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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林小姐,你的喜欢让我困扰。”江砚舟眼神像在评估一份财报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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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玉狮

江氏集团的破产清算程序,在“江厦”易主后,以惊人的效率推进。庞大的商业帝国,一旦失去核心支撑和现金流,其崩塌速度超乎想象。资产被逐一分割、评估、拍卖,用以清偿各类债务。员工被妥善遣散(在法律规定的框架内,这已是江砚舟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合作伙伴拿着或多或少的补偿(或坏账核销确认书)离去,偌大的江氏总部大楼,终于彻底清空,等待着被收归债权人或新的买家。

江砚舟搬离了郊区的老别墅,那里也被列入了待处置资产清单。他租住在城中村一个不起眼的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家具简陋。银行账户里所剩无几,一些隐秘的个人资产(并非非法所得,而是早年独立投资)也被他陆续变卖,用以支付律师费用、生活开支,以及……完成最后一件事。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出门处理法律事务或寻找工作(尽管以他现在的名声和状态,找到合适的工作难如登天),他几乎足不出户。往日的朋友、伙伴早已断绝联系,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变得空旷而冷漠。他常常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景和忙碌而平庸的人群,一坐就是半天。

反思、忏悔、自我拷问,如同永不停止的潮水,日夜冲刷着他。他回忆童年时对大伯江振业的印象——一个严肃、精明、偶尔会给他带昂贵礼物的长辈。他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记忆里,寻找一丝一毫与“冷血”、“掩盖罪行”相关的痕迹,却只觉得更加茫然和痛苦。人性是如此复杂,善与恶的边界,有时模糊得可怕。

他也无数次回想起与林未晞有限的几次见面。她温婉的笑容下隐藏的冰冷,被拒绝时眼底深处那绝非伤感的复杂神色,还有暴雨之夜,她平静陈述父母惨死时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像慢放的电影镜头,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折磨着他。

他恨她吗?或许有。恨她的决绝,恨她将整个江氏拖入地狱。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的负罪感和……理解。如果他是她,经历那样的惨剧和之后漫长无助的岁月,会不会也走向同样的复仇之路?他不知道。

他现在像一个游离在世外的幽灵,背负着沉重的过去,看不到未来。

直到这天,他收到一封来自破产资产拍卖行的通知邮件。邮件里列出了一批即将进行网络司法拍卖的“杂项资产”,主要是江氏总部原来各个办公室遗留下来的、不值钱的家具、装饰品、办公用品等。其中有一项,引起了他的注意。

【拍品编号:JS-2023-0741】

【物品名称:旧玉雕摆件(狮子)】

【描述:和田青玉材质,传统圆雕工艺,蹲踞状,高约18cm,长约25cm,有岁月使用痕迹,局部有微小磕碰。原放置于江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起拍价:500元】

【保证金:50元】

总裁办公室的玉狮镇纸。

江砚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行描述上。记忆被拉回很多年前,他刚接任总裁不久,父亲将这只玉狮从老宅的书房拿来,放在他崭新的办公桌上。父亲说,这是祖父早年经商时,一位故友所赠,寓意“镇宅辟邪,守住基业”。玉质不算顶级,雕工也非大师手笔,但造型古朴雄健,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这些年来,它一直静静蹲伏在他桌案一角,看着他签署无数决定江氏命运的文件,看着商海沉浮,看着人来人往。

它见证了江氏的鼎盛,也见证了江氏的崩塌。

如今,它和那些废弃的桌椅、文件柜一样,被当作不值钱的“杂项”,标价五百元,等待不知名的买家拍走,或许最终流落旧货市场,或者被当作普通的装饰品,摆放在某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江砚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涌上心头。这只玉狮,某种意义上,是江家传承的一个微小象征。它不该就这样被随意处置,湮没无闻。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开了拍卖链接,缴纳了保证金,输入了一个价格。

五百元。他按下了出价键。

网络拍卖持续了二十四小时。这只不起眼的旧玉狮,并未引起太多关注,期间只有两三个零星的出价,将价格抬到了八百元。江砚舟在拍卖结束前最后一分钟,再次加价到一千元。

槌落。

他成功拍下了这只玉狮。

几天后,他按照通知,去指定的仓库提货。仓库位于城郊,堆满了各式各样从江氏搬出来的杂物,散发着灰尘和霉味。工作人员核对了他的身份和提货单,从一个角落的纸箱里,拿出了那只用旧报纸简单包裹的玉狮。

江砚舟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拂去表面的灰尘。青玉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狮子的形态依旧沉稳,昂首蹲踞,只是身上多了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小磕痕,仿佛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崩塌。

他将玉狮用准备好的软布包好,抱在怀里,走出了仓库。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抱着玉狮,走向公交车站。

怀里的玉狮沉甸甸的,压着他的手臂,也压着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第十二章 墓前

城西,南山公墓。

这里远离市区,环境清幽,但位置也算不上风水宝地,价格相对亲民。林未晞父母的合葬墓,就在靠山坡的一片普通墓区里。

江砚舟按照私家侦探报告中提供的模糊位置,花了些时间才找到。墓碑很朴素,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先考林文渊、先妣苏玥之墓”,旁边小字是“女 林未晞 敬立”。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摆放着一束已经有些干枯的白色菊花,显然不久前有人来祭扫过。

他抱着玉狮,在墓前静静站了很久。山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斑驳地洒在墓碑上,也洒在他怀里那尊沉默的青玉狮子上。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道歉?忏悔?辩解?自我谴责?在逝去的生命面前,在冰冷的墓碑面前,这一切都显得苍白、虚伪、毫无意义。

