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赵匡胤称帝十五年后,来探望已废的后周恭帝,少年柴宗训正在练字,他抬眸问道:陛下的诏书,可有我这笔下当年的风骨?
建隆十五年,秋。汴梁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府邸,门前无匾,阶上生苔。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一身寻常的赭黄常服,未带仪仗,仅携数名心腹,立于门前。他望着那扇尘封的朱门,袍袖下的手指,竟微微蜷紧。府中,那个被他从龙椅上“请”下来的少年,后周恭帝柴宗训,如今已是二十四岁的青年。此刻,他正在一方旧砚上研墨,神情专注,浑然不觉门外已是天子驾临。墨香混着秋日桂子的清甜,在静谧的庭院里弥漫。当赵匡胤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时,柴宗训笔尖一顿,抬眸,隔着窗,望向那道身影,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陛下的诏书,可有我这字里当年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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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深了。
皇城,紫宸殿。殿内烛火通明,将赵匡胤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寂寥。案上,一卷刚刚由中书省呈上的奏疏,被他用一方玉璧死死压住,仿佛那薄薄的几页纸,是足以倾覆江山的千钧重负。
奏疏的作者,是三朝元老,前朝的旧臣,范质。文中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颂扬陛下息兵戈、重文治的功德。然而,在文章的末尾,却不着痕迹地添了一笔:“……然,政令之出,需有风骨。风骨者,非霸道,乃王道也。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字字珠玑,方能垂范千古。”
“风骨……”赵匡胤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范质所指的,是他新近颁布的一道旨在削夺节度使兵权的诏令。那道诏书,言辞激烈,杀伐之气尽显,虽收效显著,却也引来了朝中不少士大夫的腹诽,认为此举过于刚猛,失了仁德。
这本是朝堂博弈的常态,但范质偏偏用了“风骨”二字。这两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刺入赵匡胤内心最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十五年前,陈桥驿黄袍加身,他从一个七岁的孩子手中,接过了万里江山。那个孩子,便是柴宗训。他曾对天下人立誓,对柴氏的先帝英灵立誓,必将善待柴氏子孙,让他们永享富贵,不受惊扰。
十五年来,他做到了。柴宗训被封为郑王,居于京城赐下的府邸,衣食无忧,与世隔绝。赵匡胤以为,只要时间足够长,世人就会淡忘那个曾经的“恭帝”,只会记得大宋的开国太祖。
然而,范质的奏疏提醒他,他错了。那段历史,并未被遗忘,只是被暂时掩盖。朝堂之上,那些曾侍奉过柴氏的旧臣们,他们的眼神里,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仿佛在说:你赵匡一,虽得了天下,但你的“风骨”,究竟正不正?
殿外,宿卫禁军的甲叶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规律而冰冷。赵匡胤缓缓松开手,拿起那方玉璧,在掌心摩挲。玉璧温润,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赵普。”他沉声唤道。
一名身形微胖,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文士从殿角的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陛下。”
“你说,朕的诏书,当真没有风骨么?”赵匡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普沉默片刻,答道:“陛下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诏书自然带着金戈之气。这是定国安邦的雷霆手段,何谈有无风骨?”
赵匡胤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不,你没懂。范质他们,不是在说朕的字,也不是在说朕的文采。他们是在问朕……这把龙椅,朕坐得,究竟安不安。”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十五年了。”他喃喃自语,“朕以为,天下已经忘了那个孩子。可他们没有。他们把那个孩子当成了一把尺子,一把悬在朕头顶上,时时刻刻用来丈量朕的尺子!”
赵普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皇帝触动了心病。这心病,是陈桥兵变的根,是这大宋江山与生俱来的隐疾。
“陛下息怒。”赵普压低了声音,“范相公等人,不过是些腐儒之见,借题发挥罢了。”
“腐儒?”赵匡胤冷笑一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赵普,“那朕问你,倘若有一天,那孩子不再是孩子,他长大了,他亲口问朕,朕的江山,可有他柴氏当年的风骨。你让朕,如何作答?”
