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皮罐头的凝视
一九九五年,绿皮火车。
那是一个你只要坐过一次,就一辈子忘不掉味道的铁皮罐头。
我,刘伟,二十岁,刚在南方打了两年工,揣着几千块钱回家,准备听我爸的,在县城学个开车的营生。
车厢里混合着烟草、汗液、泡面还有劣质香皂的气味,像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浓汤,把所有人都泡在里面。
我买的是硬卧,下铺。
上车的时候,我的对铺已经有人了。
是个女人。
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米色风衣,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颜色里,显得特别扎眼。
她不像我们这些大包小包、满身尘土的打工人。
她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样式很秀气的旅行箱。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好像这车厢里的嘈杂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把巨大的帆布行李包费力地塞进铺位底下,弄出很大的动静。
她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清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愁。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
她也回了一个极淡的笑,然后就低下了头,继续看她的书。
我躺在自己的铺上,车厢的晃动很有节奏,像一个摇篮。
可我一点也睡不着。
我能闻到从她身上飘过来的一丝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水,是一种像肥皂,又像洗发水的干净味道。
我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她。
她的头发很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摇摆。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很柔和。
她看书看得很专注,偶尔会伸出手指,轻轻地把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痒了一下。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慢慢地往后退。
先是城市的灯火,后来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村庄,像黑丝绒上撒下的几颗碎钻。
车厢里的人们开始进入“火车时间”。
打牌的,聊天的,吃东西的,还有像我一样躺着发呆的。
“哐当,哐当……”
铁轨的声音单调又催眠。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她那个淡淡的笑容和拨头发的动作。
我开始胡思乱想。
她是谁?
要去哪里?
是出差的干部,还是回娘家的媳妇?
她结婚了吗?
看她的年纪,应该是结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到了饭点,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
“盒饭,十块钱一盒,有鱼香肉丝、红烧茄子。”
车厢里顿时被饭菜的香味笼罩了。
我旁边铺的大哥买了一盒,吃得呼噜作响。
我也饿了,爬起来,从包里掏出上车前买的烧饼和咸菜。
我啃着干硬的烧饼,眼睛忍不住又往她那边瞟。
她没有买盒饭,而是从自己的小旅行箱里,拿出了一个铝制的饭盒。
饭盒很干净,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上面铺着一些炒得金黄的鸡蛋和碧绿的葱花。
很简单,但是看起来特别香。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动作很斯文。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又一次和我对上了。
我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那样子一定很蠢。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烧饼。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头顶停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我觉得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等我再抬起头,她已经吃完了,正拿着一个水杯在喝水。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粒小小的米饭。
我特别想提醒她,但又不敢。
我就那么看着那粒米饭,直到她自己伸出舌头,轻轻一舔,把它卷进了嘴里。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夜渐渐深了。
车厢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只剩下火车单调的“哐当”声和远处传来的鼾声。
乘务员把车厢的大灯关了,只留下过道里几盏昏暗的夜灯。
黑暗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在这种半明半暗的环境里,人的感觉会变得特别敏锐。
我能听到她翻身的细微声音。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我也知道,她也没睡着。
因为在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我这边。
那种感觉很奇特。
不像白天那样,是无意中的碰撞。
在黑暗里,这种凝视,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铺位,一直牵到我的心里。
我的身体开始发烫。
我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血气方刚,在工厂里待了两年,每天面对的都是机器和汗臭。
我不是没想过女人。
但那些想法,都像是工厂里飞扬的尘土,粗糙,模糊,没有形状。
可现在,这个女人,这个安静、干净,带着一丝忧愁的女人,让我的幻想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模样。
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吃饭的样子,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中被放大了。
我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编造关于我们的故事。
也许她婚姻不幸福,正准备离家出走。
也许她在旅途中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一个男人来帮助她。
也许……她也和我一样,在这漫长而孤独的旅途中,渴望一点点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我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为什么一直看我?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如果不是心里有什么想法,怎么会三番五次地去看一个陌生男人?
