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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同学聚会上,他再次见到了高中时暗恋的女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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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上,他再次见到了高中时暗恋的女神。

回家后他开始手机加密、衬衫沾上陌生香水味。

第二周,他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她回来了,我得对她负责。”

我签下名字轻笑:“巧了,我主治医生也说,我该对自己负责了。”

后来他翻看我落下的病历本,疯狂砸烂所有同学合影:“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病了!”

他不知道,那张癌症诊断书是我花五十块钱买的复印件。

第一章:聚会的涟漪

七月的江城,入夜后空气里还滞留着白日的燥热。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流动的、微醺的光晕里。楚晚宁站在自家公寓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远处明灭的楼宇轮廓线上。

这套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大平层,是顾承舟三年前买下的。极简的装修风格,冷色调的家具,处处透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高级感”,就像顾承舟这个人一样,无可挑剔,却也少了点活泛的人气。楚晚宁曾试着在阳台养过几盆绿萝,但总因记不得按时浇水而蔫头耷脑,后来索性就扔了。这个家,干净、宽敞、昂贵,却不太像一个“家”。

顾承舟是两天前去的同学聚会。高中毕业十周年,组织者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在群里吆喝。顾承舟本来兴致缺缺,直到聚会前一周,不知在群里看到了什么消息,忽然改了主意,对楚晚宁说:“还是去看看吧,好些人多年没见了。”

楚晚宁当时正在擦拭厨房的岛台,闻言抬起头,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嘴角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很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她没多问,只点点头:“好,少喝点酒。”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不算太晚,不到十一点。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神清明,看不出醉态。楚晚宁如常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酒意的男性香水味扑面而来,是他惯用的那款。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就是从那天之后,某些东西开始变了。很细微,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暗流。

最明显的是他的手机。从前他并不避讳在她面前接打电话、回复消息,手机也常常随意丢在沙发或床头。现在,手机几乎成了他的贴身之物,洗澡都要带进浴室。有几次深夜,楚晚宁迷迷糊糊醒来,隐约看见阳台玻璃门上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是他背对着卧室,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轻点,身影在夜色里凝固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问他,他只说:“公司最近有个新项目,比较忙。”

楚晚宁不再问。她有自己的事情要操心。画廊最近在筹备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她是策展人之一,琐事繁多。她也有意让自己忙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忽略心底那点隐隐约约的不安。

直到今天下午,她送洗衣服。顾承舟的衬衫通常都由专门的洗衣店处理,但这件浅灰色的商务衬衫是他昨天才穿过的,袖口似乎沾了点什么印记,楚晚宁想着先手洗一下局部。拿起衬衫的瞬间,一股极其淡雅、却绝对陌生的香水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顾承舟的味道,也不是她自己的。那是一种更柔媚、更女性化的香调,前调带着点清甜的果香,中后调则是绵长的白花香,若有若无,却固执地附着在衬衫的纤维里。

楚晚宁的手顿住了。她捏着衬衫的衣领,站在原地,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得洗衣篮边缘泛着冷白的光。她脑子里空了一下,随即又涌上许多杂乱的念头。可能是聚会时不小心蹭到的?可能是电梯里人多拥挤?也可能是……他公司新来的女同事?

她缓缓放下衬衫,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走些许黏腻的触感,却冲不散心头那点不断扩大的凉意。

晚上顾承舟有应酬,说不回来吃饭。楚晚宁自己随便吃了点沙拉,便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修改展览的推介文案。手指敲打着键盘,文字一行行跳出,思绪却总是飘忽。

高中同学聚会……她不是他们班的,对顾承舟的高中时代了解不多,只零星听他提起过一些趣事,以及一个模糊的名字——林薇。好像是他高中时关系不错的同学,成绩好,人也漂亮。顾承舟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常,就像说起任何一个老同学。

真的只是老同学吗?

楚晚宁甩甩头,试图把无关的臆想驱逐出去。她和顾承舟结婚五年,算不上多么轰轰烈烈,但也一直相敬如宾。他稳重、有能力,提供了优渥的物质生活;她独立、不缠人,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双方父母都满意,外人也称道他们是璧人一对。这样的婚姻,或许不够滚烫,但至少是平稳的、体面的。

她关掉文档,点开网页,无意识地浏览着新闻。视线扫过社会版块的一条不起眼消息:“市中心医院肿瘤科引进新型检测设备,癌症早期筛查率有望提升……”她指尖一颤,迅速关掉了页面。

胸口有些发闷。她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主卧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她轻轻推开,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能看到床上平整的羽绒被,以及床头柜上,顾承舟今早摘下的一块腕表,表盘在昏暗中也折射出一点微光。

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

可楚晚宁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陌生的香水味,那加密的手机,还有顾承舟身上那种难以言说的、隐约的疏离和心不在焉,都像细小的沙砾,磨在她的神经上。

她喝了一大口冷水,冰凉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也许是自己多心了。最近太累,画廊的事,还有自己身体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都让她变得敏感。

回到书房,她重新坐下,却没有再打开工作文件。而是点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扫描的文档图片。她盯着其中一张看了许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车流如河。夜,还很长。

第二章:衬衫上的证据

第二天是周六,顾承舟难得没有去公司。他起得比平时稍晚,穿着家居服坐在餐厅里,面前摊开着财经杂志,手边是一杯黑咖啡。

楚晚宁煎了鸡蛋和培根,又烤了两片面包,默默端上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柚木餐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两人相对而坐,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顾承舟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今天有什么安排?”楚晚宁涂着果酱,状似随意地问。

“下午约了陈总打高尔夫,晚上可能一起吃饭。”顾承舟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你呢?”

“去画廊,展品下周就要进场了,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楚晚宁咀嚼着面包,觉得有些干涩,难以下咽。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他垂着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依旧是英俊的,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那种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可这张看了五年的脸,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

“承舟,”她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承舟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话到了嘴边,楚晚宁却忽然失了勇气。问他香水味?问他为什么手机不离身?质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像所有怀疑丈夫出轨的妻子那样,歇斯底里或者哀怨控诉?