他只是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林未晞描述的雨夜惨剧,自己模糊的童年记忆,江氏高楼起落的喧嚣,拍卖会上林未晞冰冷的脸,还有怀中这尊见证了兴衰的玉狮……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江砚舟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一个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女声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林未晞。

江砚舟缓缓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裙,素面朝天,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她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一些,眼神依旧清冷,但或许是在父母墓前的缘故,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深藏的哀戚。

她看着江砚舟,目光扫过他怀中被软布包裹、露出一角的玉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江砚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开口,声音沙哑:

“我……来送点东西。”

林未晞的视线落在那玉狮上,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变得愈发冰冷:“江家的东西,不配放在这里。”

“这不是江家的,”江砚舟低头,看着怀中的玉狮,仿佛在对着它说话,又像是在对墓碑说,“它……见证了一切。从开始,到结束。我想,它应该待在这里。”

说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包裹着玉狮的软布完全打开,露出那尊青玉蹲狮。然后,他蹲下身,将玉狮轻轻、郑重地,放在了林文渊夫妇的墓碑前,紧挨着那束干枯的菊花旁边。

青玉温润的光泽,与黑色大理石的冷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狮子昂首的姿态,仿佛在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又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做完这一切,江砚舟站起身,后退了两步。他看着墓碑,声音低沉而缓慢: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不仅仅是为自己,为江家可能犯下的罪孽,也为这迟到了十五年的、微不足道的忏悔。

林未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捧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山风吹过,百合花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对不起……”江砚舟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梦呓,“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做什么……也弥补不了。江氏已经没了,我……也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未晞。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空茫和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平静。

“现在,你满意了吗?”

他问出了和拍卖会走廊里同样的问题,但语气已截然不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彻底认命后的、心如死灰的平静。

林未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墓碑前那尊突兀出现的玉狮,看着江砚舟此刻苍白憔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样子。山风吹动她的黑发和裙角,她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扎根于仇恨土壤的黑色植物。

良久,她迈步上前,越过了江砚舟,走到墓碑前。她弯下腰,将怀中那束新鲜的百合,轻轻放在了玉狮的旁边,与那束干枯的菊花并排。

然后,她直起身,背对着江砚舟,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

她的声音,顺着风,轻轻飘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绝对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重的疲倦:

“满意?”

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在问自己。

“江砚舟,你觉得,看着仇人家破人亡,自己就能获得幸福吗?”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肤色近乎透明,也照见她眼底深处,那一片荒芜的、比恨意更令人心惊的空洞。

“我用了十五年,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今天。”她缓缓说道,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和灰蒙蒙的天空,“现在,目的达到了。江家倒了,你一无所有了。我父母的仇,算是报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可是然后呢?”

“我的父母,不会活过来。”

“我的童年,不会重来。”

“我这十五年,除了仇恨,什么也没剩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江砚舟的心上,也敲在这片寂静的墓园里。

“你说我满意了吗?”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无边无际的苍凉,“我只是……累了。”

江砚舟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与他相似的、被毁灭性事件席卷过后的荒原。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漫长的复仇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她毁灭了江家,也囚禁了自己。

他失去了一切,也背负了原罪。

他们都困在了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从未真正走出。

林未晞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墓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碑石,拂过父母的名字,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爸,妈,”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可闻,“江家的江山,我给你们拿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前那尊沉默的玉狮上。

“这个……就当是利息吧。”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仿佛要将父母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江砚舟一眼,沿着来时的青石板小路,一步一步,向墓园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疲惫。黑色衣裙逐渐融入苍翠的山色背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山风依旧,吹动着百合的花瓣,也拂过青玉狮子上微凉的表面。

江砚舟独自一人,站在墓碑前。

他看着林未晞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墓碑前的玉狮和并排摆放的鲜花——一束新鲜,一束枯萎。

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离去和她最后的话语,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是释然,不是原谅。

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重的了悟。

关于仇恨,关于毁灭,关于救赎,关于……在一切都被焚毁之后,那或许存在的、渺茫的、重新开始的可能。

尽管,那道路漫长而艰辛,且无人知晓方向。

他缓缓地,在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守护在墓前的玉狮,转身,朝着与林未晞相反的方向,步履缓慢而沉重地,离开了南山公墓。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告别,也像是,某种漫无目的、却又不得不继续的漂泊的开始。

第十三章 余波

墓园一别,像是一个沉重的句号,划在了两人之间那段充满恨意与毁灭的纠葛上。

江砚舟继续着他困顿而沉默的生活。破产清算程序进入尾声,他身上的债务并未完全清偿,但主要的法律责任已厘清。他找了一份远离云城核心商业区、在一家小型咨询公司做底层数据分析员的工作。薪水微薄,工作琐碎,与他过往的经历和能力完全不匹配,但他做得很认真。同事们只知道这个新来的男人沉默寡言,背景成谜,但做事细致靠谱,也就渐渐接纳了他。

他搬离了城中村,租了一个更小、但干净整洁的单间公寓。生活被简化到极致:上班,下班,在便利店解决三餐,偶尔去图书馆看看书,或者沿着城市的河道漫无目的地散步。他断绝了与过去几乎所有圈子的联系,像一个隐姓埋名的流放者。

