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苍莽山冤狱

早年间，大靖承平年间的夏天，巡按御史沈砚与监察御史周正淳一同前往云川行省复审囚犯。流放犯林仲山等人见了御史，当即跪地喊冤，沈、周二人察觉案情颇有疑窦，便让林仲山细细道来前因后果。

原来，林仲山在旧朝末年本是青崖州驻军里的一名马医。一日夜半，林仲山早已睡下，忽闻敲门声，开门一看，是骑兵赵三虎立在门外。他将赵三虎让进屋中，对方却“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哀求：“我夜里失手杀了自己饲养的军马，明日打算上报马匹暴病而亡，上边定会派你查验。求你高抬贵手帮我瞒过此事，我上有八十老母要奉养，事后定当重谢！”

彼时，朝廷对军马管控极严，擅杀服役军马，罪名堪比杀人。林仲山素来谨小慎微，又瞧不惯赵三虎平日里虐待马匹的行径，待到次日上司派人核查，他便如实禀报了马匹被杀的真相，半点没有包庇赵三虎。赵三虎因此获罪，被押离马营时，他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林仲山，咬牙道：“林马医，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记着！”那阴恻恻的语气，听得林仲山脊背发凉。

次年，青崖州归顺大靖。赵三虎一身诡诈本领竟派上了用场，他谎称自己是旧朝武官，靠着归降之举谋得管军把总的职位。自此，赵三虎平步青云，报复林仲山的念头也愈发炽烈。他曾多次暗中刁难，可林仲山并非他的部属，几番加害都未能得手。又过了些时日，赵三虎凭着油嘴滑舌投机钻营，竟又兼了捕盗的差事。那时，林仲山正与同营兵士在青崖州的苍莽山督办采石伐木的差事。

一日，赵三虎忽然带着一众手下，前呼后拥地骑马赶到苍莽山，那阵仗，竟像是围捕江洋大盗一般。只见一名随从策马向前，高声喝问：“谁是林仲山？”林仲山见赵三虎来势汹汹，心知来者不善，却还是上前应道：“我便是林仲山，不知长官有何见教？”赵三虎催马上前，脸上挂着一抹诡笑，厉声喝道：“尔等皆是盗匪，给我全部拿下！”就这样，林仲山与二十三名同伴，尽数被捆了起来，押回衙门将沉重的刑具锁在了身上。

林仲山心里透亮，这是赵三虎挟私报复，当即质问道：“我等究竟犯了何罪？”赵三虎冷笑一声：“前几日夜里，在渭阳江岸抢劫商船的不是你们是谁？趁早招认，免得受皮肉之苦！”他又转头对林仲山的同伴威逼利诱：“林仲山是我的仇人，此事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指认他是盗首，我便放你们回家，莫要自讨苦吃！”可这些兵士皆是硬骨头，哪肯屈从淫威，齐声辩驳：“根本没有什么抢劫商船的事！我等与林仲山朝夕相伴，半步未曾离开苍莽山，若他是强盗，那我们便是同谋，岂会苟且偷生？”赵三虎被怼得恼羞成怒，喝令手下动刑。那些被他网罗来的地痞流氓，本就心狠手辣，闻言立刻棍棒齐下，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两名体弱的兵士当场不堪折磨殒命。即便如此，众人依旧咬紧牙关，无人屈打成招。

次日，赵三虎一伙罗织罪名，写好文书，将林仲山等人押解至青崖州府。州将刘承业与赵三虎素来交好，对他言听计从，狱吏张茂才更是赵三虎的旧相识。二人全然不听林仲山等人的申诉，只采信赵三虎的一面之词。到了州府，林仲山等人遭受的折磨，比在赵三虎那里更甚。棍棒相加、火燎之苦接踵而至，众人被折磨得伤痕累累，苦不堪言。众人见州府之上全无公理可言，心知承认是死，不承认也是死，倒不如暂且招认，免受这眼前的酷刑，只得含冤画押。州官又逼他们交代赃物藏匿之处，众人无奈，只好信口胡指。令人诧异的是，官兵竟真的在他们指认的地方找到了赃物，没人知道这些赃物究竟是从何而来，这般人赃“俱在”，便成了铁证。

赵三虎与刘承业又生一计。几日后，张茂才拿着几张写好字的文书，对林仲山等人假惺惺地说：“朝廷大赦的诏令已到州府，你们的案子尚未签字画押，怕是不能列入赦免之列。只要你们在这文书上画了押，便能立刻获释归家。”林仲山等人身陷囹圄，早已辨不清真假，只盼着能早日脱离苦海，便糊里糊涂地签了字、画了押。谁知画押刚毕，张茂才便换了一副嘴脸，厉声宣布：“奉诏令，死罪减为流刑！尔等身为盗匪，罪当流放远疆！”说罢，便命人给众人戴上刑具，押解往云川行省。

到了行省大牢，林仲山等人无数次高声喊冤，换来的却是狱吏的厉声呵斥。一日，行省长官巡视监狱，林仲山瞅准机会，拼死叩首申诉：“赵三虎指证我抢劫商船的那晚，我正在苍莽山祭神，与巫祝孙老道、州兵王二郎一同饮酒，直至天明！求大人派人查证，若有半句虚言，我等便是死了，也毫无怨言！”行省长官耐着性子听完，却只是拂袖而去，未置一词。后来，林仲山等人哭着哀求面见宰相申诉冤屈，也始终未能获准。这桩冤案，竟将二十四人困在牢中一年有余，其间，已有一多半人被折磨致死。

幸而，巡按御史沈砚与监察御史周正淳前来复审。二人详尽查阅卷宗，多次提审林仲山等人，耐心听取他们的泣血申诉，又派人星夜赶往青崖州，传讯巫祝孙老道与州兵王二郎取证。一番内查外调之后，种种证据皆证实林仲山等人所言句句属实。这桩沉冤一年多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林仲山与幸存的同伴，也总算重见天日。

迟来的清白，终究暖不透那些枉死在牢里的寒骨，真是让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