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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一个职校生能卖800块|没有身份的人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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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中介”来了一个打扮漂亮的女人,她说要找她的弟弟,除了提供一张照片和一串身份证号,几乎没有其它有用信息。

“在九里桥市场找过工作”、“四川口音”、“两年前失踪”。

这三条换算到工人身上,就是:外地人、临时工、干不了两天就跑路。面临店面倒闭的中介牛克龙,听完叹口气,这种人在广山这座工厂如林的城市,同于蚂蚁。

但是对方开价,“人找到了,给十万。”

“成交。”

这是全民故事计划·探暗者系列005《没有身份的人》,长篇连载现在开始。


第一章·中介之家

01

昨天下午响起的台风警报,“芬迪”,从菲律宾刮过来,预计凌晨六点登陆广山,最大风力十级。五点,牛克龙的面包车停在九里桥市场门口,车内闪着灯,他在主驾驶上坐着,专心致志地修收音机。中控面板拆了下来,收音机盒打开,红蓝接线被扯断,动滑轮弄丢了一个。牛克龙修了一整夜,修出一地零碎。

马路对面暗下招牌的“老实人中介”是他的店,开自2006年,和这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一起营业,至今即将九年,征兆已经很明显了,快开不下去了。

当下他在等莆田一所职业中专教导主任的电话。五十七个学生,明天开始实习,为期三个月。这单生意按合同算他能赚八万块钱,风险金减去一万,成本减去一万,到手六万,恰好足够拖欠的半年房租和三个月的员工工资。目前来看,是“老实人中介”唯一的转机。

三辆运学生的大巴车于昨天早上启程,本该昨天下午抵达,但一路遭遇交通管制和台风封路,昨天晚上才进入广东。

六点雨停了,远处海面呈铅色,厚积的云在天上延展,像个即将盖上的圆润的盖子。有风,但不强劲,“芬迪”还没有来。牛克龙等时间差不多,把一团零件塞回中控台,开车去货运流转中心。路上他给老师打了个电话,对方说正下国道,快到了。

三蛋子骑电瓶车来送合同,仍然睡眼惺忪:“店里停电了,我到隔壁打印的。”

“风刮的?”

三蛋子打个哈欠:“啥风只刮咱家啊?欠费了。”

牛克龙没说话。

“哥,你说这单能成不?”三蛋子问。

“能成,”牛克龙点根烟,“一会儿喊经理,别喊哥。”

三蛋子也掏一根:“宋有成那犊子再来截和咋整?”

“不能,人是老师,啥事儿都讲诚信,”牛克龙掏出手机,翻两下,“借我两百块钱,今天签了合同就给你。”

“又借钱干啥?”

“缴电费。”

八点半,三辆大巴车陆续开进货运中心的院里。牛克龙让三蛋子下去带队,不在这停留了,台风随时到,学生们坐一天一夜的车也累坏了,直接送到工厂宿舍休息。刚启动车,三蛋子又回来叫他,说带队老师找他有事儿。

三名老师站在铁皮棚下说话,在台阶上蹭皮鞋上的泥污。估计司机走乡道了。车上的学生探着头往外看,牛克龙冲人笑,笑得僵硬。他有挺长时间没接待过这么多人了,因此有些紧张。昨天晚上他一直纠结培训时要说什么话,想来想去都不合适,开场白尤为重要,这时倒想通了,说眼下,“你们还挺幸运,刚到就碰上台风天了……”

胡主任挥手打断,招呼他过去。牛克龙挨个让烟,先跟没见过的两名老师打声招呼,再亲热胡主任:“主任,路上挺难走吧,待会送完孩子我安排,接接风,好好休息休息。”

胡主任之前在酒场上的豪情没了,眉头皱着介绍了一遍人,说:“小牛,分成我们还是要谈一谈的。”

临场要价,牛克龙见多了。他有预备,储物盒里的一万块钱准备一星期了,笑着说:“明白,你放心,咱这食宿都报销,我个人额外给您几位再补贴一万块钱差旅费。”

胡主任黑脸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贿赂?我是教导主任,为学生负责,我能收你这钱?”

牛克龙心想坏了,连连安抚:“那您是......”

胡主任瞪了牛克龙一眼:“分成,重新谈。”

胡主任的口气冷得残忍,提出方案,基础内容一切照旧,按月分成,但要在原定的比例上提高三个点。

虽然猜到了,但牛克龙还是吸了口冷气,暗骂两句,接着求饶:“主任,再商量商量。”

旁边的老师体贴地提示:“你们可以从学生身上拿嘛,工作量你们安排,不出事情就可以,”又从容不迫地补上一句,“我们男生多,什么岗都能安排。”

牛克龙看了眼车上的学生又推心置腹地劝:“主任,咱这厂子虽然说体量小,但管理绝对是到位的,学生岗位、食宿、出勤都正常。您之前肯定也带过队,那些开高价的中介安排的都是啥厂子您比我清楚。您说了,不仅赚钱,还得为学生着想,你们管起来也放心……”

胡主任火了:“你拉狗尿,学生不赚钱我找你干什么,你神经病啊!”