夜深人静时,他依旧会失眠,会想起过往,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林未晞冰冷的脸和墓前荒芜的眼神。但那种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逐渐被一种绵长而钝重的疲惫和空虚所取代。他开始尝试阅读一些心理学、哲学甚至宗教方面的书籍,试图在那些关于苦难、救赎、存在意义的文字里,寻找一丝丝慰藉和理解。他知道,心灵的废墟重建,远比物质的重建艰难千万倍。

他也曾悄悄去过南山公墓几次,远远地看着林文渊夫妇的墓碑。每次都看到墓碑前被打扫得很干净,玉狮依旧静静地蹲在那里,旁边总是有新鲜的鲜花。他知道林未晞常来。但他从未再靠近,也从未试图与她碰面。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和彻底崩塌的过去,任何形式的接触都显得不合时宜,且可能带来新的伤害。

另一边,林未晞的生活似乎也归于某种平静的轨道。

“江厦”的产权顺利过户到了她名下,但她并没有将其并入自己那间小事务所的资产,而是委托给一家专业的资产管理公司进行运营和租赁,所得收益,除维持必要开支外,大部分被她匿名捐赠给了几家专注于助学、法律援助和交通事故受害者家属帮扶的慈善基金会。

她的事务所依旧正常营业,接的案子依旧以中小企业的法律咨询和非诉业务为主。她依旧是那个专业、冷静、效率极高的林律师。只是,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和孤寂感,似乎比以往更重了。她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业余时间大多独处,或者去南山公墓陪伴父母。

复仇的完成,并未带来想象中的解脱或畅快,反而像抽走了她生命里一根支撑了太久的、坚硬的柱子,留下巨大的空洞和无所适从的茫然。她完成了对父母的承诺,可然后呢?人生还剩下什么?她不知道。

她开始频繁地梦见父母,不是惨死的场景,而是小时候那些温馨琐碎的日常画面。醒来时,枕边常常是湿的。她知道,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在失去仇恨这个目标后,终于开始缓慢地、真实地流淌出来。

她也曾站在“江厦”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这里曾经是江砚舟的王国中心,如今易主。可站在这里,她感觉不到丝毫拥有的喜悦,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巨大的虚无。财富和权力,如果不能带给所爱的人幸福和安全,又有什么意义?

她开始思考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关于宽恕(不是对江家,而是对自己),关于放下,关于如何带着伤痕和记忆,继续活下去。这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荆棘中跋涉。

偶尔,她也会从新闻或行业动态里,看到一丝关于江砚舟现状的零星消息。知道他破产清算结束,知道他在一家小公司做普通职员,知道他深居简出。她心中并无波澜,既无快意,也无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符号,确实已经跌落尘埃,和她一样,成了被过去阴影笼罩的普通人。

时间,在这种各自舔舐伤口、艰难前行的状态下,悄然流逝。半年过去了。

云城的秋天再次来临,梧桐叶开始泛黄掉落。

这天下午,林未晞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她大学时代的导师,法学界的泰斗陈谨儒教授。陈教授年事已高,早已退休,但德高望重,偶尔还会关注一些社会影响重大的案件。

“未晞啊,最近怎么样?”陈教授的声音温和慈祥。

“陈老师,我很好,您身体还好吗?”林未晞恭敬地问候。

寒暄几句后,陈教授切入正题:“未晞,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或者说,想请你帮个忙。”

原来,陈教授近年来一直在牵头整理和研究一批涉及多年积案、特别是可能因当时技术条件或社会因素导致调查不公、悬而未决的旧案,希望能从法律和学术角度进行梳理,为可能的司法纠偏或社会反思提供参考。其中一个案例,涉及十五年前的一起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当事人是一对高校教师夫妇,姓林。

林未晞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跳骤然加速。

“……这个案子,卷宗非常简略,很多关键点语焉不详,肇事者至今未归案,家属当年似乎也申诉无门。”陈教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学术性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了解到,你是那对夫妇的女儿。所以,想问问你,是否愿意……以受害者家属和研究参与者的双重身份,提供一些当年的情况和后续的线索?当然,如果你觉得这太痛苦,或者不愿再回忆,我完全理解……”

林未晞沉默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电话那端是漫长的静默,只有陈教授耐心的等待。

痛苦吗?当然。每一次揭开伤疤,都是鲜血淋漓。但……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不是复仇的机会,而是……让真相以另一种方式,更清晰、更正式地呈现出来的机会。不是为了惩罚谁(江振业已死,王海已死,江氏已垮),而是为了让那场悲剧,不被时光彻底掩埋,让父母的死,在法律和历史的记录中,留下一个更清晰的注脚。

也是为了……她自己。她需要面对,需要讲述,需要在一个相对理性、安全的环境中,梳理那纠缠了她十五年的噩梦。这或许,是她走出阴影,真正开始新生活必须跨越的一步。

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然:

“陈老师,我愿意。”

第十四章 微光

与陈教授的会面,安排在一周后,地点在云城大学老校区陈教授的家中书房。

书房古色古香,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旧木头的气息。陈教授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目光睿智而平和。他亲自给林未晞泡了茶,示意她在书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没有过多的寒暄,陈教授直接进入了主题。他将一份泛黄的、复印件形式的旧案卷宗轻轻推到林未晞面前。

“这是我能调取到的全部官方记录,非常有限。”陈教授声音温和,“未晞,如果你准备好了,可以跟我说说,你记忆中的那天晚上,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任何细节,任何感受,都可以说。我们慢慢来。”