赵普浑身一震,垂下头,不敢言语。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良久,赵匡胤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决断。
“备车。”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去见他。”
02
车驾没有走朱雀大街,而是沿着皇城根下的僻静小巷,悄无声息地向城西驶去。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像是时间的低语。赵匡胤坐在车内,闭目养神,但紧锁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身侧的赵普,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就这般贸然前往,是否……有些不妥?郑王久居深院,心性如何,我等一概不知。万一……”
“万一他心怀怨怼,图谋不轨?”赵匡胤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那正好。朕倒要看看,一个被朕圈养了十五年的少年,能生出什么样的爪牙来。”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想起十五年前,在崇元殿,那个七岁的孩子,穿着一身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宽大龙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面对阶下黑压压一片倒戈的将士,那孩子没有哭闹,只是用一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与不解。
当太后流着泪,将传国玉玺交到他手中时,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孩子的眼睛。
他是个英雄,也是个……窃贼。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纠缠了他十五年。他南征北战,平定四方,他杯酒释兵权,集权中央,他做了无数帝王应该做的事,试图用赫赫功绩来填补内心的那片空洞。
可他知道,只要柴宗训还活着,那片空洞就永远无法被填满。
“停车。”赵匡胤突然说道。
车驾缓缓停下。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此处已是汴梁城的边缘,再往前,便是那座无名府邸所在的坊区。夜色下,远处的万家灯火显得有些疏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你们在此等候。”赵匡胤对赵普和几名贴身护卫下令,“朕,一个人过去。”
“陛下,万万不可!”赵普大惊失色,一步上前拦住他,“龙体安危,系于国本!臣万死不敢让陛下一人涉险!”
“险?”赵匡胤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这天下,都是朕的。朕在自己的疆土上,走几步路,算什么险?再说,朕若连见一个手无寸铁的青年都不敢,还谈什么君临天下?”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赵普还想再劝,却被皇帝眼中那股熟悉的、决断一切的威势所震慑,只能无奈地退后一步,躬身道:“臣……遵旨。但请陛下准许臣等在百步之外跟随。”
赵匡胤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便独自一人,迈步走入了那片笼罩在月色下的坊区。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曾经,他可以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此刻,走向那座府邸的每一步,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那不是一座府邸,那是他的心牢。
他要去见的,也不是那个叫柴宗训的青年。
他要去见的,是十五年前的自己。
行至一座小石桥前,桥下流水潺潺。赵匡胤停下脚步,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龙袍加身的帝王,与当年那个披甲执锐的殿前都点检,渐渐重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柴荣,也就是后周世宗,那个雄才大略却英年早逝的皇帝,在病榻前,曾将年幼的柴宗训托付给他。他记得柴荣当时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匡胤,朕的孩儿,就交给你了……”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好像说:“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赵匡胤苦笑起来。他没有死,死的是柴荣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迈步走过石桥。前方不远处,一座府邸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没有灯火,没有声息,像一座坟墓。
赵匡胤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03
府门是虚掩的。
赵匡胤伸出手,轻轻一推,那两扇斑驳的朱门便“吱呀”一声,应手而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木香、墨香与淡淡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并无想象中的萧索。一株高大的桂树亭亭如盖,枝叶间挂着几盏小巧的灯笼,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光线下,可见庭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几畦菜地里,青菜长势喜人,角落里还搭着一个晾晒草药的竹架。
这不像是一座囚禁废帝的牢笼,反倒像一处隐士的居所。
赵匡胤的心,莫名地松了一下。
他缓步走过庭院,目光落在正屋的窗纸上。窗纸上,映着一个端坐的人影,以及一管正在挥动的笔。那人影清瘦而挺拔,动作沉稳而专注。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桂树的阴影下,看着那个影子。
他想象过无数次与柴宗训重逢的场面。或许是对方的激烈控诉,或许是卑微的乞求,又或许是麻木的沉默。他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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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仿佛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未对屋里的人造成任何影响。他仍旧在写他的字,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赵匡胤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让他感到不适。他是天子,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他不习惯被任何人忽视。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屋里的人影却先动了。那人影放下了笔,站起身,然后,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窗纸,传入他的耳中:“门外之人,若是来收租的,钱在门房桌上,自取便可。若是来送药的,放在院中石桌上即可。若两者皆非,请回吧。今夜,我不见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赵匡z胤愣住了。他设想过千言万语的开场白,却没料到,自己竟被当成了收租的或是送药的。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赵匡胤。”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他相信,这五个字的分量,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人心神巨震。