这眼神,就是一种信号。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铺位的方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正面对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第三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躲闪。
我们就这样,隔着窄窄的过道,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静静地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列奔向未知前方的火车。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爬起来,坐到她的床边,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但我不敢。
我怕那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我怕打破这份脆弱的、只属于黑暗的默契。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忽然动了一下。
我看到她慢慢地坐了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做什么?
她下了床,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朝我这边走了一步。
我的呼吸都快停了。
然后,她弯下腰,从她铺位底下,轻轻地、轻轻地,拖出了她的那个小旅行箱。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她只是要拿东西。
她打开箱子,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箱子里似乎没什么东西,很空。
借着过道昏暗的光,我看到她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把那个东西揣进怀里,然后关上箱子,又轻轻地把它推回铺位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朝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厕所和洗漱间。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半夜三更,揣着个东西,去厕所干什么?
那眼神,那动作,都透着一股神秘。
我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顶点。
那个年代的绿皮火车,车厢连接处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
风很大,噪音也很大。
那里是烟民的天堂,也是各种秘密滋生的温床。
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决定跟过去看看。
我悄悄地爬起来,穿上鞋,学着她的样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的心在胸膛里狂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期待。
我感觉自己像一部惊险电影里的男主角,正要去揭开一个巨大的谜团。
而这个谜团的核心,就是那个美丽的、神秘的女人。
第二章 浮萍的褶皱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卧铺车厢。
过道里比我想象的要冷。
从车厢连接处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哐当!哐当!”
火车的噪音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看到她了。
她就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背对着我。
风把她的风衣吹得鼓了起来,几缕黑发在风中狂舞。
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我。
她的身体靠着冰冷的车皮,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没有去厕所,也没有去洗漱间。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一成不变的黑暗。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很孤独。
和我幻想中那个从容、优雅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就消散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疼。
我走上前,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那个……你不冷吗?”我鼓起勇气,大声地喊了一句,不然我的声音会被噪音完全吞没。
她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当她看清是我的时候,那种惊恐才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你啊。”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风大,你不冷?”我又问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然后把身上的风衣裹得更紧了一些。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她说。
“我也是。”我撒了个谎。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哐当哐当”的声音,在提醒我们,这是在飞驰的火车上。
“你……要去哪儿?”我没话找话。
“回老家。”她回答。
“我也是。”我笑了,“好巧,我老家是徽州的,你呢?”
她顿了一下,才说:“我是庐州的。”
虽然不是一个地方,但在千里之外的火车上,也算是半个老乡了。
我们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
“你一个人出来?”我继续问。
她点了点头。
“你爱人没陪你一起?”问出这句话,我就后悔了。
我觉得自己太唐突了。
果然,她的脸色又黯淡了下去。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头,又看向了窗外。
窗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我叫刘伟,在广`东`一个电子厂打工。”我决定先介绍自己,来化解尴尬。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叫陈萍。”
陈萍。
像水里的浮萍。
这个名字,和她的气质很配。
“你在看什么?”我指了指窗外。
“没什么,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说。
“是啊,什么也看不见。”我附和道。
我能感觉到,她有很重的心事。
那种心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底,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她白天看我,或许根本不是我幻想的那种意思。
可能,她只是在发呆,目光没有焦点,正好落在了我这个方向。
是我自己,想多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自嘲,又有点释然。
幻想破灭了,但那个让我心疼的、真实的她,似乎离我更近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制服的列车员打着哈欠从我们身边走过。
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不耐烦。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吹风?”他嘟囔了一句。
陈萍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注意到,她的手,紧紧地揣在风衣的口袋里,好像那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就是她刚才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那个东西。
列车员走过去,打开了厕所的门,进去检查了一番,又走了出来。
他没再理我们,径直朝前面的车厢走去。
等他走远了,陈萍才松了一口气。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到底在紧张什么?