林未晞的目光落在卷宗首页那熟悉的、冰冷的案件编号和简略描述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开始讲述。从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开始,父母接到一个电话后匆忙出门(她后来猜测可能与研究成果或江氏的接触有关),到深夜未归,她的不安,再到接到警方通知时的天崩地裂……她描述得尽可能客观,但声音依旧不可避免地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讲述了辨认遗体时的冰冷绝望,讲述了葬礼上亲戚们同情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讲述了自己像疯了一样到处写信、询问、却石沉大海的绝望,讲述了她如何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变得沉默孤僻,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因为那是唯一能让她暂时忘记痛苦、也是她未来可能查明真相的唯一途径。

她也提到了后来,自己成为律师后,如何利用专业知识和人脉,一点一点重新调查。她提到了那家修理厂,提到了王海的名字,提到了江振业,提到了江氏集团当时对父亲研究成果的兴趣和接触未果……她没有提自己后续的复仇行动,只是将调查到的、指向江家司机和可能关联的线索,清晰而克制地陈述出来。

陈教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眉头渐渐蹙紧。当听到“江振业”、“王海”、“修理厂”这些关键词,以及林未晞对案件“不了了之”背后可能存在的权力干预的怀疑时,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这些线索属实,那这起案件,就绝非简单的交通肇事逃逸了。”陈教授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涉及可能的故意伤害、事后掩盖,甚至更深层的利益纠葛。可惜,时过境迁,关键人物都已去世,取证将极其困难。”

“我知道。”林未晞低声说,“我也没指望还能将谁绳之以法。我只是……希望这件事能被更完整地记录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对普通的夫妇,这样死去,而真相,可能被掩埋了。”

陈教授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理解和同情,还有一丝赞许。“未晞,你很勇敢。能将这样的伤痛转化为追寻真相和正义的力量,并在法律框架内走到今天,非常不容易。”

林未晞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她无法告诉老师,她追寻“正义”的方式,是何等的决绝和酷烈。

“我会将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和我自己的一些调查发现,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学术报告和分析。”陈教授继续说道,“虽然无法直接推动司法重启,但可以作为一份重要的历史记录和学术研究资料,存入档案,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能发挥它的作用。同时,我也会以个人名义,向相关法学刊物和学术会议提交这份报告的核心观点,呼吁社会关注此类陈年积案中的程序正义和权力监督问题。”

这比林未晞预想的还要好。她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水光:“谢谢您,陈老师。”

“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提供了非常宝贵的一手材料和视角。”陈教授温和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未晞,学术研究是一回事,你自己的生活和心理状态,是另一回事。过去的伤痛,需要时间去疗愈,也需要找到合适的出口。你……现在还好吗?”

面对导师关切的目光,林未晞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我在……努力向前看。”

“那就好。”陈教授没有深究,转而说道,“对了,我听说,江氏集团那个年轻的掌门人,江砚舟,最近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林未晞微微一怔。

“我有一个以前的学生,现在在一家公益法律援助机构做负责人。”陈教授解释道,“他前段时间跟我提起,江砚舟主动联系了他们机构,表示愿意以志愿者身份,提供一些企业法务、破产清算方面的义务咨询,尤其是针对那些因大企业不当行为或突然倒闭而遭受损失的小供应商、个体户。他不收取任何费用,也不透露真实身份,只是用化名,通过网络和线下预约提供有限时间的咨询。据我学生说,他的专业意见很中肯,态度也很诚恳,帮了一些人理清了思路,减少了损失。”

林未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掀起了一丝微澜。江砚舟?去做公益法律援助志愿者?这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当然,这或许只是他个人的一种……忏悔或寻求内心平静的方式,也可能有其他考虑。”陈教授观察着她的反应,缓缓道,“但无论如何,能从那样的打击和阴影中走出来,尝试去做一些……或许能弥补些许过错、对社会有微小益处的事情,总比沉沦下去要好。你说呢,未晞?”

林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思绪有些纷乱。

忏悔?弥补?江砚舟吗?

她无法判断这是否是作秀,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救赎。但陈教授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原本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原来,在各自痛苦挣扎的轨道上,那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人,似乎也在尝试着,以一种极其微弱的方式,爬出泥潭,寻找方向。

这改变不了过去,也无法抵消罪孽。

但……或许,这世界上的痛苦和救赎,本就存在着多种形态,以常人难以预料的方式,悄然发生。

“也许吧。”她最终,只是轻声回了这么一句。

离开陈教授家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校园里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林未晞独自走在林荫道上,脚步比来时,似乎略微轻快了一些。

将压抑多年的秘密和伤痛,向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者倾吐出来,并看到它可能以另一种更有建设性的方式被记录和对待,让她心头那块沉重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小角。

而江砚舟近况的消息,虽然意外,却也像一面镜子,隐隐照见了她自己——那个同样困在过去、需要寻找出路的人。

前路依旧漫漫,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但至少,在这萧瑟的秋日黄昏里,她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光”的东西。

不是原谅的光,不是和解的光。

而是活下去,并且尝试着,带着伤痕,重新寻找意义的,那一丝微茫的、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她抬起头,望着天际那抹渐沉的暖色,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第十五章 岔路

秋意渐浓,冬日的寒气开始隐约探头。

林未晞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进入了一种新的、相对平稳的节奏。与陈教授的合作在稳步推进,那份关于旧案的研究报告初稿已经完成,正在润色和补充证据链。这个过程虽然时常勾起痛苦的回忆,但也像一种系统性的心理疏导,让她能够更理性、更抽离地审视那场悲剧,以及自己此后的人生。

