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油灯的火苗,在我眼前跳了一下。
像一颗不甘寂寞的心。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草原尽头的寒气,火苗就又缩回去了,老老实实的。
我的心也缩回去了。
夜里听见墙外的狗叫,我以为是梦醒。
灯下,平措已经睡得像个小猪一样滚圆。
扎西在旁边翻了个身,鼾声依旧稳当。
我摸了摸他那只粗糙的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些年,日子把我们都揉得简单了。
有时候我会记起格桑,那会想笑又想哭。
平措长大了,班里有了城里来的老师,他说外面世界不一样。
城里有电灯不是酥油灯,楼比山还高,还有电视可以看到别人的生活。
平措问我,妈妈,你想不想去看看外面。
我愣了一下,嘴角抻出一个笑,“等你长大了带我去。”
后来,他真的学了读书识字,还会用笔写信。
第一次看到他认真做作业的样子,我眼睛湿了。
有时候村里会有赶集的日子,拉来的货郎会讲远方见闻。
他说拉萨的房子多得像蜂窝,火车像长龙。
这些话我听了不当真,只当孩子的想象。
可平措听了记住了,心里有了向往。
他会把村里买来的糖果分给我和扎西。
扎西看了,总是笑得宽厚。
索南瘸着腿,却耐着性子教平措怎么编藏毯上的图案。
达瓦常常半夜起床,去后院给牲畜加草,他做事干脆利落。
我们家虽然简单,但挺安稳。
去年春天,镇上来了一位乡村教师招学生的告示。
平措站在布告栏前久久不走,他回头对我说,妈妈,我想去学更多东西。
我心里既高兴又不舍。
送孩子去镇上,是件大事。
要走十几里山路,要在新的地方住学校的宿舍。
扎西一边劝一边算着路费,连着几天没怎么睡好。
索南说,家里还有他,他会在家等我们回来。
出发那天,天晴得像被洗过一样。
村里人都出来送行,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王大娘也抹着眼泪。
坐车下山,看着一排排熟悉的雪峰慢慢远去,我的心像被拽着。
平措在车窗边按着鼻子看着外面的世界,眼睛亮得像灯。
到了镇上,人多得让人喘不过气,路是平的,房子也真高。
他住进了学校宿舍,吃的是锅里的饭,不再是家里的酥油茶加糌粑。
头几天他会写信回来说想家,我每天等着信像等一个宝贝。
过了半年,信里有了不同的字眼,写了学的东西,还写了他结交的新朋友。
有一次,他寄回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校服,笑得磊落。
我把照片贴在床头,晚上睡觉也能看到他的笑。
索南做的藏毯,开始在镇上的小店卖得不错。
他的手脚虽不便,但脑子灵活,能把颜色配得很讨喜。
那笔钱慢慢地补贴了家用,也给平措寄去生活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家里有欢笑也有小怨气。
有时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嫁过来,会不会有另一种人生。
但看到三个男人在夜里为我掀开被子、在我生病时端汤送药,我又知道我已经在这里扎根了。
人的想法会变,爱也会变,但那份被守护的感觉,很真实。
有些人会说,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合常理,不按样子活。
我倒觉得,生活就是灵活的,是为着活着的人量身做的。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虽不完美,但够温暖。
有时候我去集市,听人背后议论我们的事,声音里带着酸。
我不去理会,回家把好吃的留给他们就行。
生活教会我两个字: 忍耐和感恩。
平措快十八了,他说想去城里读书,学农业技术或者兽医。
扎西眼神亮了,他一直希望有人能学点真本事回来帮忙。
索南在一旁拍着手,达瓦咧着嘴笑。
我们两个老胳膊老腿的,也愿儿子走出去,看更大的天地。
送他去报名那天,达瓦特地做了几样拿手菜,把平措塞得满满的行囊。
我站在门口,默默把平措塞的口粮又掏出来放进他怀里,叮嘱了一堆老规矩。
他说,妈妈,你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我笑了,那笑里是真心的放心也有不舍。
村里人后来常说,卓玛这家活得踏实,人情在。
有人评价这样的家庭,是传统和现实之间找到的平衡我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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