这不是她的风格。楚晚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没什么,晚上少喝点酒。”

顾承舟看着她,眼神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知道。”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回到杂志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楚晚宁收拾了餐具,回到卧室换衣服。经过洗衣篮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件浅灰色衬衫已经不在了,大概被阿姨收走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气,好像还盘旋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去画廊的路上有些堵车。楚晚宁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停滞的车流,思绪又飘远了。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最终还是把衬衫按原计划送去了洗衣店。什么也没说。好像不说,那些令人不安的猜测就只是猜测,不会变成确凿的事实。

可自欺欺人能维持多久呢?

画廊位于一个新兴的艺术园区,由旧厂房改造而成,挑高很高,空间开阔。楚晚宁停好车走进去,同事小杨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抱着一摞画册:“晚宁姐,你可来了!艺术家那边对展墙的颜色又有新意见,还有几家媒体的采访时间需要确认……”

工作瞬间淹没了她。讨论方案、协调沟通、核对清单……楚晚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这些繁琐却具体的事务中去。只有在忙碌的时候,她才觉得踏实,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缠绕心头的疑云。

午休时,她独自坐在画廊后院的露天咖啡座,点了一杯美式。夏日的阳光有些灼人,她选了个阴凉的角落。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承舟发来的消息,很短:“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简洁。

楚晚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点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良久——“苏晴”,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现在是心理医生。或许,她应该找个人聊聊?

但最终,她还是锁上了屏幕。说什么呢?说怀疑自己丈夫可能有了别人?证据呢?一点香水味,和越来越沉默的态度?听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像庸俗电视剧里的情节。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部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抽痛。她皱了下眉,放下杯子,从随身的手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咖啡咽了下去。

药效没那么快,疼痛感依旧隐约存在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微红暖意,和身体内部那丝不容忽视的、持续不断的钝痛。这段时间,这疼痛来得越来越频繁了。体检报告上那些含糊的术语和箭头,医生建议的进一步检查,她一直拖着没去。

好像不去面对,问题就不存在一样。对婚姻是如此,对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是如此。

真是鸵鸟心态。楚晚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下午的工作依旧忙碌。临近下班时,楚晚宁接到一个电话,是母亲打来的。问的无非是家常,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和承舟怎么样。楚晚宁一一应答,语气轻松,报喜不报忧。

“你和承舟也结婚五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母亲惯例地提起这个话题,“趁我现在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

“妈,我们工作都忙,再说吧。”楚晚宁敷衍道,胃部的隐痛似乎又加重了一些。

“忙忙忙,就知道忙。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家庭是需要经营的……”母亲又开始絮叨。

楚晚宁安静地听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画廊展厅中央一幅即将展出的油画上。画的是深夜的海,浓重的蓝黑色,翻滚的浪涛,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灯塔的光。那么孤独,又那么固执地亮着。

“晚宁?你在听吗?”

“在听,妈。我知道了。”楚晚宁收回视线,“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周末回去看您和爸。”

挂断电话,展厅里空旷安静。夕阳的余晖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光斑。楚晚宁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画里的浪,仿佛要扑出来,将她吞噬。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顾承舟。是一条银行转账提醒,顾承舟往她常用的一张副卡里转了一笔钱,数额不小,备注是“家用”。

他总是这样,用最直接的方式履行着丈夫的责任,经济上从不亏待。可除了钱,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越来越少的交流,越来越远的距离,和此刻她心中不断扩大的、冰冷的不确定。

楚晚宁攥紧了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无论是为了这桩婚姻,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需要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可能会撕碎眼前这看似平静的一切。

第三章:暗涌与试探

顾承舟回来时,已近午夜。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楚晚宁蜷在沙发一角,身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艺术杂志,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电视静音开着,播放着深夜档的纪录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楚晚宁抬起头,看着顾承舟走进来。他脸上带着应酬后惯有的淡淡倦色,身上有酒气,但并不浓重。脱鞋,挂外套,动作流畅,带着一种居家的、却又不甚亲近的熟稔。

“还没睡?”他问,声音有些低哑,目光掠过她,并未停留太久。

“睡不着。”楚晚宁放下杂志,薄毯滑落一些,“吃过了吗?厨房有醒酒汤。”

“在外面吃过了。”他松了松领带,朝卧室走去,“不喝了,有点累,先洗澡。”

“承舟。”楚晚宁叫住他。

顾承舟脚步一顿,停在卧室门口,转过身来。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嗯?”

楚晚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酒味,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室外夜晚的微凉气息。她仰头看着他,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裂痕。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努力不让它听起来像质问,“感觉你话少了,也总是很忙。”

顾承舟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但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下,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能有什么心事?就是公司那个新项目,压力比较大。”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别太晚睡,对身体不好。”

很官方,很周全的解释。配上恰到好处的关心,让人挑不出错,却也感受不到温度。

楚晚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如果是以前,她或许就信了,或许就会体谅他的辛苦,不再追问。但此刻,那件衬衫上陌生的香水味,他手机屏幕永远在她视线之外的姿态,还有此刻他眼底那抹难以触及的疏离,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感知里。

她没有后退,依旧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究:“只是工作压力吗?”

顾承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又像是被她这罕见的追问弄得有些意外。他移开视线,看向客厅角落的黑暗:“不然呢?晚宁,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敏感。

这个词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楚晚宁心里。所有的不安和怀疑,在他那里,原来只是“敏感”。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争论下去没有意义,他不会承认,而她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撕破脸的争吵,不是她想要的,至少现在不是。

“可能吧。”楚晚宁扯了扯嘴角,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最近画廊事情也多,可能我也累了。你去洗澡吧。”

顾承舟看了她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早点休息。”

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很快,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楚晚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无声的画面变换,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昏黄的灯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单薄。

她慢慢走回沙发,重新蜷缩进去,扯过薄毯盖住自己。胃部的隐痛又来了,这一次更加清晰。她忍着没有去拿药,好像这疼痛能让她更清醒,更能确认自己此刻的真实处境。

不是敏感。她的直觉很少出错。顾承舟心里一定有事,而那件事,大概率与“她”有关——那个高中时代名叫林薇的女生,那个同学聚会上,想必再次出现的、他曾经或许倾慕过的“女神”。

楚晚宁想起自己曾在顾承舟书房一本旧相册的角落里,见过一张有些泛黄的集体照。穿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青涩的面孔,模糊的笑容。顾承舟站在后排,身姿挺拔。而他斜前方,隔着一两个人的位置,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笑容明媚的女生。照片太小,看不清五官细节,只记得那女生脖颈修长,微微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天鹅。

当时顾承舟看到她在看照片,随口说:“都是老同学了,好多都没联系了。”然后很自然地把相册合上,放回了书架顶层。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那动作是否太过自然,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打开,顾承舟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半干。他看到楚晚宁还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怎么还没去睡?”