她开始尝试接触一些新的领域。除了本职工作,她利用“江厦”部分收益成立的匿名慈善基金,运作得越来越规范,帮助了不少因意外事故失去亲人的家庭和贫困学生。亲自审阅资助申请、跟踪项目进展,看到那些受助者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细微的暖意和价值感。

她甚至报名参加了一个周末的绘画兴趣班。不是想成为画家,只是需要一种不依赖语言、能够安静表达内心情绪的渠道。画笔落在纸上,色彩晕开,有时是沉郁的灰蓝,有时是暴烈的红黑,有时,也会出现一抹她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极淡的暖黄。老师说她很有天赋,情感表达非常直接有力。她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她依旧定期去南山公墓,和父母“说话”,汇报近况,打扫墓碑。玉狮静静地蹲在那里,被风雨浸润得更加温润,仿佛已经成了墓园风景的一部分。她偶尔会看着它出神,想起江砚舟放下它时,那双空茫痛苦的眼睛。恨意依旧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尖锐灼人,而是沉淀为心底一块冰冷的、但不再时刻发作的隐痛。

另一边,江砚舟在公益法律援助机构做志愿者的工作,也持续了几个月。他用“周舟”这个化名,每周固定两个晚上,在线接待咨询,或者去机构的线下站点,为那些缺乏法律知识、面对企业纠纷或债务问题不知所措的普通人,提供免费的法律意见和流程指引。

起初,他只是抱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赎罪心态,想把自己那点仅存的专业知识,用在“正确”的地方。但渐渐地,事情发生了变化。

他接触到的,大多是社会底层的普通人:被黑心老板拖欠工资的农民工,被大公司霸王条款坑害的小店主,因为亲人遭遇工伤或事故却求助无门的家属……他们的困境具体而微,他们的愤怒真实而朴素,他们的无助深深刺痛了他。

在这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面前,他过往那个由财务报表、资本运作、商业谈判构成的宏大世界,显得如此遥远和……虚浮。他开始反思,江氏那样的商业巨擘,在追求利润和扩张的过程中,是否也曾无意或有意地,成为制造类似困境的推手?他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商业逻辑和丛林法则,是否掩盖了太多个体的血泪?

一次,他帮助一位因为所在工厂突然倒闭、拿不到补偿金也无法证明工龄的老工人,梳理材料,撰写劳动仲裁申请。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感激,用粗糙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着“谢谢周老师”。那一刻,江砚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羞愧和微小成就感的复杂情绪。他做的这点事,微不足道,无法抵消江家可能犯下的罪孽之万一,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对另一个具体的、受苦的人,产生了些许积极的影响。

他也开始阅读更多社会学、伦理学方面的书籍,尝试理解更广阔的社会图景和个体命运。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空洞,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所取代。他开始写日记,记录自己的反思、困惑,以及在做志愿者过程中遇到的案例和感触。文字笨拙,但真实。

他依旧住在那个小单间,依旧做着那份枯燥的数据分析工作,经济上依旧拮据。但他不再感到那么强烈的被放逐感和无意义感。白天的工作是为了生存,晚上的志愿工作,则让他找到了一个微小但确定的支点。

他也曾远远地、偶然看到过林未晞一次。那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他路过一家美术馆,看到林未晞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画夹,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侧脸宁静,却依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

他没有上前,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汇入人流,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们像两条曾经激烈交汇、将彼此撞得粉碎的河流,在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山洪之后,各自流淌进了不同的、平静而狭窄的河道,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沉淀的泥沙,缓慢地、沉默地,向着未知的前方蜿蜒。

没有和解,没有交集,甚至没有相互关注的必要。

只是都知道,对方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以各自的方式,艰难地消化着那段共同经历的、不堪回首的过去,并尝试着,在废墟之上,搭建起一点点属于“之后”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小雪悄然降临云城。

这天晚上,江砚舟结束志愿咨询,从法律援助机构走出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里静静飞舞。街道上行人稀少,空气清冷。

他拉紧旧外套的领口,准备去赶末班公交车。走过街角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窗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热饮柜前,似乎在选择什么。

是林未晞。她裹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侧对着窗外,神色有些疲惫,也带着一丝冬日夜晚独行人的孤清。

江砚舟的脚步顿住了。

雪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发梢。隔着玻璃窗,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许,却也更显单薄。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看到她,还是在南山公墓。那时她眼中是荒芜的空洞和深重的疲惫。此刻,隔着落雪的玻璃和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似乎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专注挑选饮品的侧影里,看到了一丝属于日常生活的、真实的困扰和……一点点人气。

她没有发现他。

江砚舟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雪花落满肩头。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没有犹豫,没有停留,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越来越密的雪幕之中。

就像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在短暂的交汇、猛烈的碰撞之后,终究还是沿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延伸下去。

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足迹,也仿佛要覆盖这座城市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伤痕与,那悄然萌芽的、极其微弱的、关于未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可能性。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开了,林未晞拿着一杯热咖啡走出来,冷风让她缩了缩脖子。她抬起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呼出一口白气。

街角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静静飘落的雪。

她捧着温暖的纸杯,也转身,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慢慢走去。

两个背影,消失在同一个雪夜,不同的方向。

如同命运在废墟之上,画下的一道沉默的岔路。

第十六章 暗流

冬天过去大半,年关将近。城市里开始弥漫起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但这与江砚舟和林未晞的生活,似乎关系不大。