“回去吧,这里太冷了。”我对她说。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emen的颤抖:“好。”
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回到卧铺车厢,大部分人都已经睡熟了。
各种各样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走了调的交响乐。
她先爬上了自己的铺位,我跟在后面。
躺回我那又冷又硬的床上,刚才在车厢连接处被风吹出来的清醒,又渐渐被一种混沌的睡意取代。
可我心里,却多了一串问号。
陈萍。
她为什么那么紧张?
她口袋里揣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看我的眼神,到底是无意,还是真的有什么别的含义?
我越来越觉得,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她的身上,藏着故事。
而我,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对这种带着神秘和忧愁的成熟女人,有着致命的好奇心。
我侧过身,看着对面铺上那个蜷缩着的、模糊的轮廓。
她好像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看着看着,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我忽然看见,对面铺上,伸出了一只手。
是陈萍的手。
她的手很白,在黑暗中像一小片月光。
她的手里,捏着一个什么东西。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朝着我的方向伸了过来。
我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P眼。
她想干什么?
那只手越过窄窄的过道,来到了我的铺位上方。
然后,我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从她的指间飘落下来。
它像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我的枕头边。
做完这个动作,那只手迅速地缩了回去。
对面铺上,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一动也不敢动。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战鼓一样,在寂静的车厢里回响。
那是什么?
是她给我的?
我等了很久,确认她那边再也没有动静之后,才敢伸出手,把那个落在枕边的东西摸了过来。
是纸。
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我的手心全是汗,手指都在发抖。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张小小的纸条展开。
车厢里太暗了,我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我悄悄地爬下床,走到过道的夜灯下面。
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我终于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字写得很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厕所等你。”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厕所等你。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胡思乱想,给了我一个最直接、最大胆,也最让我不敢相信的答案。
我之前所有的幻想,那些被我自己否定掉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真的。
她看我,不是无意的。
她半夜去车厢连接处,也不是为了透气。
她是在等我。
她把纸条递给我,是怕被别人发现。
她约我去厕所,因为那是整列火车上,唯一可能有点私密空间的地方。
我的脸滚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
这比我想象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来得刺激。
一个已婚的美丽女人,在深夜的火车上,主动给一个陌生男人递纸条,约他去厕所。
这在1995年,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痛。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太冒险了。
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她可是个有夫之妇。
可是,情感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我心里横冲直撞。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女人,那样的邀约……
对于一个二十岁的男人来说,这种诱惑,根本无法抵抗。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铺位。
黑暗中,那个轮廓一动不动。
她是在等我。
我把心一横。
去!
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让我心神不宁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
第三章 那张要命的纸条
我又一次站在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风比刚才更大了,呼啸着,像是要把这节老旧的火车撕裂。
脚下的铁板震动得厉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
厕所的门关着。
门上那个小小的牌子,显示着“有人”。
是她。
她已经在里面了。
她在等我。
我站在门外,突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该怎么做?
是敲门,还是直接推门?
敲门的话,该用什么样的力度?
推门的话,万一里面不是她怎么办?
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在工厂里,工友们晚上躺在床上吹牛,会聊起各种各样的女人,说的那些话,粗俗又直接。
我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一起起哄。
但那些,都只是嘴上的热闹。
现在,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美丽的女人,就在这扇薄薄的门后面等着我。
我却怂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圈套。
90年代,火车上什么人都有,“仙人跳”的骗局也时有耳闻。
她会不会是跟人合伙,等我一进去,就冲出来几个人,敲我一笔?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内`衣`口袋里缝着的钱。
那是我两年的血汗钱。
可是,我又想起了她的眼神。
那双像秋水一样的眼睛,虽然带着忧愁,但很干净。
我不相信,那样的眼睛会骗人。
而且,如果是圈套,也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吧?