牛克龙立刻耷拉下脑袋,话说到这种程度,这单生意就算完了。

这时院子里驶来一辆车,牛克龙认识,本田雅阁,尾号三个五。宋有成一下车,三个老师就笑着奔过去,握手加拍肩。

六月天,湿热黏腻,宋有成上穿POLO衫,下搭西装裤,脚踝都盖得死死的,却没一滴汗。再看牛克龙,黑眼圈,精神萎靡,大短袖加裤衩,长到妖异的趾甲盖从拖鞋里顶出来,一左一右像两根天线。从车都能看出差距,人家正经轿车,漆面崭新,挡泥板亮得都泛出光来。

宋有成跟主任聊两句,向外招了下手,另一辆轿车打着双闪倒进来。三个老师快速往车上跑,跟后面大巴车的司机打手势,让跟着前面的轿车走。一个月前还跟牛克龙在酒桌上拜把子的胡主任,现在看是有了新的“把兄弟”,上车的时候,看都没看牛克龙一眼。

有笑声传来,是车上的学生。

大巴车往外开,牛克龙的烂面包在那挡住了路,没人下来打招呼,只有幽怨的喇叭声一直鸣。牛克龙忍着屈辱上车,这时点火却怎么也打不着。他招人帮忙,却无人理睬,喇叭照旧,只得挂空挡和三蛋子一起将车推到一边。

三辆大巴车都开走了,宋有成才慢悠悠地打着伞走过来。

“虫儿,不行咱改行吧,忒磕碜了,别当中介了,我这儿正缺工人。”宋有成抿着嘴笑。

牛克龙转头看三蛋子:“谁在说话?”

宋有成不气,笑呵呵地说:“七月订单也没下来吧?别等了,没你的,接着招临时工吧。”

牛克龙左脚没往前迈,转过头,语气中有示弱:“北京,咱哥俩有事儿不假,但你折腾我也三年了,差不多了,我半年没开张了,你总不能把人逼死吧。”

“哦?我起来了你就不行了?你以前咋对我的?”宋有成冷哼一声,“你他妈不是瞧不上我吗?这咋还求上我了?”

宋有成说罢转头走,上了车又摇下玻璃,喊牛克龙过去。牛克龙装听不见,站着不动,今天的脸丢得够多了。雅阁开过来,宋有成戳了牛克龙肚子一下,说:“虫啊,下午市场开会,店里的人都喊来吧,”说着扔给三蛋子两包烟,笑眯眯地,“来早点,还是一样,管饭。”

雨小了,头顶的乌云有了消散的迹象,慢慢显出天空的纯色来。三蛋子抽着宋有成的烟在副驾驶等了片刻,不耐烦了:“趁雨小赶紧走吧,坐我车,再等不赶趟了。”

牛克龙本来就烦,钳子一撂急了:“你他妈急啥?”

“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啊。”

“饿你一顿能死?”牛克龙从三蛋子手上抢过烟,狠狠嘬了一口,“我说了,别逼我,我要找个黑厂干指定比他强,纯是不愿意干,丧良心的活咱不……”

三蛋子没动静。抬头看,人没了,正骑电动车往外走,转头看牛克龙:“你走不走?”

牛克龙朝他摆摆手,知道他还要赶着去九里桥街的百色KTV里练歌。去年,他花三千块钱报名了“快乐男声”,哆哆嗦嗦唱一首,评委一声“谢谢”就打发了。

电动车开出去没多远,三蛋子又扭头看他一眼:“牛经理,那两百块钱啥时候还我?”

牛克龙没敢回应,忽然心又猛地一疼,早知道两百块不充电费了。

想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张颂明打电话,那头响着游戏城的叮当声。对方问,“干嘛?要发工资了?”

牛克龙说:“明天明天,赶紧回店里,有事儿。”

对方又问,“啥事?好事儿坏事儿?”

牛克龙叹口气:“不好不坏的事,咱们去把宋有成给弄了吧。”

对方说:“行,我再玩一把。”电话挂了。

02

“广山市人力市场”坐落在臭名昭著的九里桥街,原址本是两幢小楼,后越做越大,东西南北迅速扩张,西至九里桥河岸,东至开山路,从当初的点状变成如今的矩形。当下,广山近70%的劳务单位都聚集在此,所以又称“九里桥市场”。

市场每星期会组织一场劳务代表会,主要环节是广山市各家劳务派遣公司发放需求、找合作方、替工厂招人。近两个月,“老实人中介”是最捧场的中介单位,一个老板、三个员工、一个员工家属全部到场,次次不落。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个保温桶,进门便到就餐区打菜,装满便离开,从不停留。

今天不同,三蛋子、甜甜姐和甜甜姐的女儿小甜甜留守在店,张颂明和他一起来参加会议。张颂明跟牛克龙是老乡,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早年在某工厂做人事主管,经手六个车间,管八九百人。他手上渠道多,认识各家人脉,能说会道,这两年“老实人”能支撑下去也多亏了张颂明提供的资源。

牛克龙心里盘算,职校生这事儿,不能就这样算了。拉个能挡事的人来,自己心里有谱,就算没谱,万一打起来了,有个皮实的人能跟自己一起抗揍。

这就叫企业精神,虽然大家不能有福同享,但有苦一定要同吃。

会议室在九里桥市场管理中心,俩人径直上楼,手上没盛饭的物件,进屋在最后一排落座。这场面离奇,前排人盯着看,有人问张颂明:“哟,颂明,今天不偷矿泉水卖了?有钱打老虎机了?”张颂明涨成大红脸,小跑到前头,点头哈腰地让烟。

牛克龙一脸严肃,倒也笑,但嘴咧不开,比哭还难看。

一只手在背后拍他,牛克龙转头看,宋有成呲着牙冲他乐:“我靠,虫儿,你还没打饭呐?”

