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早逝可能是中国现代文学的重大损失

◎桑梓

在中国现代作家中，萧红是独特的存在。尽管31岁时就早早去世，但萧红凭借其充沛的创作才情，留下了《呼兰河传》《生死场》等杰出作品。黑龙江、青岛、上海、日本、香港……萧红曾在多地辗转，每一段生活，都留下了不少可供勘探的故事。她的人生如流星般短暂，却如密林般丰厚。因此，写一本关于萧红的传记，是颇有难度的一件事。在这一课题上，学者季红真的代表作《萧红大传》可谓里程碑之作。

离不开对童年的追溯

萧红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松花江是其故乡的母亲河，沙俄与日本先后入侵的历史渗入她的青春记忆，《萧红大传》先从东三省在清朝的情况说起，就是为了便于读者了解萧红所处的历史情境，增添文本的历史感。

呼兰自然资源丰富，文化多元，聚集了15个民族，清朝时大量关内破产汉人的涌入，推动了这里的农业发展。光绪末年，呼兰有“满洲粮仓”之称。可惜在1901年，由于中东铁路开通，呼兰作为河道枢纽的属性被削弱，1910年，东北暴发大规模鼠疫，呼兰受灾严重，多达6427人死于那场噩梦般的疫病。萧红出生之际，正是呼兰衰弱、中国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与此同时，呼兰也是萨满教活跃的地方，民间流行“跳大神”，除萨满教外，佛教、道教等其他宗教也在此活动。

萧红的远祖，乃是山东东昌张氏家族，乾隆年间逃难到东北，开荒，屯田，落地生根。在呼兰县，萧红成长于一个优渥的地主家庭，但她的父亲张廷举常年在外地工作，母亲姜玉兰则重男轻女，意识不到读书的重要性，母亲对萧红的要求，就是在家孝敬父母，过门孝敬公婆，将来相夫课子，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母亲。在萧红8岁那年，母亲生下弟弟连贵，造化弄人，仅仅一年后，1920年春，母亲姜玉兰病危。半年后，父亲迎娶梁亚兰进门，萧红晚期小说《小城三月》里的继母一角，原型就是梁亚兰。

萧红年少时与祖父更亲近，她长大后写道：“从祖父那里，知道了人生除掉冰冷和憎恶而外，还有温暖和爱。”祖父的后园子是她童年的乐园。后园里种植桃红、玫瑰、晚香玉、夜来香等植物，正房后墙架着一个凉棚，靠东放着酱缸、酱缸帽子，其余的地方每年按时种植各种北方蔬菜，这些都令萧红感到亲切，如同《萧红大传》所述：“这个乐园开阔了她的视野，陶冶了她的思想感情，培养了她对大自然与生命最初的理解与热爱。”萧红时间意识的生成，也与后园所代表的自然时序密不可分。后园一到冬天就会关闭，到了春天再度开放，萧红冬天没有了玩的去处，只好看看大雪，看看屋内的各种陈设，盼着春天的到来。春夏秋冬，寒暑交替，就是小小的萧红对时间朦胧的认知。

萧红命运的改变与时局有关。1920年，受五四运动的余波影响，在东北，提倡科学民主、男女平等，兴办女学的呼声越来越高涨。萧红所在的呼兰县原有三所小学，其中两所都于这年春天创立了女生部，开始招收女生。萧红就是在这一年进入初小读书。《萧红大传》介绍：“这所学校的全称是呼兰城内乙种农业学校，因校址在龙王庙内，俗称龙王庙小学。”

生命中的四重奏

萧红的一生，创作、迁徙、革命和爱情，是四重主旋律。在创作上，从1927年她用“悄吟”署名发表诗歌起，到轰动文坛的《生死场》《呼兰河传》，再到未竟之作《马伯乐》《泥河传》等，萧红的作品光芒越夺目，就越让人对其早逝感到叹息；在迁徙上，出生于呼兰，求学于哈尔滨和北京，又在上海、日本和香港等地长住，流离的生活映照着萧红生命动荡且激昂的底色。而这也跟她参与抗日救亡活动、与左翼革命组织保持密切联系相关；在感情上，汪恩甲、萧军、端木蕻良是萧红生命中分量颇重的三位恋人。要解读萧红，便不能回避爱情和对其中是是非非的拆解。

