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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为了嫡姐的九十九抬嫁妆,当众要和我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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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长安侯府今日张灯结彩。

我从后院小门进来时,前厅的喧闹声已经飘到了后花园。丫头春桃扯了扯我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二小姐,咱们还是回屋吧,大小姐今日订婚,夫人说了……不让您去前头。”

我看着她脸上为难的神色,又把目光投向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裙子。

是了。

今日是我嫡姐苏明珠和靖南王世子赵景珩订婚的大日子。

我一个庶出的二小姐,确实不该出现在那种场合。

“知道了。”我轻声说,转身要走。

“玉儿!”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我脚步一顿。

穿着大红遍地金裙子的苏明珠带着四个丫头,像一团火似的飘过来。她头上插着赤金红宝石步摇,耳坠子是东海珍珠,手腕上套着三四个镯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姐姐。”我垂眸行礼。

苏明珠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你这身衣服,是去年做的吧?今日府里有贵客,穿成这样可不好。秋月,去我屋里拿那件鹅黄色的裙子来,给二小姐换上。”

她身边的丫头应声要去。

我抬起眼睛:“不必了姐姐,我今日身子不适,本就打算在屋里休息。”

“那怎么行?”苏明珠伸手拉住我,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世子说了,想见见你呢。毕竟你们……也曾有过婚约不是?”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三年前,母亲还在世时,靖南王府确实来提过亲。

那时世子赵景珩十二岁,我十岁。

一纸婚书,定的是我和他的亲事。

可自从母亲病逝,嫡母王氏当家,这件事就再没人提起了。直到半年前,忽然传出靖南王府要和长安侯府联姻的消息——定的却是嫡女苏明珠。

“姐姐说笑了。”我想抽回手,她却抓得更紧。

“走吧,前头热闹着呢。”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厅走。

春桃想跟上来,被苏明珠的丫头拦住了。

前厅里人声鼎沸。

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靖南王府的世子订婚,这是大事。我看见父亲苏文渊穿着崭新的官服,正陪着靖南王说话,脸上堆满了笑。

嫡母王氏坐在女眷那边,周围围着一群贵妇人。

苏明珠拉着我,径直走到靖南王世子赵景珩面前。

“景珩哥哥,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赵景珩转过身。

他今年十五岁,身量已经很高了。穿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如冠玉,眉眼俊朗。只是看我的眼神,冷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二小姐。”他微微颔首。

“世子。”我屈膝行礼。

周围的声音小了一些。

不少人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些幸灾乐祸。长安城里谁不知道,靖南王世子原本定的是侯府庶女,如今却换了嫡女。

“玉儿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素净。”赵景珩淡淡地说。

苏明珠捂嘴笑:“妹妹说身子不适,我硬拉她来的。景珩哥哥不介意吧?”

“自然不介意。”

赵景珩说着,目光却转向苏明珠,语气柔和下来:“明珠,你父亲方才说,你的嫁妆已经备好了九十九抬,可是真的?”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九十九抬嫁妆。

这是公主出嫁才有的规格。

苏明珠脸颊微红,娇声道:“父亲和母亲疼我,说是不能让我受委屈……”

“侯爷和夫人真是大手笔。”靖南王抚须笑道,“我靖南王府定不会亏待了明珠。”

一片恭维声中,我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指甲掐进掌心。

疼。

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三年前定亲时,母亲还在。她私下里跟我说,已经为我攒了二十抬嫁妆,虽然不多,但都是精心挑选的好东西。后来母亲病重,那些嫁妆……大概早就被嫡母收走了吧。

“其实今日,我还有一事想说。”

赵景珩忽然开口。

他走到厅堂中央,朝着靖南王和父亲拱手:“父王,侯爷,既然今日诸位大人都在,我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年前,父王与侯爷定下我与贵府二小姐的婚约。”赵景珩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当时我年少,不知事。如今仔细思量,觉得这桩婚事……并不合适。”

空气凝固了。

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嫡母王氏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世子这是何意?”父亲问。

赵景珩转向我。

他的目光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静:“二小姐,你是庶出,生母早逝,在侯府并不得宠。我靖南王府虽然不算顶尖门第,却也是王府。世子妃的位置,应当配得上王府的门楣。”

“你的意思是……”父亲的声音沉下来。

“我想退婚。”

四个字,像四把刀。

扎在我心上。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看热闹的兴奋。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却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赵景珩的眼睛。

“世子要退婚,是因为我是庶女,还是因为……我拿不出九十九抬嫁妆?”

这话问得直接。

赵景珩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二小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你……”

“景珩哥哥。”

苏明珠忽然开口,走到赵景珩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妹妹也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些年过得不易,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

好一番善解人意。

我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

大红裙子和月白锦袍。

嫡女和世子。

真是天生一对。

“既然世子要退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便退吧。”

“玉儿!”父亲喝道,“婚姻大事,岂是你说退就退的?”

“父亲,”我转向他,“世子当众说要退婚,难道我还要死缠烂打吗?侯府的脸面,女儿还是顾及的。”

这话说得父亲哑口无言。

靖南王脸色也不好看:“景珩,此事……”

“父王,”赵景珩打断他,“我已经想清楚了。今日正好诸位大人都在,我便请诸位做个见证。我与侯府二小姐苏玉的婚约,就此作废。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

然后走过来,递给我。

“退婚书。”

三个大字,刺眼得很。

我接过来,手指微微颤抖。

“二小姐,”赵景珩压低声音,“别怪我狠心。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没有权势,没有钱财,就什么都不是。你……好自为之。”

我看着他。

忽然笑了。

“多谢世子教诲。”

我把退婚书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朝着父亲、靖南王,以及满堂宾客,屈膝行了一礼。

“小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真是可怜……”

“庶女就是庶女,怎么比得上嫡女?”

“听说她生母是个商户女,难怪……”

“九十九抬嫁妆啊,世子选嫡女也是人之常情……”

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我一步一步走出前厅,走出花园,走回那个偏僻的小院。

春桃在门口等着,眼睛红红的。

“小姐……”

“关门。”

我走进屋里,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袖子里那张退婚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发抖。

我从怀里掏出母亲留给我的玉佩。

白玉雕成的芙蓉花,背面刻着一个“玉”字。

母亲说,这是我周岁时,一个故人送的。

她说:“玉儿,这块玉佩你要收好,将来……或许有用。”

有什么用呢?