江砚舟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数据分析员的工作谈不上喜欢,但也做得认真,甚至因为细心和逻辑能力,解决了几次小的数据异常,得到了主管的口头表扬。公益法律援助的工作,他坚持了下来,化名“周舟”在需要帮助的小圈子里,渐渐有了一点口碑。他甚至开始尝试,将自己处理过的一些典型案例(隐去敏感信息)整理成通俗易懂的普法小文章,发表在机构的内部通讯和网站上,反响不错。

他的生活依旧清贫简单,但精神世界却比破产初期充实了许多。阅读、写作、帮助具体的人解决具体的困难,这些微小而实在的事情,一点点填补着内心的空洞,也让他对法律、正义、社会责任这些宏大的词汇,有了更接地气的理解。他依旧会梦见那个雨夜,梦见林未晞冰冷的眼睛,但醒来后的窒息感,不再那么强烈。他开始接受,有些伤痕会伴随一生,有些罪孽无法真正清偿,人只能带着它们,继续走下去,并尽量在余生中,多做一点“对”的事。

他甚至开始悄悄整理江氏集团过去一些可能存在争议、但尚未被充分调查的旧项目资料,不是出于报复或揭发,而是出于一种记录和警示的责任感。他匿名将这些材料的线索和疑问,寄给了几家以调查报道著称的媒体和相关的学术研究机构。他知道这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新的麻烦,但他觉得,这是江家欠社会的“交代”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林未晞与陈教授合作的研究报告,即将定稿,准备提交给一个重要的法学学术年会,并联系了几家有影响力的刊物。陈教授建议她,可以考虑将报告的核心内容,以更通俗的形式,向社会公众进行一些普及,引发对“陈年积案”、“程序正义”、“资本与权力边界”等议题的讨论。

林未晞有些犹豫。将父母的惨案公之于众,哪怕是以学术和公益的名义,也意味着要将自己血淋淋的伤疤再次揭开,暴露在无数目光之下。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另一方面,她匿名运作的慈善基金,规模在稳步扩大,帮助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开始聘请更专业的团队进行管理,自己则退居幕后,主要负责方向把握和重大决策。这让她有更多时间投入自己的兴趣和……内心世界的重建。绘画成了她一个重要的出口,画室里堆积的画作越来越多,色彩也逐渐从沉郁暴烈,趋向于一种更复杂、更克制的灰调中,偶尔透出挣扎的亮色。

她依旧去墓园,但停留的时间不再那么长。有时,她会对着玉狮,低声说一些近期的见闻和困惑,仿佛它真能听懂。她知道这很傻,但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生活似乎在朝着某种“正常”的轨道回归,尽管底色依旧是苍凉的。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江氏集团虽然破产,但其庞大商业帝国留下的遗产,包括一些未清理干净的债务纠纷、产权争议、以及当年某些项目的潜在法律风险,并未完全尘埃落定。一些昔日的利益相关者,或心怀不满,或试图从中渔利,仍在暗中活动。

更重要的是,江砚舟匿名整理并寄出的那些关于江氏旧项目的疑问材料,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立刻掀起巨浪,却引起了一些特定圈层有心人的注意。其中,就包括当年与江振业关系密切、可能牵涉进某些旧事,如今依然在商界和某些灰色地带拥有能量的个别人物。

这些人,比林未晞更早嗅到了江氏崩塌背后的不寻常气息。他们不清楚林未晞在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但对江砚舟这个“漏网之鱼”却格外警惕。江砚舟的“安分守己”和“默默无闻”,在他们看来,可能是一种蛰伏,甚至是某种更危险的信号——一个了解江氏内部诸多隐秘的继承人,如果铁了心要翻旧账,哪怕他现在一无所有,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们开始暗中调查江砚舟的近况,很快发现了他化名在做法律援助志愿者,甚至开始撰写一些涉及企业社会责任、商业伦理的文章。这更坐实了他们的猜测:江砚舟并未真正“认命”,他可能在用一种更隐蔽、更持久的方式,积蓄力量,或者,寻求某种“正义”的宣示。

必须将他彻底按死,不能让他有翻身或发声的机会。

一个针对江砚舟的阴谋,开始在暗处悄然酝酿。目标很简单:制造一起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再次陷入法律纠纷的“事故”,彻底断绝他任何可能的未来。手段可以有很多种:利用他目前工作中的微小失误进行夸大和构陷;在他志愿服务的对象中安插“钉子”,制造纠纷和诬告;甚至,制造一起意外的“人身伤害”事件……

这些暗流,江砚舟和林未晞都暂时毫无察觉。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缓慢而艰难的修复过程中,一个在卑微的工作和微小的善行中寻找救赎,一个在学术、公益和艺术中尝试与过去和解。

直到这天下午。

林未晞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称是某财经调查记者,姓赵,语气急切而神秘。

“林律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江氏集团破产背后深层原因的深度调查,接触到了很多……很有意思的材料。”赵记者压低声音,“其中一些线索,似乎指向多年前的一起旧案,可能和您的家庭有关。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似乎有人在暗中活动,可能……会对江砚舟先生不利。”

林未晞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旧案?什么不利?你说清楚。”

“电话里不方便。林律师,我知道您和江砚舟先生之间……有些过往。但这件事,可能关系到更复杂的内幕,甚至可能牵涉到您父母那起车祸背后,至今未浮出水面的真正黑手。”赵记者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兴奋和紧迫感,“我手头有一些初步证据,但需要和了解内情的人核对,也需要提醒相关方注意安全。您看,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地方您定,保证安全。”

林未晞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父母的旧案?真正的黑手?对江砚舟不利?