牛克龙艰难扯出一个笑容,声儿极低,说:“宋总。”

宋有成没听清,歪脑袋“啊”了一声:“你说啥?”

牛克龙摇摇头,笑容尽情展现着快四十岁中年男人的童真:“没事儿。”

“逼逼叨啥呢。”宋有成嘟囔一声,一步两回头,到最前一排落座。

会还没开始,挂式电视播着新闻,本地台,主持人介绍台风,说风环流和中心风力,大概意思是“芬迪”在不远处拐弯了,停下歇了歇。

牛克龙举棋不定,焦躁地四处望,这时和张颂明怂恿的眼神对上,咬牙走到前头,趴宋有成耳边说:“找你有点事儿,出来说。”

宋有成好奇地跟着出来,往上走了两节楼梯,牛克龙扭捏地转过头,声儿还是小:“宋总。”

宋有成探脑袋,啧一声,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变脸:“你他妈的是不是骂我?”

牛克龙忙摇头,叹口气,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定了定神说:“北京,咱俩斗了三年,现在哥的情况你也知道,快干不下去了。咱俩就不管为啥斗吧,我跟你道个歉,给条活路吧,行吗?”

宋有成愣了一下,疑惑地四下看了一眼:“你说啥?”

牛克龙麻木地复述:“哥错了,给……”

“好好好,等会。”宋有成手势比停,笑容里有调戏的意味,“你这说没用,上台,做个检讨,好好反省反省,说你是怎么搅掉我之前那单生意的,然后我再考虑考虑。”

牛克龙豁出去了,说声好,大步流星往下走。他的果断倒给宋有成搞迟疑了,落后了四节台阶才跟上,望着牛克龙的背影感叹:“我靠。”

牛克龙冒着欢声笑语上台,越往前走屋里的声音越小,很快彻底安静下来。牛克龙转正身,望着一排排人,脸“唰”地红了。刚才答应上台是一时脑热,要说啥该说啥他没准备,这时看笑脸,终于觉出丢人。

“停一下,都停一下,虫儿有话说。”宋有成帮牛克龙维持秩序。

场子重新热了,但牛克龙却沉默下来。他看了一圈,又盯宋有成,上午的失利和两年来的怨恨唤醒了他的斗志。他打了个激灵,开口就骂:“我操宋有成你妈……”

脏话还没完整骂出去,坐前排的马胜忽然挥手打断,指了指手机,护着走到窗边,回头又应了大家一句:“有学生闹事,在劳动局举了快半小时牌子了。”

场上的人一瞬间响应,都围过去,竖着耳朵听。马胜说,学生工,五个男孩五个女孩。有人松了口气,回位置坐下,朝其他人解释:“我招的电焊专业,没女的。”

马胜又说,湖南人,职高生。围着的人散了一大半,符合条件守着的人更紧张。又几遍对话,马胜转头找宋有成,把手机递过去:“在创工实习的,你的人。”

宋有成接电话,从头到尾都是“嗯”,临了才说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屋里人又凑上来打听情况。宋有成不屑:“没啥事儿,按住了,这就拉回来。”

接着他很有经验地排兵布阵,让人先散,都回厂子,稳着点人,别再有跑出来的。又说这几天各家安排工作得缓着来,别太苛刻,毕竟是学生,出事儿不好弄。

众人齐口答应,有个人冒出来“举报”同行:“老孟就是,学生上个星期到的厂子,前天就开始做白夜班了,每天十四五个小时,太黑心了。”

叫老孟的是广西人,较真,一骂人嘴速就快,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你妈的你比我强,你给学生吃猪食,”看着其他人强调,“白菜煮粥啊,都没有油水,我家猪都不吃。”

屋里又哄笑起来,前一人还想争执,叫宋有成拦住,压了压手说:“这两天大批学生刚到,各单位正重视,风口期,过了这几天再上强度。网络举报没关系,主要还是怕学生去单位闹,”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牛克龙一眼,“你们放心,只要跟着我们干,保证让大家赚上钱。”

人群外的老孙问:“这事情怎么处理,要不要我们凑点钱,送点礼?”

“不用,台风天,劳动局没上班,就几个值班的,”宋有成顿顿,指了下天,“闹给老天爷看的。”

大部队搂肩护背往外走,宋有成朝牛克龙挥挥手,拉到一边问:“你刚刚是演哪出呢?”

