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庄农日用杂字》中的民间生活智慧

文|蔺时工

我手头收藏有一本《庄农日用杂字》，是1930年的手抄本，粉连纸质，长18厘米，宽14厘米，共30页，纸捻装订，并于1960年用少年儿童报作封重新装订过。

《庄农日用杂字》是清乾隆年间山东临朐人马益著创作的一部杂字类启蒙读物。全书采用五言韵语形式，共474句、2370字，内容按季节时序记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等农事活动与民间生活习俗，语言通俗流畅，通篇一韵到底，便于记诵。2024年12月，《庄农日用杂字》被列入山东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属民间文学类别。

据资料记载，马益著，字锡朋，又字梅溪，生于康熙六十一年(1722)，卒于嘉庆十二年(1807)，临朐城南七贤乡胡梅涧村人。他出身农民家庭，少时博学多闻，天资聪颖。据《临朐县志》记载：“赋性聪颖，十岁能属文，长老异之。”父母对其寄予厚望，想让他走科举的路子，但他的科举之路并不顺利，功名迟至，成为秀才、岁贡，已是在后来的乾隆年间。据说父亲曾斥责他“担不能挑，手不能提，不懂庄户，一生何以为计”，马益著遂发愤创作，在参考康熙年间流传的《庄农杂字》蓝本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经验创作了《庄农日用杂字》。

由于长期生活在偏僻的乡村，熟悉庄农生活，了解百姓的生产劳动，对农村、农民、农具、农活有精到的认识，用歌谣形式写成的《庄农日用杂字》，就是他对农村生活的解读。马益著勤于创作，著作颇多，《庄农日用杂字》外，还有《四书声韵编》《无牙诗韵》《诗韵篇什歌》《水灾传》《东郭传》等刊行于世，但多已散佚。

《庄农日用杂字》作为启蒙教材或通俗读物，既是一部实用的农用教材，也是礼仪规范，还是民俗方言的集成。它根据鲁中地区的物候农时、生产活动、生产资料以及衣食住行、生活方式、男婚女嫁、传统节令等日常生活、社会活动和风俗民情，用方言俚语，自然无痕地将这些活动及相关的器具等串缀成句，井然有序，朗朗上口，好记易懂。这对于小农经济条件下的文字传播、学以致用，普及生产、生活知识及风俗教化，都起着重要的作用。

《庄农日用杂字》有别于通常以科考为目的的正规私塾教材，比《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更通俗、易懂、好学、实用，是少儿及成年扫盲教育的主要教材和读物。据调查，它的覆盖面从山东鲁中、胶东地区的中心地带，一直辐射到苏北、皖北、河南、河北，直至东三省，都使用这种教材，其传播之广泛、使用之普遍，可以想见。

古代农村的少儿教育，除了正规的私塾之外，还有闲学和灯学等多种方式。所谓闲学，即季节性短期教育。一般在冬春农闲时节，几家腾出一间闲屋，联合出资请一个老师教授孩子，农忙即解散，回家参加生产劳动。这种短平快的教育方式，辅之以短平快的教学教材，主要目的是扫盲，力求让孩子识几个常用字，不当睁眼瞎，能识数计算。至于灯学，顾名思义是在晚间学习，其教材与闲学差不多。也就是在这种前提下，《庄农日用杂字》应运而生。

《庄农日用杂字》是农民生产、生活、习俗、社交的百科全书。开宗明义，“人生天地间，庄农最为先。要记日用账，先把杂字观。”

接下来，便是常识性的，“开冻就出粪，制下镢和锨。扁担槐木解，牛筐草绳拴。”“耩子拾掇就，种金尖又尖。耧斗锤拴好，耧仓板休偏。”“行说立了夏，家家把苗剜。”“丝还没暇拐，麦子黄了尖。场园结实压，苫子秆草编。”“迎风摔簸箕，扬的蛾眉弯。若遇风不顺，再使扇车煽。”“晴天崖上做，阴雨锄河滩。豆角正该摘，豇豆角子干。割谷耪茬子，蜀黍又中砍。”紧接着，提醒道：“一时贪秋忙，没顾到园边。葱蒜芥末韭，卷心白都干。秦椒茄子瓠，王瓜老了酸。”一听便是庄稼地的行家里手。

“行说寒风至，身上衣褂单……布绩纺成线，速叫机匠牵。”说完春夏秋冬各项农事活动、衣食穿着，话锋一转，便是婚丧嫁娶、风俗人情的礼仪规范，“新郎穿绸缎，靴帽好新鲜。宫花头上戴，身披红盖蓝。媳妇着绫锦，浮衣呢子毡。头戴珍珠翠，狄髻妙常冠。”

说到农家日常吃食，“黏粥小豆腐，煎饼随时摊。蒸些荞面角，蘸着蒜糜餐。面汤泡干饭，烀饼也休嫌。擀饼大犒赏，豆腐小解馋。”听起来特别熟稔、亲切，接地气、有人缘。

春节是第一大节，自然要大事渲染，“奠酒辞了灶，拾掇置办年。发面蒸馍馍，多多揣几拳。诸般供飨菜，少嗄赶七贤。”“想着请门神，画子捎几联。先买对子纸，丹红砂绿全。花笺共黄表，锡箔不用言。蜡烛称几斤，炮仗买两盘……”过年的仪式感满满，喜庆吉祥，溢于言表，鲜活生动，如在眼前。

《庄农日用杂字》还记载了大量的生产、生活经验，如“下首种蜀黍，早谷省得翻。黍子共糁稻，打砘不怕干。棉花严搪耢，芝麻种须搀”“萝卜栽畦脊，茼蒿最怕干。芹菜得早种，辣菜喜晚天”“先要把粮纳，余钱把身翻”“生财有大道，勤人不肯闲”“芥末调肚子，蛋吃腌半咸”等等，简直就是农家智慧大全。

此刻，我想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队里的父老乡亲每每因时因事，出口成章，引用的大多是《庄农日用杂字》，可见其影响力之博大、之久远，不禁浮想联翩，倍感亲切。同时，研究《庄农日用杂字》，对于当今教材编撰亦不无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