屋里,沉默了。
窗纸上的那个人影,僵住了。
过了许久,久到赵匡胤以为对方会吓得瘫倒在地时,那人影才缓缓地、缓缓地移动到门边。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布袍的青年,出现在赵匡胤面前。
青年身形清癯,面容白皙,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孩童时的轮廓,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岁月和书卷打磨出的温润与沉静。他的眼神,清澈如初,只是那份孩童的茫然,早已被一种深邃的、令人看不透的平静所取代。
他看着赵匡胤,没有惊慌,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许久未见、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故人。
然后,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进。”
赵匡胤迈步走进屋内。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四壁挂满了字画,皆是出自一人之手。桌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一张刚刚写就的宣纸上,墨迹未干。
那是一个“静”字。笔力雄健,气势开张,却又在收笔处透出一股内敛的禅意。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那字上,久久无法移开。
“陛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柴宗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为赵匡胤沏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赵匡胤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他没有喝茶,而是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依旧盯着那个“静”字。
“你的字,写得很好。”他由衷地赞叹道。
柴宗训淡淡一笑,笑容里看不出喜悲:“闲来无事,聊以自娱罢了。”
“自娱?”赵匡胤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这字里的气魄,可不像是在自娱。”
柴宗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心有所想,笔下自然有所现。心中若有山河,笔下便是沟壑。不知陛下,心中所想,又是什么?”
这句反问,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赵匡胤心上。
他突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青年。他不是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更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虽未出鞘,锋芒已然逼人。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试探,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
而柴宗训,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步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饱蘸浓墨,在另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天下为公。”
写完,他放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残月,幽幽地说道:“我父皇在世时,常对我说,为君者,当有风骨。这风骨,不在于锦衣玉食,不在于生杀予夺,而在于,是否能将这四个字,刻在心里。”
话音刚落,他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在烛光下,灼灼地盯着赵匡胤。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那个让赵匡胤在梦中惊醒过无数次的问题。
“陛下的诏书,可有我这字里当年的风骨?”
04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紫宸殿里范质奏疏上的两个字,与眼前青年笔下的四个字,隔着十五年的光阴,在此刻重叠、共振,化作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赵匡胤的胸口。
他感到一阵短暂的窒息。
他戎马半生,见过尸山血海,也曾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如磐石,可柴宗训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风骨……”赵匡胤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柴宗训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移向他刚刚写下的“天下为公”四个字。那四个字,笔画间充斥着一种堂堂正正、沛然莫御的气势,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镌刻在天地之间。
这哪里是一个被废黜的君王所能写出的字?这分明是一位心怀天下的圣主,对其继任者的诘问。
赵匡audi胤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他不能慌,他是大宋的天子。
“好字。”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风骨自在人心,非由笔墨可以定论。朕的诏书,为的是天下安定,万民乐业。这,便是朕的风骨。”
这是一个帝王标准而无懈可击的回答。
然而,柴宗训听后,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静默的桂树。
“陛下可知,这株桂树,是家父亲手所植。”他忽然说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家父曾言,桂者,‘贵’也。然此贵,非指富贵荣华,而是指品性之高贵。为君者,当如桂树,扎根于土,不与百花争艳,只在秋日送香,惠及众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赵匡胤听。
“十五年来,我日日在此读书、写字、种菜、晒药。我读圣贤书,是为了明理。我写字,是为了静心。我种菜,是为了知稼穑之艰难。我晒药,是为了解百姓之病苦。”
“我不敢忘家父之教诲,不敢忘‘天下为公’四字之重。”
他顿了顿,转回头,再次看向赵匡胤,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陛下,您富有四海,君临天下。您可知,城西张屠户的女儿,因缴不起赋税,被卖入青楼?您可知,南关李老汉的耕牛,被官府强征,误了春耕,一家人只能以草根果腹?您可知,您那道削藩的诏书,让多少将士家眷流离失所,衣食无着?”