在卧铺车厢里,她有很多机会可以对我下手。
想到这里,我稍微定下心来。
我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
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需要慰藉的、孤独的女人。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被她选中的人。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拉了拉衣角,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我走到门前,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指已经碰到了冰凉的铁皮门,却又停住了。
我该说什么?
敲开门之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找我?”
太傻了。
“我来了。”
太轻浮了。
我急得满头是汗。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自己从里面“咔哒”一声,开了一道小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看到是她,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冲着门缝,点了点头。
门,又开大了一些,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出了空间。
我没再犹豫,深吸一口气,闪身进了厕所。
门在我身后立刻被关上,并且“咔嗒”一声反锁了。
火车上的厕所,空间小得可怜。
我一进去,几乎就和她贴在了一起。
一股熟悉的、干净的香味,混合着厕所里特有的消毒水味,一下子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可以闻到她呼吸里的气息。
近到我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热量。
她的脸,比在灯光下看到的还要白,像上好的瓷器。
她的眼睛,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看,更是亮得惊人。
她也在看着我。
眼神里,有紧张,有羞涩,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你……”我刚想开口,她却突然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我立刻闭上了嘴。
厕所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响。
但火车巨大的噪音,还是能穿透墙壁传进来。
“哐当……哐当……哐当……”
这单调的声音,此刻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乐。
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也一样很快。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我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是该抱住她,还是……
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我脸红心跳。
她似乎比我更紧张。
我看到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她微微低着头,不敢看我。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微微地颤抖。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我的声音干涩又沙哑,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好像在做什么剧烈的思想斗争。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愣住了。
这和我想象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
“什么……忙?”我下意识地问道。
她咬着嘴唇,似乎很难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放在裤子口袋上的手上。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她一直揣在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她的手里,攥着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然后,一点一点地,摊开了手掌。
手帕被打开了。
借着厕所里昏暗的灯光,我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锦盒。
锦盒的做工很精致,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看得出是件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更加迷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把锦盒的盖子打开了。
锦盒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
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金手镯。
那只手镯,样式很简单,就是一个光面的圆环,但看得出是足金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闪着沉甸甸的光。
这……这是……
我彻底懵了。
她半夜三更,把我叫到厕所里来,就是为了给我看一只金手-镯?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妈给我的。”
“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卖了?”
“卖了?”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是。”她点了点头,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我需要钱,很急。”
“可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刚才看到你钱包里有很多钱。”她急急地说道,“你上车的时候,买东西掏钱,我看到了。”
我想起来了。
我在火车站的小卖部买烧饼的时候,确实掏过钱包。
我的钱,都是一百一张的大票,厚厚的一沓,是我这两年全部的积蓄。
当时我确实没太在意。
没想到,被她看到了。
“你为什么……要卖这个?”我问。
“我……我孩子病了,在老家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那个装着金手-镯的锦盒上。
“那你爱人呢?”我脱口而出。
提到“爱人”两个字,她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恐惧和屈辱的神情。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之前所有的那些绮丽的、龌龊的幻想,在她的眼泪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像一个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那里,无地自容。
我以为的艳遇,我以为的挑逗,我以为的暧-昧……
原来,都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在绝望中,发出的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看我,不是因为对我有意思。
她看我,是因为看到了我钱包里的钱。
她给我递纸条,约我来厕所,也不是为了跟我发生点什么。
她只是想找一个最隐蔽的地方,来完成这场不光彩的交易。
因为这只手镯,对她来说,可能不仅仅是钱。
那是她作为新娘的尊严,是她母亲对她未来生活的美好祝福。
而现在,她要亲手把它卖掉。
为了救她的孩子。
或许,还要瞒着那个让她露出恐惧神情的丈夫。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第四章 厕所里的众生相
厕所里很安静。
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火车单调的噪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瘦弱的、颤抖的肩膀,心里五味杂陈。
羞愧,同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我羞愧于自己之前的那些肮脏念头。
我同情她的遭遇。
我愤怒于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素未谋面的“丈夫”。
“你别哭了。”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手帕,递给她。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眼泪。
“这个手-镯……你打算卖多少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像一个真正的买家。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我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神很茫然,“我家的……男人……他把钱都……都拿走了……医院那边今天再不交钱,手术就……就不给做了……”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我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烂赌或者不负责任的丈夫,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母亲。
这是九十年代,无数中国家庭正在上演的悲剧之一。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这场悲剧的旁观者。
“这个手-镯,当时打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我问。
“我妈说是……是二十多克。”她说。
我拿过那个锦盒,把手-镯掂了掂。
确实很沉。
那个年代的金价,我不太清楚,大概是一百块钱一克左右。
二十多克,就是两千多块钱。
而我身上,总共也只有三千出头。
“我……我身上钱不多。”她看着我的眼睛,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你……你看着给吧,多少都行,只要……只要能凑够手术费……”
“手术费要多少?”
