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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太皇河还沉睡在晨雾里。岸边的枯苇挂着茸茸白霜,风过时瑟瑟地响,像是大地沉睡中的鼾声。
丘家大院的青灰门楼最先醒过来。天刚麻麻亮,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伙计呵着白气,将门前的石阶扫得泛出青光。
门檐下那对褪了色的旧灯笼被取下来,换上崭新的绛红绸面灯笼,灯笼纸上还用金粉描了“福”字,年的气息,就从这一抹红色里悄悄漫出来了。
丘世康立在二进院的月洞门下,一身深灰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挺括干净。他手里托着本蓝布面账册,晨光里,他眯着眼看向缓缓驶进院子的第一辆牛车。
牛是头老黄牛,步子慢吞吞的,鼻孔喷出两股白烟。车板上垒着鼓囊囊的麻袋,袋口用草绳扎得结实,偶有几粒金黄谷子从缝隙漏出来,洒在车辙印上。
“轻着些卸,”丘世康的声音不高,却让忙碌的伙计们静了一瞬,“这是田庄今年最好的粳米,一粒都糟蹋不得!”
伙计们应着,手脚果然放轻了。麻袋卸下时,院中腾起细小的尘雾,尘雾里混着新米特有的香气。丘世康翻开账册,写上“上等粳米二十石”!
第二辆车进来时,院里就热闹多了。这车上除了杂粮,还有几笼活物。竹笼里的鸡鸭大约觉出了寒冷,咯咯嘎嘎叫成一团,翅膀扑棱时,细绒毛混着草屑飞扬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赶车的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四十来岁,棉袄肘部补着同色补丁。“大管家,”他跳下车,搓着冻得僵硬的手指,“丘庄头在后头车上,说话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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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才落,第三辆牛车已拐进了门。车上跳下的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正是田庄庄头丘世园。他一身靛蓝棉袄,肩上、袖口沾着草屑和泥点,鞋帮上还带着田埂的湿土。
“世康哥!”丘世园从怀里掏出张折叠齐整的纸,纸边已有些发毛,“您对对,田庄今年能拿出手的,都在这儿了!”
丘世康展开那纸,纸上是潦草的字迹,一笔一画透着丘世园的急躁:上等粳米二十石、红小豆五石、绿豆三石、小米七石、大白菜一百五十棵、青萝卜三十筐、肥猪两头、羊五只……
他抬眼问:“猪羊呢?”
“在后头走着呢,”丘世园朝门外努努嘴,“老张头赶着,不敢走快,怕惊了膘!”
正说着,第四辆车进了院。这车却有趣,车架上挂着、绑着、摞着的,全是野物。灰褐的野兔蹬着腿,五彩的野鸡垂着长尾,还有几只野鸭,绿头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幽光。最惹眼的是头小野猪,四蹄捆着,躺在车板正中,黑毛粗硬,獠牙尚短。
赶车的是个佃户模样的老汉,见了丘世康,慌慌地要跪,被扶住了。“这是佃户们凑的野味,”丘世园解释道,“按夫人的规矩,佃户送来的,都得按市价算钱!”
丘世康点点头,让伙计们将野物一样样取下来过秤。“野兔八只,共二十三斤四两;野鸡十二只,共……”他念着,账房先生便在一旁的算盘上拨出清脆的响声,噼噼啪啪,像冬日稀疏的雨点。
“这些佃户实诚,”丘世康边记边说,“野物都肥实!”
“可不是?”丘世园笑了,“听说夫人要给钱,这几日田庄周遭的林子里,打猎的比野兔子还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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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正热闹,外头传来“咩咩”的叫声,混着“哼哧哼哧”的猪喘。老张头赶着一小群羊和两头肥猪,慢腾腾挪进院来。那猪怕是有二百斤,一身黑毛油亮,走起来浑身肉浪翻滚;羊有五只,毛厚膘足,眼神温驯。伙计们忙开了临时围栏,将它们赶进去,猪羊们到了新地界,不安地叫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这些自产的东西,值多少银钱?”丘世园问。
丘世康拨了拨算盘珠子:“按市价,米粮值二十两,菜蔬五两,猪羊二十两,统共四十五两上下。不过既是自产,便不计市价了,只记五十两的账,算是田庄的支出!”