“这就去。”楚晚宁起身,将薄毯叠好放在一边。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清爽的沐浴露味道,盖过了之前的酒气。她目不斜视地走向客卧——最近几个月,他们分房睡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是因为他晚归,有时是她借口工作忙怕打扰他。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渐渐地,竟也成了常态。

“晚宁。”顾承舟在身后叫住她。

楚晚宁停在客卧门口,没有回头。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周三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有个重要的客户。”

“知道了。”楚晚宁应道,声音平淡。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推开,走进去,然后轻轻关上。

门扉合拢,将两人隔开在各自的空间里。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楚晚宁闭上眼睛。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她能听到主卧隐约传来的细微响动,能听到自己略快的心跳,还有胃部那持续不断的、恼人的钝痛。

下周三。她默默记下这个时间。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了苏晴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良久,还是打了几个字发送过去:

“晴晴,睡了吗?最近有空的话,想约你喝个咖啡。”

几乎立刻,苏晴就回复了:“随时有空。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语音)”

楚晚宁点开语音,好友熟悉而关切的声音传来,让她鼻尖蓦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你聊聊。明天下午,老地方?”

“好,明天下午三点,转角咖啡馆,我等你。”

放下手机,楚晚宁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窗外的城市灯火从未真正熄灭,如同人心底那些难以言说的暗涌,总在寂静时分,悄然浮起。

试探没有得到答案,反而让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变得更加厚重。但楚晚宁知道,有些事,不能永远逃避。无论是婚姻里的疑云,还是身体里那日渐清晰的警报。

她需要做出一些决定了。

第四章:老友的洞察

转角咖啡馆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深处,店面不大,推开门,浓郁的咖啡香和烘焙点心甜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工作日的下午,客人稀疏,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

楚晚宁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看到楚晚宁进来,苏晴放下手里的书,朝她招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两杯拿铁,一块红丝绒蛋糕。”苏晴对走过来的服务生熟稔地吩咐,然后转向楚晚宁,单刀直入,“说吧,顾承舟怎么了?还是工作压力太大?”

楚晚宁脱下薄外套,在柔软的沙发椅上坐下,窗外斑驳的树影落在她手边。苏晴的直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和苏晴不需要太多铺垫,她们是大学室友,见证过彼此最狼狈也最鲜活的样子。

“可能……都有吧。”楚晚宁搅动着服务生刚送上的柠檬水,冰凉的杯壁沁着水珠,“他前段时间去了高中同学聚会。”

苏晴挑眉:“然后?”

“回来之后,不太对劲。”楚晚宁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柠檬片,“手机设了密码,不让我碰。衬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话越来越少,心不在焉。”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苏晴,“上周三,他说有重要客户,一夜未归。”

苏晴的眉头皱了起来,作为心理医生,也作为好友,她听出了平静叙述下的惊涛。“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我敏感,是工作压力。”楚晚宁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晴晴,你知道吗?我宁愿他跟我吵,跟我辩解,哪怕是撒谎编个理由。但他没有,他只是用那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疏离的语气,说我敏感。”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更让人心冷。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在意,不屑于解释,连敷衍都懒得花费力气。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晚宁,你的直觉一向很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你怀疑的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楚晚宁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这半个月来,她所有的思绪都缠绕在“是不是”上,却从未真正去思考“如果是,该怎么办”。离婚吗?五年婚姻,纵然不够热烈,也早已渗透进生活的肌理,分割开来必然是一场血肉模糊的撕扯。更何况,双方家庭、社会关系、财产……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不知道。”楚晚宁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只是觉得……很累。身体也不舒服。”

“身体怎么了?”苏晴立刻关切地问,“上次你说胃痛,去医院看了吗?”

楚晚宁摇摇头:“体检有些指标不太好,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我一直没去。”

“楚晚宁!”苏晴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你疯了?身体是能拖的事情吗?工作、婚姻,哪怕天塌下来,也没有自己的健康重要!马上,立刻,去预约检查!”

好友的焦急和关心让楚晚宁眼眶发热。她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就约。”

“还有顾承舟,”苏晴往前倾了倾身体,握住楚晚宁微凉的手,眼神认真,“晚宁,听我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在猜疑,在痛苦,那就失去了意义。你需要和他进行一次真正有效的沟通,不是试探,不是质问,而是把你在乎的、你感受到的,清晰明确地告诉他。如果他依然回避,或者给出你不能接受的答案……”

苏晴没有说完,但楚晚宁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他心里真的有了别人,”楚晚宁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可以退出。但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

苏晴看着好友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楚晚宁外表看起来温婉沉静,骨子里却有股不轻易低头的韧劲。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苏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但前提是,先照顾好你自己。检查必须做,听到了吗?”

“听到了。”楚晚宁回握了一下,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因为这份支持而松动了一些。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苏晴刻意讲了些工作里遇到的趣事,试图驱散一些沉闷的气氛。但楚晚宁知道,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并没有移开,只是暂时被搁置了。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将老街染成一片暖金色。楚晚宁没有直接回家,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了很久。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似乎都藏着一个或温馨或疲惫的故事。她的家,那套位于二十七楼、视野开阔的公寓,此刻想起来,只觉得空旷冰冷。

她想起苏晴的话,需要一次真正的沟通。

但沟通需要双方都有意愿。顾承舟现在,有和她沟通的意愿吗?

