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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莲·梦露和杨贵妃,两位毫不相干的女性,相继掀起了类似的舆论风暴。
不久前,大连商场一座矗立10年的玛丽莲·梦露雕像,被悄然拆除。这座8米高的雕像引进自美国,梦露身后飞扬的裙摆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每个路过的人,都可以窥见她裙底的白色内裤。
与之相似,西安华清池景区静立35年的杨贵妃出浴像,因袒胸露乳的造型,被部分网友建议拆除。
围绕这两座雕像的讨论,很快被代入进步和保守的框架中,仿佛支持拆除的人要么审美太过狭隘,要么思想太过保守。
可时代真的倒退了吗?以大连的梦露雕像为例,早在14年前,它的美国原版雕像伫立芝加哥街头几个月后,就被反对者冠以“媚俗”等头衔多次破坏,最终不得已转移。2021年,在世界各地展出多年的梦露雕像回到美国加州,4年后再次在人们的抵制中被移走。
众声喧哗下,人们真正关心的,或许从来不是性感;纠结的,也并非是否有伤风化,而是作为符号作为景观被凝视的,为什么总是女性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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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
这不是“永恒的玛丽莲”雕像第一次引发争议。
它由美国艺术家苏厄德·约翰逊创作,雕像原型选自于1955年的经典电影《七年之痒》中,梦露身穿白色礼服差点走光的镜头。作品用一个险些走光的瞬间,来赞扬和纪念一个伟大的女演员。
2011年,雕像在芝加哥先锋广场(Pioneer Court)落地,路过的每个人都能驻足大胆凝视梦露飞扬起的裙角,和被艺术家逼真还原的裙底白内裤。
雕像落地几个月后,引发了当地民众的大量抵制,大家认为它低俗、色情、对未成年有不良教化意义。它被旅游网站评为“世界上最糟糕的公共艺术”。
2012年夏天,雕像被人涂抹红漆,破坏数次后,展示单位斥资约人民币30万,将其转移至加利福尼亚州的棕榈泉市。2014年,梦露雕像被送往世界多地展出。
2013年,为吸引人流,广西贵港某商场仿照建造了一座梦露雕像,并邀请柳岩参与揭幕。然而,这座耗费了500万元的雕像在半年后被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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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贵港梦露雕像揭幕半年后被拆除
2016年,大连中央大道某商场在开业前,出资获得美国原版梦露雕塑,建立了8米高的同款雕像。
2021年,旅游集团PS Resorts斥资100万美元,将彼时被拆分成数百个部件,存放在新泽西州的梦露雕像收购回加州棕榈泉市,并将之安放在棕榈泉艺术博物馆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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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榈泉艺术博物馆附近的梦露雕像
此举遭到了各方的强烈反对。
博物馆前馆长伊丽莎白将这座雕像称为“厌女症的纪念碑”,认为它似乎在鼓励偷拍裙底的行为。
时任执行馆长路易斯也指出,人们走出博物馆,迎面而来的就是这尊“整个臀部和内裤都暴露在外”的雕像。他质问道:“展示这样一座物化女性、充满性暗示且不尊重女性的雕像,会向我们的年轻人、游客和社区传递怎样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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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者标语:“这不是怀旧,是厌女症”
为阻止梦露雕像的落地,有人向加州法院提起诉讼。经过4年的拉锯战后,2025年,这场纷争以该雕像被移至一座城市公园附近作结。
人们反对的理由,绝不仅仅在于那个裙摆飞扬的性感露骨造型,可能招致不怀好意的凝视,更在于这个被奉为经典造型的诞生,本就建立在对玛丽莲·梦露的物化和剥削之上。
这个造型出自电影《七年之痒》,片中,梦露饰演一名已婚男子的性幻想对象。当她和男主角走过纽约地铁通风口时,一阵风将她纯洁的白裙吹至腰部后,她随即俏皮地捂住飘逸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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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戏的拍摄被策划成了一个宣传活动,拍摄的时间地点都提前刊登在报纸上。尽管9月的纽约凌晨有些寒冷,仍然有数百名摄影师和将近2000名群众慕名前来,想要一睹梦露的风采。
每当梦露的裙摆被风吹起,人群中便发出阵阵欢呼。一开始,梦露拍得很开心,并未想到其中的性意味,只是觉得好玩、有趣。
然而,导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拍摄这个镜头,现场成群的男人一边鼓掌,一边对她喊道:“再来点,玛丽莲,让我们看到更多。”
这一切让她逐渐感到不适。
“原本应该是一场有趣的戏,结果却变成了一场性意味的戏。”这是梦露唯一一次公开谈论这次拍摄时的评价。

最终,这场戏从凌晨1点拍到4点,一共拍了14条,但一条也没有用在成片里。
一方面现场的噪音太大,所有人都清楚之后仍需重拍。当天拍摄结束后,梦露对导演说:“我希望这些额外镜头,不是留给你的好莱坞朋友们在私人派对上欣赏的。”
