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等：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

“双碳”目标下，绿色转型与经济发展的平衡之道成为时代命题。本文选自2025年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林毅夫教授团队在《中国人口 · 资源与环境》发布的文章，基于新结构经济学，构建了以禀赋系统为内核、“三生”系统为中介、六大关联系统为支撑，并由市场与政府机制贯穿其中的碳中和理论框架。该体系揭示了经济体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的内生动态路径，为不同发展阶段的经济体提供了兼具理论创新与实践指导的自主知识体系。

摘 要

在全球碳中和背景下，结合中国碳中和实践，建构中国自主的碳中和经济学知识体系，不仅具有重要的理论创新价值，更对实践具有深远指导意义。该研究基于新结构经济学的新视角，以碳达峰-碳中和作为研究对象，构建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的理论新框架，提出经济社会各系统与碳中和的理论新见解，初步形成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这一新学科。该研究认为：①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框架由四大部分构成，分别是禀赋系统结构（要素禀赋、能源禀赋和生态禀赋）、“三生”系统结构（生产、生活和生态）、六大关联系统结构（金融、教育、空间、开放、基础设施和制度）以及两大机制系统（市场和政府）。②各系统结构存在内生决定关系。禀赋系统结构内生决定“三生”系统结构，“三生”系统结构又内生决定六大关联系统结构；而两大机制系统贯穿于经济社会各系统发展、转型与运行的一系列活动中；各系统结构共同内生决定经济体的碳排放与碳吸收，最终内生决定经济体的碳达峰碳中和。③从发展角度看，经济体的禀赋系统结构变迁，会内生驱动“三生”系统结构、六大关联系统结构以及市场与政府结构的相应调整，进而内生推动经济体碳排放与碳吸收的动态变化。④从转型角度看，六大关联系统结构的转型内生于“三生”系统结构，“三生”系统结构的转型内生于禀赋系统结构；各系统结构转型过快或过慢均不利于经济体实现碳达峰碳中和。⑤从运行角度看，在不同结构状态下，经济社会系统的资源配置对碳中和的影响存在差异；具体而言，发展中经济体、转型中经济体与发达经济体的资源配置对碳中和的影响各不相同。

引言（节选）

从新结构经济学视角能够很好地解释中国自1949年以来碳排放量阶段性变化背后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根据碳排放量的三个阶段，大体可以将其划分为三次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第一次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是1949年以来至1978年。在此期间中国实行的是重工业优先发展的战略，当时中国的国情是人多资本少；为了推动这一违背当时中国比较优势的重工业发展，中国内生形成三位一体的计划经济体制等经济社会系统扭曲性变革。由于经济社会系统的扭曲性变革，其难以创造经济剩余、经济增长缓慢、经济规模较小，因此碳排放总量也较小，呈现波动式变化。第二次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大体上可以划分为从1978年至2002年。1978年中国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并实行渐进双轨式改革，缺乏比较优势的重工业仍然维持，具有比较优势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放开发展，经济社会系统发生转型性变革。由于经济社会系统在转型性变革中，劳动密集型产业具有比较优势，其经济主体具有自生能力，能够创造经济剩余；且劳动密集型产业的碳排放强度较低，在经济快速增长的同时，碳排放量也呈现缓慢增长趋势。第三次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大体上可以划分为2002年至2020年。随着上一阶段中国经济增长，资本的快速积累，原本缺乏比较优势的重工业逐渐变为具有比较优势，重工业企业具有自生能力，能够创造经济剩余；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发生快速变迁，在此阶段中国的经济社会系统发生快速发展性变革。由于中国经济社会系统中的产业整体上具有比较优势，特别是重工业等资本密集型产业具有比较优势，经济增长快；且重工业具有高碳排放的特性，使得此阶段中国的碳排放量呈现出快速增长的趋势。随着高质量发展取得显著成效，2020年以来，中国提出“双碳”战略目标，中国的经济社会系统必将发生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系统性变革，第四次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正在发生。