楚晚宁将车停在江边,晚风带着水汽吹拂过来,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她拿出手机,点开顾承舟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他告知不回家吃饭。往上翻,大多是这样的简短交代,如同工作备忘录。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悬停,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输入。

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有些决定,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去做。

她调转车头,驶向回家的方向。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坚定。无论结果如何,她都需要一个答案。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去面对另一个一直逃避的问题——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楚晚宁预约了市中心医院最全面的体检套餐,时间定在一周后。预约成功的短信发到手机时,她正站在画廊的展厅中央,指挥工人调整一幅大型抽象画的悬挂角度。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锁屏,继续抬头看向那幅画。

画布上是狂乱交织的色块与线条,浓烈、冲突,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某种内在的平衡。就像她此刻的生活,表面看似如常,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濒临崩解的边缘。

她需要知道,崩解之后,是会坠入深渊,还是能在一片废墟上,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支点。

第五章:无声的硝烟

预约体检后的一周,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中滑过。楚晚宁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画廊的布展工作中,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比顾承舟回去得更晚。两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常常像是生活在两个错开的时空,难得碰面。

对话仅限于必要的生活交接。

“物业费交了。”

“嗯。”

“妈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再看,这周可能加班。”

“好。”

简短,枯燥,像褪了色的旧磁带,循环播放着单调的杂音。

顾承舟似乎更忙了,加班和应酬的频率明显增加。他身上那抹陌生的香水味没有再出现,或许是他更谨慎了,又或许只是楚晚宁没有机会再像上次那样靠近。他的手机依然如影随形,密码保护坚不可摧。有时候楚晚宁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主卧门缝下漏出的微弱光亮,和他压低嗓音讲电话的模糊声响。

她不再问,也不再试图探寻。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楚晚宁也忙,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空隙,不让自己有多余的心思去胡思乱想。胃痛依旧时不时造访,她随身带着药,痛了就默默吞两片。预约的体检日期越近,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既害怕查出什么,又隐隐有种“迟早要来”的解脱感。

这天是周五,按照惯例,如果顾承舟没有特别安排,他们会回顾家老宅吃饭。下午,楚晚宁提前结束画廊的工作,去商场给顾母挑了一件真丝披肩,又买了些时令水果。不管婚姻内部如何暗涌,表面功夫她一直做得周到。

到家时,顾承舟竟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电话。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对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聊”,便挂断了。

“回来了。”他走过来,神情有些不同于平日的凝重,目光在楚晚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下午妈打电话,说爸的老毛病又犯了,今晚就不去那边了,我们自己去吃点。”

楚晚宁点点头,将东西放下:“爸怎么样?严重吗?”

“老毛病,血压有点高,休息一下就好。”顾承舟松了松领口,“你想吃什么?我订位子。”

他难得征询她的意见,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温度,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礼貌。

“随便吧,清淡点就好。”楚晚宁说,走向厨房去倒水。经过他身边时,她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他惯用的木质调香水后,几乎难以察觉。

医院的味道?他下午去了医院?看望父亲?还是……

她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何必自讨没趣。

晚餐选在一家新开的粤菜馆,环境清雅,味道也不错。但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响,侍者偶尔添水的细微动静,都被这沉默放大得刺耳。

顾承舟吃得很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低头看一眼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黑着,但他总像是防备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楚晚宁小口喝着汤,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空旷的冰凉。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个法律上最亲密的人,此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他的眉头微微锁着,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焦躁?忧虑?抑或是……愧疚?

“承舟。”楚晚宁放下汤匙,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顾承舟像是被惊醒,抬眼看向她:“嗯?”

楚晚宁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躲闪。她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稳定:“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

顾承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有些迟滞。“最近太忙。”他给出了那个千篇一律的理由。

“忙到连和妻子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楚晚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就此打住,她继续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还是说,你只是不想和我聊?”

顾承舟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似乎没料到楚晚宁会这样直接。他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他不耐烦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晚宁,你别多想。就是工作上的事,烦心。”

“工作上的事,不能和我说说吗?”楚晚宁追问,“还是说,让你烦心的,根本就不是工作?”

空气仿佛凝固了。餐厅里悠扬的背景音乐此刻听起来格外突兀。邻桌隐约传来欢快的谈笑声,更衬得他们这一角的冰冷死寂。

顾承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被冒犯的神色。“楚晚宁,你这是在审问我吗?”他的声音压低,却透着冷意,“我说了是工作压力,你还要怎么样?是不是我每天二十四小时向你汇报行程,你才满意?”

看,又是这样。一旦触及核心,他就竖起全身的刺,用反问和指责来逃避。

楚晚宁忽然觉得无比疲倦。那种猜疑、等待、自我安慰、再被事实打脸的循环,耗光了她的力气和期待。她看着顾承舟眼中清晰的抗拒和烦躁,最后一点试图沟通的念头也熄灭了。

她低下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对不起,是我多事了。”她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吃饱了,回去吧。”

她先一步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

顾承舟坐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纤细、挺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她,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手招来侍者结账。

回去的路上,车里是更深的沉默。电台播放着舒缓的情歌,歌词缠绵悱恻,与现实形成辛辣的讽刺。

楚晚宁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可她心里那座精心搭建了五年的堡垒,正在今晚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和几句徒劳的对话里,轰然坍塌。

她明白了,沟通是两个人的事。当一方已经彻底关闭了通道,另一方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在对着铜墙铁壁空喊,最终只会耗尽自己最后一点声息。

有些答案,不必宣之于口,已昭然若揭。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顾承舟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昏暗的光线里,他侧过脸,看向楚晚宁。楚晚宁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准备下车。

“晚宁,”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很失望、甚至无法原谅的事,你会怎么样?”

楚晚宁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前方冰冷的混凝土墙壁。车库里有别的车驶入,车灯的光柱一闪而过,照亮她半边沉静的侧脸。

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良久,楚晚宁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声音清晰得像冰凌碎裂:

“那要看是什么事,承舟。”

“但无论什么事,欺骗和背叛,永远不值得被原谅。”

说完,她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脆,决绝,一步步,走向那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牢笼。

顾承舟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跟上去。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楚晚宁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不安的角落。

他颓然地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没有接。

也没有挂断。

只是任由那震动,在死寂的车厢里,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如同他此刻纷乱如麻、却无人可诉的心事。

第六章:诊断书的重量

体检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闷热无风。楚晚宁独自开车去了市中心医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晴。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医院永远是嘈杂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穿着病号服或神色匆匆的人们穿梭其间,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健康的渴望或对疾病的恐惧。楚晚宁按照流程,抽血、拍片、做各种检查。冰凉的仪器贴上皮肤,针头刺入血管,她全程都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只是在做胃镜前的准备时,喝下那管味道古怪的麻药,喉咙被强烈的不适感扼住,她才微微蹙了下眉。

等待结果需要几天。从医院出来,外面竟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没有带伞,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夏末初秋的一丝凉意。她没有立刻去开车,而是沿着医院外的街道慢慢走着。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又仿佛塞满了东西。身体里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此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像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顾承舟。她看了一眼,没有接。几分钟后,他发来微信:“爸出院了,妈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