牛克龙一时噎住,不知道怎么回答。宋有成却笑了,拍了下他的肚子,挤眉弄眼地说:“行了,今天没时间了,下次你再反省吧,就是不知道你们公司还有没有下次了。”

牛克龙呆滞地点头,看宋有成走远。一名小中介跟在后面,心思很细腻,望着牛克龙,踢了踢装饭菜的不锈钢桶:“翻译,这菜都端走吧,不吃浪费了,刚好还剩两份。”

楼下陆续响起引擎声,嗡嗡嗡嗡,很吵,但动听,比自己那辆面包车的呢喃好听千百倍。这时牛克龙想起车还在货运站里停着呢,不知贴没贴停车单,修车又得一笔钱。

牛克龙有些气馁地坐下,不知道张颂明从哪掏出来的饭盒,眼看着把自己的那份也吃完了。

张颂明吃完擦嘴嘟囔一句:“给我二十块钱。”

“干啥?”

“我陪你来了,不得给我点钱?”

牛克龙叹气,掏兜,掏张二十递过去:“又赌去啊?”

“二十块钱,赌你命啊?”张颂明提了提裤子,边走边说,“打老虎机去,晚上别留饭了。”

牛克龙点根烟,朝窗外望,台风没来,还是湿,身上黏得心都刺挠。

肚子突然响起来,咕咕叫,早知道先吃饭再认错,吃饱了,就没那么多怨气了。他百无聊赖地打开议室的挂式电视,本地台正在播报一则新闻,一渔船在禁渔期撒网捕捞,捞上来个油桶,桶内灌满水泥,里面藏着一具尸体。粤港警方联合开展了海下搜寻行动,找到三个油桶,目前已发现三具不明尸体,案件进一步侦办中。

牛克龙有些讶异。抛尸入海的作案手段不稀奇,这种案子前些年很常见,现在也有,但基本上都是境外人员作案,死者也非中国人。可这起案子不同,记者一没有明确提到死者的身份,二在寻找知情人提供线索,极有可能是境内人员作案。

杀三个人,牛克龙无法想象,他连仇人都找不出三个。

03

出门时忽然刮起风,微风,紧跟落雨。牛克龙在门口搬起两箱矿泉水,楼下的铺位开始收摊,散会的小中介吆喝着聚餐,有人招呼他:“翻译官过来喝点呀?”

牛克龙摆手拒绝,脸上谄媚:“老子要真去了,你他妈又不乐意了。”

大门旁的一个档口上围着几个人,在争执什么,时不时传来老板的骂声。牛克龙走过去问档口老板啥情况,老板还在气头上,望着一个女人离开的方向骂:“神经病!她弟弟丢了,要雇我帮她找人。丢两年了,我去哪帮她找?”

牛克龙胳膊搭柜台上,和另一名看客相视而笑:“气啥,长这么好看,帮帮靓女咋了?”

“我丢!态度那么差,六十万给我都不干!”老板朝大门吐口吐沫。

牛克龙见别人生气,自己的愁闷消了许多,笑得没心没肺:“我干我干!给六万我都干!”

老板瞟了牛克龙一眼,这才认清眼前人,冷哼一声,不搭茬了,收拾折叠桌椅。忽然又一声惊喊,抬头看牛克龙:“你适合啊,翻译,你真适合干,她真给钱。”

“你不干我干?我比你差啥啊?”

“你跟派出所熟,好找。”

“我是中介,我上哪儿给她找去?”牛克龙较真起来。

老板笑了,低下头嘟囔:“你也没有生意呀。”

牛克龙还是听见了,本来想买份炒饭,扭头就走了。

出市场往西,走七十米左右遇红绿灯路口,过路口左数第四家店就能到“老实人中介”。因直线距离比过红绿灯近,在九里桥这几年,只要不开车牛克龙都是横穿马路。今天他破例,没劲头,想走一走,也怕回了店不好交代。房租要算、工资得结,近两个星期店里的伙食费都是甜甜姐自掏腰包补的。还有三蛋子的那两百块钱,催一上午了。

走到路口,刚才的女人在斑马线上站着,打着伞等绿灯。女人头发不长,体态匀称,衣服和鞋子很新,没有乱七八糟的配饰,很体面,不像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牛克龙动了心思,往市场方向看一眼,确定没人看到,轻轻扯了扯女人的伞面:“靓女。”

女人转身,很镇定,先上下打量,再眼神询问牛克龙:“你好?”

普通话,说得标准,不输牛克龙这个北方人。

牛克龙搓着手问:“你找人啊?”

绿灯亮了,女人说句“不好意思”往前走,明显不想搭牛克龙的茬。牛克龙不信邪,屁股后面追着问:“找啥人啊?家里亲戚?以前在市场找过工作?”

女人步伐变快,边走边摆手:“不用了,谢谢。”

牛克龙上了劲儿,她快他也快,过了马路也追:“你跟我说说,叫啥名,我可能认识。”

女人板起脸来,对牛克龙警告:“大哥,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牛克龙尴尬地笑:“靓女,你别紧张,我就是个中介,”他指向“老实人中介”,“那就是我的店,我能帮你找。”

女人狐疑地看了一眼,虽然还有提防,但脸色算是恢复了些温和。牛克龙趁机扇风:“要不去店里坐会儿,喝口茶,”又补充,“你放心,我们是正规公司,店里有女的。”

领人进店,不赶巧,三蛋子出去上网了,甜甜姐在楼上午休,没人帮忙,只能自己殷勤地跑前跑后。忙不耽误说话,这边问人贵姓,那边把茶桌就备好了。女人说免贵姓刘,叫刘思纯。牛克龙夸,说名字听着都有文化。又问刘小姐哪里人呀?刘思纯说四川人,家在成都。牛克龙发挥自己的“翻译”特长,四川话张口就来:“老乡哦!巧了噻!我也是四川嘞!”