图1：1949—2023年中国的碳排放量

为了更加完整地解释和指导中国已发生的三次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和正在发生的第四次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本文构建了具有一般性的碳中和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的理论框架。该理论框架由四部分组成：一是禀赋系统结构，包括要素禀赋结构、能源禀赋结构和生态禀赋结构；二是“三生”系统结构，即生产系统结构（生产方式）、生活系统结构（生活方式）和生态系统结构（生态环境）；三是六大关联系统结构，即金融系统结构、教育系统结构、空间系统结构、开放系统结构、基础设施系统结构和制度系统结构；四是两大机制系统，即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该理论框架的核心逻辑是，禀赋系统结构内生决定“三生”系统结构，“三生”系统结构内生决定六大关联系统结构；两大机制系统贯穿于经济社会各系统发展、转型与运行的一系列活动中；各系统结构共同内生决定经济体的碳排放与碳吸收，最终内生决定经济体的碳达峰碳中和。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主要理论见解：从发展角度看，经济体的禀赋系统结构变迁，内生驱动“三生”系统结构、六大关联系统结构以及市场与政府的结构变迁，从而内生驱动经济体碳排放与碳吸收的变化。从转型角度看，由于经济社会中各系统结构变化快慢不一以及政府干预等因素，使得经济体的“三生”系统结构和六大关联系统结构偏离禀赋系统结构内生决定的最优结构状态，从而影响经济体的碳排放和碳吸收。在经济社会各系统结构内生扭曲状态下，“三生”系统结构的转型和六大关联系统结构的转型既不宜过快、亦不能过慢，否则均不利于经济体的持续高质量发展和碳达峰碳中和的目标实现。从运行角度看，经济社会系统在不同内生结构状态下，资源配置对碳中和的影响不同；即发展中经济体、转型中经济体与发达经济体的结构状态不同，其资源配置对碳中和的影响各不相同。

主要内容

01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定义、对象与方法（节选）

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运用现代经济学的研究方法，基于新结构经济学的视角研究经济体在发展、转型与运行中碳排放与碳吸收的决定因素和影响的一门新兴学科。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之所以能成为一门学科或区别于其他碳中和经济学学科是因为有特定的研究视角和研究方法，其研究成果能够逻辑自洽地形成相对完整的知识体系，并能够相对有效地指导不同发展程度国家的实践。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研究对象与其他碳中和经济学一致，即研究经济社会系统中行为主体的二氧化碳排放和吸收活动 。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特定的研究视角和方法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坚持以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二是坚持理性选择这一现代经济学的“本体”为基本研究方法，三是坚持新结构经济学的“一个中心三个基本点”。其中，“一个中心”是指以要素禀赋及其结构为中心，即以资本、劳动和土地作为内生经济体中各种结构的根本决定因素；要素禀赋及其结构具有时点给定、随时间可变的属性，既符合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的第一性物质特征，也是还原论视角下生产生活等各种经济活动不可或缺的最小组成元素，同时构成新古典经济学分析中的两个最基本参数。“三个基本点”：一是指一个经济体在每个时点的生产结构内生于该时点的要素禀赋结构，基础设施结构和上层制度结构则内生于生产结构，生产结构决定经济体在每个时点可能达到的生产力边界，基础设施和上层建筑则决定实际的生产力是否可以达到生产力的边界；二是指经济体中的扭曲内生于各种内生结构调整的难易和速度差异所造成的实然结构和应然结构的背离以及政府干预所造成的实然结构和应然结构的背离，这些背离会使实际的生产力偏离可以达到的生产力边界；三是指由于生产结构与扭曲的内生性所导致的结构异质性，使得不同结构状态下的经济运行方式既存在共性，也具有特性。