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向赵匡胤。
赵匡胤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这些事情,他并非全然不知。身为帝王,他看到的是大局,是江山社稷的稳固。为了这个大局,牺牲一些局部的利益,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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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理所应当”,从柴宗训的口中说出,却变得如此刺耳,如此充满了血与泪。
“放肆!”一声压抑的低吼,从赵匡胤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屋内的烛火,都为之摇曳不定。
若是换了朝堂上任何一位大臣,此刻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但柴宗训没有。
他依旧站得笔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中的悲悯之色更浓了。
“陛下,您是来问罪的,还是来问心的?”他平静地问道。
赵匡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青年,心中的杀意,如同失控的野马,疯狂奔涌。他只要一个念头,一个手势,门外百步之内,他最精锐的护卫就会冲进来,将这个不知死活的青年,连同他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一起碾为齑粉。
他甚至想好了这么做的理由:废帝心怀怨望,意图谋反。
可是,他不能。
因为柴宗训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与野心,只有纯粹的、令人心碎的坦荡。
他若杀了他,便坐实了自己是个心虚的窃贼。
赵匡胤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里,进退不得。他此行本是想来解决心病,却不料,这心病反而被挖得更深,更痛。
他忽然发现,在柴宗训的书案一角,除了笔墨纸砚,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雕刻成老虎形状的木牌,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路,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赵匡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块木牌。那是当年,他还是殿前都点检时,亲手为刚刚登基的柴宗训雕刻的玩具。彼时,他抱着年幼的皇帝,指着天边的云彩,对他说:“官家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只大老虎?臣给你也刻一个。”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伸出手,指着那块木牌,声音嘶哑地问:“这个……你还留着?”
柴宗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将那块木牌轻轻拿起,放在掌心。
“故人之物,不敢或忘。”他低声说。
四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赵匡胤的身体,晃了晃。
05
“故人之物……”
赵匡胤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口中一片苦涩。他看着柴宗训掌心那块小小的木老虎,感觉自己的目光都被烫伤了。
故人。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只是一个“故人”。一个属于过去,属于那段被尘封的历史的人。
这个认知,让赵匡胤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唐与悲凉。他是当今天子,是九州共主,可在柴宗训的眼中,他与这块磨损的木牌,并无不同,都只是旧时光的遗物。
他忽然明白了。柴宗训不是在挑战他,也不是在质问他,更不是在图谋什么。
他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赵匡胤这个名字,在成为“大宋太祖”之前,首先是后周的殿前都点检,是柴荣托孤的重臣,是那个抱着小皇帝看云的“赵将军”。
柴宗训要的,不是江山,不是皇位。他要的,是那个曾经的“赵将军”的风骨。
“你……”赵匡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问,你恨我吗?但他问不出口。他想说,当年的事,朕也是身不由己。但他更说不出口。
任何解释,在眼前这个青年清澈的目光和那块小小的木老虎面前,都显得虚伪而苍白。
柴宗训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他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将木老虎轻轻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墙边,取下了一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崇山峻岭,云海翻腾。画风苍劲,气势磅礴。
“这是家父的遗作。”柴宗训将画卷在书案上缓缓展开,“家父一生征战,最大的心愿,便是北伐契丹,收复燕云。可惜,天不假年。”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画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题跋:“待到收复失地日,便是朕解甲归田时。”
字迹,与柴荣本人一样,充满了锐意进取、永不服输的霸气。
“家父常说,一个君王最大的功业,不是自己坐拥多大的江山,而是能为后世子孙,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天下。”柴宗训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留给我一个天下,也留给您一个天下。”
“这个天下,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外部,有契丹虎视眈眈。内部,有藩镇割据之患。”
“所以,您削藩,集权,休养生息,我都懂。”柴宗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匡胤,“因为,如果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不,我或许……做得还不如您好。”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赵匡胤彻底怔住了。