“医生说,第一期,至少要三千。”
三千。
正好是我全部家当的数额。
我沉默了。
我不是圣人。
这笔钱,是我在电子厂里,每天加班加点,吸着刺鼻的松香,熬了两年才攒下来的。
我爸还等着用这笔钱,给我托关系,买驾照,然后贷款买一辆二手车,跑运输。
这是我们全家对未来的规划和希望。
如果我把钱给了她,我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我回家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说我在火车上,把钱给了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女人?
他们会打断我的腿。
可是……
我看着她那张泪水涟涟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被生活碾碎了所有光芒的、死灰般的绝望。
我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不帮她,她会怎么样?
去找别人卖?
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单身女人,拿着个金手-镯到处找人卖,会遇到什么?
是骗子,还是更坏的人?
我不敢想。
我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一边是我的未来,我父母的期望。
一边是一个孩子的性命,一个母亲的绝望。
“哐当……哐当……”
火车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
它要把我们带向何方?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厕所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砰砰”地敲响了。
“谁在里面?这么半天了!”
一个粗暴的男声响了起来。
是那个列车员!
陈萍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惊恐地看着我,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心里也是一惊。
这要是被他发现我们俩,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大半夜锁在厕所里,还拿着金手-镯和钱……
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快!快把东西收起来!”我急忙对她说。
她慌乱地想把手-镯放回锦盒,可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放不进去。
那只金手-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开门!再不开门我拿钥匙开了!”外面的列车员又在催促,门把手被他拧得“咔咔”作响。
陈萍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同时,我迅速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镯,连同那个锦盒,一把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
我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
不能被他发现。
绝对不能。
这不仅是我们的名声问题。
更是这个女人的救命钱。
我扶着陈萍,让她靠在墙上。
“听着,”我凑到她耳边,用最快、最清晰的语速说,“等下我开门,你就装作不舒服,想吐,我扶着你,说你是我老乡,我照顾你一下,明白吗?”
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我,拼命地点头。
“别怕,有我。”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凭什么让她别怕?我自己都怕得要死。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
然后,我伸出手,猛地一下,拉开了厕所的门。
门外,站着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列车员。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等着上厕所的旅客,都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
“搞什么名堂?在里面孵蛋啊?”列车员没好气地嚷嚷。
我没有理他,而是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把陈萍扶了出来。
我让她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身上,用我的身体挡住她惨白的脸。
“师傅,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我陪着笑脸,对列-车员说,“这是我老乡,吃坏东西了,闹肚子,我陪她过来看看。”
我一边说,一边扶着陈萍,做出要往洗漱台那边走的样子。
陈萍也很配合,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她的演技,比我想象的要好。
或者说,这不是演技,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反应。
列车员狐疑地打量着我们。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俩身上扫来扫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甚至能感觉到,我裤子口袋里那个锦盒的轮廓,是那么的明显。
“老乡?”列车员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我看你们也不是一个铺的啊。”
“哎呀,我们是一个县的,上车才认出来的。”我赶紧解释,“她一个女人家出门在外,不舒服,我当老乡的,能不帮一把吗?”
