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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摆在眼前:根据条约规定,十年修约期限将至。上一次谈判(1858-1860年)的惨痛记忆犹新——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结局凄惨。
这一次,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必须主动出访各国,”奕䜣拍板决定,“在他们开口之前,我们先去探探虚实,宣示皇恩。”
主意已定,人选却成了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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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总理衙门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告别宴会,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1867年11月,蒲安臣完成了美国给的工作,准备回国,总理衙门设宴为他饯行。
这位45岁的美国外交官不简单。他1862年来华,在任五年间,推行的是与英法截然不同的“合作政策”:尊重中国主权,不强行索取租界,甚至在1864年的“普丹大沽口事件”中,他援引国际法帮助清廷对抗普鲁士的侵略行为,赢得了恭亲王等人的信任。
宴席上,酒过三巡,蒲安臣动情地说:“我虽离任,但中国若有需要,我仍愿效力,如同你们的使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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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奕䜣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让美国人代表中国出使,有多重好处:第一,避开了礼仪难题(外国人见外国元首,不涉及天朝颜面);第二,蒲安臣熟悉西方外交规则;第三,他相对亲华的态度值得信赖。
经过紧急商议,1867年11月21日,清廷正式任命蒲安臣为“办理各国中外交涉事务大臣”,授予二品顶戴花翎,年薪8000两白银。使团还包括两名中国官员:记名海关道志刚和礼部郎中孙家谷,作为副使监督。
一个前所未有的外交奇观就此诞生:美国人手持大清国书,代表中国出访世界。
1868年2月25日,这帮人启程了,4月初抵达旧金山时,他们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欢迎——码头聚集了上万民众,礼炮齐鸣,市长亲自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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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年轻政府的儿子,代表最古老政府来访!”加州州长的欢迎词传为美谈。
但蒲安臣清楚,热闹场面背后是艰巨的任务。当时美国正掀起排华浪潮,华人劳工遭受歧视和暴力。同时,美国商人也对中国市场虎视眈眈。
1868年6月,蒲安臣在华盛顿与国务卿威廉·西华德展开正式谈判。经过一个多月的交锋,7月28日,达成一致了,弄了一个以他名字为名的条约。
这份条约有几个划时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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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保障移民权益。条约第五款规定两国公民“听其自便往来”,第六款则规定侨民之利,为在美华人提供了法律保护,遏制了排华势力的嚣张气焰。
第三,尊重中国主权。条约明确规定美国不干涉中国内政,包括铁路、电报等新兴事业“总由中国皇帝自主”,美国“均不于预”。
第四,开启教育交流。条约第七款说的是可以派人到彼此学校学习的事,这为1872年清政府派遣首批30名幼童留美铺平了道路。
消息传回北京,总理衙门大为振奋。这是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与列强签订的第一个相对平等的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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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美国的成功,使团于1868年8月跨越大西洋,前往欧洲。
英国:口头承诺的胜利9月抵达伦敦时,英国态度冷淡。当时英国在华利益最大,担心中国与其他国家走近会影响其特权。蒲安臣拜会外交大臣克拉伦顿时,说:“美国已承认不干涉大清之事,贵国作为头号强国,不应落后。”
经过三轮会谈,英国政府最终发表声明,承诺“不施行与中国的独立和安全相矛盾的一种不友好的压迫”。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这是英国第一次正式表态尊重中国主权。
法国:拿破仑三世的冷遇1869年1月,使团抵达巴黎。此时拿破仑三世正忙于国内政治危机,对中国事务兴趣寥寥。蒲安臣等待了一个月才获得接见,会谈仅持续20分钟,没有任何实质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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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士:俾斯麦的务实1869年3月,使团转往柏林。铁血宰相俾斯麦表现出务实的风格。他对蒲安臣说:“普鲁士在中国利益有限,我们愿与各国保持一致政策。”虽然没有具体承诺,但俾斯麦表示尊重中国主权,这已是重要进展。
瑞典、丹麦、荷兰:小国的善意在随后访问的这些小国,蒲安臣获得了更多积极回应。这些国家在中国利益有限,更愿意通过友好态度换取贸易机会。瑞典国王甚至表示“全力支持中国的主权和独立”。
1870年初,使团抵达此行最艰难的一站——俄罗斯帝国首都圣彼得堡。