他完全没有料到,柴宗训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已经不是理解,而是……认同。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冲垮了赵匡胤的心防。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十五年来,他听过无数的颂扬,也承受过无数的腹诽。但从未有一句话,像柴宗训这句“我做得还不如您好”,更能让他感到慰藉。
这句慰藉,来自于那个他最亏欠的人。
“你……当真这么想?”赵匡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是。”柴宗训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凝视着赵匡胤,神情无比郑重:“所以我问陛下,您的诏书,可有当年的风骨。我问的,不是您是否还记得柴氏的恩典,也不是在指责您窃国。我问的是,您是否继承了家父‘天下为公’的遗志,是否在为这个天下,打造一副真正坚不可摧的‘风骨’。”
“一副让后世子孙,无论是姓柴,还是姓赵,都能挺直腰杆,屹立于世的风骨!”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匡胤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一直以为柴宗训是他江山上的一根刺,是他权力合法性的一个污点。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柴宗训不是刺,也不是污点。
他是一面镜子。
一面清澈无比,能照见他内心所有功过、得失、荣耀与不堪的镜子。
赵匡胤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走了他积压了十五年的所有重负。
他对着柴宗训,这个名义上的臣子,这个被他废黜的君王,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不是君对臣的礼,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礼。
而是一个,同样心怀天下的人,对另一个心怀天下的人的礼。
“受教了。”他说。
柴宗训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他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柜前,那柜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陛下。”他转过身,对赵匡胤说道,“其实,家父留给我的,除了这幅画,还有一样东西。”
柴宗训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把已经生出些许铜绿的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家父说,这件东西,要等我长大,要等我真正明白‘风骨’为何物时,才能打开。他还说,这也是留给下一位天下之主的……一份真正的‘禅让’之礼。”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柴荣临终前的嘱托,然后,他凝视着赵匡胤,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您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赵匡胤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漏跳了一拍。禅让之礼?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死死盯着那个木柜,呼吸变得急促。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柜子里锁着的,将是颠覆他所有认知,甚至足以动摇大宋国本的秘密。
然而,当柴宗训拿出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那一刻,他却停住了。他抬眸,看着浑身僵硬的赵匡胤,轻声问道:“在打开它之前,陛下,您可想好了……要如何面对它?”
06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赵匡胤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把小小的铜锁上。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剧烈跳动声,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的灼热。
禅让之礼。
这四个字,比“天下为公”更具杀伤力。它意味着,柴荣在临终前,或许就已经预见,甚至默许了皇权的更替。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正当性,将得到前所未有的补全。他将不再是窃国之贼,而是受先帝遗命的继承者。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失去理智。
赵普在门外百步之处,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座小小的府邸,此刻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屋内,赵匡胤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他身后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摇晃,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打开它。”
柴宗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不再犹豫,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柜门,缓缓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传位诏书,没有能号令旧部的兵符,更没有价值连城的宝藏。
柜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把小小的、木头削成的剑,剑身已经磨得光滑,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宗训”。
另一样,是一叠蒙学用的《三字经》,书页已经泛黄、卷角,显然被翻阅了无数遍。
赵匡胤怔住了。
他脸上的期待、紧张、贪婪……所有复杂的情绪,在看到这两样东西的瞬间,尽数凝固,然后化为一片茫然。
这是什么“禅让之礼”?