她以为一切都已结束,仇恨已清算,余波将平。

现在看来,那场十五年前的雨夜,投下的阴影,比她想象的更加深长,也更加黑暗。那些被江氏崩塌激起的尘埃之下,或许还蛰伏着更危险的毒蛇。

她沉默了几秒钟,迅速权衡利弊。这个记者可信吗?会不会是陷阱?但对方提到了父母的车祸,提到了“真正黑手”……这触动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时间,地点,我会发短信给你。”她最终冷静地回复,“只许你一个人来。如果有任何异常,见面立刻取消。”

“明白!谢谢林律师!”赵记者连忙答应。

挂断电话,林未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警惕,从心底升起。但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江砚舟……有危险?

她皱紧眉头。

为什么……她会有点在意?

第十七章 迷雾

见面的地点,林未晞选在了市中心一家连锁咖啡馆的角落位置,人流适中,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她提前到了,点了一杯美式,静静坐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入口和周围。

很快,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人匆匆走了进来,四下张望。看到林未晞,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林律师?您好,我是赵明。”他压低声音,有些拘谨地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普通的文件夹和录音笔,“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直接说重点。”林未晞没有寒暄,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你都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父母的车祸,还有,谁要对江砚舟不利?”

赵明似乎被她的直接和冷冽气场震了一下,连忙点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复印的文件和一些手写的笔记。

“林律师,我先说江砚舟先生这边。”他推了推眼镜,“我最近在调查江氏破产后的资产流向和关联方动态,无意中监听到(他含糊地带过获取信息的渠道)一些通话和邮件片段。有几个当年和江振业关系很近、在江氏某些灰色项目中获利颇丰的人,好像对江砚舟先生现在的‘安分’很不放心。他们担心江砚舟手里可能还掌握着对他们不利的证据,或者,迟早会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身份做点什么。所以,他们在计划……让他彻底消失,或者至少,让他永远闭嘴。”

“具体计划是什么?”林未晞问,声音平静,但心跳微微加速。

“还不完全清楚,他们很谨慎。”赵明摇头,“但大概方向有几个:一是制造工作失误或经济问题,让他丢掉现在的工作,并背上污名;二是在他做志愿者的过程中,安排人制造纠纷,诬告他行为不当甚至欺诈;三是……更直接的物理手段,制造意外。他们似乎已经在接触一些边缘人物,打听江砚舟的日常行踪和住址。”

林未晞的眉头紧紧蹙起。这些手段卑劣但有效,尤其是对现在毫无防备、势单力薄的江砚舟而言。

“为什么告诉我?”她看着赵明,“你和江砚舟有什么关系?还是仅仅出于记者的职业敏感?”

赵明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另外几页纸,推到林未晞面前。“这部分……是关于您父母车祸的。我在追查江氏旧账时,发现当年江振业除了司机王海,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白手套’,或者说合作伙伴,叫孙德昌。这个人背景复杂,早年混迹社会,后来靠承包江氏的一些土方、运输工程发家,和江振业私交甚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都是通过他去办的。”

林未晞的目光死死盯住“孙德昌”这个名字。

“我找到了一份十五年前的旧档案,是孙德昌名下一个小运输公司的一次内部行车记录登记。”赵明指着复印件上一行模糊的手写字,“登记显示,在您父母出事那晚,孙德昌公司名下的一辆黑色越野车,曾经在城西老工业区附近活动过,司机正是孙德昌本人。而根据当年那位报案司机的模糊回忆,肇事黑色轿车旁边,好像还停着一辆更大的车……”

林未晞的呼吸屏住了。第二辆车!孙德昌!

“但是,这份记录很快就被修改了,越野车当天的行程被改成了另一个无关的地点。修改的笔迹和原记录不同,时间就在车祸发生后第三天。”赵明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查了孙德昌和江振业当年的资金往来,发现在车祸发生后不久,孙德昌的一个海外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江振业控制的一个离岸公司的、数额不小的‘咨询费’。而几乎同时,负责处理您父母车祸案的民警,被调离了原岗位,去了一个闲职。”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孙德昌”这个名字,隐隐串联了起来。王海可能是直接肇事者,但孙德昌很可能在场,甚至是协同者或指挥者!而江振业,则通过金钱和关系,进行了掩盖!

“孙德昌现在人在哪里?”林未晞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在云城,洗白了不少,现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老板,表面上很正经。”赵明说,“而且,根据我监听到的信息,这次想对江砚舟动手的人里,似乎也有孙德昌的影子。他可能不仅仅是担心旧事被翻出,更怕江砚舟如果知道了更多内情,会连他一起清算。”

原来如此。不仅仅是江砚舟可能带来的威胁,更是当年罪恶链条上的参与者,害怕被幸存的“继承人”和执着追查的“复仇者”共同掀翻老底。

“你把这些告诉我,想得到什么?”林未晞冷静下来,看着赵明。记者不会无缘无故冒险提供这么重要的信息。

赵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林律师,我是个调查记者,我想做一个能震动社会的深度报道。江氏的崩塌,您父母的旧案,背后的黑手,权力与资本的勾结,迟到的正义……这些元素太有冲击力了。但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当事人的证实和补充。我希望……能获得您的授权和协助,一起把这件事挖到底,让它见光。这不仅是为了报道,也许……也能真正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林未晞沉默着。将这一切公之于众?将她家族最深的伤痛,再次置于聚光灯下?甚至可能要将她和江砚舟都卷入更复杂的舆论和危险漩涡?