母亲到死都没告诉我。

我把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二小姐,夫人让你去一趟正院。”

是嫡母身边的周嬷嬷。

我站起身,打开门。

周嬷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怜悯,更多的是疏离:“二小姐,夫人有话问你。”

正院里,嫡母王氏端坐在上首。

苏明珠坐在她身边,正在剥橘子。

“母亲。”我行礼。

王氏放下茶杯,打量着我:“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世子退婚,虽然不体面,但也未必是坏事。你一个庶女,真要嫁进王府,也未必能过得好。”

“母亲说得是。”

“你明白就好。”王氏语气缓和了些,“只是今日你当众顶撞世子,终究是失礼了。罚你禁足一个月,抄写《女诫》一百遍,你可服气?”

“女儿认罚。”

“还有,”王氏顿了顿,“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我让人清点过了。既然婚事已经退了,那些嫁妆……就先放在库里吧。等你将来……再说。”

我心里一沉。

母亲留下的二十抬嫁妆。

果然是要不回来了。

“是。”

“回去吧。”王氏摆摆手,“这一个月好好思过。”

我退出正院。

走到花园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笑声。

是苏明珠和她的丫头们。

“小姐,您今日看见二小姐的脸色了吗?白得像纸一样!”

“她活该。一个庶女,还想攀高枝?”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对了小姐,世子对您可真好,九十九抬嫁妆呢……”

“那当然,”苏明珠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景珩哥哥说了,他就喜欢我这样大气的女子。苏玉那种小家子气的,怎么配得上他?”

我站在假山这边,一动不动。

等她们的笑声远去了,才慢慢走回小院。

禁足的一个月,日子过得很慢。

春桃每日送饭来,话越来越少。

我知道,府里的下人最会看风向。我被世子当众退婚,又失了嫡母欢心,在这侯府里,算是彻底没地位了。

也好。

清静。

我每日抄写《女诫》,抄着抄着,忽然觉得可笑。

女子要顺从,要贞静,要守礼。

可我顺从了十五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母亲的早逝。

是嫁妆被夺。

是当众退婚。

是所有人的嘲笑。

我把笔扔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有一株老梅树,是母亲生前种的。她说梅花耐寒,能在冬天开花。就像人,再难的日子,也要咬着牙活下去。

“母亲,”我轻声说,“我该怎么活下去?”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梅枝的沙沙声。

禁足的最后一天,春桃送饭时,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小姐……”春桃放下食盒,声音哽咽,“奴婢刚才去厨房,听见……听见周嬷嬷和管事的说,下个月开始,咱们院的月例减半。还有,夫人说小姐年纪大了,该学学管事了,让您……去厨房帮忙。”

我愣了一下。

去厨房帮忙?

侯府的二小姐,去厨房帮忙?

“还有,”春桃擦擦眼泪,“大小姐的婚期定在三个月后。夫人说,府里人手不够,让把咱们院的刘嬷嬷调去大小姐院里帮忙。小姐,刘嬷嬷是夫人留给您的老人啊……”

我闭了闭眼睛。

“知道了。”

“小姐,您就不生气吗?”春桃忍不住说,“他们……他们欺人太甚了!”

生气?

我当然生气。

可我更知道,生气没有用。

在这个侯府里,没有母亲庇护的庶女,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春桃,”我说,“去把我母亲留下的那个箱子拿来。”

春桃愣了一下,转身去里屋,搬出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锁已经锈了。

我用簪子撬开锁。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箱书。

母亲是商户女出身,识字不多,却极爱惜书。这些书都是她当年嫁进侯府时带来的,有些是账本,有些是游记,还有些是杂记。

我一本一本翻看。

在最底下,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

翻开,是母亲的笔迹。

“今日玉儿满月,侯爷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像她娘’,便走了。我不难过,我有玉儿就够了。”

“玉儿周岁,那位夫人托人送来玉佩,说‘吾女当为明珠’。我不敢收,却不得不收。这侯府……终究不是我的家。”

“玉儿五岁,开始认字。我教她《千字文》,她学得很快。若是男儿,定能考取功名。可惜……是女儿身。”

“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我最放不下的就是玉儿。这侯府吃人,我的玉儿该怎么办?那些嫁妆,我偷偷存了些银票,夹在《山海经》里。玉儿,若你看到这里,记住:钱财要藏好,人心要防着。娘不能护你一辈子了……”

我的眼泪滴在纸上。

模糊了字迹。

我猛地抬起头,去翻那本《山海经》。

果然,在书页中间,夹着三张银票。

每张一百两。

三百两银子。

对侯府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

对我来说,却是救命钱。

我把银票小心翼翼收好,继续看母亲的笔记。

后面几页,记录了一些琐事。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写得格外认真:

“若实在无路可走,可去城南‘锦绣庄’寻一位姓沈的掌柜。就说……你是顾云娘的女儿。”

顾云娘。

母亲的名字。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禁足结束后第一天,嫡母果然叫我去厨房“学管事”。

说是学管事,其实就是打杂。

厨房的管事婆子姓李,是个势利眼。见我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小姐金枝玉叶,怎能干这种粗活?夫人说了,让您从记账开始学。以后每日采买的账目,就由您来核对吧。”

她把一摞账本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一看,字迹潦草,条目混乱,明显是做惯了假账的。

“李嬷嬷,”我抬起头,“这账目……”

“怎么,二小姐觉得有问题?”李嬷嬷叉着腰,“厨房的账一向如此。二小姐若是觉得难,不如去跟夫人说,换点轻松的活儿?”

周围几个婆子丫头都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嘲笑。

我低下头:“没有,我学。”

从那天起,我每日在厨房对账。

李嬷嬷故意为难我,账目做得一塌糊涂。我要问,她就说“二小姐不懂这些”,然后扯开话题。

晚上回到小院,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春桃给我打水洗漱,心疼地说:“小姐,她们分明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说,“但这是唯一能接触府里账目的机会。”

我白日对账,晚上就着烛光,把那些混乱的账目重新整理。

一笔一笔,一项一项。

渐渐地,我看出了门道。

米面的价格虚高。

肉菜的采购量不对。

还有那些“损耗”,多得离谱。

一个月后,我已经摸清了厨房做假账的手法。

但我没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期间,苏明珠的婚事筹备得如火如荼。

九十九抬嫁妆一件件备齐,放在库房里。嫡母每日带着她见各府夫人,收礼物收到手软。

偶尔在府里遇见,苏明珠总是高高扬起下巴。

“妹妹还在厨房帮忙呢?真是辛苦。要不要我跟母亲说说,给你换个轻松点的活儿?”