《萧红大传》对这四个方面都有很深入的辨析。譬如：萧红与家庭决裂始末、汪恩甲在萧红怀孕时失踪之谜、九一八事变及东北抗战对其作品的影响、与鲁迅先生的相识、流寓香港的时光等，在书中都徐徐展开。

在萧红不足20岁时，她曾因参与学生运动被族人得知，在故乡的福昌号屯度过了6个多月的软禁生活。九一八事变时，东北大乱，萧红借机逃出福昌号，到哈尔滨。此时她已决意和家庭决裂，唯有靠自己在异乡艰难求生。在那个年代，一个没有名门庇护的女人，要取得工作谈何容易，焉论当时萧红还没有接触文坛，尚不知自己的文学才能可以到多么惊人的程度。困境之中，她暂时投靠对象汪恩甲。汪恩甲不能带她回家，因为汪的家庭已经对萧红颇有恶意。1931年12月，他们暂住哈尔滨的东兴顺旅馆，这年冬天，萧红怀孕了，汪恩甲在回老家顾乡屯取钱时被家人扣留。萧红久等丈夫未果，便去找他，没想到汪恩甲的哥哥汪大澄严厉正告她，必须解除婚约。萧红不愿低头，向法院提起诉讼，告汪大澄代弟休妻。

令萧红心寒的是，关键时刻，她的丈夫顾及家族颜面，最终在家人的重重压力下选择妥协，撒谎称是自己要离婚。到了1932年5月，已经和家庭决裂，又被爱人背弃的萧红，在旅馆欠账已四百多元。此间还有颇多细节，读者可在书中查阅。总而言之，萧红在那时已濒临绝境，走投无路之下，1932年7月9日，她向哈尔滨颇有影响力的媒体《国际协报》发出求救信。如书中所述：她在信中痛陈，“自己为反抗封建包办婚姻，追求婚姻自主离家出走；因为生活无着，上当受骗，被人抛弃，只身陷在旅馆中；因欠旅馆四百多元债，无力偿还，旅馆老板要将她卖进圈楼妓院抵债；她已和家庭断绝关系，又无亲无故，很快又要生孩子，处境非常险恶，希望编辑先生伸出同情之手，设法帮助她摆脱危难”。

天无绝人之路，就是这封信拯救了萧红，让她走上文坛，开启了身为作家的时光。也因这封信，她与彼时身在《国际协报》的萧军认识，萧军是一个兼具革命、浪漫主义色彩，又颇为大男子主义的人物，他在萧红绝境时伸出援手，使萧红对他产生依恋，但他的多情与潜在的暴力倾向，又在其后的岁月里让萧红颇为受伤。

民国作家，因家庭巨变、艰难时势与日新月异的革命、思潮、文化冲击的推动，有不少极为早熟的案例。萧红少时先后经历母亲之死，她最亲近的祖父之死，在重男轻女的大背景下努力求学，参与抗日救国运动，回家后被父母软禁六个月，与地主家庭决裂，在九一八事变的乱局中逃离故乡，在哈尔滨和老鸨、妓女共处一室，在旅馆内暂住数月时怀孕，却遭爱人汪恩甲背弃，经历哈尔滨大洪水，在绝境时求助于《国际协报》编辑部，从此走上发表之路，开始写作《生死场》。经历完这些事情时，她才22岁。

