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卫国,今年快六十了。每次收拾旧物,翻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铁盒,里面那把磨得发亮的保险柜钥匙,总能让我瞬间回到1997年的夏天。那年我28岁,在老家的化肥厂当工人,辛辛苦苦干了五年,攒下了三千多块钱。那时候流行“看世界”,厂里的几个年轻伙计都嚷嚷着要去北京,说那是首都,是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我心一横,也跟着报了团,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去北京旅游的人。
1997年的北京,跟老家比起来,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马路上的汽车多得数不清,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高楼大厦直插云霄,西单、王府井的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我眼花缭乱。我们的旅游团是个散拼团,二十多个人,来自天南海北。导游是个北京姑娘,说话脆生生的,带着一股特有的京腔,每天领着我们逛故宫、爬长城、游颐和园。那几天,我像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啥都新鲜,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胶卷都换了三卷。
出事那天,是我们在北京的最后一天。按照行程,上午逛天坛,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就坐火车回家。天坛的祈年殿特别壮观,红墙蓝瓦,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我跟着大部队走了一会儿,觉得人太多太吵,就跟导游打了个招呼,自己一个人往人少的地方溜达。我沿着一条林荫小道慢慢走,路边的槐树开满了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门口,院子门口有个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斜襟褂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有神。我路过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激动。我当时有点懵,以为自己挡着她的路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笑着说:“大妈,您没事吧?”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站起来,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也很粗糙,布满了老年斑。她上下打量着我,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远,我的小远,你可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我当时就傻了,赶紧解释:“大妈,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说的小远,我叫林卫国,是来北京旅游的。”
可老太太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她抓着我的胳膊更紧了,眼泪越流越多:“你就是小远,你就是我的孙子小远。你看你,长得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像。你是不是怪奶奶当年没去送你?你是不是还在生奶奶的气?”
我看着老太太激动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我能看出来,她不是故意认错人的,她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她的孙子。我不忍心再刺激她,只好顺着她的话说:“大妈,我不生气,我回来了。”
老太太一听,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拉着我坐在石凳上,开始跟我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她的孙子。她说她的孙子叫陈小远,比我小两岁,19岁的时候去国外留学,走的时候说好了三年就回来,可这一走就是五年,音信全无。她的儿子和儿媳都急坏了,到处打听,可都没有消息。老太太每天都坐在院子门口等,盼着她的孙子能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了我的奶奶,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被奶奶疼爱的滋味。看着眼前的老太太,我突然觉得,能被她当成孙子,也是一种缘分。
老太太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小远的事情,说小远小时候很调皮,总爱爬树掏鸟窝;说小远学习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说小远最喜欢吃她做的炸酱面,一次能吃两大碗。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把小巧的保险柜钥匙。她把钥匙摘下来,塞到我的手里,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小远,这是咱家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放着你爷爷留下的东西,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奶奶给你攒的娶媳妇的钱。你走了以后,奶奶每天都把它带在身上,就盼着有一天能亲手交给你。现在你回来了,钥匙就归你了。”
那把钥匙很小,是黄铜做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当时想把钥匙还给她,跟她说明白我不是小远。可看着她那期盼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想,也许她心里早就知道小远回不来了,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我就算是冒充一下她的孙子,也能让她开心一会儿。于是,我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说:“奶奶,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管它的。”
老太太见我收下了钥匙,笑得更开心了。她拉着我,非要带我去她家吃炸酱面。我说我还有事,得赶紧回旅游团,不然导游该着急了。老太太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那你赶紧去吧,记得常回来看奶奶,奶奶给你做炸酱面。”
我答应着她,慢慢站起身,往天坛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院子门口,朝着我的方向挥手。我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这一转身,她还要等多久,还要盼多久。
回到旅游团,导游正着急地找我,见我回来了,劈头盖脸地训了我一顿。我没心思跟她解释,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老太太,想着那把保险柜钥匙。晚上坐火车回家的时候,我把那把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一夜没睡好。
回到老家后,我每天都把那把钥匙带在身上。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回北京去找那个老太太,把钥匙还给她。可我又害怕,害怕她知道我不是小远后,会更加伤心。我也想过,要不要通过报纸或者电视台,帮她寻找小远。可我连老太太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住在天坛附近的一个小院子里,根本无从找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结婚了,有了孩子,化肥厂倒闭了,我又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活越来越忙碌,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1997年的那个夏天,忘记过那个认错人的老太太。我经常会拿出那把钥匙,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想象着小远的样子,想象着老太太坐在院子门口等待的身影。
十年前,我带着老婆孩子去北京旅游,特意去了天坛附近。我沿着当年的那条林荫小道慢慢走,想找到那个小院子,找到那个老太太。可那里已经变了样,林荫小道被拓宽成了马路,原来的小院子也被拆了,盖起了高楼大厦。我站在马路边,心里空荡荡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那个老太太了,再也没有机会把钥匙还给她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个保险柜里到底放着什么东西?是小远小时候的照片,还是爷爷留下的遗物,还是老太太给小远攒的娶媳妇的钱?也许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把钥匙承载着一个老太太对孙子深深的思念和牵挂。它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它是一份沉甸甸的爱,是一份跨越了时空的亲情。
我现在还是把那把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每天都带着它。我想,等我老了,我会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孙子听,告诉他1997年的北京,有一个老太太,错把我当成了她的孙子,给了我一把保险柜钥匙。这把钥匙,拴住了我半生的牵挂,也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金钱,不是名利,而是那份深深的思念和浓浓的亲情。
有时候,我会对着那把钥匙自言自语:“大妈,您还好吗?小远回来了吗?您的炸酱面,我还没来得及吃呢。”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我相信,她的那份爱,会永远留在这把钥匙里,留在我的心里。
1997年的北京,像一场梦,而那把保险柜钥匙,就是这场梦里最温暖的印记。它提醒着我,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会照亮我们的人生,让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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