楚晚宁盯着那行字,雨水模糊了屏幕。她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雨停了,空气清新了些。楚晚宁换了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掩盖住眼底的疲惫和苍白。她不能让自己的状态被顾家长辈看出端倪,尤其是在顾父刚出院的时候。

顾家老宅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别墅区,独门独院,中式园林风格。顾母早就在门口张望,见到他们一起回来,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

“回来了就好,快进来,你爸在书房呢,说等你们来了再开饭。”

晚饭很丰盛,顾母亲自下厨,都是顾承舟和楚晚宁爱吃的菜。顾父气色尚可,精神也不错,席间问了问顾承舟公司近况,又关心了一下楚晚宁画廊的展览。

“晚宁啊,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看着不太好。”顾母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楚晚宁碗里,关切地问。

“还好,妈,可能就是没睡好。”楚晚宁微笑应答。

“你们年轻人,别光顾着工作,身体要紧。”顾父语重心长,“承舟,你也是,多关心关心晚宁。夫妻俩,要互相体谅。”

顾承舟正在剥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瞥了楚晚宁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楚晚宁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鱼,鱼肉鲜嫩,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顾父顾母的关心是真挚的,可落在她此刻的心境里,却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有些难堪。他们看到的,还是一对看似和睦的夫妻,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外壳。没人知道这外壳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饭后,顾母拉着楚晚宁在客厅说话,顾承舟则被顾父叫去了书房。顾母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邻里琐事,又暗示性地提起哪个亲戚家又添了孙子。楚晚宁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偶尔飘向书房紧闭的门。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书房门开了。顾承舟先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沉郁,眉宇间锁着一层浓重的阴霾。顾父跟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叹了口气。

楚晚宁起身告辞。回去的路上,顾承舟异常沉默,周身笼罩着一股低气压。楚晚宁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隔阂,经过今晚家庭聚餐的对比,反而显得更加尖锐刺目。

回到家,楚晚宁径直去了客卧洗漱。她站在淋浴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郁结。体检结果,顾承舟的心不在焉,这段婚姻看不到出路的迷茫……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擦干头发,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眼神有些空洞,失去了往日那种沉静的光彩。她才三十岁,却感觉身心俱疲,像经历了半世沧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她电子报告已生成,可以登录APP查看。

楚晚宁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微微发抖。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梳妆镜边缘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该来的,总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屏幕,解锁,点开医院APP。登录账号时,密码输错了一次。手指冰凉的触感透过手机壳传来。

进入个人中心,找到体检报告。一份长长的PDF文档。她点开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下载完成。她屏住呼吸,点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各种专业术语和参考范围。她快速滑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关键信息。血常规、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一项项看过去,有的在正常范围,有的带着小小的箭头。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最后一项,胃镜检查的病理报告摘要上。

那里有一行加粗的结论性文字。

楚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褪去,又猛地冲回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视网膜,烫进她的脑海深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无数次设想过于最坏的可能,但当它真的以白纸黑字的形式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畴。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声,失去了颜色。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诞的空茫。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了下去。

黑暗再次降临。

楚晚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手机滑落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冰凉的手指贴上同样冰凉的脸颊。没有眼泪。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过后,竟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然后,那麻木的冰层下,一丝尖锐的、清醒的痛楚,终于破冰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住冰凉的梳妆台边缘,单薄的双肩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

原来,命运的玩笑,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残酷。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光污染使得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暗红。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七章:碎裂的协议

接下来几天,楚晚宁表现得很“正常”。她照常去画廊工作,处理展览最后的收尾事宜。和同事讨论时,语调平稳,逻辑清晰。甚至和顾承舟为数不多的对话里,她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天翻地覆。那份电子报告被她加密存放在手机最深处,再没有打开看过第二眼。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时间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晴约了她两次,她都推说工作太忙。她还没想好怎么对苏晴说。不是不信任,而是那两个字太过沉重,她需要先自己扛一扛。

胃痛发作得更频繁了,有时会让她瞬间冷汗涔涔。她加大了药量,药瓶里的白色药片迅速减少。

顾承舟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某种微妙的变化。她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不再有试探的追问,甚至连眼神都很少在他身上停留。她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这种平静,反而让顾承舟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和压力。

他变得比之前更加焦躁,手机来电频繁,他接电话时总会刻意避开楚晚宁,走到阳台或书房,声音压得很低。有两次,楚晚宁深夜起来喝水,听到主卧传来他压抑的、近乎争吵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裂痕已经清晰可见,只差最后那轻轻的一推。

这天是周一。楚晚宁的画廊联展终于顺利开幕,反响不错,她忙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公寓里一片漆黑,顾承舟还没回来。她打开灯,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满了空旷的客厅,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清。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她没加冰,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滑入胃里,带来短暂的、自虐般的暖意。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手里握着空酒杯,指尖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顾承舟回来了。他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站在玄关处,没有像往常那样换鞋,只是看着客厅里的楚晚宁。他的目光复杂,有挣扎,有愧疚,有痛苦,但最终,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所覆盖。

楚晚宁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她心里异常地平静,甚至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顾承舟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慢慢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他没有看楚晚宁的眼睛,而是将手里拿着的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文件夹的封面,印着烫金的律师事务所logo。

楚晚宁的目光落在那文件夹上,又缓缓抬起,看向顾承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一片深海般的沉寂。

“晚宁,”顾承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我们……谈谈。”

楚晚宁没有动,依旧握着那只空酒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谈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顾承舟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那个刺眼的蓝色文件夹上。“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可能出了些问题。”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却干巴巴的,毫无温度,“我觉得,或许分开一段时间,对彼此都好。”

“分开?”楚晚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带着一丝疑惑的语调,“顾承舟,你想离婚,是吗?”

直白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所有虚伪的遮掩。

顾承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楚晚宁。她依然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面色平静,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铺垫,在她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全都溃不成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艰涩的音节:“……是。”

承认了。

终于,承认了。

楚晚宁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冰锥一样刺进顾承舟心里。她放下手中的酒杯,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声响。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甚至算得上优雅从容。然后,她伸手,拿起了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翻开。首页,是醒目的黑色大字——离婚协议书。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条款。财产分割,房产归属,股权分配……顾承舟在这方面倒是没有亏待她,条件算得上优厚,甚至可以说是慷慨。仿佛想用这些物质的东西,来弥补他即将施加的伤害,来买断他们五年的婚姻。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需要双方签字的地方,还是一片空白。

顾承舟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翻看协议。她的平静超乎他的预料,让他心慌意乱,甚至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宁愿她哭,她闹,她质问,她歇斯底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为什么?”楚晚宁合上协议,抬起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脸上。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是因为她吗?你高中时喜欢的那个,林薇?”