刘思纯眼神亮了一下,但仅此而已,好像敷衍,“是吗,那挺巧的。”

牛克龙端着热水壶过来,使劲拍了下桌子:“哪个儿豁你嘛!”

刘思纯的反应还没玻璃的震动大,面不改色地说:“牛老板,咱还是谈正事吧。”

百试百灵的套近乎招数没奏效,牛克龙有些尴尬,点头说:“行,你说吧。”

刘思纯说她弟弟叫刘思凡,五年前来广山打工,两年前没消息了,找不着了。刘思凡个子高,有一米七八左右,性格挺开朗的,普通话差,说话有四川口音。刘思纯对弟弟在广山的经历几乎一无所知,除了在九里桥市场找过工作这点就没了。

这个女人说话简练,信息又少,情况介绍完,连两分钟都没用到。

牛克龙花了十多分钟问,越问心越凉,本子上记下的特征就三个:在九里桥市场找过工作、四川口音、两年前失踪。唯一的疑点,是人两年前失踪了,为何现在才找,但牛克龙觉察到了,女人说这个信息时,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也不好当下就问。

这三条换算到工人身上,就是:外地人、临时工、干不了两天就跑路。

这种人在广山太常见了,每天都有。牛克龙把本子收起来,叹口气,知道这活不好干。有个厂子或中介的信息,他还能帮着找找,九里桥近百户中介,仅有的信息还是两年前的,就算每个中介每天平均经手十个人,两年的量,找下来也是大海捞针。

“去派出所问了没有?”他问。

“问了,没有信息。”

“不好找啊,”牛克龙疲乏地揉揉眼,“找下去也费时间,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费时间没关系,我有时间。”

牛克龙想了想,问,“你能给多少钱呢?”刘思纯说,“找人的开销我出,人找着了给十万。”牛克龙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要是没找着呢?”刘思纯空了一拍,听明白了,起身说,“牛老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牛克龙跟着站起来,说:“我这店开了九年,对广山知根知底说不上,但绝对熟悉。我说点实心话,十万块钱是多,可咱做生意,是不是得奔着最坏想?最近还是招工热,其他人都忙。别人干招工最起码能收到钱,为啥接你这工作呢?”

刘思纯嘴角抿着,像在心里盘算。

“我不敢说能帮你找着,但我要是找不着,其他人也够呛。”牛克龙很是笃定。刘思纯又坐下,想了一会说:“一个月时间,先付你一万,人找到了十万,找不到给两万,车马费我按一天五百给你,”又说,“就这样,不谈了。”

牛克龙忙点头,把刘思纯的凉茶倒掉换新茶,控制不住地咧嘴。不等人喝一口,又问刘思纯现在带钱没?刘思纯说带了。牛克龙从柜台捡出钥匙,说行,这就走。刘思纯问,现在就开始?牛克龙说不是,得先去修车。

面包车没什么事儿,耐造,点火开关的正极断了,换一个就行。车上,刘思纯从包里掏了一份合同,甲方刘思纯,乙方写上:牛克龙,委托寻人。内容条款倒是头头是道,还附上了民法典条例。牛克龙看出刘思纯不一般,懂法,有经验,知道把自己摘干净。

例如再三强调代理人牛克龙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和能力”,具有“承担民事义务及法律责任的能力”,保证以合法方式提供“寻人服务”。若代理人能力不佳或以非法手段寻人,甲方有权终止合同,并追究代理人的法律责任。

牛克龙粗略看了一遍,没啥异议,当然有异议也不敢提,把字签上了。

刘思纯付了一万定金,点火开关报销了七十块钱,跟牛克龙约好,明天一早开始。她得跟着。牛克龙没想到这情况,找人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得慢慢来,一点点探,平时他也有工作,不可能一天到晚奔着这事儿忙活。但看见手上的钱,硬把不爽咽了下去,笑着答应,说行。还体贴地嘱咐一句,“明天把高跟鞋换了,容易崴脚。”

回到店里,店员都回来了,牛克龙把寻人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一万块钱,五千填伙食费,四千给房租顶上,剩下一千,去除张颂明,当店里四个人的奖金,一人两百五发了。

钱挥霍完,问题来了。甜甜姐问牛克龙,“收人家钱了,人咋找?”牛克龙说,“先在圈里问一问,你们也是,帮着问一问,找个人还不简单。”

这话说得有些色厉内荏。他其实没底气,这活接下来纯是奔着三十天结束后的两万块钱。

随便问一问,四处找一找。合同是签了,能力不行?怎么定义?出力了总得有报酬。人实在找不着咋办?他不怕跟人扯皮,干中介这么多年,没几个人能扯得过他。哪怕最后跟刘思纯掰了,闹到法院,他稍微做点假账,也能应付过去。

吃了饭,牛克龙早早上楼休息。新闻上说,台风延迟了,关注重点从天气转移到了海上发现的油桶上,大小台上演各种阴谋论。香港一谈话节目最会扯淡,说这是一起病毒战争,桶里装的尸体是病原体,污染海洋,毒害生物,意在扼制海上贸易,给明年的第八届街舞大会制造舆论。