我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九十年代,出门在外,“老乡”这个身份,有时候比亲戚还管用。
列车员皱了皱眉,似乎找不到什么破绽。
“行了行了,赶紧的,后面还有人等着呢。”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是放我们过去了。
我如蒙大赦。
我扶着陈萍,快步走到洗漱台边。
我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点冷水,轻轻地拍在她的脸上。
“没事了,没事了。”我低声安慰她。
冰冷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更深的无助。
镜子里,我们的影子靠在一起,看起来,真的像一对相依为命的落难老乡。
而我裤子口袋里的那个锦盒,硌得我生疼。
它像一个沉重的烙印,把我和这个只认识了几个小时的女人,和我刚刚撒的那个谎,和我即将做出的那个决定,死死地烙在了一起。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五章 我的谎言
我们回到了卧铺车厢。
整个过程,我一直扶着她。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是僵硬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车厢里依旧鼾声四起,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场午夜惊魂。
我把她扶到她的铺位边。
“你先上去。”我低声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默默地爬上了她的上铺,然后用被子蒙住了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我站在过道里,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铺位上。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锦盒。
它还在。
我刚刚撒的那个谎,也还在。
老乡。
为了圆这个谎,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走到我的铺位前,把我那个巨大的帆布行李包,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我打开包,在里面翻找起来。
我的包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东西。
换洗的衣服,几本旧杂志,还有我妈给我准备的、能吃一路的干粮。
我找到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个我妈亲手做的茶叶蛋,还有一小包咸菜。
这是我准备留着明天当早饭的。
我还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从电子厂带回来的急救包。
里面有创可贴、纱布,还有几片治拉肚子的黄连素。
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又走到了陈萍的铺位前。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被子。
她动了一下,把头从被子里探了出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把这个吃了。”我把手里的黄连素和水杯递给她,“治拉肚子的,管用。”
她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药片,没有接。
“吃吧,不然等下列车员再过来问,就露馅了。”我压低声音说。
我的谎言,需要一个更真实的道具。
听我这么说,她才反应过来。
她默默地接过药片,放进嘴里,然后喝了一大口水,咽了下去。
“这个,你拿着。”我又把那个装着茶叶蛋和咸菜的塑料袋,塞到了她的枕头边,“明天早上饿了垫一垫,别再吃你那个冷饭了,容易吃坏肚子。”
做完这一切,我没再看她。
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下铺。
我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明明可以把手-镯还给她,然后告诉她,我帮不了她,让她另想办法。
那样,我就能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地脱身。
我的钱还在,我的未来也还在。
可是我没有。
我不仅没退缩,反而主动地,把这个谎言越编越大,越编越真。
我让自己从一个潜在的买家,变成了一个仗义相助的“老乡”。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她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谢谢”?
还是为了我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廉价的英雄主义?