丘世园点头:“夫人明理,自产也记账,田庄的收支就清亮了!”
说话间,又一辆马车驶进院来。这车不同,车上垒着齐整的木箱,箱板刨得光滑,透着木料的原色清香。赶车的是果园管事丘世明。
“世康哥!”丘世明跳下车,衣摆带起一阵凉风,“果园的果子送来了。今年苹果长得好,我特拣了一箱最红最大的,给夫人和少爷尝鲜!”
木箱打开,一股清甜冷冽的果香飘散开来。苹果个个拳头大小,红晕从蒂处漾开,渐渐染满整个果身,像少女羞赧的脸颊。除了鲜果,还有几箱果干:苹果片蜷成卷,梨干透如琥珀,柿饼覆着雪白的糖霜。
“鲜果十箱,果干五箱,还有些核桃、栗子!”丘世明一一指点着。
丘世康记下,又拨算盘:“鲜果值八两,果干七两,统共十五两。自产自用,记二十两的账,是人工养护的本钱。”
日头渐高,院里的影子短了。正待喘口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腾,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只见一队马车,足足七八辆,浩浩荡荡驶来。
领头车上走下一个伙计,身穿深蓝棉袍,外罩羊皮坎肩,眉眼与祝小芝有三分相似。正是念慈庄管事、祝小芝的娘家侄子祝长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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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康叔,”祝长兴笑容清朗,“念慈庄的年礼到了!”
他指挥伙计卸货,东西与田庄大同小异:米粮、菜蔬、猪羊,还有些山货野味。丘世康细细分辨哪些是庄里自产,哪些是庄户所送,按祝小芝的规矩,庄户送的,都得付钱。
“这五石米是庄里自种的!”祝长兴指点着,“这些野兔、山鸡,还有那几只芦花鸡,是庄户们的心意!”
丘世康记下,算了算:“自产的值十五两,庄户送的值十两,统共二十五两!”
“姑母治家,当真一丝不苟!”祝长兴叹道,“连自家庄子的东西也要记账付钱,各处账目便如明镜似的!”
日头移过中天时,后院几间仓房已堆得满满当当。东仓垒着米粮麻袋,西仓码着菜蔬木箱,南仓梁上挂起腌肉野味,北仓堆着柴炭杂物。谷物的沉实香气、菜蔬的清冽气味、果品的甜香、腌肉的咸香,还有新木箱的松香,混成一种丰饶的、只属于腊月的气息。
丘世康刚在廊下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门外又响起嘚嘚马蹄。这次是三辆大马车,车厢宽大,轮子包着铁皮,驶过时地面微颤。车上垒着一个个钉得严实的木箱,箱面贴着封条,朱红的印泥在冬日苍白的光里格外醒目。
头辆车帘一掀,下来个四十上下的男子,风尘仆仆,眼角堆着长途跋涉的倦纹,眼神却亮得像淬过火的星子。正是商队大掌柜丘世安。
“世康,”丘世安大步走来,袍角还带着南方的潮气,“这趟下苏杭,不易,可也没白跑!”
他指挥伙计卸箱,动作轻缓如待珍宝。木箱一个个启开时,围观的伙计们发出低低的惊叹,那箱里,仿佛装着一小片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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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苏杭的绸缎,颜色是北方少见的柔润:水绿似春初柳芽,妃红如晚霞残照,月白若晨间薄霜。料子展开时,光滑得几乎握不住,日光一照,隐在经纬里的暗纹便流转起来。
有景德镇的瓷器,胎薄如纸,声清如磬。一套青花缠枝莲纹碗碟,莲瓣舒展,枝叶宛转,仿佛能嗅到隔水传来的清香。
有福建的岩茶,封在锡罐里,罐启时一股沉郁香气扑面而来,混着岩石与草木的苍莽气息。
还有南方的蜜饯果脯:橄榄渍得青黑发亮,陈皮透着金黄,杏脯肉厚而润,龙眼干如琥珀凝珠。甚至有几箱烟花爆竹,红纸裹着,静静地躺着,却已让人想象除夕夜它们在空中的绚烂轰鸣。
“这些都是南边时兴的,”丘世安抚过一匹雨过天青色的素罗,料子滑过他粗粝的指腹,“北地少见,年节里用,最是体面。”
丘世康边记边问:“统共值多少?”