主持人不是神经病,故意这么说的,是为了让观众发短信骂,一条两块钱。这事牛克龙以前干过,花了不少钱,那时候他一天能开两个大单,也不在乎那点钱。

雨下午就停了,云也散了些,但没出太阳,湿气在地底攒着,天气又闷,像回南天又醒了似的,身上汗浸浸的,心也烦乱,不舒服。

以前牛克龙一人在楼上住,屋子大得心旷神怡,五分钟翻一次身一夜都翻不到门口。甜甜姐母女俩搬进来后,楼上留出一个空档给小甜甜做学习桌。后来三蛋子和张颂明也搬上来,彻底完了,右边练歌、左边看电视、这头打麻将、那头打孩子,他夹中间就跟睡在猪圈里似的。

睡梦中,楼下传来一阵惊呼,小甜甜怪三蛋子把她书包扔垃圾桶里了,三蛋子嫌她磨叽,一道数学题半天算不明白,小甜甜反击扑街仔。张颂明输完回来了,照例加入战局,很公正,谁能借他十块钱买币他就向着谁。

牛克龙听着,郁闷渐渐转化成怒气,再寻思,又后怕。自己糊弄糊弄十几年,人前装孙子,人后跟自己较劲,东西有了又丢,丢了又捡,至今一无所成。过六月他就四十岁了,没结婚,没钱,开个公司还成了员工宿舍,生意这两年也丢了,反倒给这群人整了个家。

他想了想自己,1999年来的广东,几个区市流窜了几年,最终在广山落下脚跟。当初来广东的由头是投奔。他有个老乡,过年喝酒时自称在高埗镇开厂子,管上百人,开大奔,在两广一带声名显赫。他动了心思,火车上站了三天两夜到地儿,接着绕着广东找,没找着人。

第三天他就去买返程票,出站时有人在门口打架,他嘚瑟,围着看,劝架也有劲儿,又拉胳膊又拽腿。别人打完收工,他一摸兜,光荣有了,钱包没了。着急忙慌再去报警,做笔录,回旅馆气得见亮光才睡。车次是第二天九点,他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半,完美将损失作到最大化。醒来点根烟,冷静分析一顿,觉得小偷比火车好追,干脆就留了下来。这一留,十六年过去了。

所以每当别人一遍又一遍演讲着自己的成功和发财梦时,牛克龙总觉得自己这些年走得有些上不了台面和糊涂。管上百人的老乡没找着,小偷没找着,火车没追上。

有时一琢磨吓得都冒冷汗,像是从1999年一觉睡到了现在。

算了,要不还是把店给关了,人也不找了,自己开着那辆破车,找个港口跳海得了,想着,牛克龙爬起来,开门朝楼下喊:“我他妈给你们开的店啊,真把这当家了!”

04

第二天,刘思纯来得早,七点钟,甜甜姐开门时就在门边候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甜甜姐蒸了一锅烧麦,喊她进来吃。她不来,说不饿,硬拉都没用。牛克龙睡醒下楼,洗脸的功夫,刘思纯又出去上早餐铺买了俩包子,劝她的人还在屋里呢,自个也不觉得尴尬,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在沙发上吃。

三蛋子装绅士,还劝,说外面的包子不干净,烧麦都是甜甜姐自己包的,过来吃点吧。刘思纯没看他一眼,说谢谢,不用。三蛋子上劲儿,以为人害羞,走过去劝,还上手,说来吧,没事儿,都是自己人。

刘思纯生气了,说:“我不吃你听不懂吗?”三蛋子问:“为啥不吃?”刘思纯说:“没有为啥,不想吃。”三蛋子有些尴尬,“说咋的?嫌我们这饭脏啊?”刘思纯看他一眼,无奈地叹口气,竟然不说话了。

气氛一冷,三蛋子脸上挂不住,火上来,说:“靓女,你看不起人啊?好心喊你,不吃就不吃,有点礼貌行吗?”刘思纯又叹口气,还是不说话。三蛋子的脸通红,骂骂咧咧地走了,坐饭桌前嘟囔:“这老娘们,咋这么能装逼呢……”

整个过程牛克龙看得真切,来了不到半小时,店里最没心没肺和最心善的人都跟刘思纯结了梁子。屋里场面凝重,牛克龙顾不上吃饭,拽着刘思纯走了。车上就开始教育,说你咋能这样呢?刘思纯还学他的语气反问他,我哪儿样?牛克龙说人好心请你吃饭,你为啥不吃?

刘思纯困惑地看着他,像听了个笑话:“我不想吃,行吗?”

“为啥?”

刘思纯语气变硬:“不想吃,你不懂什么意思吗?”

牛克龙和三蛋子一样追问:“看不上?嫌弃?”

刘思纯苦笑一声:“没有任何意见,我就是不想吃你们店里的饭,不想占便宜,可以吗?”