这是一个笑话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柴宗训,眼中充满了不解与被戏耍的怒意。
柴宗训却没有看他,而是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将那把木剑和那本《三字经》取了出来。
“家父将我托付给您时,我尚年幼,只知舞刀弄剑,不喜读书。”他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温柔,“家父并未斥责我,而是亲手为我削了这把木剑,又给了我这本《三字经》。”
他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书案上,与那幅《天下为公》的字,与那幅山水画,放在了一起。
“家父对我说,为君者,一生要学好两件事。”
“第一件,是学会用剑。剑,主杀伐,主开拓。用剑,是为了守护疆土,是为了让百姓免遭外敌欺凌。这,是君王的‘骨’,是立国之本。”
“第二件,是学会读书。书,明事理,知兴替。读书,是为了教化万民,是为了让天下归心。这,是君王的‘风’,是安邦之策。”
柴宗训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赵匡胤。
“家父说,真正的‘禅让’,不是禅让一把龙椅,一个名号。而是将这份‘风’与‘骨’的传承,交到下一个人的手中。”
“他将这天下交给了您。他希望您能拿起比这木剑更锋利的真剑,去为这个国家开疆拓土,守护安宁。他也希望您能读懂比这《三字经》更深奥的治国大道,去让这个国家长治久安,文脉流传。”
“陛下,”柴宗训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郑重,“您做到了前者,用您的‘骨’,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世,给了天下一个初步的安定。可是,您的‘风’呢?”
“您那道杀伐气过重的诏书,引得士林非议,便是‘风’声不畅之兆。您可知,强权能定国,却不能安民。唯有文治与教化,才能真正收服人心,让大宋的江山,万代传承。”
“这,才是家父留给您,也是留给这天下的,真正的‘禅让之礼’。”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赵匡胤瞬间通透。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柴荣留下的,不是能证明他赵匡胤合法性的“遗诏”,而是比遗诏高明百倍的“帝王心术”。他不是在禅让皇位,他是在“禅让”一种治国理念,一种对后继之君的期望与鞭策。
他赵匡胤若是沉迷于寻找那份所谓的“合法性”,便落了下乘,证明他只是个在乎名号的窃国者。
而他若是能看透这“风骨”传承的本质,他才算真正继承了柴荣的遗志,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天下之主。
这哪里是什么陷阱,这分明是柴荣,乃至眼前的柴宗训,对他这个篡位者,最大的期许与成全!
07
赵匡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动。
他看着书案上的木剑与《三字经》,看着墙上柴荣的画作,再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坦荡的青年,忽然之间,心中那块压了十五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摔得粉碎。
原来,他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以为柴氏父子,是他皇位上的一根刺。却不知,这父子二人,一个在临终前,一个在十五年后,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为他这个“后继者”,铺平道路,指明方向。
他们不是他的敌人,他们是他的……引路人。
“我……”赵匡胤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流血不流泪,此刻,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柴宗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剩下的,需要赵匡胤自己去消化,去领悟。
就在这时,柴宗训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走到赵匡胤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赵匡胤,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君臣大礼。
他双膝跪地,稽首叩拜。
“罪臣柴宗训,参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这一拜,与方才赵匡胤的那一礼,截然不同。方才,是知己间的惺惺相惜。而此刻,是臣子对君王的彻底臣服。
赵匡胤浑身一震,连忙上前,伸手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柴宗训却坚持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陛下,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后周恭帝,只有一个大宋的子民,柴宗训。”
“我今日所为,看似大胆,实则是为自保,也是为保全柴氏一族。”他坦然道出了自己的心机,“朝中那些旧臣,总想拿我做文章,将我架在火上烤。我若一味沉默,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心怀怨望,更会引来陛下的猜忌。长此以往,柴氏一族,危在旦夕。”
“所以,我必须主动破局。”
“我必须让陛下亲眼看到,我柴宗训,无意于江山,只心怀天下。我必须用家父的遗志,来点醒陛下,也来换取陛下的信任。”
“我是在用我柴氏最后的‘风骨’,来换取柴氏一族的平安。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陛下的胸襟,赌的是陛下是否真是一位心怀天下的君主。”
“现在看来,我赌赢了。”
赵匡胤扶着他的手臂,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
局中局!
这才是真正的局中局!