顾承舟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像是被戳穿了最隐秘的心事,狼狈不堪,却又无法否认。他嘴唇翕动着,半晌,才哑声道:“她……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不好。她需要人照顾……”

“所以,你需要去对她负责。”楚晚宁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悲哀,“那谁来对我负责呢,顾承舟?我们五年的婚姻,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顾承舟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晚宁,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

“你放不下她。”楚晚宁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茶几上的钢笔,拔掉笔帽。金属笔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顾承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她拿起笔,看着她翻到协议最后一页。他以为她会犹豫,会痛苦,会质问他更多。

然而没有。

楚晚宁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处的上方,停顿了仅仅一秒。然后,她低下头,手腕稳定地移动,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楚晚宁。

三个字,清隽有力,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折辱的骄傲。

签完,她将笔轻轻放在协议上,推回茶几中央。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顾承舟。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飘渺的笑意。

“巧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玉石坠地,“我主治医生也说,我该对自己负责了。”

顾承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混杂着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怪异模样。他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每个字都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来,“什么主治医生?晚宁,你怎么了?”

楚晚宁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客卧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刚刚签下的不是决定婚姻终结的协议,而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走到客卧门口,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留下了最后一句:

“协议我签了。具体的手续,让你的律师联系我吧。尽快。”

说完,她推门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客厅里,只剩下顾承舟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份摊开的离婚协议,楚晚宁签名的地方,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而她的那句话,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疯狂回响,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生疼,头痛欲裂。

“我主治医生也说,我该对自己负责了……”

主治医生?

负责?

她病了?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严重吗?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而来,淹没了之前的愧疚、挣扎、甚至那一丝隐秘的解脱感。他踉跄着扑到茶几前,抓起那份协议,楚晚宁的名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冲进客卧,抓住她问个清楚,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客卧的门紧闭着,里面一丝声响也无。那扇薄薄的门板,此刻却仿佛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顾承舟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楚晚宁签名的决绝,她最后那句话的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还有林薇哭泣的脸庞,父母期待的眼神……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以为提出离婚是最艰难的一步,却没想到,真正的炼狱,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客卧内。

楚晚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一直挺直的脊梁,终于垮塌下来。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平静,所有的伪装,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掌心,顺着指缝无声滑落。不是为顾承舟的背叛,而是为这荒谬的命运,为这突如其来的、双重意义上的失去。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干涸的疼。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红肿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她看向梳妆台的方向,那里,放着她今天带回来的手提包。

包里,除了手机、钥匙、口红,还有一份刚刚在楼下打印店打印出来的、崭新的“诊断书”。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出那份薄薄的纸。冰冷的A4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早上用过的那支口红,旋出膏体,不是涂在唇上,而是用那鲜艳的红色,在诊断书结论那一行的空白处,慢慢地、用力地,画下了一个大大的、扭曲的、如同泣血般的问号。

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诊断书随意地塞回了手提包夹层,和那支用来“签字”的口红扔在一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流如织。没有人知道,在这座钢筋水泥森林的某一格窗户里,一个女人的世界,刚刚无声地坍塌了一半。

而另一半,悬在那张轻飘飘的、却又重如泰山的诊断书上。

楚晚宁望着深沉的夜空,眼神从破碎的痛楚,一点点凝结成冰冷的决心。

顾承舟选择了他的“责任”。

那么现在,她也要开始,对自己负责了。

第八章:迟来的“关心”

楚晚宁一夜未眠。客卧的灯亮到天明。她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渐渐透出鱼肚白,晨曦一点点染亮天际线。脑子里纷乱如麻,又似乎一片空白。眼泪流干后,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虚脱。

天彻底亮了。她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她用冷水反复扑脸,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感,才停下。然后,她开始仔细地化妆。粉底掩盖住憔悴,眼妆修饰了红肿,口红点出些许气色。她换上一条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连衣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镜中的女人,恢复了往日的精致与沉静,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冰冷和倦怠。

她打开客卧的门。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顾承舟竟然还在,他合衣靠在沙发上,似乎也一夜未睡,下巴的胡茬更重了,眼下一片青黑,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扔在一旁。听到开门声,他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住楚晚宁。

楚晚宁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麦片。

“晚宁!”顾承舟跟了过来,声音沙哑急切,“我们谈谈!昨晚……昨晚你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主治医生?你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楚晚宁将麦片倒进碗里,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她甚至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把离婚手续尽快办完,”她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就是对我最大的‘关心’了,顾先生。”

“顾先生”三个字,像冰碴子一样砸在顾承舟心上。他猛地抓住楚晚宁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手里的牛奶盒晃了一下。“楚晚宁!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因为焦虑和一夜未眠而变得粗嘎,“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胃痛的毛病?你去看医生了?检查结果呢?”

楚晚宁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现在问这些,有意义吗?”她轻轻挣脱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你的责任不应该是照顾林薇和她的孩子吗?我的身体,我自己会负责。”

“我……”顾承舟被她的话噎住,脸上血色褪尽,抓着她的手无力地松开。愧疚、恐慌、还有被看穿心思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喘息。“我不是……晚宁,我知道我混蛋,我对不起你。但你的身体是大事,你不能瞒着我!我们……我们还没离婚,我还是你丈夫!”

“很快就不是了。”楚晚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协议书我已经签了。至于我的身体,”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焦灼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不劳你费心。”

她端起碗,转身走向餐厅,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顾承舟僵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失去什么。不是一纸婚约,不是一套房子一半的财产,而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曾经属于他的女人。她的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恐惧,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冷漠。

一整天,楚晚宁都待在画廊。新展反响热烈,媒体采访,客户咨询,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始终带着职业化的、得体的微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胃部那熟悉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她躲进展厅后面的休息室,吞下药片,靠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才重新补好妆,走出去继续应对。

她需要工作,需要忙碌,需要这些具体的事务来填充时间,占据思绪,不让自己有空隙去舔舐伤口,去思考那个悬而未决的、更可怕的未来。

下午,苏晴的电话打了过来。楚晚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到安静的角落接了起来。

“晚宁!你终于接电话了!”苏晴的声音透着焦急和不满,“你怎么样?顾承舟那王八蛋有没有再找你麻烦?我听说他……”苏晴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我签了离婚协议。”楚晚宁直接说,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苏晴拔高的声音:“什么?!你真的签了?他……他就这么……”

“晴晴,”楚晚宁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疲惫,“我现在有点累,晚点再跟你细说,好吗?”