意思牛克龙懂了,但这话他听着来气,“那你也礼貌点啊。”

刘思纯静了几秒,缓了缓语气说:“牛老板,我重申一遍,我们是合作关系,不需要什么人情。你做好你该做的,我准备好酬金,这就够了。”

意思是对的,但这话听着还是不舒服,太直了。牛克龙心里也来气,瞄了刘思纯一眼:“我没吃饭,你给我买俩包子去。”

吃包子的空档,牛克龙跟刘思纯同步找人的进度,昨天晚上,牛克龙就把刘思凡的信息放了出去,发了几个红包,群里艾特了一遍,朋友圈也登了消息。但没动静,都说没见过,或者忘了。更多人收了红包连消息都不回,牛克龙最恨这种人。

到了劳务市场,今天没什么人气,昨晚上又下起雨,还是停停断断,早上出门就乌云密布,风也跟着大起来。远远的海那头能看见雾,黑白相间,凝重怪诞,吞了大半个海岸。早上看新闻,主持人报冷涡和气团,说台风路径是正常的,就是在某地“贪玩”耽误了点时间,还得来。牛克龙有预感,未来半个多月都将会是这种天气,下雨,阴天,以及无穷无尽的湿气。

招工招不了,找人又没线索,俩人就在市场边上转,遇到开门的中介店进去打听。效果不好,压根没用。男的,叫刘思凡,四川口音,五年前到市场找过工作,最后露面是两年前,各中介没等听完就往外撵人了,骂刘思纯,不忘把牛克龙骂一顿,说他也跟着犯浑来咒他们——能记住五年前来找过工作的人,店早倒闭了。

快到中午,甜甜姐给牛克龙打来电话,问刘思凡的外号是不是叫“小鸡”。刘思纯是懵的,回答不上来,她对弟弟这五年的陌生像失忆了似的。甜甜姐说她找到一个中介,以前在牌坊街招工的,好像认识刘思凡。

牛克龙要了地址,开车赶过去。

牌坊街在广公村,这儿是广山最早的城中村,占地不大,面积狭长,一个斜三角,楼房却鳞次栉比。村里近90%的房子都是村里人在自家宅基地上自建的,因楼层参差不齐,间距窄,又叫“握手楼”。

中介店在菜场旁边,牛克龙跟老板认识,以前招工帮忙调过单,陕西人,大嗓门,在广山待了七六年普通话没学会,反而把广山话精通了。老板很热情,见面就拉俩人上茶桌,说阿弟啊,阿姐话你揾鸡仔喔,揾唔到㗎啦。

刘思纯听不懂,牛克龙还得翻译,说大哥说的是刘思凡,叫小鸡。老板点点头,帮两人添上茶,又一顿叽里咕噜。牛克龙广山话听着也费劲,老板又爱说车轱辘话,他一边听一边翻译,头都大了。

老板说刘思凡五年前跟他干过,四川口音,瘦子,喜欢说“哦豁”。之前备份的身份证老板丢了,但他看了甜甜姐发给他的照片,能断定是。

之所以有印象是刘思凡在厂子里发生了点事儿,跟其他工人有矛盾,打架。刘思凡下手挺狠,把人都打进医院了,医药费还是中介老板给垫的。

打完架,刘思凡就跑了,要是到这儿就停,老板肯定记不住他,这种情况太多了。但一年后,2011年的夏天,刘思凡来到店里,把老板垫付的医药费给还上了。老板就觉得这人挺敞亮,有格局,讲究。当时俩人聊了有一会天,不过老板几乎全忘了,只隐约记得刘思凡说在哪个玻璃厂打工。

玻璃厂,这是个线索。

牛克龙和刘思纯没多停留,问了加工作坊的地址再驱车赶。加工作坊在郊外的产业园里面,整个园区都是生产零件的,厂房多,门脸杂,俩人找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发现“专业链条定制”的招牌。

作坊由几间平房和铁皮房组成,离着老远都能听到正屋冲压机工作的声音。走进门,生产流水线在打通的屋里绕线排开,往前热处理,往左链板正在研磨,零件碰撞,发出“叮铃铃”的声音。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屋里人不多,牛克龙有眼力见,搭把手帮一个小伙从机器上卸下轴套,让根烟,问老板在哪儿。牛克龙态度好,小伙也好说话,带着俩人出了作坊,走进产业园的办公楼,亲自领着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三楼,一个小单间,一张办公桌占了一半的位置,三个人并排都站不开。牛克龙看作坊和办公室的寒酸,猜想应该是给其他厂子做外包的。他悄悄拍了刘思纯一下,意思少说话,接着往前迎。路上他就向小伙打听老板的姓名了,笑着跟眼前的中年男人问好:“你好郭总,我姓李,是明泰的。”

疑惑的郭总马上绽个大笑脸,也会客套:“唉哟,你好你好,有失远迎啊。”

牛克龙坐下,看刘思纯一眼:“是这样,我们厂下半年有个订单,前轮15,后轮43,大概五千条,你们能做吗?”

“能做!能做!”郭总看小伙,“四月份就出了一批次了,模具现成的。”

小伙看牛克龙一眼,配合道:“对,是。”

郭总问:“我记得明泰不是一直找盛锐吗?”又不好意思地笑,“我的意思是你们能看上我们产的?”

“你们做125了吧?考察了,质量挺好,”牛克龙张口就来,“也是有人推荐你,说你家做得好。”

郭总搓搓裤子:“我冒昧问一下,是谁推荐的啊?”