“不必了姐姐,我做得挺好。”

“也是,”她轻笑,“庶女嘛,就该做这些。对了,景珩哥哥前日送了我一匹云锦,说是蜀地进贡的。我做了件裙子,改日穿给你看?”

“姐姐喜欢就好。”

我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

指甲掐进掌心,已经成了习惯。

只有疼,才能让我保持清醒。

有一天,我去厨房的路上,听见两个小丫头在墙角说话。

“听说了吗?靖南王府送来的聘礼里,有一对赤金鸳鸯镯,据说价值千金呢!”

“大小姐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二小姐就惨了,被退婚不说,还要在厨房干活。我要是她,早就没脸见人了……”

我站在原地,等她们说完了,才走过去。

两个丫头看见我,吓得脸色发白。

“二、二小姐……”

“活儿干完了?”我问。

“干、干完了……”

“那去帮李嬷嬷洗菜吧。”

我走进厨房,继续对账。

心里却翻江倒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母亲留下的三百两银子,终有花完的一天。

我必须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让春桃偷偷出府,去城南的锦绣庄。

春桃回来时,脸色很奇怪。

“小姐,那个锦绣庄……关门了。”

“关门了?”

“嗯,我问了隔壁铺子的掌柜,说锦绣庄三个月前就盘出去了。原来的沈掌柜,不知去向。”

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我坐在黑暗里,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照常去厨房。

李嬷嬷又拿了一摞账本来:“二小姐,这是上个月的账,夫人说让你仔细核对。”

我翻开账本,忽然看见一条记录:

“采购松茸十斤,每斤二十两,共计二百两。”

松茸?

这个时节,哪来的新鲜松茸?

就算有,也不可能二十两一斤。

“李嬷嬷,”我指着那条记录,“这松茸……”

“哦,那是给大小姐炖汤用的。”李嬷嬷面不改色,“大小姐最近胃口不好,夫人特意吩咐的。怎么,二小姐觉得不妥?”

“没有。”我把账本合上,“我只是问问。”

晚上,我偷偷去了库房。

看守库房的老张头是我母亲生前救过的人。见我来了,他叹了口气:“二小姐,您怎么来了?”

“张伯,我想看看……母亲留下的嫁妆。”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母亲的二十抬嫁妆,堆在库房最角落。

箱子都落了灰。

我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些普通的瓷器、布匹。值钱的东西,大概早就被嫡母拿走了。

但在最底下,我发现了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套笔墨纸砚。

砚台是普通的端砚,笔是寻常的狼毫。但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吾儿玉,当以笔墨书天地。”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母亲。

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我。

不是金银,不是珠宝。

是教我识字读书的笔。

是让我明理做人的墨。

我把木盒抱在怀里,走出库房。

“张伯,多谢。”

“二小姐,”老张头叫住我,压低声音,“老奴多嘴一句,这府里……您还是早做打算吧。大小姐出嫁后,夫人的心思……怕是都在三少爷身上了。”

三少爷苏明轩,是嫡母生的儿子,今年十岁。

是啊。

嫡母怎么可能容得下我?

我回到小院,彻夜难眠。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侯府。

但不是现在。

我要堂堂正正地离开,带着母亲留下的东西,走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我开始留意府里采买的事情。

李嬷嬷每日会让一个叫小顺子的小厮出府采买。小顺子贪玩,经常在外面逗留,李嬷嬷也懒得管。

我找到小顺子,给了他二两银子。

“顺子哥,你每日出府,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

小顺子接过银子,眼睛一亮:“二小姐要带什么?”

“胭脂水粉,绣线花样,这些女孩子用的东西。”我说,“府里发的不好用,我想自己买点。”

小顺子满口答应。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帮我带点小东西回来。

我其实并不需要那些胭脂水粉。

我只是需要一条和府外联系的线。

半个月后,我跟小顺子说,想买几本时兴的话本子解闷。

他很快给我带了回来。

在话本子的夹页里,我夹了一张纸条:

“顺子哥,我想托你办件事。城南有家‘陈记杂货铺’,你帮我带个口信,就说……顾家女儿想见掌柜一面。”

小顺子看了纸条,有些犹豫:“二小姐,这……”

“再加五两银子。”我说。

“成!”

三天后,小顺子带回一个口信:

“陈掌柜说,明日午时,他在茶楼等您。”

我心跳如鼓。

母亲留下的那句话,我猜对了。

顾云娘的女儿。

这是暗号。

第二天,我借口要去庙里给母亲上香,求了嫡母半天,她才勉强同意,让春桃陪我去,而且要在一个时辰内回来。

我换了身朴素的衣服,戴上帷帽,从后门出府。

茶楼在城南,很普通的一家。

我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绸布衣裳,面相和善。

“顾家女儿?”他问。

“是。”我摘下帷帽。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姐。”

我愣住了。

“陈掌柜,你这是……”

“我姓陈,单名一个安字。”他说,“以前是你母亲身边的管事。你母亲对我有恩。”

我请他坐下,把事情简单说了。

包括被退婚,被欺压,在厨房打杂。

陈安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夫人当年……就不该嫁进侯府。”他叹了口气,“小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离开侯府。”我说,“但我需要钱,需要安身立命的本事。陈掌柜,你能不能帮我?”

陈安沉思片刻。

“小姐,你母亲当年留下了一些产业。虽然不多,但足够你衣食无忧。只是……都被你父亲收走了。”

我早有预料。

“不过,”陈安话锋一转,“你母亲还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

铜制的,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

“你母亲当年与人合开了一家绣庄,叫‘云裳阁’。后来她嫁入侯府,就把绣庄交给了合伙人打理,只每年拿分红。这枚印章,是她的信物。凭着它,可以去绣庄支取银两,查看账目。”

我接过印章,手指微微颤抖。

“绣庄现在……还在吗?”

