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lce&Gabbana：拾起自我定义的画笔

“我不愿当随群的羔羊，我要自己抉择命运，也要去见识人情世故 —— 那些旁人碍于体面、不会轻易告知的世事。”在文学泰斗Henry James于1881年发表的作品《The Portrait of a Lady（一位女士的画像）》中，女主人公Isabel Archer曾发出如此宣言。在父亲亡故后，这位极具独立精神的年轻女性离开美国，去探索迷人的欧洲世界，同时也毅然违背社会要求女性顺从与依附的期望，决意开创一种优先考虑个人自由的生活。她的画像，可以说是一幅在社会框架与自我意识碰撞下不断被重塑的复杂图景，而图景中每一笔抗争的痕迹，都在挑战外界欲强加于女性的单一模板。

时至今日，《The Portrait of a Lady》的镜鉴意义早已超越性别。它所映照的，是一种共通的生存境遇：无人能完全幸免于外界目光的绘制，倘若女性常被视为一幅被完成的画作，那么男性也远非全然自主的画师。在社会的大画布上，男性同样有可能被凝视、被规训、被描绘成千人一面的标准肖像。具体到男装领域，近几年的趋同趋势尤为明显。

在经营压力、潮流趋势与算法推荐的多重裹挟下，独特的个性让位于安全的雷同。“设计师每到换季所推崇的叫时尚，而你最终选择的才叫风格。”20世纪60年代Lauren Hutton的这句名言，如今正成为一个尖锐的拷问：尽管新装层出不穷，但当趋同成为常态，个人究竟是否还有选择的空间？百花齐放的风格，又是否正被单一的正确所淹没？为此，Dolce&Gabbana希望用2026秋冬男装系列中打破这一僵局。

在Domenico Dolce和Stefano Gabbana看来，“男性气质没有单一模板，有多少男性就有多少种可能，每个人都值得拥有自己的画像。”而支撑这一理念的，是他们一个更为根本的洞察：当今时尚已无统一潮流可言，一切皆处于碎片化之中。据他们回忆，在20世纪90年代推出副线品牌D&G时，他们常在纽约街头驻足数小时，研究人们的穿着以捕捉流行热点。然而时移世易，他们认为，当下的时尚不再关乎对某种潮流的追逐，其更深层的意义在于规划自我的风格路线、制定专属的美学法则以及构想独一无二的装扮。

本场大秀开启前，一条以《The Portrait of Man》为题的预告视频先行释出。30秒内，不同男模特轮流在镜头前展示缤纷造型，古典与叛逆兼有，奢华与极简并行，传统剪裁与街头元素彼此映衬。品牌解释称，本季秀场由一系列“微观宇宙”徐徐展开，每一个“微观宇宙”都代表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士画像：内敛的沉思者、敏锐的创想家、感性的优雅绅士、严谨的理性者，以及永恒的浪漫主义者。

及至大秀开启，这种“微观宇宙”的构想变得一目了然。与前两季聚焦红毯华服或睡衣造型的单一叙事不同，本季Dolce&Gabbana并未设定一个具体的主打形象。伸展台上，风格持续跳跃，适应不同场合与季节的单品接踵而至，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包罗万象的衣橱。在这里，每位男性都能找到映射其自身某一面的着装，从而完成自我形象的拾取与拼合。

开秀造型便夺人眼球。男模特身着一件大体量的灰黑色皮草，其上张扬的长羊毛随着步伐跃动，搭配一双及膝系带皮质靴，瞬间唤醒了神话叙事中力量与野性交织的男性气概。这种极具视觉震撼力的皮草意象，随后以不同的变奏贯穿全场，从look 8的黑白相间旋涡状皮草上衣，到look 35的大翻领皮草开衫，到look 42的深浅交杂的皮草大衣，再到look 60的带有做旧效果的皮毛一体夹克。值得注意的是，Dolce&Gabbana为多款皮草造型搭配了环绕脸庞的皮草围巾。这些围巾如同精心设计的画框，让观者不仅着眼服装本身，更关注服装之下的人物，紧密呼应着本季的“画像”主题。

与蓬松硕大皮草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系列剪裁锋利、轮廓修身的西装。它们多以灰褐、焦糖与肉桂色呈现，天鹅绒材质的运用更平添复古韵味。当时装秀行至尾端，品牌签名式的晚礼服却被赋予了崭新面貌，摒弃了过往的繁复美学，转而以最纯粹的黑色为画布，仅以一道闪亮的缎面腰封和一枚璀璨的宝石胸针作为点缀。这份刻意的留白与克制，反而让奢华显露出更为深邃的质感。

在正装阵列之外，本季衣橱亦兼容了松弛的日常。休闲单品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从上季延续下来、但褪去所有浮夸装饰的睡衣单品，如简约的白背心、波点睡衣套装和晨袍，另一类则是以球衣、连帽衫、短裤和慢跑裤为代表的运动装束。后者让人联想到品牌以著名球星David Beckham为灵感的2003年春夏系列，彼时男模特纷纷身着印有“David”和“7号”字样的红色球衣亮相。

刻意营造的“不和谐”搭配成为Dolce&Gabbana用以描绘复杂男性气质的关键笔触。高领毛衣与短裤并置，西装马甲裹覆着皮草，风衣内露出睡衣衬衫，睡裤边从牛仔裤透出，挺括的丝绒双排扣外套，被叠搭于夸张的破洞牛仔裤之外，而拥有羊毛翻领的粗犷皮衣，竟与灰色的针织运动裤结盟。这些搭配彻底瓦解了既定着装规则，于冲突中建立新的平衡。

本季一个蕴含深意的符号是look 28那件看似寻常的天蓝色毛衣。它指向的其实是《穿普拉达的女王》中关于时尚涓滴理论的经典论述 —— 由Meryl Streep饰演的杂志主编Miranda Priestly以天蓝色的流行轨迹，揭示出时尚元素如何从伸展台渗透进大众生活。结合Dolce&Gabbana本季的主题来看，品牌选择引入天蓝色毛衣，绝非为了重申旧有规则，而是发出一个切中当下的叩问：在审美愈发多元、自我意识空前醒觉的今天，那套由行业权威定义、自上而下的时尚流动模型是否已不再奏效？

撰文拽克

编辑Mark L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