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泛黄的船票,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反复比对——电子客票早已通行天下,可这张纸片却如一枚执拗的旧物,固执地躺在钱包夹层深处,仿佛唯有它才能渡我回阆中。
嘉陵江的冬水清瘦,码头上人声鼎沸,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无数颗归心在胸腔里擂鼓。我混在汹涌的人潮中,被裹挟着向前,如同被命运之手推搡着奔向某个既定的港湾。这浩荡的迁徙,是地球六分之一人口共同谱写的年关序曲,而我的音符,只系于阆中这一隅。
终于踏上甲板,船身微晃,离岸。江风裹挟着湿冷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眶发酸。我下意识摸出那张旧船票,纸面已磨得毛糙,边缘微微卷起,墨迹也淡了,唯独“阆中”二字仍清晰如初。这船票是幼时父亲带我进城看灯会所用,彼时江面船只稀疏,渡船慢悠悠摇橹,父亲宽厚的手掌覆在我小手上,指着远处白塔说:“那是镇水的宝塔,护着咱们回家的路。”如今,父亲早已不在,白塔依旧矗立,而渡船早已换成铁壳机动船,轰鸣着劈开江水,速度迅疾,却再难寻回当年橹声欸乃的悠长韵致。
船行至江心,两岸青山如黛,古城轮廓渐次清晰。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恰似一幅洇了水的古画。岸边老屋的窗棂间,已透出暖黄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腾,与江上寒气缠绕,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暖意。我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在电话里的絮叨:“莫管多晚,灶上汤一直煨着。”那声音穿越千山万水,此刻竟与江风一同灌入耳中,熨帖得心口发烫。
船靠岸,踏上下沉的跳板,脚步竟有些虚浮。码头石阶被无数归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无数个我这般风尘仆仆的身影。我紧了紧衣襟,将那张旧船票重新塞回贴身口袋——它已无实用价值,却成了身体里一枚温热的凭证,证明我并非无根浮萍,而是循着血脉的河道,终于泊回了此岸。
暮色四合,古城灯笼次第亮起,红光晕染开去,将青瓦白墙都浸在一种古老而温存的暖意里。我汇入提着年货、笑语喧哗的人流,走向那盏为我而留的灯。身后,嘉陵江水无声流淌,载着无数张新旧船票,载着无数个“我”,年复一年,奔赴这人间最盛大的团圆之约。
船票终会褪色,而归途永在——它不在纸上,而在血脉奔涌的方向里,在母亲灶上那锅永不冷却的汤羹氤氲的香气中。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