另一方面,当时的美国电影制作守则也不允许如此露骨的画面出现。正式上映的电影中,梦露的裙摆只被吹至膝盖,镜头随即切换到了她的面部特写。
沉浸在表演中的梦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经历着一场被策划好的围猎,而后等待她的,是来自最亲近的人的伤害。
她的第二任丈夫乔·迪马吉奥在片场怒不可遏。本就善妒的他在酒店把梦露揍了一顿,梦露的两只肩膀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两周后,她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书。
那个夜晚,从各个角度拍下的梦露照片传遍了世界各地,随着电影票房的成功,梦露的形象被永恒地定格在了捂着裙子的那一刻,最终凝结成了一个性感的符号,几十年后,依旧在被不断传播。
但这真的是梦露希望被致敬、被记住的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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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
尽管梦露丰满的身材常常招致不怀好意的目光,她从未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在还未入行时,她便乐于展示曼妙的身材,并十分自信。
她无法理解第一任丈夫对她穿比基尼和紧身毛衣的抱怨。她并非为了勾引任何人,那样穿只是因为“她清楚自己拥有什么,并且不介意将其展示出来”。
早年生活拮据时拍摄的裸照被曝光,她也一点不羞耻,“做了就是做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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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好莱坞前,梦露曾经是一名模特
童年辗转不同寄养家庭,长期寄人篱下的梦露,在进入好莱坞后迫切地想要得到认可。为此,她会主动迎合和利用那些凝视的目光。
她接受业内男性的要求,用电蚀脱毛永久性提高发际线,每三周漂染一次头发,以维持金发美女的形象,获得更多的角色机会。
但这种迎合,也让她反过来不断凝视自身,陷入无尽的容貌焦虑。入行初期,她曾对着25件胸罩犹豫不决,并为了让胸部更挺拔,在每一件胸罩里都塞了一团纸巾。
她的资助人看见后,告诉她这么做很愚蠢。梦露的回答有些无奈:“可是,所有人只看得见这个地方,现在走在好莱坞大道上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注意到我了。”
可惜的是,所有人注意到的只是她的美貌和性吸引力,而非作为演员的潜力。没有人试图将她培养成一名出色的演员。
入行第7年,在参演了22部作品,担任了5次主角后,公司给梦露安排的依然是同质化的“笨蛋美人”角色。公司只需要梦露在影片中展示充满魅力的姿势、茫然的眼神和愚蠢的头脑,这样既能让男人想入非非,又能作为喜剧笑点。
甚至有编剧直言,设计梦露的角色,仅仅是为了让她穿着泳装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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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瀑怒潮》中的梦露
然而,笨蛋美人的困境,并非是梦露满足于当一个“花瓶”造成的。相反,一入行,她就努力成为一名真正的演员。
在无戏可拍的空白期,她主动去演员实验教室,与一群经验丰富的演员一起研读剧本,琢磨表演,第一次认识到了表演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书架上摆着普鲁斯特、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大部头作品,书页间夹着一张张便签。
热爱文学的她还报名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世界文学课程,每周都风雨无阻地去上课。授课讲师对她的评价是:非常专注、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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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文化和知识的渴求,源于梦露对于学业被迫中断的遗憾。16岁那年,为了不被寄养家庭送进孤儿院,她选择结婚,因此不得已高中辍学。
梦露很希望和记者聊一些严肃话题。一次媒体采访前夕,梦露本以为记者会好奇她在读什么书,有什么爱好,特地准备了一番。结果第二天她一谈到这些,记者就变得兴致缺缺。
《无价之姐》中有一段歌词:娱乐记者的采访,净重几斤几两,一顿刻板的开场,再议议男友和裙妆。唱的是李宇春早期接受采访时的场景。
跨越数十年,在不同的地域和文化下,女性的困境一点儿没变。
最终的报道中,梦露仅仅被描述为“拥有纤细的腰肢,36.6英寸(93厘米)的胸围,和两条纤长漂亮的腿”。
不过,即便获得的角色表演空间有限,梦露还是试图在其中加入自己的思考。
在经典电影《绅士爱美人》中,梦露饰演了一名拜金女郎。片中,当阔少男友的父亲对她说:“我觉得你就是一个傻瓜”时,梦露回答:“必要的时候,我也会聪明起来,只是大多数男人都不喜欢我这样”。
这段巧妙的反击,是梦露提议添加的。

梦露在《绅士爱美人》中的经典歌舞片段
事实上,也有一些合作对象看到了她的才华,给予了她很高的评价。
导演哈撒韦称指导梦露很轻松,“她只是一直被‘屁股’拖累住了,我想从来没有人正视过她的水平”。
著名表演教师李·斯特拉斯伯格认真地表示:“合作过的演员中,鹤立鸡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马龙·白兰度,另一个是玛丽莲·梦露。”