“在。”陈安点头,“生意还不错。合伙人姓柳,是个可靠的人。只是这些年,侯府从没派人去过,柳掌柜大概以为……你母亲忘了这件事。”

“我能去见见柳掌柜吗?”

“可以,但要小心。”陈安说,“侯府那边若是知道你在外面有产业,怕是……”

“我明白。”

从茶楼出来,我又去了一趟云裳阁。

绣庄在城西,门面不大,但很精致。

我拿出印章,柳掌柜一见,立刻把我请进内室。

“原来是顾小姐的女儿。”柳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眉眼精明,“顾姐姐当年对我有恩,这绣庄能有今天,多亏了她。这些年分红我都存着,就等您来取。”

她拿出一本账册。

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每年分红,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

十五年下来,竟有八千多两。

“这么多……”

“绣庄生意好。”柳掌柜笑道,“顾姐姐当年留下的几个绣样,到现在还是招牌。只是……小姐如今在侯府,这些钱怕是不好拿吧?”

我点头。

“柳掌柜,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小姐请说。”

“这笔钱,先存在你这里。我需要用的时候,再来取。另外……我想学学怎么打理生意。”

柳掌柜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小姐想学,我自然倾囊相授。只是侯府那边……”

“我会想办法出来。”

从云裳阁出来,天色已晚。

春桃在茶楼门口等我,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晚了夫人要责罚的!”

我们匆匆赶回侯府。

还好,嫡母今日忙着苏明珠的嫁妆,没空管我。

但我刚进院子,就看见周嬷嬷站在那里,脸色阴沉。

“二小姐好兴致,去上香上了三个时辰?”

我心里一紧。

“路上耽搁了。”

“是么?”周嬷嬷冷笑,“夫人说了,二小姐既然这么喜欢往外跑,从明天起,就去浆洗房帮忙吧。那儿活儿多,没工夫乱跑。”

浆洗房。

那是侯府最苦最累的地方。

我垂下眼睛:“是。”

周嬷嬷走了。

春桃哭着说:“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别哭。”我说,“去浆洗房也好,清静。”

至少,比在厨房天天看假账强。

只是……

我摸了摸怀里的印章。

离开侯府的路,还很远。

但我已经看到了光。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二天,我去了浆洗房。

管事的是个姓王的婆子,比李嬷嬷更刻薄。她扔给我一堆衣服:“二小姐,这些今天都要洗完。洗不完,没饭吃。”

我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衣服。

没说话,蹲下开始洗。

水很冷。

肥皂沫溅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我一遍一遍地搓,一遍一遍地洗。

中午,春桃偷偷给我送了个馒头。

我啃着冷硬的馒头,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

他们用怜悯、嘲笑、幸灾乐祸的眼神看我。

我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晚上回到小院,手已经泡得发白,起了水泡。

春桃给我上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姐,您的手……以前夫人最疼您,连针线都舍不得让您多做……”

“春桃,”我说,“别哭。这些苦,我会记住。”

总有一天。

我会让那些欺负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浆洗房洗了半个月衣服。

手粗糙了,人也瘦了。

但每天晚上,我都会点着蜡烛,看柳掌柜偷偷让人送来的账本。

学习怎么记账,怎么管人,怎么经营。

有一天,王婆子又扔给我一堆衣服,其中有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裙子。

我认得。

是苏明珠的。

她大概是要出门,临时弄脏了裙子,急着要穿。

“二小姐,这件可得仔细洗。”王婆子说,“洗坏了,你赔不起。”

我拿起裙子,看见裙摆处沾了一大块墨渍。

很难洗。

但我没说话,打了水,一点一点搓。

搓了半个时辰,墨渍淡了些,但还有痕迹。

王婆子过来看了一眼,劈头盖脸就骂:“怎么还没洗干净?大小姐等着穿呢!你个没用的东西!”

她抬手就要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

“王嬷嬷,”我看着她,“这墨渍是松烟墨,用水洗不掉的。要用酒糟和醋,泡半个时辰,再搓。”

王婆子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教我的。”我松开手,“你去拿酒糟和醋来,我保证洗干净。”

王婆子将信将疑,但还是去拿了。

我按照母亲教的方法,果然把墨渍洗得干干净净。

裙子晾干后,焕然一新。

王婆子把裙子送回去,回来时,脸上居然带了点笑。

“二小姐,大小姐夸裙子洗得干净,赏了二两银子。”

她把银子递给我。

我没接。

“嬷嬷收着吧,以后有难洗的衣裳,尽管拿来。”

王婆子看了我一会儿,收起银子,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她对我的态度好了些。

至少,不再故意为难我。

又过了几天,府里出了件事。

苏明珠的一支赤金簪子不见了。

那是靖南王府送来的聘礼之一,价值不菲。

嫡母大怒,下令彻查。

最后,簪子在我的枕头底下找到了。

周嬷嬷带着人冲进我的小院时,我正在看账本。

来不及藏,账本被翻了出来。

“这是什么?”周嬷嬷拿起账本,翻了两页,脸色一变,“二小姐,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我说。

“胡说!”周嬷嬷把账本摔在地上,“这分明是外头铺子的账本!好啊,二小姐,你不仅偷簪子,还私通外头,做起了生意?!”

我被带到正院。

嫡母坐在上首,苏明珠站在她身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地上扔着那本账本,和那支赤金簪子。

“玉儿,”嫡母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那支簪子。

“母亲,我没偷。”

“簪子在你枕头底下找到的,你还敢狡辩?”

“有人栽赃。”我说,“我今日一整天都在浆洗房,王嬷嬷可以作证。簪子什么时候被放到我枕头底下的,我不知道。”

“那这账本呢?”嫡母指着账本,“你怎么解释?”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我面不改色,“母亲生前喜欢记账,留下几本旧账本,有何奇怪?”

“旧账本?”嫡母冷笑,“这墨迹都是新的!”

我心里一沉。

糟了。

昨晚看账本时,我在上面做了些批注。

“来人,”嫡母说,“把二小姐关进柴房。等侯爷回来,再做处置。”

两个粗使婆子上来架住我。

“母亲!”我抬起头,“您不能这样!我没偷东西,也没做错事!您凭什么关我?”