02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框架（节选）

根据前述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定义、对象与方法，构建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框架，如图2所示。该理论框架由四大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禀赋系统结构，包括要素禀赋结构、能源禀赋结构和生态禀赋结构；第二部分是“三生”系统结构，即生产系统结构、生活系统结构和生态系统结构；第三部分是六大关联系统结构，包括金融系统结构、教育系统结构、空间系统结构、开放系统结构、基础设施系统结构和制度系统结构等；第四部分是两大机制系统，即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该理论框架的核心逻辑是，经济体的禀赋系统结构内生决定“三生”系统结构，“三生”系统结构内生决定六大关联系统结构，市场与政府作为两大机制贯穿经济社会各系统发展、转型与运行的一系列活动中，从而内生决定经济体的碳排放与碳吸收，最终内生决定经济体是否实现碳达峰与碳中和。

图2：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框架

03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体系（节选）

前文详细阐述了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理论框架的构成以及经济社会各系统的基本结构特征，并强调了理论框架的核心逻辑。该理论框架具有一般性，而在此基础上结合碳中和的具体研究对象，能够形成丰富的理论认识；这些理论认识便可以形成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一以贯之的理论体系和自主知识体系。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体系根据不同的标准可以归类为不同的理论范畴。根据结构内生、扭曲内生与运行内生的划分标准，将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体系划分为四大理论，即新结构碳中和发展理论、新结构碳中和转型理论、新结构碳中和运行理论以及新结构碳中和关联理论。

图3：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体系

结 论

实现碳达峰、碳中和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如何理解这一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是本文的目的。本文从新结构经济学视角出发，结合碳达峰、碳中和的研究对象，构建碳中和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的理论新框架，提出经济社会各系统与碳中和的理论新见解，初步形成一门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新学科，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碳中和经济体知识体系的有益尝试。本文将碳中和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的理论框架分为四大部分：一是禀赋系统结构，包括要素禀赋结构、能源禀赋结构和生态禀赋结构；二是“三生”系统，即生产系统、生活系统和生态系统；三是六大关联系统，即金融系统、教育系统、空间系统、开放系统、基础设施系统和制度系统；四是两大机制系统，即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核心逻辑是，禀赋系统结构内生决定“三生”系统结构，“三生”系统结构内生决定六大关联系统结构，两大机制系统贯穿经济社会各系统发展、转型与运行的一系列活动中，共同内生决定经济体的碳排放与碳吸收，最终内生决定经济体的碳达峰与碳中和。从发展角度看，经济体的禀赋系统结构变迁内生驱动“三生”系统结构变迁和六大关联系统结构变迁以及市场与政府的结构变迁，从而内生驱动经济体碳排放与碳吸收的变化。从转型角度看，由于经济社会中各系统结构变化快慢不一以及政府干预等因素使得经济体的“三生”系统结构和六大关联系统结构偏离禀赋系统结构内生决定的最优结构状态，从而影响经济体的碳排放和碳吸收。因此，“三生”系统结构转型和六大关联系统结构转型内生于经济体的禀赋系统结构，转型过快或过慢均不利于经济体实现碳达峰碳中和。从运行角度看，经济社会系统在不同结构状态下，资源配置对碳中和的影响不同，发展中经济体、转型中经济体与发达经济体的结构状态不同，其资源配置对碳中和的影响各不相同。

当然，本文对于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框架构建还是极其初步的，要将其发展成为一门学科和完善的知识体系，还需要大量的理论研究和实证研究。尽管本文在理论见解部分提出许多的理论假说，但是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的理论见解远不止这些，例如关于新结构碳中和运行理论和新结构碳中和关联理论，本文仅是在理论体系部分提出了基础的理论逻辑和可能的研究方向，未来还需要根据更为具体的研究议题提出更加丰富的理论见解。不仅如此，这些理论见解还需要构建更加严谨的数理模型和实证模型，这些都是自主理论创新的金矿。希望本文提供的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理论框架能够为学界理解碳中和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为政府思考相关的碳中和政策提供一个新的视角。

来源：中国人口 · 资源与环境 气候变化经济学

原文标题：新结构碳中和经济学——建构中国自主的碳中和经济学知识体系（点击阅读原文）

作者：林毅夫 郑洁 付才辉

https://www.cprepublishing.cn/thesisDetails#10.12062/cpre.20250639&lang=z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