他以为是自己来试探柴宗训,却不知,从他踏入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柴宗训精心布置的“局”中。
这个局,不是为了谋反,而是为了求生。
这个青年,用他的智慧、坦荡和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完成了一次绝地反击。他不仅消除了赵匡胤的猜忌,赢得了他的信任,更将自己从一个被动的、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对皇帝有“点拨之恩”的特殊存在。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赵匡胤看着眼前这个跪着的青年,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无尽的欣赏与……一丝后怕。
他后怕的是,如果今天,他没有看懂这个局,如果他真的因为一时之怒而动了杀心,那他错过的,将不仅仅是一个聪明人,而是错过了成为一个更伟大君王的契机。他将永远被困在那个“窃国者”的心牢里,无法自拔。
08
赵匡胤双手用力,将柴宗训从地上搀扶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称“你”,而是用了更为亲近的称呼。
“宗训,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是君臣,更是……知己。”
“知己”二字,重如千钧。
柴宗训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眶也有些泛红。他知道,他赌赢了。他为自己,也为整个柴氏家族,赢来了一条生路。一条有尊严的、光明的生路。
赵匡胤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向你保证,也向你父皇的在天之灵保证。只要朕在位一日,大宋的疆土之上,无人敢动你柴氏一根毫毛。你的族人,将与国同休,永享太平。”
这已经不是君王对臣子的许诺,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誓言。
说完,赵匡胤转过身,拿起那张柴宗训写的“天下为公”,仔细地折好,放入自己的怀中。然后,他又拿起那本《三字经》,在手中掂了掂。
“这本《三字经》,朕也带走了。”他看着柴宗训,脸上露出了十五年来的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朕要让大宋所有的皇子,都从这本书读起。朕要让他们知道,何为‘风’,何为‘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说道:“这里,太委屈你了。明日,朕会下旨,为你另择一处府邸,良田千亩,仆役百人……”
“陛下!”柴宗训急忙打断了他,“不必了。”
他指了指窗外的菜畦和院中的桂树,微笑道:“此心安处,即是吾乡。这里,很好。有书可读,有田可耕,有先父手植之树相伴,宗训心满意足。”
赵匡胤看着他恬淡自若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朕……依你。”
他知道,对于柴宗训这样的人来说,任何物质的赏赐,都是一种侮辱。他所追求的,早已超越了凡俗的富贵荣华。
赵匡胤不再多言,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改变了他心境的青年,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当他再次踏入庭院,站在那株桂树下时,一阵夜风吹来,卷起阵阵清香。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胸中郁结了十五年的那口浊气,一扫而空。
他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残月,似乎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他知道,从今夜起,大宋的天,要变了。
走出府门,赵普和一众护卫立刻迎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陛下,您……”赵普颤声问道。
赵匡胤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无事。朕只是见了一位……帝师。”
“帝师?”赵普大惊失色,完全不明白皇帝在说什么。
赵匡胤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向车驾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与自信。
赵普看着皇帝的背影,惊疑不定。他发现,皇帝似乎还是那个皇帝,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那挺拔的背影里,少了几分霸主的沉重,多了几分圣君的从容。
09
回到紫宸殿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赵匡胤毫无睡意,命人取来笔墨纸砚,亲自研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一方素白的宣纸上,挥毫写下四个大字。
“风骨为本。”
那四个字,与柴宗训的字相比,少了几分飘逸,却多了几分沉雄。笔画之间,金戈铁马之气犹在,但收笔之处,却多了一丝圆融与内敛。那是经历了一夜心神洗礼后,帝王心境的真实写照。
写完,他将这张字与怀中那张“天下为公”并排放在御案之上,久久凝视。
“来人。”他沉声道。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滑跪进来。
“传朕旨意。”赵匡胤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召中书省范质、赵普,枢密院石守信、王审琦,即刻入宫觐见。”
半个时辰后,四位大宋朝堂上权柄最重的文武重臣,齐聚紫宸殿。他们看着皇帝一夜未眠却精神矍铄的样子,又看到御案上那两幅风格迥异却又相得益彰的书法,心中都充满了疑惑。
“臣等,参见陛下。”
赵匡胤免了他们的礼,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将一道昨夜就已经拟好的诏书草稿,丢在了他们面前。
“看看吧。”
范质颤巍巍地捡起草稿,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震。那是一道关于“恩科”的诏令。诏令中言明,将打破常规,增开科举,广纳天下寒门士子。并且,此次恩科,不考诗词歌赋,只考治国安邦的策论。
更重要的是,诏令的最后,附上了一段话:“……国之风骨,在于文脉。文脉之盛,在于士子。朕愿以天下为卷,以民生为题,与天下士子共书我大宋之千秋功业!”