“凭我是这侯府的主母!”嫡母一拍桌子,“你私通外头,行为不端,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带走!”

我被关进柴房。

黑暗,潮湿,有老鼠的叫声。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账本被发现了。

柳掌柜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嫡母会怎么处置我?

赶出府?

还是……更糟?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春桃。

她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小姐,您吃点东西……”

“春桃,”我问,“外面怎么样了?”

“侯爷回来了,正在正院发火呢。”春桃小声说,“侯爷说……说小姐丢尽了侯府的脸,要把您送到城外的庄子上……”

庄子上。

那就是变相流放了。

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还有,”春桃哭着说,“周嬷嬷带人去搜了咱们院,把夫人留下的东西……都拿走了。”

我握紧拳头。

“小姐,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

我也想问。

但我知道,哭没有用。

求饶没有用。

在这个吃人的侯府里,软弱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春桃,”我说,“你帮我办件事。”

“小姐您说。”

“去找小顺子,让他给陈掌柜带个口信……”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脚步声。

春桃赶紧把馒头塞给我,退到一边。

进来的是周嬷嬷。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二小姐,侯爷让您去前厅。”

前厅里,父亲苏文渊脸色铁青。

嫡母坐在他旁边,苏明珠站在嫡母身后。

地上跪着一个丫头,是我的另一个丫鬟秋月。

“玉儿,”父亲开口,声音冰冷,“秋月已经招了,说你让她偷偷出府,和外头的商人接触。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秋月。

她低着头,浑身发抖。

“父亲,女儿没有。”

“还敢狡辩!”父亲把一封信扔到我面前,“这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你自己看看!”

我捡起信。

是陈掌柜写给我的,上面提到了云裳阁的生意。

完了。

证据确凿。

“父亲,女儿只是……”

“只是什么?”父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只是不甘心当个庶女?只是想像你娘一样,去经商?我告诉你,苏家的女儿,绝不能做这种下贱事!”

下贱事。

原来在父亲眼里,母亲经商,是下贱事。

所以他娶了母亲,却又看不起她。

所以他任由嫡母欺负我,因为他觉得,商户女的女儿,不配当侯府小姐。

“从今天起,”父亲说,“你去城外的庄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回来。你母亲的这些东西,都烧了。省得你整天想着这些歪门邪道。”

两个婆子上来,要把我拖出去。

我挣扎着,抬起头。

“父亲!您不能这样!我是您的女儿!”

“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父亲别过脸,“带走!”

我被拖出前厅。

经过苏明珠身边时,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

“妹妹,一路走好。庄子清净,适合你这种……下贱的胚子。”

我看着她得意的脸。

忽然笑了。

“姐姐,你猜,世子娶你,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那九十九抬嫁妆?”

苏明珠脸色一变。

“你!”

“带走!”嫡母喝道。

我被拖出侯府,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

春桃想跟上来,被周嬷嬷拦住了。

“夫人说了,庄子上有人伺候,你不必去。”

“小姐!小姐!”春桃哭着喊。

马车动了。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

朱红的大门,石狮威严。

我曾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

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卑微如尘。

现在,我被赶出来了。

像扔垃圾一样。

马车颠簸着出了城。

我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印章。

母亲。

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

保佑我活下去。

保佑我……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来。

回到这个吃人的地方。

把受过的屈辱,一一讨回。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处偏僻的庄子停下。

管事的婆子姓吴,长得五大三粗,看我的眼神很不善。

“二小姐,到了。”

我下了车。

庄子很小,很破。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子漏风。

“以后你就住这儿。”吴婆子说,“每日的活儿,我会安排。做不完,没饭吃。”

和侯府一样。

我点点头,没说话。

傍晚,吴婆子扔给我一把锄头。

“去把后院的草锄了。”

我拿起锄头,走到后院。

地很硬,草很深。

我一下一下地锄,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

天黑了,才锄了一小片。

吴婆子过来检查,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明天继续!”

晚饭是半个硬馒头,一碗稀粥。

我坐在破屋里,就着月光吃。

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破床,一床薄被。

但我忽然觉得,这里比侯府好。

至少,没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我。

至少,我可以喘口气。

我把印章藏在贴身的地方。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锄草。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庄子上干了半个月的农活。

锄草,洗衣,做饭。

手粗糙了,人也晒黑了。

但身体却比以前好了些。

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头晕。

有一天,吴婆子让我去镇上买盐。

庄子离镇上五里路,我走了一个时辰。

在杂货铺买完盐,我犹豫了一下,走进一家当铺。

当铺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

“姑娘要当什么?”

我拿出母亲留下的玉佩。

“这个,能当多少?”

掌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白玉芙蓉佩……成色不错,但雕工普通。二十两。”

二十两。

母亲留下的遗物。

但我需要钱。

“当。”

我拿了二十两银子,走出当铺。

走到街角时,忽然听见有人喊:

“让开!让开!马惊了!”

一匹枣红马横冲直撞地跑过来,马上的人死死拉着缰绳,却控制不住。

行人纷纷躲避。

我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

盐撒了一地。

“姑娘!你没事吧?”

马终于停下来,一个年轻男子跳下马,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容貌俊朗,眉眼间带着焦急。

“我没事。”我想站起来,脚踝一阵剧痛。

“脚崴了?”他蹲下身,“抱歉,是我的马惊了。我送你去医馆。”

“不用……”

“必须去。”他不由分说,扶起我,对身后的随从说,“牵好马。”

医馆里,大夫给我看了看脚踝。

“扭伤了,敷点药,休息几天就好。”

年轻男子付了钱,又问我:“姑娘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犹豫了一下。

“在城外庄子。”

他愣了一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穿着粗布衣服,头发用木簪挽着,确实不像大家小姐。

“姑娘是庄户人家的女儿?”

“算是吧。”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出了医馆,他的随从已经牵来一辆马车。

“我送你回去。”

马车上,我们相对而坐。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温和,不像寻常人家。

“在下姓沈,名砚。”他主动开口,“今日之事,实在抱歉。这些银子,姑娘收着,算是赔偿。”

他拿出一锭银子,大概十两。

我摇摇头:“不用,大夫已经付过钱了。”

“那这些盐……”他指了指撒在地上的盐包。

“我自己再买就是。”

沈砚看着我,忽然笑了。

“姑娘倒是倔强。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苏。”

“苏姑娘。”他点点头,“今日之事,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可去城南沈府找我。”

沈府?