此时,沙俄正加紧对中国西北的侵略。1864年,俄国又夺走了我们西北44万 土地。到1869年,俄军已实际控制伊犁地区,并继续向东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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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安臣此行最核心的任务,就是阻止俄国进一步的领土扩张。
严寒中的外交角力1月的圣彼得堡天寒地冻,气温降至零下25度。蒲安臣不顾身体不适,抵达次日就去见了沙皇。
但俄国人的态度远比预想的强硬。第一次会面被推迟,第二次只安排了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接见。当蒲安臣提出西北边境问题时,戈尔恰科夫顾左右而言他:“边境事务复杂,需要详细调查。”
带病坚持谈判2月初,蒲安臣出现咳嗽、发烧症状,医生诊断为肺炎。副使志刚劝他休息,但他坚持:“俄国之事最为紧要,若不能解决,此行前功尽弃。”
2月15日,病情稍缓的蒲安臣终于获得沙皇接见。20分钟的会面中,他陈述了中国对西北领土的主张,请求俄国停止军事推进。亚历山大二世只是淡淡回应:“俄国军队只在保护边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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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遗憾2月20日,蒲安臣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不退。他在病榻上对志刚说:“俄国之事未结,我深忧之……若不能完成使命,有负朝廷所托。”
三天后的深夜,1870年2月23日,蒲安臣在圣彼得堡旅馆内病逝,终年50岁。尸检报告显示:急性肺炎导致心肺衰竭。
蒲安臣的遗体经防腐处理后,由使团护送回国。1870年10月,灵柩抵达北京。
朝廷的争议如何处理这个“洋钦差”的后事,在清廷内部引发了激烈争论。
保守派官员激烈反对厚葬:“洋人终非我族类,按惯例处理即可。”“给予体面已属皇恩浩荡,不可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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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最终拍板:“此人确系为国效力而亡,应从优抚恤。”
破格的葬礼清廷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决定:
追赠蒲安臣一品官衔,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荣誉(一品为最高官阶,通常只有大学士、尚书等重臣获得)。
拨付抚恤银一万两(约合当时14000美元),其中五千两用于抚恤家属,五千两用于治丧。
准许灵柩在北京入葬,地点选在安定门外外国人公墓,但规格按照一品大员标准。
总理衙门全体官员出席葬礼,恭亲王派代表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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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为一个外国人举行如此高规格的官方葬礼。
蒲安臣使团历时两年(1868-1870),访问11个国家,签订1份正式条约,获得多项外交承诺,总花费约16万两白银。从直接成果看,它未能阻止俄国侵略(1871年俄军占领伊犁),也未能根本改变列强对华政策。
但其深层影响不容忽视:
开创了中国主动外交的先例使团出发前,总理衙门制定了《给蒲安臣阅看条款》,明确指示:“凡于中国有损之事,力为争阻;凡于中国有益之事,不遂应允。”这是中国第一次系统提出外交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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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了第一批外交人才副使志刚回国后撰写了《初使泰西记》,详细记录各国见闻,成为晚清官员了解世界的重要读物。随行人员中多人后来进入外交领域。
推动了留学教育《蒲安臣条约》中关于教育互惠的条款,直接促成了1872-1875年四批共120名幼童赴美留学,其中包括后来成为著名工程师的詹天佑。
改变了国际观感使团所到之处,通过演讲、会谈,改变了西方认为中国完全封闭落后的印象。《伦敦时报》评论:“中国终于开始学习与世界各国平等交往。”
蒲安臣去世后,使团由志刚率领继续访问比利时、意大利,于1870年10月返回中国。西北边境问题留给了后人——直到1881年,曾纪泽(曾国藩之子)经过艰难谈判,才签订《伊犁条约》,收回部分权益,但仍有7万平方公里土地被俄国割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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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望这段历史,蒲安臣的使命充满矛盾与象征意义:一个美国人代表中国与列强周旋,既是清廷无人可用的窘迫,也是那个特殊时代中西碰撞的奇特产物。他在俄国雪夜中的离世,仿佛预示了中国近代外交的艰难开端——刚刚点亮一盏灯,旋即被寒风吹灭。
但那一线光芒并未完全消失。蒲安臣使团证明了中国有能力开展现代外交,《蒲安臣条约》成为后来修订不平等条约时的法律依据。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天朝无需外派使节”的陈旧观念,为1875年郭嵩焘作为首任常驻英国公使铺平了道路。
在一个变革的时代,有时候推动历史的,正是这些看似“荒诞”却充满勇气的尝试。蒲安臣的故事,不仅是一个外国人为中国奔波的传奇,更是古老帝国蹒跚走向世界的真实写照——笨拙、艰难,却不乏令人动容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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