然而,绝大多数人只是在凝视她的性感魅力,看不见她的努力,也不相信她拥有真正的才华。
《绅士爱美人》中的角色再一次被观众归为没有头脑的金发美女。当梦露说希望出演《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格露莘卡时,记者轻蔑嘲讽地让她拼一下这个复杂的俄国名字。
28岁那年,她试图逃离玛丽莲·梦露这个被精心制造的性感神话。“我必须跳出来,我只能这样”“我知道我能做的不止这些,我不只是这样的人。”
她开始拒演公司安排的角色,创办“玛丽莲·梦露影业公司”,主动挣脱被人编排的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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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离开好莱坞后,在纽约地铁的梦露
而那个如今举世闻名,被一代又一代人印刷成页、塑造成像的捂裙摆造型,正是诞生于这个被凝视、被简化、被误解的女性反叛的前夕。
我们无法得知梦露是否愿意以那座裙摆飞扬的雕像,永远地存在于世界上。
但至少可以确信的是,那座雕像背后痛苦的经历,正是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极力想要逃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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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
在大连梦露雕像被拆除的同时,西安华清池的贵妃出浴像,也陷入了类似的争议。
作为唐代皇家御汤,华清池是白居易《长恨歌》中“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典故发生地。
与梦露雕像相似的是,这座雕像在杨玉环的无数人生片段中,选取了其身体被赤裸观看的瞬间。
不可否认,这座问世于1991年的贵妃雕像,在那个社会风气保守的语境下,具有一定的划时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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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艺术家潘鹤为华清池创作该雕像时感慨:“杨贵妃在华清池洗澡穿着衣服算怎么个事?”于是,他大胆突破对裸体艺术的禁忌,成为“创作裸体雕塑的第一人”。
这座赤裸的杨贵妃雕像,也随之成为思想开放的时代象征。
值得注意的是,女性的身体,似乎总是被放置在时代叙事中阐释,成为一种符号,一种注脚。
玛丽莲·梦露的银幕活跃时期,正是二战后美国社会由保守转向开放的年代,她的形象,因此成为了性革命的象征。
因而反对拆除大连梦露雕像的人会认为,那是城市开放与文化包容的象征。
香港企业家霍英东与北京首都机场裸女壁画的故事,也是如此。
上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初期,首都机场出现了一幅描绘傣族泼水节的壁画,画中有三位少女裸露着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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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
那时,由于外界对内地改革开放政策还存有疑虑,在内地投资的霍英东每次到北京,总要看看首都机场的这幅画还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较踏实”。
壁画中傣族少女的身体,由此成为了现代化和开放的象征,反映着市场风向的信号。
然而,与壁画中虚构的少女不同的是,杨贵妃与玛丽莲·梦露,都是历史上具体的、真实存在过、抗争过的女性。
当我们不断强调这些雕像所承载的时代意义时,某种程度上,是在忽视她们作为完整个体的主体性。
何况,当这些女性雕塑被放置在人来人往的商场和景区,而非配有严肃解说的艺术馆,她们往往容易沦为被凝视、亵渎的景观,难以实现理想中文化传播和纪念的初衷。
2015年五一、国庆假期期间,媒体多次报道华清池景区的杨贵妃像遭到游客摸胸,甚至有人斥骂上前制止的工作人员,“花钱进来为什么不能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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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时过境迁,在2026年的今天,比起让女性的身体成为时代开放的符号,我们更希望看到她们的形象,能够被完整、公正地呈现和认识。
我们反对的,从来不是性感;纠结的,也并非是否“有伤风化”,而是希望作为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女性,她们的主体性,能够得到尊重。
这或许,也是她们希望被记住的方式。
离开好莱坞后,梦露曾说:“听着,魅力本身并没有错。我认为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我永远不会贬低魅力。但我希望出演那种能让我展现自我,而不仅仅是穿着紧身衣的电影。”
“我希望人们记住我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一个真正的人。”
这是她的期望,也是我们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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