长安城姓沈的大户人家不多。

最出名的,是长安首富沈家。

难道……

我心里一动,但没多问。

到了庄子,沈砚扶我下车。

吴婆子站在门口,看见马车,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是沈砚。”沈砚说,“今日不小心撞伤了苏姑娘,特来赔罪。”

吴婆子一听“沈”字,眼睛一亮。

“可是城南沈家的公子?”

“正是。”

“哎呀,原来是沈公子!”吴婆子立刻换了副笑脸,“快请进来坐!”

“不必了。”沈砚客气地拒绝,“苏姑娘脚上有伤,这几日还请嬷嬷多照顾。”

他又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了。

吴婆子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二小姐,你怎么认识沈公子的?”

“路上碰见的。”

“碰见的?”吴婆子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行了,回去歇着吧。这几日的活儿,先不用干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床边。

脚踝还在疼。

但心里却有一丝异样。

沈砚。

长安首富沈家的独子。

据说他十八岁就接手家业,把沈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来这种偏僻小镇?

还恰好惊了马,撞了我?

是巧合吗?

还是……

我摇摇头,不让自己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离开庄子。

二十两银子,够我租个小院,做点小生意。

但还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钱。

需要人脉。

需要机会。

三天后,我的脚好了些。

吴婆子让我去后院喂鸡。

我端着鸡食走到后院,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马车声。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苏姑娘在吗?”

是沈砚。

他怎么又来了?

我放下鸡食,走到前院。

沈砚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吴婆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在在在!二小姐,沈公子来看你了!”

我走过去,行礼:“沈公子。”

“苏姑娘的脚可好些了?”沈砚问。

“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念。”

沈砚示意随从把东西放下。

“这是一些补品和药材,给姑娘补补身子。还有一些布料,姑娘做几身新衣裳。”

“公子太客气了,我不能收。”

“一定要收。”沈砚看着我的眼睛,“那日若不是姑娘,我的马可能会伤到更多人。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他的眼神很真诚。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首富家的公子,何必对我一个庄户女子如此上心?

“沈公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东西吧?”我问。

沈砚笑了。

“苏姑娘果然聪明。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请姑娘帮个忙。”

“我听吴嬷嬷说,姑娘识字,还会算账。”沈砚说,“我名下有几家铺子,缺个账房先生。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账房先生?

我愣住了。

“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女子,怎能当账房先生?”

“为何不能?”沈砚正色道,“我沈家用人,只看能力,不看男女。姑娘若是愿意,月钱五两,包食宿。”

五两。

在庄子上,一年都攒不到五两。

我心动了。

但理智告诉我,这事不简单。

“公子为何选我?”我问,“长安城里识字会算账的人很多。”

“因为姑娘诚实。”沈砚说,“那日我赔你银子,你不要。撒了盐,自己再去买。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他说得有理有据。

但我还是犹豫。

“姑娘不必现在就答复。”沈砚说,“三日后我再来。姑娘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了。

留下满院子的礼物。

吴婆子围着那些东西转,眼睛放光。

“二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沈家的账房先生!月钱五两!你去不去?不去我去!”

我没理她,回了屋。

坐在床上,我仔细想。

沈砚的出现,太巧了。

巧得像是……故意的。

可他图什么呢?

我一无所有,无权无势,还是个被赶出侯府的庶女。

他图我什么?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知道我是长安侯府的二小姐。

可那又如何?

一个被赶出来的庶女,对他来说,有什么价值?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离开庄子,重新开始的机会。

三天后,沈砚又来了。

这一次,他直接问我:“姑娘考虑得如何?”

我看着他。

“公子,在答应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请问。”

“公子是否知道……我的身份?”

沈砚笑了。

“长安侯府二小姐苏玉,半月前因偷窃被赶出府,送到城外庄子思过。我说得可对?”

果然。

他什么都知道。

“那公子为何还要用我?”我问,“用一个有偷窃之名的人当账房,不怕坏了沈家的名声?”

“名声?”沈砚摇头,“我沈家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我相信姑娘不是偷窃之人。至于名声……那是做给别人看的,我不在意。”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查过。那日侯府失窃,证据漏洞百出。姑娘是被人陷害的。”

我心里一震。

他连这个都查了?

“公子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一个人。”

“谁?”

“你母亲,顾云娘。”

我瞪大眼睛。

“你认识我母亲?”

“算是有过一面之缘。”沈砚说,“多年前,我随父亲去江南做生意,遇到过麻烦。是你母亲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原来如此。

我松了口气。

如果是母亲的原因,那就说得通了。

“所以公子是来报恩的?”

“可以这么说。”沈砚点头,“但我也是真的需要账房先生。姑娘若愿意,明日就可以来上工。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城南的一个小院,离铺子近,也清净。”

我想了想。

“好,我答应。”

沈砚笑了。

“那我明日来接姑娘。”

他走后,吴婆子跑进来。

“二小姐,你真要去啊?”

“嗯。”

“那……这些礼物……”吴婆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东西。

“你留着吧。”我说,“就当是……谢你这半个月的‘照顾’。”

吴婆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沈砚的马车来了。

我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服,上了马车。

吴婆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句:“二小姐……保重。”

马车动了。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庄子。

然后,放下了帘子。

新生活,要开始了。

马车进了城,在城南一处小院停下。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个小花园。

“姑娘暂时住在这里。”沈砚说,“隔壁就是铺子,方便。”

他带我去看了铺子。

是一家绸缎庄,生意不错。

账房就在后院,很安静。

“姑娘先熟悉熟悉,不懂的可以问掌柜。”沈砚说,“月钱每月初一结。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多谢公子。”

沈砚走后,我坐在账房里,翻开账本。

熟悉的墨香,熟悉的数字。

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母亲。

你看见了吗?