苏晴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强压下满腹的疑问和怒火:“好,那你先忙。晚上,晚上你必须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嗯。”楚晚宁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傍晚,她提前离开画廊,没有回家。她去了江边,沿着堤岸慢慢走着。夕阳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晚风带着水汽吹拂在脸上,微凉。

她在一个长椅上坐下,看着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手机安静地躺在手边,没有顾承舟的消息,也没有医院的通知。世界仿佛将她隔绝在外,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内心喧嚣的痛楚。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顾承舟第一次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眼神里有真挚的喜欢。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会一直走下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或许裂缝早就存在,只是被日常的琐碎和体面的伪装掩盖着,直到那个同学聚会,直到林薇的再次出现,才将这层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

而她自己的身体,就像这江堤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危机四伏,等待着某个时刻,冲破一切,将她彻底吞没。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楚晚宁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接听。

“您好,是楚晚宁女士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体检中心。您上周的体检报告,有些项目需要复诊确认,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职业化的、温和的声音。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楚晚宁握着手机,江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望着远处沉沉流淌的江水,眼神从一瞬间的慌乱,逐渐沉淀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冷静得有些陌生,“我明天上午过去。”

第九章:病房外的偶遇

第二天上午,楚晚宁准时出现在市中心医院。复诊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繁琐,也更磨人。抽血,增强CT,一系列检查做下来,时间已近中午。医生看着最新的影像结果,眉头微蹙,建议她住院进行更深入的检查和活检,以最终明确诊断。

“楚小姐,你的情况……需要尽快确定性质,不能耽误。”医生的语气委婉,但其中的严肃性不容忽视。

楚晚宁坐在诊室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办理住院手续时,她给苏晴发了条短信,只简单说需要住院做个详细检查,让她别担心,也别告诉其他人,尤其是她父母和顾承舟。苏晴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声音急得变了调,楚晚宁再三保证只是常规检查,有点小问题需要住院观察,才勉强安抚住她。

单人病房,环境清静。护士给她安排好床位,交代了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楚晚宁一个人。她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住院部楼下的花园。正值夏末,树木葱郁,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神情安详。

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生病的人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孤独感。

下午,她接受了第一次正式的、针对性的治疗前用药,主要是抑制病灶发展和缓解症状。药物注射进静脉,带着微微的凉意。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陌生的液体流入自己的身体,仿佛能听到细胞在无声哀鸣,又或者在垂死挣扎。

药效来得很快,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袭来。她趴在床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护士赶来,给她用了止吐针,又扶她躺好。

“刚开始反应会大一些,慢慢会适应的。”护士温和地安慰。

楚晚宁虚弱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陷在床褥里,只有胃部和头部持续的不适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原来,治疗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

傍晚时分,药效过去一些,恶心感稍减,但疲惫感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昏昏沉沉地睡着,又被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或说话声惊醒,睡眠浅得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薄膜。

不知第几次迷迷糊糊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病房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她口渴得厉害,挣扎着想坐起来倒水,却四肢乏力。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有些模糊。

楚晚宁的心脏骤然一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是顾承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承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他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和一束鲜花,脸上的表情在看清病床上的人时,瞬间从一种探望病人时应有的关切,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他的脚步停在门口,像是被钉住了,眼睛死死地盯住楚晚宁苍白消瘦的脸,和她身上刺眼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时间仿佛静止了。昏暗的光线里,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楚晚宁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难以置信,恐慌,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痛楚的情绪。

“晚宁?”他的声音干涩得不成调,几乎是气声,“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扫过床头柜上贴着标签的药瓶,最后又回到她脸上,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生了什么病?严重到要住院?”

楚晚宁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头的波澜迅速冻结成冰。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挣扎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走错病房了吧,顾先生。你要探望的人,应该不在这里。”

她的冷淡和疏离,像一盆冰水浇在顾承舟头上。他这才像是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么尴尬和……不堪。他是来探望昨天刚出院的林薇的孩子的,那孩子急性肺炎,也住在这层楼。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撞见楚晚宁。

“我没有走错……”他下意识地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又哽住了。他该怎么解释?说他来看林薇的孩子?在楚晚宁刚刚签下离婚协议,并且可能身患重病的时候?

巨大的恐慌和愧疚瞬间攫住了他。他几步冲进病房,将水果篮和花束胡乱地放在一边,想要靠近病床,却在楚晚宁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晚宁,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是不是胃病?医生怎么说?需要做什么治疗?钱不是问题,我……”

“顾承舟。”楚晚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疲惫,“我的事,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离开。”

“怎么会没有关系?!”顾承舟激动起来,眼底布满红血丝,“我们还没有办完手续!在法律上我还是你的丈夫!你有事瞒着我,还住在医院里,你让我怎么放心?怎么离开?”

“丈夫?”楚晚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一个急着对别的女人和孩子负责的‘丈夫’?顾承舟,你不觉得可笑吗?”

顾承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楚晚宁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心虚、最无法辩驳的痛处。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心里也很乱很痛苦。可看着楚晚宁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所有苍白的辩解都失去了意义。

“出去。”楚晚宁闭上眼睛,不再看他,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耗尽耐心的厌倦。

顾承舟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看着楚晚宁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背上清晰的针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留下,想问清楚一切,想弥补,想做点什么。可他有什么立场?在他刚刚递上离婚协议之后?

最终,在楚晚宁无声却无比坚决的抗拒下,他只能一步步,沉重地、缓慢地退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让他方寸大乱的世界。

顾承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水果篮和鲜花被他遗忘在病房里,像个荒谬的讽刺。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楚晚宁穿着病号服虚弱的样子,和她那双冰冷疏离的眼睛。

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严重吗?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说?

是因为……对他彻底失望了吗?

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联想到她那天签协议时说的那句话——“我主治医生也说,我该对自己负责了。”

难道……

顾承舟猛地站直身体,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真相!

