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生前第一个想见的人

杨振宁给本科生上课杨振宁、翁帆夫妇在家中会友

享誉世界的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名誉院长杨振宁先生，因病于2025年10月18日12时00分在北京逝世，享年103岁。

杨振宁：“百年不遇的天才”

文 | 张铃

2024年1月24日，数十位来自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领域的中国顶尖科学家聚集在北京中关村，参加纪录片《杨振宁：百年科学之路》首映式。纪录片由中国科学院院士潘建伟、首都医科大学校长饶毅、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发起制作。在杨振宁百岁华诞前夕，这一纪录片项目得到他本人首肯并启动。

纪录片展示了许多未公开的珍贵史料，有从瑞典和美国获得的杨振宁1957年被授予诺贝尔奖的画面，以及杨振宁的部分讲座视频、与费米等其他著名物理学家的通信。杨振宁喜欢摄影，还专门学习过。影片中出现的杨振宁的部分家庭成员，以及一些物理学同行——狄拉克、海森堡、惠勒等的影像，都是他自己拍摄的。

纪录片播放前，82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志珍和65岁的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薛澜登台，一起朗诵了英国诗人布莱克的《天真的预言》，那是杨振宁钟爱的一首诗：

从一粒细沙中窥探世界/在一朵野花里寻觅天堂/掌中握无限/霎那成永恒……

01

天才科学家

在首映式上，多位科学家将杨振宁称为“百年不遇的天才”。

施一公谈起一件小事：回国后不久，他曾在一场科学艺术论坛上听杨振宁讲了60分钟的“物理学之美”。杨振宁对爱因斯坦、狄拉克等大师级物理学家的学术、为人作了很好的分享，并自己制作了幻灯片，里面都是原始的资料。

在新冠疫情防控时期，100岁的杨振宁从解放军总医院出院，和饶毅诸人一道吃饭，近3个小时里，几乎都是杨振宁一人在讲话。饶毅曾在饭后将杨振宁的讲话内容写下来，之后一一核查地点、人物等细节时，发现全部都是准确的。

1929年，杨振宁与父母在厦门

杨振宁1岁时，父亲杨武之赴美留学。1928年，父亲拿到芝加哥大学数学系博士学位，受聘到厦门大学任教。1929年，父亲转赴清华大学任教，杨振宁得以在清华园度过8年时光，直到卢沟桥事变爆发。

在崇德中学求学时期，杨振宁在图书馆里看到了《神秘的宇宙》中文译本，他回家对父母说，我希望有一天也能拿诺贝尔奖。1938年，杨振宁考入西南联大，在那里接受了7年的扎实的物理训练。他常和好友黄昆、张守廉到学校附近的茶馆谈天，从古代历史到当代政治，从小说到电影，甚至量子力学。

1945年，杨振宁赴美留学，师从著名物理学家费米和“氢弹之父”泰勒。4年后，他去往由20世纪科学界标志性人物奥本海默担任院长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并在那里度过了17年。

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颁奖现场

1957年12月10日，瑞典斯德哥尔摩，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杨振宁和李政道。资料图片

1957年，35岁的杨振宁和31岁的李政道被授予诺贝尔物理学奖，他们位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诺贝尔奖获得者行列，也是最早获得诺奖的中国人。

几年前，中国论证高能物理大项目时，杨振宁专门撰写《中国今天不宜建造超大对撞机》，这一做法让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朱松纯佩服。“敢于站起来说得罪很多人的话，这种精神是当代缺失的。”

02

自信问题

杨振宁认为，他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帮助改变了中国人自己觉得不如人的心理作用。

施一公说，很多年里，世界范围内科学最前沿的发现，只有少数由中国人做出来，中国人没有足够的自信。潘建伟说，以杨振宁为代表的一代杰出华人科学家，让中国人在现代科学史上不再失语，也给了中国人追求科学的信心和勇气。

2004年杨振宁指导本科生

杨振宁总是愿意提携后辈。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原所长刘钝讲起一个小故事：1990年代初，杨振宁希望拿到一些关于中国近代科学的文章，刘钝就给他寄了几篇小作过去，杨振宁在他那篇著名的《中国近代科学的回顾与展望》引用了这些文章。刘钝说：“此后他就记住了我这个小人物，在不同场合介绍我。”

03

漫长的回归

1964年，杨振宁加入美国国籍。这件事始终是杨振宁和父亲两人的心病。直到临终，父亲也没有宽恕他的这一决定。2015年，杨振宁放弃美国籍，更换回中国国籍。

杨振宁在物理界的地位

由于中国和世界格局的剧变，直到中美关系解冻的1971年，杨振宁才回到阔别26年的祖国。多年后，杨振宁写道：“1971年发生了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我访问了新中国，周总理请我吃了饭，这是我一生的荣幸。”当时，周恩来问杨振宁有没有想见的人，杨振宁提供了一个名单，排名第一的是邓稼先，他情同手足的兄弟。

这是1971年邓稼先写给杨振宁的信

杨振宁与邓稼先

1973年，杨振宁在中南海见到了毛泽东。他回忆，毛泽东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希望在科学上能够有所贡献。”

在1971年之后的更多次回国访问中，杨振宁明确提出中国应该重视基础研究，促进了中国后来恢复对基础研究的投入。1979年，邓小平访美，杨振宁在欢迎宴会上致辞：“因为我们同时扎根于中美两大民族的文化，我们对增进两国的友好和了解肩负着特别的责任。而基础科学恰恰是这责任背后重要的根基。”杨振宁凭借自己的名气四处寻找资金，赞助各学科学生和中国学者赴美深造。

1999年，杨振宁退休后，将重心转向对清华大学物理系发展的关注。2003年，妻子杜致礼去世后，杨振宁搬到北京，回到清华园。2004年，杨振宁与多年前为他担任翻译的翁帆结婚。

2018年，“清华大学物理基科班20年·学堂班10年”庆典活动。清华大学 供图

2019年度“求是奖”在清华揭晓，杨振宁先生获终身成就奖。清华大学 供图

施一公提到，杨振宁回到国内是一个信号，对海外资深学者的影响很大。杨振宁是西湖大学董事会名誉主席，他曾不止一次对施一公表示，如果年轻30岁，他会加入西湖大学。

在施一公的眼中，杨振宁是一位热爱生活的老人，童心未泯。杨振宁特别喜欢美食，有时和大家在清华吃饭，他会专门从鼎泰丰订一笼小笼包送过来。有一次，大家一起去范曾家里吃饭，杨振宁对一笼会打架的蝈蝈特别感兴趣，结果一碰到笼子就倒了，盖子也开了，大家赶紧逮蝈蝈，一阵手忙脚乱。

回国后，杨振宁特别喜欢读英国诗人艾略特的一首诗，并亲自译成中文，其中的两句是“我的起点就是我的终点，我的终点就是我的起点”。他将自己的新居命名为“归根居”，并写了一首名为《归根》的诗，诗的最后一句是“耄耋新事业，东篱归根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