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南京下关江风劲吹,一支刚刚组建不久的海军编队停靠在码头。舷梯放下,个头不高却腰杆笔直的陶勇率领官兵迎向来访的中央领导。冷热交织的河风掀动军旗,岸边人群里有人低声感叹:“这就是陶司令啊。”那天的合影,后来被无数次作为“新中国海军肇始岁月”的象征刊印。毛泽东在甲板上凡眼观之,随口一句:“陶司令的大名,我早就听得震耳。”一句称赞,成为这位老红军新海军将领一生中最耀眼的注脚。
把时间转到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夜。那架银灰色座机划破蒙古草原的夜空,最终化为一片火光。林彪事件震动京城。周恩来通宵坐镇,于密电雪片般飞来的当口,他不止一次停笔,叹息道:“若陶勇在,该省多少麻烦。”身边警卫听得清楚,讶异地面面相觑。林帅机毁人亡,本是国家的剧变;而在总理心里,四年前就殉职的那位中将在此刻仍占着重要位置。为什么?
答案要追溯到皖北平原。陶勇,一九一三年出生在安徽霍邱,贫农子弟,小时候给地主放牛挨鞭子。十二岁,被逼到县里当长工,腿脚跑出血泡也只能咬牙。可一九二九年二月,他遇见了红军。部队分粮、烧契约、给穷人讲“翻身”二字,他眼睛一亮,当即报了名,四月便在河南商城参加游击队。从此“老陶”把命系在了这支队伍上,冲锋、负伤、又冲锋,战友们背地里喊他“拼命三郎”。
短兵相接的岁月里,陶勇往往跑在最前面。伤疤一条压着一条,左臂、肩头、肋骨全是旧伤口。一九三六年西征,他误入伏击圈,被捕后拗不过敌人的铁鞭木棍,昏死多次,却咬断木塞不吭声。九刀,深可见骨,他硬是挺了过来。幸运又固执,他拒签投降书,被关在凉州。若非之后西安事变缓和了国共关系,恐怕凶多吉少。
全面抗战爆发后,周恩来多方奔走,争取释放被俘红军干部。陶勇被放出,回到队伍。新四军编成,他当上了团长,归入陈毅麾下。从扬州到仪征,从月塘集到苏中各县,这位年轻指挥员手里不到两千兵,却能在夜色里啃下驻屯数倍之敌。战士们说:“排长时他冲在前头,如今当团长还是冲在前头。”陈毅笑着摇扇子:“陶勇这张牌,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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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未息,内战又起。解放战争中,他是华中野战军一师副师长,转战鲁南、宿北,打江淮,啃顽强之敌。最为人称道的,却是四九年四月那场“紫石英号”事件——一艘英国炮舰无视通牒硬闯长江,炮火响起,陶勇指挥岸炮把对方打成趴窝,还俘了几十名英水兵。外电哗然,伦敦报纸惊呼“新军阀不讲外交礼仪”;而北京城里,毛泽东挥笔批示:“这一下打得好!”
于是,一九五〇年底,中央军委召回陶勇,点名让他掌舵华东区海军。那是中国水面力量最薄弱、敌情最繁杂的一隅:浙江沿海暗礁林立,台湾方面时不时出动炮艇袭扰;而舰艇多半是苏联援助的退役小舰,训练、补给一穷二白。陶勇接令先迟疑过,私下写信推让:“陆上我还能指挥,海上怕误国家事。”电报回得干脆:“非你不可,摸索着干!”
不得不说,这位“旱鸭子”硬是让东海舰队在最短时间里成型。改旧舰,练夜射,推行“轻装快打”的近岸战术——“小船也能咬大鱼”成了口头禅。一九五三年毛主席南巡,特意登舰检阅。面对排成一线的炮艇,老人家语气凝重:“将来咱们有了大舰队,也不能忘了现在的‘小家底’。”陶勇记住了这句嘱托。
一九五五年初冬的清晨,东海上空风急浪高。江山岛战役打响,海陆空协同。炮艇贴波、登陆艇破浪,岸炮点穴式轰击。不到两日,敌千余人被歼,岛礁重新插上红旗。这是新中国海军第一次完整的三军联合登陆作战,西方观察家惊讶地发现:这支“稚嫩”的海军,已能在狂风大浪里保持火力和队形。此战后,金门、马祖方向的国民党船只再不敢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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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随之而来。当年九月,第一枚中将军衔落在他肩头。授衔台上,陶勇走得很快,像往日冲锋一样,而后对着毛主席行了个标准军礼。毛主席拍拍他的臂膀:“海军还得靠你。”从此,陶勇与深蓝结下难解之缘。
进入六十年代,国际形势风云骤变。陶勇先后出任海军副司令、南京军区副司令。美国第七舰队时常在台湾海峡炫耀武力,他命大陈、九三、舟山各要塞加固火力点,提出“岸海一体、以我为主、近战为要”的防御构想。可惜,内外巨浪并起,他在忙碌与内耗的夹缝中日渐消瘦。
一九六七年一月,上海阴雨。那天清晨,这位年仅五十四岁的将军因长期劳累,病情急转直下。他的秘书搀着他上救护车,陶勇却还低声叮嘱:“东海舰队的演习计划,不要耽误。”这是他最后一句军令。傍晚,医院忽传噩耗——心脏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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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中央发出决议,为他彻底平反。骨灰安置于八宝山,海军礼炮齐鸣。老战友回忆往事时常说:“要是陶勇不早走,咱们的舰队也许更早驶向深蓝。”周总理那句“可惜他走得太早”的感慨,既是惋惜,也是对一代儒将未竟事业的默哀。
如今,人们谈及一九七一年那夜的惊雷,想到的往往是高层风云。实际上,周总理在风暴中心仍记挂的,却是一个早逝的海军中将。这份惦念背后,是对一位铁血将领忠诚与才能的肯定,也是对共和国海防事业未竟蓝图的牵挂。陶勇,永远是东海浪头上一道不灭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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