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今年六十一,退休两年了。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守着一家小五金店,和老伴李秀兰过了半辈子的平淡日子。谁也没想到,日子刚过出点滋味,她就走了,心梗,没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
头七刚过,女儿红着眼眶把户口本和秀兰的死亡证明递到我手里,说:“爸,该去派出所销户了,不然以后办手续麻烦。”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黑字像烙铁一样烫手。秀兰的名字还在户口本上,和我的挨在一起,几十年了,从来没分开过。
去派出所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揣着户口本,兜里还塞了一张秀兰的一寸照,是去年办老年证时拍的,她穿着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温和。我走到户籍办理窗口,里面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把材料递进去,声音有点发颤:“同志,我给我老伴销户。”
小姑娘点点头,接过材料翻了翻,又拿起那张照片比对户口本上的信息。她突然顿住了,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半天没说话。我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赶紧问:“咋了?是不是少啥手续?”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有点白,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叔……叔,你确定……确定她是……是去世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火涌上来,又压了下去。换谁听这话都得难受,我强忍着说:“确定,头七都过了,医院开了证明的。”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手指着照片上的秀兰,又指了指自己的记忆,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可是……可是这人昨天刚来过啊!”
“啥?”我当时就懵了,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来。昨天?昨天是秀兰的头七,我一整天都坐在家里,对着她的遗像发呆,女儿女婿带着外孙过来,陪我吃了顿寡淡的午饭。秀兰怎么可能去派出所?
我盯着小姑娘,一字一句地问:“你看错了吧?她都走了七天了。”
小姑娘摇摇头,眼神特别肯定,甚至带着点慌张:“不会错的叔,我记性好,见过的人一般忘不了。昨天下午三点多,她也是来这个窗口,穿的就是照片上这件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问我,说老伴的退休卡丢了,能不能补办,还说……还说老伴有高血压,记性不好,让我帮忙查查流程。”
小姑娘的话像一串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问退休卡补办流程……这些细节,全是秀兰的样子,全是她会做的事。
我蹲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旁边路过的人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我想起秀兰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突然叹了口气,说:“老陈啊,你的退休卡我放抽屉最下面那个格子里了,你别老乱丢,万一丢了,补办可麻烦了。”我当时还嫌她唠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天天说,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现在想想,那哪是唠叨啊,那是她放心不下我。
秀兰这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年轻的时候,我开五金店,起早贪黑,她一个人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洗衣做饭,照顾老人,拉扯一双儿女长大。那时候日子苦,她舍不得买新衣服,一件外套能穿好几年,这件藏青色的,还是前年女儿给她买的,她宝贝得不行,只有出门办事才舍得穿。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儿女都成家立业,外孙也上了小学。我俩终于能歇歇了,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散步,下午她买菜做饭,我在店里收拾收拾,晚上一起看电视,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温水,却甜到了心里。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没想到,她走得这么突然。
她走后,我第一次觉得,这屋子太大了,太安静了。以前她总爱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做饭,客厅里的电视永远开着,她还喜欢唠叨,说我袜子乱丢,说我抽烟伤身体,说我吃饭太快对胃不好。现在,厨房冷了,电视关了,再也没人在我耳边唠叨了。
我想起头七那天,我在家里烧纸,看着火光里她的照片,我还跟她说:“秀兰啊,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别惦记我。”现在看来,是我没做到啊,我连自己的退休卡放哪儿都记不住,还要让她在那边惦记着,还要让她“跑”一趟派出所,问补办的流程。
小姑娘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轻声说:“叔,对不起啊,我不该说这些,惹你伤心了。”
我摇摇头,擦干眼泪,接过纸巾:“不怪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天销户的手续,我是怎么办完的,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放晴了,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像秀兰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我走到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她最喜欢的菊花。以前她总说,菊花耐看,不张扬,像过日子一样。我捧着花,走到她的坟前,把花放下,蹲在那里,跟她说了一下午的话。
我说:“秀兰啊,你这个傻老婆子,退休卡没丢,我找着了,就在抽屉最下面那个格子里。你不用惦记我了,我以后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抽烟,不喝酒,袜子也会好好放着。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那边要是冷了,就多穿点衣服。”
风轻轻吹过,坟前的小草晃了晃,像是她在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家五金店,看着门口挂着的招牌,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秀兰一起把招牌挂上去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现在,梦还在,只是少了一个做梦的人。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秀兰了。她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朝我走来,说:“老陈啊,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去派出所问了问,退休卡补办流程我记下来了,写在你床头的笔记本里了,你别忘了看。”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我摸黑走到床头,翻开那个笔记本,果然,最后一页上,娟秀的字迹,写着退休卡补办的流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是秀兰的字,我认得。
原来,她不是没来过,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走了,也放心不下。
原来,有些人,就算不在了,也永远活在你的生命里,活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活在每一次想起她的泪光里。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写下一行字:老婆子,放心吧,我会好好的,等我,下辈子,还跟你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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