他大步走向护士站,勉强维持着镇定,报出楚晚宁的名字和病房号,询问她的病情。

值班护士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看病历记录,公事公办地说:“对不起,先生,病人的具体病情属于隐私,我们不能随意透露。如果您是家属,请出示相关证明。”

家属?他算是哪门子家属?一个即将成为前夫的男人?

顾承舟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席卷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被楚晚宁的世界,彻底地驱逐出去。而他,似乎连过问的资格,都在他提出离婚的那一刻,自动丧失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护士站前,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良久,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林薇孩子所在的病房走去。脚步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那束原本打算送给生病孩子的鲜花,和那份果篮,还留在楚晚宁的病房里,像一个沉默的、带着刺的见证,见证着他的狼狈,他的愧疚,和他那迟来的、廉价而无用的“关心”。

第十章:渐远的背影

自那日在医院不期而遇后,楚晚宁明确要求医院将顾承舟列入访客限制名单。她不想再见到他,尤其是在自己最脆弱狼狈的时候。她的世界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添上他那份复杂难辨、只会让她更觉讽刺的“关怀”。

顾承舟尝试过几次,都被护士礼貌而坚决地挡在了病房外。他打过电话,发过微信,无一例外石沉大海。楚晚宁彻底切断了与他的直接联系,所有关于离婚手续的后续事宜,都通过她的代理律师与顾承舟的律师对接。

他像是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外,眼睁睁看着楚晚宁在罩子里独自承受着一切,却无能为力。这种失控感和无力感几乎要把他逼疯。他开始疯狂地打听,动用人脉关系,想知道楚晚宁到底得了什么病。然而,楚晚宁所在的医院管理严格,她本人又特意交代过保密,他最终也只模糊地打听到,她是在肿瘤科住院,具体病情不详。

“肿瘤科”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尽管早有猜测,但得到近乎确认的消息时,他还是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怎么会……她还那么年轻!

愧疚如同毒藤,瞬间缠绕紧箍他的心脏,几乎令他窒息。他想起楚晚宁日益苍白的脸色,想起她偶尔蹙眉按住胃部的样子,想起她近几个月异常的沉默和消瘦……那么多蛛丝马迹,他竟全都忽略了!他沉浸在自己的纠结、对往昔遗憾的追忆和对林薇的“责任”中,完全忽视了她身体的异常,甚至在她试探询问时,不耐烦地指责她“敏感”。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与此同时,林薇那边的事情也并未因他的愧疚和楚晚宁的病情而暂停。孩子出院后需要人照顾,林薇刚离婚,情绪不稳,工作也不顺利,时常给他打电话,声音哽咽,充满了依赖和无助。顾母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林薇回国以及顾承舟与她走得近的消息,特意打电话来,言辞间充满了对“旧识”的同情,暗示顾承舟应该多帮衬,毕竟“当年人家对你不错”。

四面八方的压力,内心的煎熬,让顾承舟疲于奔命,心力交瘁。他常常在深夜,处理完公司事务,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开车来到医院楼下,望着楚晚宁病房那扇可能亮着灯的窗户,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凌晨。他不敢上去,也没有资格上去。那扇窗户透出的微光,成了他这段时间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联的微弱慰藉,也成了刺向他良心的最尖锐的刀。

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楚晚宁签离婚协议时平静的脸,梦见她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梦见她最后看他的那个冰冷眼神。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而楚晚宁,在医院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活检结果出来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医生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化疗和靶向治疗结合。治疗带来的副作用远比她想象的猛烈:剧烈的恶心呕吐,食欲全无,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无力,免疫力急剧下降,一个小小的感冒都可能引发严重感染。

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忍耐着这一切。苏晴几乎每天都来,变着花样给她带营养汤,陪她说话,给她打气。楚晚宁的父母那边,她暂时以“出国考察学习”为借口瞒了过去,她知道瞒不了多久,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她不想让年迈的父母为自己担惊受怕。

身体在承受磨难,心境却在痛苦中逐渐沉淀。当最坏的恐惧变成正在经历的现实,人反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开始有更多的时间思考,思考生命,思考婚姻,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起和顾承舟的这些年,像翻阅一本写满了公式和条款,却唯独缺少了真情实感的合同。他们按部就班地生活,扮演着社会期待的角色,却从未真正走进过彼此的内心。顾承舟心里藏着林薇这个白月光,而她,或许也从未真正尝试过去融化他那层礼貌周到下的疏离。他们的婚姻,更像是一场合作愉快的合伙生意,当一方找到了更契合的“合伙人”,或者当“生意”本身出现了无法弥补的“亏损”(比如她的病),散伙就成了必然。

想通了这一点,对于顾承舟的背叛,那份尖锐的痛楚似乎钝化了一些,变成了更深的悲哀和释然。他不爱她,至少不够爱到可以共度真正的难关。那么,放他走,也是放自己自由。虽然这自由的代价,惨痛得超乎想象。

治疗间隙,精神稍好的时候,她会用平板电脑处理一些画廊的远程工作,或者看看书。苏晴给她带来了一些心理学和哲学方面的书籍,还有几本关于艺术疗愈的册子。她慢慢看,不急于求成,只是让那些文字和观点,像流水一样,缓缓冲刷过她千疮百孔的心。

偶尔,她会拿起笔,在素描本上随意涂抹。画窗外的树影,画输液瓶的轮廓,画自己骨节分明的手。笔触从最初的僵硬,渐渐变得松弛,虽然画得并不好,但这个过程本身,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泄和自我对话。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楚晚宁到楼下小花园晒太阳。她戴着柔软的棉质帽子,遮住稀疏的头发,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眯起眼睛,看着草地上蹒跚学步的孩子和低声交谈的老人。

生命以各种形态在这里呈现,有新生,有衰亡,有痛苦,也有宁静。她看着,心里一片空茫的平静。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花园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是顾承舟。他手里提着保温桶,神色匆匆,朝着住院部另一栋楼走去——那是儿科的方向。

楚晚宁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玻璃门后。没有心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原来,放下,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的仪式,也可能只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看着那个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人,从你的视野里匆匆走过,而你心里,再无涟漪。

她收回目光,轻轻拉了拉身上的毯子,将脸微微转向阳光更温暖的方向。

就这样吧。

渐行渐远,各自安好。

虽然她的“安好”,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荆棘密布。

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向前走,为自己而活。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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