我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当我看到她那双绝望的眼睛时,我没办法说“不”。
黑暗中,我听到上铺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上面递了下来,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被子。
我拉开被子一看。
是她那本一直捧在手里的书。
书里,夹着一样东西。
是那个锦盒。
那只金手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把东西还给我了。
或者说,是重新交给了我。
这个动作,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相信我了。
她把她孩子唯一的希望,把她作为母亲最后的尊严,交到了我这个陌生人的手上。
我拿着那个锦盒,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然后,也伸出手,从下面,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床板。
像是一种回应。
一种承诺。
做完这个动作,我们之间,又恢复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完全不同。
它不再是暧-昧的,不再是尴尬的。
它是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和我的谎言。
她,和她的绝境。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合眼。
我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黑暗,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那笔钱。
三千块。
我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我爸妈相信,我这笔钱花得合情合理的理由。
我不能说实话。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我妈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故事。
他们只会觉得,我被骗了,或者,我学坏了。
我必须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为了我刚刚对那个女人许下的、无声的承诺。
也为了保住我自己的腿。
我想了一夜。
想得头都快炸了。
当车窗外的黑暗,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听起来很荒唐,但在那个年代,却又并非完全不可能的办法。
天亮了。
车厢里的人们陆续醒来。
洗漱的,吃早饭的,聊天的……
那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铁皮罐头,又活了过来。
我看到陈萍也坐了起来。
她没有吃我给她的茶叶蛋。
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有白天的忧愁,也没有昨晚的惊恐和羞涩。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希望、感激和不安的眼神。
像一个在等待判决的犯人。
我冲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从我的帆布包里,掏出了我所有的钱。
三十一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
我把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
然后,我把它们,连同那个装着金手-镯的锦盒,一起,塞进了一个信封里。
我拿着信封,爬上了她的铺位。
我把信封递给她。
“这里是三千块钱。”我说,“你点一点。”
她的手在抖。
她没有接那个信封,只是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她想说什么。
“别说话。”我打断了她,“听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我想了一夜的那个谎言。
“这个手-镯,我买了。”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对象。我带你回家,见我爸妈。”
第六章 没有地址的谢谢
陈萍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震惊、迷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想象她此刻心里的翻江倒海。
她一定觉得我疯了。
或者,她觉得我是一个趁火打劫的无耻之徒。
用她的救命钱,来要挟她,让她做我的假对象。
“你……你说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充满了戒备和难以置信。
“我说,我要你假扮我对象,跟我回家一趟。”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三千块钱的去向。”我看着她的眼睛,坦白了我的处境,“这是我全部的积蓄,我爸妈等着我拿这笔钱回家办正事。如果我空着手回去,我没法交代。”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出我编好的剧本。
“所以,我会告诉他们,这笔钱,我借给了我对象的家里,给她弟弟娶媳-妇用了。”
在九十年代的农村,这是一个完全合乎情理的理由。
男方为女方的家庭付出,尤其是为了“传宗接代”这样的大事,是天经地义的。
“你只需要陪我回家一趟,在我爸妈面前演一场戏。”我盯着她,“等我过完年,要回广-东的时候,我们就‘分手’。到时候,我会说我们性格不合,或者说你家里不同意。总之,我会把事情处理干净,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而这个手镯,”我指了指那个信封,“就当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等我们‘分手’之后,我会想办法把它‘还’给你。”
我说得很平静,但心却在狂跳。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能名正言顺地把钱给她,又能让我自己全身而退。
当然,这个计划有一个巨大的风险。
那就是,她会不会同意。
陈萍沉默了。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在鄙视我的人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里人声鼎沸,而我们这个小小的角落,却安静得可怕。
“我……我结过婚,还有孩子。”过了很久,她才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重要。我爸妈没见过你,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她又犹豫了。
“你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酷,“要么,你拿着钱,陪我演这场戏。要么,我现在就把手镯还给你,你自己下车,另想办法。”
我知道这样说很残忍。
但对一个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来说,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我必须让她做出选择。
我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而是一种,带着屈辱、妥协和一丝解脱的复杂液体。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我手里的那个信封。
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抱着她孩子的命。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那一刻,我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用一个谎言,换来了一个孩子的生命,和一个女人的妥-协。
这场交易,说不清谁输谁赢。
接下来的旅途,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们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我们成了一对“共犯”。
一对即将登台上演一出荒唐戏剧的“情侣”。
我开始教她如何“演戏”。
“我叫刘伟,今年二十。家里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我爸在村里当过几年会计,我妈就是个普通农民。我们家在村子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
我把我家里的情况,巨细无遗地告诉她。
她听得很认真,像一个准备参加大考的学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你就说你叫陈萍,在同一个厂里打工,是我的同事。我们谈了半年了,感情很好。”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她问。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镇定。
“就说……就说在厂里的联欢会上,我唱歌,你伴舞。”我随口编了一个很俗套的故事。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虽然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和无奈,但它像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她那张一直被愁云笼罩的脸。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么好看。
我看得有点呆了。
火车在第二天的中午,到达了我的家乡,那个皖南的小县城。
下车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拎起了她那个小小的旅行箱,另一只手,拖着我那个巨大的帆布包。
她跟在我身后,像一个真正的小媳-妇。
我们坐上了回村里的中巴车。
车上挤满了人,都是回家过年的乡亲。
大家看到我带回来一个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的“对象”,都露出了羡慕和惊讶的表情。
“伟子,行啊你!在哪儿找的这么俊的媳-妇?”
