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冬天,冷得邪乎,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在老家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每天守着柜台,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改变发生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天擦黑的时候,供销社里没什么人了,我正低头盘点货,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顶旧毡帽,脸上沾着些尘土,看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身后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攥着他的衣角,冻得小脸通红。
男人走到柜台前,搓着手,语气很客气:“同志,麻烦问一下,这儿能寄存东西不?”
我愣了一下,那时候供销社哪有寄存业务啊。我跟他说:“我们这儿没这规矩,要不你去镇上的招待所问问?”
男人听了,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叹了口气说:“招待所人多眼杂,我这东西,怕不安全。”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块钱和几斤粮票,“同志,我知道不合规矩,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老家是南边的,家里出了点事,得回去一趟,这箱子带着不方便,想找个靠谱的人保管一阵子。我看你这小伙子实诚,就想托付给你,这是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又瞅了瞅旁边缩着脖子的孩子,心一下子软了。那时候的人,心眼实,见不得别人为难。我摆摆手说:“钱和粮票你收回去,东西我给你存着,你信得过我就行。”
男人眼睛一亮,连声道谢,转身去门外把一个沉甸甸的棕色皮箱拎了进来。那皮箱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起了皮,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看着还挺结实。他把皮箱放到柜台后面的储物间,又特意嘱咐我:“同志,这箱子你千万别打开,不管谁来问,都别说见过。等我回来取,最多两年,我肯定回来。”
我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只要我在这儿一天,这箱子就丢不了。”
男人又谢了我好几遍,才牵着孩子的手,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还琢磨,这箱子里到底装的啥,这么金贵。但答应了人家不打开,我就真的没碰过,连那把铜锁,我都没凑近看过。
日子一天天过,春去秋来,供销社的生意渐渐不如从前了。后来改革开放的风越吹越劲,个体户多了起来,供销社慢慢就黄了。我也辞了职,开了个小杂货铺,守着老婆孩子,过着安稳的小日子。那只棕色的皮箱,被我挪到了杂货铺的后院,放在一个旧柜子顶上,用一块布盖着。
第一年,我还时不时往门口望,盼着那个男人回来。第二年,还是没动静。我心里犯嘀咕,是不是他路上出了什么事?还是忘了?又过了几年,我搬家的时候,特意把皮箱也搬了过去,放在新家的储藏室里。老婆有时候会问:“那箱子是谁的啊?放了这么多年了,要不打开看看?”
我每次都摇摇头:“答应人家了,不能开。”
这一放,就是二十年。
2003年的夏天,我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头发都白了几根。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算账,门口进来一个穿着体面的老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他一进门,就盯着我看,看了好半天,才开口:“同志,你还认得我吗?”
我愣了愣,仔细打量他,那张脸虽然布满了皱纹,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轮廓。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是你?你可算回来了!”
老人眼圈一下子红了,握住我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了:“谢谢你,谢谢你啊同志,这么多年,你还帮我守着。”
我赶紧把他让进里屋,倒了杯水,笑着说:“说啥谢啊,答应你的事,肯定得做到。”
老人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跟我说了这些年的经历。当年他回老家,才知道家里的变故比想象的更严重,为了还债,他四处奔波,吃了不少苦。后来又去了南方打工,慢慢打拼,才有了点起色。这二十年里,他无数次想回来取箱子,可要么是没钱,要么是抽不开身。直到前两年,他的生意稳定了,才终于有机会回来。
我听完,心里唏嘘不已,赶紧去储藏室把那只皮箱搬了出来。二十年过去了,皮箱更旧了,铜锁上也生了锈,但还是那么沉甸甸的。我把皮箱递给老人:“你看,一点没动,跟当年你放这儿的时候一样。”
老人接过皮箱,手都在抖。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慢慢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了箱盖。
我凑过去一看,瞬间就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金条,黄澄澄的,闪着晃眼的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金条上,映得满屋子都是金灿灿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别说见这么多金条了,连摸都没摸过。
老人看着箱子里的金条,眼圈又红了,他拿起一根金条,递给我:“同志,这二十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守信用,这箱子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这些金条,你随便挑几根,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我赶紧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使不得,使不得。当年我答应帮你保管,就没图过什么。再说了,这是你的东西,我一分一毫都不能要。”
老人急了,拽着我的手说:“你听我说,这些金条,是我年轻的时候跑生意攒下的,当年要不是怕路上出事,也不会托付给你。这二十年,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也一直惦记着你这个恩人。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啊。”
我看着老人真诚的眼神,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小年,想起他牵着孩子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我看你这小伙子实诚”。那时候的我,只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没想到,竟然被人家记了二十年。
我叹了口气,说:“老哥,谢礼我真不能收。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留下来吃顿饭,咱哥俩喝两杯,唠唠嗑,比啥都强。”
老人见我态度坚决,只好作罢。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不少酒,说了很多话。他说,这些年,他遇到过不少坑蒙拐骗的人,也吃过不少亏,唯独想起我,心里就暖乎乎的。我说,其实我也没做啥,就是守了个信用而已。
第二天,老人带着箱子走了,临走前,他给我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说以后常联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越走越远,心里百感交集。
后来,我们偶尔会通个电话,聊聊近况。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儿女也都很有出息。而我,依旧守着我的小杂货铺,过着平淡的日子。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箱金条,想起黄澄澄的光。但我从来没后悔过没收下那些金条。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金条更金贵。
那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一诺千金的坚守,是岁月磨不去的真诚。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藏在人心底的那份善良与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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