女儿……有出路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绸缎庄当起了账房。

掌柜姓孙,是个和气的中年人。知道我是沈砚介绍来的,对我很客气。

铺子里的伙计们也很友善。

没有人问我的过去。

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白天对账,晚上回小院休息。

日子平静而充实。

偶尔,沈砚会来铺子看看。

他会问我账目上的事,也会聊些生意上的问题。

我发现,他很有经商头脑,眼光独到,手段也厉害。

难怪能把沈家生意做得这么大。

一个月后,我领到了第一份月钱。

五两银子。

沉甸甸的。

我拿着银子,去了一趟云裳阁。

柳掌柜见到我,又惊又喜。

“小姐!您怎么来了?侯府那边……”

“我被赶出来了。”我简单说了情况。

柳掌柜听得眼圈发红。

“夫人若是在天有灵,该多心疼啊……不过小姐现在好了,在沈公子那里做事,总算有个安身之处。”

“柳掌柜,”我说,“我想用分红,做点小生意。”

“小姐想做什么?”

“绣品。”我说,“我看过云裳阁的账,绣品利润最高。而且……我会刺绣。”

母亲教过我。

她的绣工很好,江南有名的绣娘都比不过。

“小姐想做,我自然支持。”柳掌柜说,“需要什么,尽管说。”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绸缎庄对账,晚上在小院做绣活。

我把母亲教我的针法,融入自己的设计里。

绣出来的帕子、香囊、扇套,别致又精美。

柳掌柜看了,赞不绝口。

“这花样!这针法!小姐,您这手艺,比宫里的绣娘都不差!”

她把这些绣品放在云裳阁卖,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供不应求。

我开始招绣娘,教她们针法。

生意越做越大。

三个月后,我攒了一百两银子。

还清了沈砚预付的工钱(他坚持不收利息)。

还在城南买了一个小铺面,专门卖绣品。

我给铺子取名“玉绣坊”。

用的是母亲给我起名时的“玉”字。

开张那天,沈砚来了。

他送了一副匾额,上面是他亲手题的“玉绣坊”三个字。

“恭喜苏姑娘。”他笑着说。

“多谢沈公子。”我真心实意地说。

若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庄子上锄草。

“姑娘不必谢我。”沈砚看着铺子里琳琅满目的绣品,“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忽然问:“姑娘可曾想过,回侯府?”

我愣住了。

回侯府?

我想过。

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侯府的屈辱。

想起嫡母的刻薄。

想起嫡姐的嘲笑。

想起父亲的冷漠。

想起那纸退婚书。

“想。”我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足够强大。”我看着沈砚的眼睛,“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灰溜溜地回去,继续受欺负。”

沈砚笑了。

“姑娘有志气。”

他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沈砚帮我,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吗?

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奇怪。

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但我没时间多想。

铺子刚开张,有很多事要忙。

玉绣坊的生意很好。

我的绣品花样新颖,针法独特,很快就在长安城的贵妇人圈子里传开了。

订单越来越多。

我请了十个绣娘,还是忙不过来。

只好继续招人。

有一天,铺子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个穿着华丽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

她一进门,就被架子上的双面绣屏风吸引了。

“这屏风……卖吗?”

“卖的。”我说,“夫人好眼力,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妇人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手艺确实好。多少钱?”

“三百两。”

妇人没还价,直接让丫鬟付钱。

“帮我包起来,送到靖南王府。”

靖南王府?

我心头一跳。

“夫人是……”

“我是靖南王妃。”妇人微笑道,“下个月世子大婚,这屏风正好做贺礼。”

世子大婚。

赵景珩和苏明珠。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三个月了。

“原来是王妃。”我垂下眼睛,“屏风我会亲自包装,保证完好无损送到府上。”

“好。”靖南王妃又看了看其他的绣品,“这些帕子香囊也不错,我都要了。大婚那天,用来打赏宾客。”

她买了一大堆东西,付了五百两银子。

走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姑娘看着有些眼熟。”

“可能是民女长相普通,让人记不住。”我说。

靖南王妃笑了笑,没再多问。

她走后,我坐在柜台后,半天没动。

赵景珩要大婚了。

娶的是苏明珠。

九十九抬嫁妆的嫡女。

而我,是被他当众退婚的庶女。

现在在街边开绣坊,勉强维生。

真是……讽刺。

但我很快调整了心态。

没关系。

我现在过得很好。

比在侯府时好。

比在庄子上好。

这就够了。

晚上打烊后,我算了一下账。

这个月,玉绣坊净赚了八百两。

加上云裳阁的分红,我手头有了一千多两银子。

够我在长安城买个小宅子了。

但我没买。

我把钱存起来,准备扩大生意。

我要开分店。

我要把玉绣坊开遍长安城。

开到江南。

开到京城。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玉这个名字。

不是长安侯府的庶女。

不是被退婚的可怜虫。

而是玉绣坊的东家。

是凭自己本事吃饭的女子。

又过了半个月,沈砚来找我。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苏姑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公子请说。”

“我在江南有一批货,出了点问题。”沈砚说,“需要人去处理。但铺子里的人手都抽不开身。你……可否愿意跑一趟?”

去江南?

我愣了一下。

“我?我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沈砚说,“你比很多男子都强。而且,这批货是丝绸,正好和你的绣坊有关。你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货源。”

我想了想。

“好,我去。”

沈砚笑了。

“多谢。我会派人护送你,路上一切开销,都由沈家承担。”

三天后,我出发去江南。

随行的是沈砚的两个心腹,一个叫沈忠,一个叫沈义。

他们对我很恭敬,一路上照顾得周到。

走了半个月,到了江南。

江南的丝绸果然名不虚传。

花色多,质地好,价格也比长安便宜。

我很快谈妥了几家供货商,订了一批上好的丝绸。

事情办得很顺利。

回程前一天,沈忠说:“苏姑娘,公子吩咐,让您去一个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

“沈家在江南的别院。”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去了。

别院在城外,依山傍水,很清静。

沈忠带我进了院子,走到一间书房前。

“姑娘请进,公子在里面等您。”

沈砚在江南?

我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有人。

只有满墙的书,和一张书桌。

桌上放着一幅画。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画上是一个女子。

穿着淡绿色的裙子,坐在梅树下刺绣。

眉眼温柔,唇角带笑。

那张脸……和我有七分相似。

不,应该说,和我母亲有七分相似。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永宁十二年,玉儿周岁,吾女当为明珠。”

永宁十二年。

那是我出生的年份。

玉儿。

我的小名。

吾女当为明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颤抖着手,拿起画。

画纸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但保存得很好。

“这幅画……”

身后忽然传来沈砚的声音。

我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神色复杂。

“这幅画,是你母亲。”他说。

“我母亲?”我看着画,“那这行字……”

“是你父亲写的。”

我愣住了。

“我父亲?”