“这是谁家姑娘啊?看着真水灵!”
我尴尬地笑着,含糊地应付着。
而陈萍,只是低着头,羞涩地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演技,好得让我心惊。
或者说,一个习惯了在苦难中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女人,天生就是一个好演员。
回到家,我爸妈看到陈萍,眼睛都直了。
他们把我拉到一边,激动得语无伦次。
“儿子,你……你这是……真的?”
“真的。”我硬着头皮说。
然后,我把我编好的那个“借钱给未来小舅子娶媳-妇”的故事,有板有眼地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抽着烟,沉默了半天,最后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人家姑娘愿意跟你,我们不能让人家家里戳脊梁骨。”
我妈则拉着陈萍的手,问长问短,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
她把家里唯一一个暖水瓶塞到陈萍怀里,把床上的被子又加厚了一层。
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我的心里,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一个谎言,换来了所有人的皆大欢喜。
只有我和她,知道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多么残酷的真相。
晚上,我妈收拾出了我哥哥结婚前住的房间,让陈萍住。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陈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那个信封。
里面,还剩下几百块钱。
“手术费够了,这些还给你。”她说。
我没有接。
“你拿着吧,孩子手术完了,也需要营养。”我说,“就当……就当我这个‘假对象’,给孩子买点吃的。”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刘伟,”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谢谢你。”
“不用谢。”我转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们是交易。”
她在家里待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她跟我说,她家里来了电话,她妈妈病了,她必须得回去一趟。
这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分手”的借口。
我爸妈虽然舍不得,但也没多想,只是一个劲地嘱咐她,路上小心,过完年早点回来。
我送她去县城的汽车站。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直到她要上车的时候,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刘伟,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说,“这个恩情,我这辈子都记得。”
“别说了。”我说,“快上车吧。”
“那个手镯……”她犹豫了一下,“你……你给我一个地址,等我将来有钱了,我一定把它赎回来。”
我笑了笑。
“不用了。”我说,“就当……我送给我未来‘侄子’的见面礼吧。”
她愣住了。
然后,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我扶起她的时候,我看到她满脸都是泪水。
她转身上了车,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汽车站,看着那辆中巴车,慢慢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小的、精致的锦盒。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一场惊心动魄的艳遇,一个精心策划的谎言,一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爱情”……
就像这辆远去的汽车一样,都结束了。
我回到家,对我爸妈说,陈萍家觉得我们家太穷,不同意这门亲事,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爸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我妈抹着眼泪,骂了半天“嫌贫爱富的坏女人”。
而我,因为“失恋”,成功地保住了那“花掉”的三千块钱,也保住了我的腿。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陈-萍。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一片浮萍,偶然飘进我的生命里,又悄无声息地漂走了。
我不知道她的孩子手术是否顺利。
我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个没有地址的“谢谢”,和那只我永远无法“归还”的金手镯。
很多年后,我已经结婚生子,在县城里拥有了自己的小生意。
有时候,在某个下着雨的午后,我还是会偶尔想起1995年的那趟绿皮火车。
想起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想起她那双清澈又忧愁的眼睛。
那张小小的纸条,像一把钥匙,打开的不是一扇通往艳遇的门,而是一扇窗,让我瞥见了真实、沉重的人间。
它让我这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一夜之间,懂得了什么叫生活,什么叫责任,什么叫一个男人在关键时刻,应该做出的选择。
虽然,那只是一个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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