“刘思凡,”刘思纯赶在牛克龙前面说,“认识吗?”

郭总奇怪地看了小伙一眼,仰头想,发出“咝咝”的声音。牛克龙等了一会儿,说外号叫小鸡,他说这外号还是你给起的呢,以前在你家干过,你对他挺好,链条质量也不错。

郭总恍然大悟:“噢,想起来了,这外号可不是我起的,”又问,“他现在在明泰呢?”

“我手底下的,业务员,今天本来说要来,巧了,跑业务去了。”牛克龙掏烟给两个男人散,点上说:“我听说他在你这儿打架?后来跑了,应该来给你赔个不是。”

“几个小孩,因为点小问题打起来了,没什么事情。”郭总的语气很轻松。

“是啊,小孩都不懂事,因为啥啊?”

“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五年多了吧,我都忘了。”

刘思纯僵硬地插话:“后来他从你这去哪里了?”

郭总愣了一下,撇了下嘴说:“这个我不清楚,他走后我就不知道了。”

牛克龙点点头,忽然站起来,说那就先这样,我们今天就是来看一眼,下午还有事情,改天我们再约。这唐突的结束打了个郭总措手不及,牛克龙没再应付,硬拽着同样不解的刘思纯出门了。

下了楼,刘思纯不满地问:“你干什么?我还没问完呢。”

牛克龙抽口烟,叹口气;“你就算问一夜,他也不可能告诉你。”

“为什么?”

“医疗费都得让中介拿,你能指望他说啥?”

“什么意思?”

“小鸡这外号不是他起的,也是从这作坊里出来的,”牛克龙看她一眼,“小鸡算什么好名字?”

刘思纯想了想,没说话。

牛克龙回去取车,让刘思纯先到大门口等着。路上他故意走得慢,在拐角处停下,等着带路的小伙出来。小伙看见他愣了一下,前后看看,慢慢走过来,笑着问:“你转行了?我记得你不是中介吗?”

牛克龙感到意外:“你认识我?”

“之前你招临时工,看见过。”

牛克龙点点头,走两步问:“在这儿干几年了?”

小伙问:“你就是来问刘思凡的吧?”

“对,那女的是他姐姐。”牛克龙说实话。

俩人走到作坊门口,小伙进去和一个员工说了两句话,回来跟着牛克龙上了面包车。牛克龙这时观察,小伙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南方人长相,看着很好说话。

小伙说这里以前是半流水线,链条产出来得用钳子拧,所以当初工资是计件。刘思凡做得好,又好又快,一天能比其他人多出一半。当时店里总共四五个人,都看刘思凡不顺眼,主要还是做得多。

他做得多了,老板觉得容易,反而减了计件费。因为他一个人,每个人的工资都降了。当时店里有俩年纪大的人,会欺负刘思凡,骂两句,踹一脚,说点侮辱的话。刘思凡不怂,但大方,一听了事,还打哈哈,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很少会跟人有争执。单价降了,他还拼命做,越做越多,有时店里其他人的量加起来都赶不上他一个人。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之后,老板说货压了,厂子没打尾款,工资得晚点结。第二个月没结,第三个月,第四个月,问就是还没打款,但单子继续做,每个星期给五十块钱生活费。

这期间走了一个人,被欺负怕的。年纪大的那俩人老找事儿,骂都算轻的,说不了几句话就揍人。找老板反映,老板像老师,不解决问题,只和稀泥,还威胁被打的人,甚至故意将人跟俩打人者分到一个班次。人挨不住,工资也没要,直接走了。

说是同事,实际上那两个年纪大的根本就没干过活,和老板还是老乡,没事儿总在一起喝酒。刘思凡也被欺负,更厉害,都上了工具,明确告诉他,就不让他在这里干了。但刘思凡不一样,他不服气,也还手,俩人欺负他,他就压住一个人打,一点也不犯软。

那天出了点事儿。刘思凡每天高负荷干了三个半月后,实在忍不了了,去找老板要工资,在园区里闹,联防队都来了,说无论如何工资也得给他。老板答应他,明天就结。

晚上刘思凡跟三个同事轮夜班,俩年纪大的也在。晚上十一二点,打起来了,三个人打一个。刘思凡被打得受不了,捡地上的改锥捅人,把一个年纪大的捅伤了,跑了。

牛克龙听完,内容跟他想的大概一致,核心差不多,遇上黑心老板了。

他问:“人没回来过?”

“没有。”小伙摇摇头,“我跟刘思凡前后来的,他走后还是一样,不结工资,每四个月换一批人。”

“之后你跟他联系过吗?”牛克龙不关心剥削。

小伙看着牛克龙说:“没有,那天晚上打他的三个人,有一个是我。”

牛克龙懂了,点了点头。

“如果要作证的话,我可以作证。”小伙没来由地说一句。

“做啥证?”

小伙一愣:“他没被抓吗?”

“被抓?”牛克龙满脑子问号,“你说说。”

小伙迟疑地开口:“去年还是前年,有个人,说刘思凡……”

“哪个人?叫啥?”

“不知道,当时去兼职,在车上听人说的。”

“说啥了?”

小伙咽了口唾沫:“说刘思凡杀人了。”

未完待续...

作者来林,一个要成为大作家的人

编辑|蒲末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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