沈砚走进来,关上门。

“苏姑娘,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父亲苏文渊,和我父亲……是故交。”

“什么?”

“二十年前,他们同在江南为官。”沈砚缓缓说道,“你母亲顾云娘,是江南富商顾家的女儿。你父亲那时只是个七品县令,却和你母亲两情相悦。但顾家不同意,因为你父亲已有妻室。”

已有妻室……

是丁,父亲娶嫡母王氏,是在娶母亲之前。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父亲坚持要娶你母亲,甚至不惜辞官。”沈砚说,“顾家终于松口,让你母亲做了妾。但条件是,你父亲必须带着你母亲离开江南,回长安。”

“所以你父亲带着你母亲回了长安,娶了王氏为妻,你母亲为妾。”

我点点头。

这些我都知道。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沈砚看着我,“你母亲……其实才是你父亲的原配。”

我瞪大眼睛。

“什么?”

“当年在江南,你父亲已经娶了你母亲。”沈砚说,“只是没有大办,知道的人很少。后来回长安,为了仕途,他又娶了王氏。但在他心里,你母亲才是他的妻子。”

我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笑容温柔。

原来……是这样。

“那这行字……”我指着画上的字,“吾女当为明珠……是什么意思?”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出生时,你父亲很高兴。他说,他的女儿,当如明珠般珍贵。所以给你起名玉,取‘明珠’之意。”

玉。

明珠。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但后来,王氏生了苏明珠。”沈砚说,“你父亲为了安抚王氏,也为了仕途,渐渐疏远了你母亲。王氏视你母亲为眼中钉,处处打压。你母亲为了保护你,不得不隐忍。”

我的眼泪流下来。

母亲。

原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这幅画,是你父亲画的。”沈砚说,“他画好后,托我父亲保管。他说……等他将来有能力保护你们母女了,再来取。但……他没等到。”

是的。

他没等到。

母亲死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我父亲一直保存着这幅画。”沈砚说,“直到他去世前,才交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顾云娘的女儿有难,一定要帮她。”

原来如此。

原来沈砚帮我,不只是因为母亲的恩情。

还因为这幅画。

还因为……我父亲。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因为时候未到。”沈砚说,“你现在还不够强大。知道这些,只会让你更痛苦。”

他把画递给我。

“现在,时候到了。”

我接过画,抱在怀里。

泪如雨下。

母亲。

父亲。

原来你们……是这样的。

“苏姑娘,”沈砚轻声说,“你想回侯府吗?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我抬起头。

擦干眼泪。

“想。”

“那就去做。”沈砚说,“沈家会支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沈砚笑了。

“因为……你是顾云娘的女儿。”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值得。”

值得。

这两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在侯府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

他们说我是庶女,说我不配,说我下贱。

只有沈砚说,我值得。

“谢谢。”我说。

“不必谢我。”沈砚转身看向窗外,“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撑到了现在,是你自己走出了那条路。”

是啊。

是我自己。

从侯府到庄子。

从庄子到绣坊。

每一步,都是我咬着牙走过来的。

现在,我要走回去了。

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

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三天后,我们启程回长安。

马车里,我抱着那幅画,一遍一遍地看。

母亲的笑容。

父亲的题字。

吾女当为明珠。

可我在侯府十五年,从来不是明珠。

是尘土。

是草芥。

是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玉绣坊。

有云裳阁。

有沈家的支持。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一颗不再软弱的心。

回到长安,已经是深秋。

玉绣坊的生意更好了。

我扩大了铺面,又招了二十个绣娘。

还开了两家分店。

在长安城的贵妇人圈子里,“玉绣坊”已经小有名气。

但我还是住在城南的小院。

沈砚偶尔会来,跟我聊生意,聊江南的见闻。

我们渐渐熟络起来。

有一天,他问我:“苏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侯府?”

“快了。”我说,“等一个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靖南王世子大婚。

等苏明珠风光出嫁。

等所有人都忘了那个被赶出府的庶女。

然后,我再回去。

以玉绣坊东家的身份。

以顾云娘女儿的身份。

以……苏文渊原配之女的身份。

十月初八,靖南王世子大婚。

长安城热闹非凡。

九十九抬嫁妆,从侯府抬到靖南王府,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我站在玉绣坊二楼的窗口,看着迎亲的队伍从街前走过。

赵景珩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红衣,意气风发。

苏明珠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笑。

得意地笑。

我静静地看着。

心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

只有平静。

“苏姑娘不去看看?”沈砚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

“看什么?”我问。

“看仇人风光。”

我笑了笑。

“风光只是一时。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沈砚看着我,眼神深邃。

“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我说,“被欺负多了,就知道该怎么还手了。”

迎亲的队伍过去了。

街上恢复平静。

我转身下楼。

“沈公子,我打算过几日回侯府。”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该回去了。”

三天后,我让人给侯府递了帖子。

以玉绣坊东家的身份,求见侯爷夫人。

帖子递进去,很快有了回音。

嫡母王氏愿意见我。

我换上最好的衣服,戴上母亲留下的玉簪,去了侯府。

周嬷嬷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二……苏姑娘,这边请。”

她叫我苏姑娘,而不是二小姐。

也好。

正合我意。

正院里,王氏端坐在上首。

三个月不见,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侯夫人。

“民女苏玉,见过夫人。”我行了一礼。

王氏看着我,眼神复杂。

“听说你在外头开了家绣坊?”

“是。”

“生意如何?”

“尚可。”

王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民女想和侯府做笔生意。”我说。

“生意?”王氏挑眉,“什么生意?”

“玉绣坊的绣品,想在侯府的铺子里寄卖。”我说,“利润三七分,侯府七,我三。”

王氏放下茶杯。

“你倒是会打算盘。用侯府的名头卖东西,你拿三成?”

“夫人若觉得不合适,可以四六。”我说,“侯府六,我四。”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

“苏玉,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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