因日本对东北步步蚕食，1930年代中期，萧红不得不离开故乡，辗转来到上海。在那里，她与崇敬已久的“大先生”鲁迅相见。鲁迅既是一位杰出的作家，也对他所欣赏的文学新人颇为礼遇。鲁迅爱惜萧红与萧军的才华，帮助他们融入上海的左翼文学圈子，助推他们发表与出版作品。萧红与鲁迅通信，彼此不乏幽默话语，可见相处之融洽。上海篇是《萧红大传》中难得的色彩轻快的篇章，萧红最幸福的时日，留在了鲁迅健在时的上海。只可惜，1936年秋天，鲁迅先生去世了。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战争席卷神州大地，动荡再度成为萧红生命的主旋律。她这一生安稳的日子短暂，动荡与痛苦使她在创作上极为早熟，却也加速侵蚀她身体的健康。在国家离乱中，萧红如一叶飘零孤舟，向激流驶去。当她南下香港避祸时，她与爱人端木仍关心着前线的战局。她积极参与抗日救亡活动，唤起香港市民的救国之心，奈何肺结核加重，病重期间因医疗误诊，她又经历了喉部手术并发症。1941年夏秋之际，她在香港玛丽医院被确诊患有活动性肺结核，伴随持续咳嗽、发烧和呼吸困难等症。1941年底至1942年初，日本已占领香港，大乱之中，萧红无法得到系统而有效的治疗。1942年1月22日，她在香港病逝，年仅31岁。

瑕不掩瑜的知人论世之书

在萧红的一生中，有一些写作计划因为其匆匆离世而戛然而止。比如：她曾计划写作长篇《泥河传》，反映清朝到民国时期移民开发北大荒的历史。泥河就是她姥姥家附近的河。她在1940年—1941年写作关于抗战时期世相与知识人、投降主义者群像的小说《马伯乐》，因病重而辍笔。萧红短暂的一生有多传奇，她的早逝就有多令人遗憾。

综观全书，作者没有将萧红局限于“乡土作家”或“左翼作家”的范式中去写，而是综合文化、地域、政治、生平遭遇等因素，去梳理和讲述萧红的一生。从知人论世的角度，作者可谓尽心。这本书较可取之处，就是作者在搜集材料上非常充分，以至于在某些方面，作者为了让读者更详细地了解萧红所处的时代，费心铺陈，反而有铺垫过长之感。

稍微值得商榷的是，在谈论萧红年少时的一些话语时，作者存在过度解读、牵强附会之感。比如：书中写祖父给萧红讲诗，祖父提到一首：“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说家乡的口音还没有改变，胡子可白了。”萧红问祖父：“为什么小时候离家？离家到哪里去？”祖父说：“好比爷爷像你那么大离家，现在老了回来了，谁还认识呢？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哪里来。小孩子见了就招呼着说，你这个白胡子老头，是从哪里来的？”萧红不喜欢离别的感觉，赶紧问祖父：“我也要离家吗？等我胡子白了回来，爷爷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萧红的这种不安，是因为童年时她沉浸在祖父的关爱中，不希望离开这种感觉，而《萧红大传》的诠释是：“她的心里很恐惧，可见她对失去家园有着本能的危机感，而最终客死异乡的命运也来自这多少带些预感的童年恐惧，和逃离家庭的基本冲动互为表里，这是萧红乡土情结矛盾的两个方面。”

年少时的萧红尚不知自己会客死异乡，作者认为萧红对这首诗的不安，还有对其未来命运的预感和恐惧，这多少有些先立结论，再拿事例牵强附会的味道。而在论及萧红与汪恩甲、萧军的交往历程时，作者的若干定论和一些过犹不及的修辞，也让人皱眉头。

但中肯地说，《萧红大传》仍是目前国内对萧红研究最充分、最能体现对传主同情之理解的著作。此书细节之详实、对具体问题考证的耐心，都可见作者的投入。萧红，既是一位作家、革命者、理想主义者，也是拥有着惊人的坚韧、勇敢、执行力与充沛情感的人。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她已成为不可忽略的斑斓色彩。因此，读中国现代文学，无法绕开萧红，而每一位对萧红感兴趣的读者，都可以将这本书作为参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