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医院冷硬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单。周围是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诊室里传来含糊的医患对话片段。五年来,我早已习惯这种等待,只是今天格外漫长。
“李素云,请进3号诊室。”护士机械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推开门,孙医生正低头看着我的报告。他五十多岁,鬓角微霜,以严谨和直接著称。五年前,也是他第一次发现我体内那个小囊肿。
“孙医生,结果怎么样?”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报告移到我脸上,嘴角扬起一个奇怪的弧度——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冷笑。
“李女士,你丈夫今天没来?”
“他公司有事。”我简短回答,心里隐隐不安。这五年,每次体检我都独自来,从不让陈建平陪同。
孙医生将报告转向我,指尖敲在几个指标上:“你的CA125指标正常,囊肿没有变化。但这里,”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栏,“HPV16型阳性。”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作为护士,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宫颈活检结果不太好。”孙医生的声音平稳得残酷,“CIN3级,接近癌变。需要尽快手术。”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诊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丈夫知道吗?”孙医生又问,眼神锐利如手术刀。
“还、还没告诉他。”
“那么,你最好让他也来做检查。”他顿了顿,“高危型HPV主要通过性行为传播。如果他是携带者,需要治疗并定期复查。”
我僵在原地,那句“主要通过性行为传播”在脑中轰鸣。
“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传播途径,但概率较低。”孙医生合上报告,那抹冷笑又出现了,“不过李女士,我记得五年前你第一次来时,曾说过你丈夫‘那方面’比较冷淡。现在看来,情况可能比你了解的要复杂。”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五年前,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出轨的事可能暴露时,慌乱中曾对孙医生编造过这个拙劣的借口。
“我……我得走了。”我抓起报告,几乎是逃出诊室。
走廊里,我背靠墙壁,大口喘气。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周涛——我的情人,五年了。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第一次感到厌恶。
“喂?”我的声音干涩。
“素云,今晚老地方?我订了你喜欢的日料。”周涛的声音依旧磁性,曾让我着迷。
“我身体不太舒服,改天吧。”
“又怎么了?你最近总推脱。”他的语气透出不耐烦。
“周涛,”我打断他,“你做过HPV检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没有,我健康得很。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先挂了。”我按掉电话,手指颤抖。
走出医院,八月的阳光白得刺眼。我开车回家,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外流动,却感觉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推开门,陈建平正在厨房忙碌。他系着我去年买的蓝色格子围裙,背对着我切菜。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微驼的脊背镀上一层金边。
“回来了?体检怎么样?”他回头,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老样子。”我把包放在玄关,犹豫了一下,“孙医生说,让你也去做个检查。”
陈建平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我走到厨房门口,观察他的表情:“说是夫妻最好一起检查,有个对照。”
他继续切菜,洋葱的味道弥漫开来:“公司最近项目紧,过段时间吧。”
我靠在门框上,突然注意到他后颈有几根白发,在夕阳下格外刺眼。这个男人,我嫁了二十三年,出轨了五年。我曾以为他木讷、无趣、不懂浪漫,就像他切菜一样,每一刀都规规矩矩,从不偏离。
“建平,”我听见自己问,“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身,用围裙擦手,眼神平静如我们结婚那天的湖水:“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问问。”
他走过来,身上有油烟和肥皂混合的气味。这气味我曾嫌弃不够“男人”,现在却让我鼻子发酸。
“素云,”他开口,声音很轻,“每个人都有秘密。重要的是,我们还在这个家里,一起吃饭,一起生活。”
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
手术定在两周后。这两周,我推掉了所有与周涛的约会,开始观察陈建平——真正地观察。
我发现他每天早上会在我起床前准备好温水;发现他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会默默煮红糖姜茶;发现他书桌抽屉里有一沓旅游宣传册,都是我曾随口提过想去的地方;发现他每周三晚上会消失两小时,说是“散步”,但有一次我悄悄跟随,发现他去了社区图书馆,坐在角落读诗集。
结婚二十三年,我从未知道他读诗。
周三晚上,我又跟着他去了图书馆。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戴着老花镜,手指轻轻划过书页,嘴唇微动。那个侧影陌生得让我心痛。
我走进图书馆,坐在他对面。他抬起头,惊讶了一瞬,然后微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在读什么。”
他把书推过来,是聂鲁达的诗集,翻开的那页写着:“爱情太短,遗忘太长。”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诗的?”我问。
“很久了。”他合上书,“素云,我们谈谈。”
我们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夏夜的风温热粘稠。
“五年前开始,是吗?”陈建平望着远处路灯下的飞蛾,声音平静。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你……”
“你身上有不同的香水味。衬衫领口有不是我的发丝。周三晚上你说加班,但你们医院根本没有周三夜班。”他顿了顿,“还有,你睡着时喊过别人的名字。”
我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质问?”
“因为我在等。”他转头看我,眼神疲惫而温柔,“等你想清楚,等你自己回来。”
“如果我永远不回来呢?”
“那我也会一直等。”他说,“结婚那天我承诺过,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我可能不懂浪漫,不懂说漂亮话,但我懂承诺。”
“建平,我……”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你体检结果不好,是吗?”他突然问。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孙医生是我高中同学。”他苦笑,“他上个月偶然告诉我,你五年前问他男性功能问题,说是我……不行。但我每年体检都包括相关项目,一切正常。”
我如遭雷击。原来孙医生的冷笑,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我泣不成声。
陈建平轻轻拍我的背,像安抚孩子:“下周手术,我请假陪你。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你还愿意陪我做手术?在我……在我这样之后?”
“你是我妻子。”他简单地说。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清理了手机,拉黑了周涛所有联系方式。凌晨两点,我走进客厅,陈建平还在沙发上,就着台灯读诗。
“怎么不睡?”他问。
“睡不着。”我坐到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这个肩膀我曾嫌弃不够宽阔,此刻却感觉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地方。
“建平,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我在听。”
“我可能感染了HPV,需要你检查。如果是从我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他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素云,我也有秘密。”他终于开口,“三年前体检,我发现HPV阳性。”
我僵住了:“什么?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猜到了。”他握紧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粗糙,“我选择治疗,选择保密,选择等待。因为我知道,如果当时揭穿,你会逃得更远。”
“你不恨我吗?”
“恨过。”他诚实地说,“但恨比爱累。而我,已经习惯爱你了。”
我哭得不能自已。二十三年的婚姻,五年的背叛,原来他一直清醒地看着我迷失,却从未松开手中的线。
“手术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我怯怯地问。
陈建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念了一句诗:“‘在双唇与声音之间的某些事物逝去,鸟的双翼的某些事物,痛苦与遗忘的某些事物。’”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东西失去了,但有些东西还在。”他关上台灯,“睡吧,明天我一直在。”
黑暗中,我握紧他的手。这张体检单撕开了五年的谎言,也撕开了二十三年来我从未真正看见的婚姻真相。木讷的不是他,是我自己——对生活的木讷,对真情的木讷,对那个默默守护我半生的男人的木讷。
手术室的门即将打开,而我终于明白,真正需要切除的,不是宫颈的病变,是我心中那个腐烂了五年的秘密。而愈合,将从坦白开始,从那个被我嫌弃“木讷”的男人握紧我的手开始。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但有些等待,比遗忘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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