“进货一百五十两,加上脚力损耗,成本约一百八十两。若按市价,二百两不止!”
账册新的一页,落下工整一行:商队南货,值银二百两。
午后,丘世康捧着账册去见祝小芝。祝小芝在东暖阁里,阁内生着炭盆,银炭无声地烧着,泛出暗红的光。她坐在窗下,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窗纸透进的微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夫人,年货齐了!”丘世康递上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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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接过,一页页翻看,阁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她的目光在数字间游走,时而停顿,微微颔首。
“商队南货二百两,”她轻声念着,声音在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田庄自产记五十两,佃户送值五十两,念慈庄自产记十五两,庄户送值十两!”
她抬起眼:“佃户和庄户的,钱可付了?”
“正要请夫人的示下!”
“今日便付,”祝小芝放下账册,“要过年了,让他们手里有现钱,才好置办自家的年!”
“是!”丘世康应着,“另外,田庄、念慈庄自产之物,虽记了账,实不必支现银……”
“不,”祝小芝微微摇头,“账该怎么记便怎么记,钱该怎么付便怎么付。田庄、果园、念慈庄,虽都是丘家产业,各处账目须清清楚楚。自产之物按本钱记账,从公中支银给各处,各处有了进项,来年才有本钱经营,盈亏也一目了然!”
丘世康怔了怔,随即恍然:“夫人说的是。这般各处独立核算,才是长久之计!”
“正是此理!”祝小芝望向窗外,院中一株老梅正打着苞,深褐枝干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红,“从南货里拣几匹好料子,给各处管事、庄头每人裁身新衣。辛苦一年,该当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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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丘府侧门排起了队。佃户们、庄户们,揣着盖了红印的条子,脸上带着腼腆又欢喜的笑,等着领钱。队伍缓缓移动,人们低声交谈,说起要买些年画,称几斤猪肉,给娃儿扯块花布。空气里飘着隐约的期待,那是属于寻常百姓的、实实在在的年关喜悦。
丘世康亲自发钱,每发一份,便在账本相应名目上勾一笔。铜钱串子沉甸甸的,交到那些粗糙的手中时,发出哗啦的轻响。这响声里,有感激,有欣慰,也有来年继续劳作的心气。
日头偏西时,丘世裕从外头回来。他披着件绛紫缎面狐裘,裘毛在夕阳里泛着金红的光。见侧门热闹,他勒马问了句。听丘世康解释罢,他眉头微蹙:“自家佃户,送些年礼便送了,何必给钱?没的生分了!”
丘世康恭敬道:“老爷,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说,佃户们不易,年关将近,让他们有些现钱办年货!”
丘世裕“唔”了一声,没再多言,策马进了院。在他看来,这些琐碎账务着实无趣,有这工夫,不如去听曲饮酒,那才是过年的正经乐子。
暮色沉沉时,丘家大院点起了灯。门楼下的红灯笼亮起来,暖光映着门上的铜钉,一闪一闪的。后院仓房都上了锁,里头堆着这个院子足以安然过冬的丰足。而太皇河畔的佃户庄户们,也揣着温热的铜钱,在渐浓的夜色里,盘算起自家灶火上的年味。
腊月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冰碴的寒气。丘府屋檐下的冰凌又长了一指,晶莹剔透,里头冻着将逝的天光。太皇河在薄冰下汩汩流淌,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关于生计与年岁的古老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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