这段话,气魄宏大,掷地有声,与昨日那道充满杀伐气的削藩诏令,判若两人。
“陛下……”范质激动得老泪纵横,“陛下圣明!此诏一出,天下士子,必将感念陛下天恩,我大宋文风鼎盛,指日可待!”
赵普也看明白了。他看着御案上的“风骨为本”,再看看这份诏书,瞬间明白了昨夜皇帝所说的“帝师”是何含义。他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石守信等武将虽不大懂文事,但也看出了皇帝的心意。这是要“重文”了。
赵匡胤看着他们的反应,淡淡一笑。
“范质。”他点名道。
“老臣在。”
“你昨日的奏疏,写得很好。”赵匡胤拿起那张“风骨为本”的字,“朕的诏书,确应有风骨。这四个字,赐给你。望你日后,继续为朕,为大宋,守好这文人的风骨。”
范质双手颤抖地接过墨宝,叩首谢恩,泣不成声。
然后,赵匡胤的目光,转向了石守信等人。
“你们是随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却也带着一丝决断,“大宋的‘骨’,是你们打下来的。但守天下,不能只靠刀枪。从今日起,朕要你们的子侄,也都去读书。朕的大宋,不仅要有能征善战的将军,更要有知书达理的栋梁。”
石守信等人心中一凛,齐声应诺:“臣等,遵旨!”
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暗流,就此被赵匡胤用一种更高明的方式,化解于无形。他没有惩罚任何人,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决心。
他要打造的,是一个“风”“骨”兼备的大宋。
10
数年之后,秋。
汴梁城外,那座无名府邸的桂花树,开得比往年更加繁盛。金黄的桂子缀满枝头,香气传出数里。
柴宗训正在树下石桌旁,与一名七八岁的孩童下棋。那孩童,是他的儿子。
“爹,您输了。”孩童将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清脆地说道。
柴宗训哈哈大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好小子,棋艺又有长进。”
就在这时,一名老仆捧着一个木匣,快步走了进来。
“主人,宫里派人送来的。”
柴宗训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壶封装完好的陈年佳酿,以及一张素笺。
素笺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字:
“桂香如故,与君共饮。”
柴宗训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他能从那笔画间,感受到一种君临天下的自信与从容。那是一种真正将“天下为公”刻入骨髓后,才能拥有的气度。
他知道,赵匡胤做到了。
这些年,大宋在他的治理下,偃武修文,与民休息,一派欣欣向荣。科举选拔上来的寒门士子,成了朝堂的中坚力量。曾经跋扈的藩镇,也已彻底归心。北方的契丹,虽仍是威胁,但大宋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弱国。
赵匡胤,用他的行动,回答了当年那个关于“风骨”的问题。
柴宗训提起酒壶,为自己满上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汴梁皇城的方向,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却没有半分愁绪,只有满腔的欣慰与释然。
同一时刻,皇城之巅。
赵匡胤独自一人,凭栏远眺。他的手中,也端着一杯同样的酒。
他望着城西的方向,那里,有他的一位“帝师”,一位知己。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青年对他说的话。
“一副让后世子孙,无论是姓柴,还是姓赵,都能挺直腰杆,屹立于世的风骨。”
他做到了吗?
或许还没有完全做到,但他一直在路上。
他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胸中豪气万千。
他知道,他的江山,稳了。不是因为他的军队有多强大,也不是因为他的权谋有多高深。
而是因为,这江山,终于有了它真正的——风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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