但……如果孙德昌真的是当年协同作案甚至主谋之一,如果江振业的掩盖网络至今还有残余势力在活动,甚至现在还想对江砚舟(某种程度上也是旧案的关联者和受害者)下手……那么,沉默和回避,真的就能安全吗?罪恶就能被掩盖吗?

父母惨死的情景,江砚舟在墓前空洞的眼神,自己十五年背负的仇恨与孤独……还有那些可能至今仍逍遥法外、甚至继续作恶的人……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一种更复杂的、对真相的渴望和对“彻底了结”的执着,在她心底升腾。

她需要真相,完整的真相。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给父母一个彻底的交代,给自己一个真正划下句点的可能。

至于江砚舟……虽然他姓江,虽然他享受过江家带来的原罪红利,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似乎也成了被追杀的猎物,甚至可能……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受害者。

她无法坐视不理。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一种更基本的、对“清算”必须彻底的原则,以及对“无辜者”(至少在这起新的阴谋中)不应被牵连的底线。

“证据副本给我一份。”林未晞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而决断,“关于孙德昌和当年车祸的所有线索,详细给我。关于江砚舟可能面临的危险,也给我。”

“那报道的事……”赵明急切地问。

“等我核实清楚,再谈。”林未晞站起身,“保持联系,但一切要绝对保密。如果走漏风声,或者我发现你有任何不实的企图,合作立刻终止。”

“明白!林律师放心!”赵明连忙点头,将准备好的复印件和一个加密U盘递给她。

林未晞接过东西,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外面的天空更加阴沉,寒风凛冽。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它重若千钧。

本以为已经结束的战争,原来只是中场休息。更隐蔽、更危险的敌人,还躲在暗处。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作战。

她需要信息,需要盟友,甚至可能需要……暂时放下一些东西,去保护另一个人,以便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她拿起手机,调出一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陈教授给她的、那个公益法律援助机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

“您好,请问是李主任吗?我是林未晞。有件很重要,也很紧急的事情,想和您当面谈谈,关于……你们机构的一位志愿者,‘周舟’。”

第十八章 合流

李主任是一个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他在法律援助机构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接待了突然到访的林未晞。

听完林未晞简洁但信息量巨大的陈述(她隐去了自己复仇的部分,重点强调了记者提供的关于孙德昌可能与当年车祸有关、以及现在有人意图对江砚舟不利的情报),李主任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周舟……不,江砚舟先生,在我们这里工作一直很认真,也很低调,帮了不少人。没想到……”李主任叹了口气,“林律师,谢谢您来告知。我们会立刻加强机构的安全措施,也会提醒江先生注意个人安全。不过,按照我们机构的规定,除非涉及法律要求或当事人面临即刻的人身危险,我们不能随意泄露志愿者的个人信息和行踪,即使是对您这样的……知情者。”

林未晞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我来,一是告知风险,二是……希望您能帮我,在不暴露他具体信息的前提下,向他传递一个警告,并且,创造一个机会,让我能和他……谈一谈。”

“谈一谈?”李主任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他隐约知道江氏破产的一些内幕,也听说过林未晞这个名字可能与江家有些过节(行业内小范围流传),但具体详情并不清楚。

“有些关于当年旧案的新线索,可能也关系到他的安危,需要和他核对。”林未晞解释道,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李主任,这件事背后可能涉及很深的黑幕,甚至人命。我们需要尽可能掌握所有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江砚舟……他是关键的一环。”

李主任沉思了片刻。他相信林未晞作为律师的专业判断和人品(至少在法律事务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好吧。”他终于点头,“我会想办法,用比较自然的方式,提醒江先生注意安全,并且……安排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你们在机构里‘碰巧’遇到。具体时间,我稍后通知您。但你们谈话的内容和后续,机构不便参与,也希望你们能谨慎处理,不要给机构和其他志愿者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没问题,谢谢您。”林未晞松了口气。

两天后的傍晚,江砚舟照常来到法律援助机构,准备开始晚上的在线咨询值班。李主任“恰好”在走廊遇到他,闲聊般提起:“周老师,最近有个比较复杂的企业债务纠纷案例,涉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们这边有点拿不准。正好今天林未晞律师过来办事,她在这方面是专家,我请她帮忙看看资料,就在小会议室。你要不要也去听听?说不定对你的咨询工作也有启发。”

江砚舟听到“林未晞”三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李主任。李主任的眼神很自然,带着征询。

林未晞?她来这里做什么?还要和他一起讨论案例?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压下。李主任的安排看似合理,但他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好的,李主任。”他点点头,声音平稳。

当他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林未晞已经坐在里面了。她面前摊开着一份案卷,但明显心不在焉。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

这是自南山公墓一别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近距离面对面。时间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神里的冰层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更复杂难辨的东西。而江砚舟,比上次见时更加清瘦,但眼神不再那么空洞死寂,多了几分沉静的棱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四目相对,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过往的恨意、伤害、惨烈的对峙,如同无声的幽灵,瞬间充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坐。”最终还是林未晞先开口,声音平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砚舟关上门,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会议桌。

“李主任说有个案例……”江砚舟开口,打破沉默。

“没有案例。”林未晞直接打断他,将面前的案卷合上,直视着他,“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可能有危险。而且,关于你大伯江振业,和我父母的车祸,可能有新的发现。”

江砚舟的心脏猛地一跳。危险?新的发现?

林未晞没有绕弯子,将赵明记者提供的关于孙德昌的线索,以及暗中有人计划对他不利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她语气冷静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子,但江砚舟能感觉到她话语下暗藏的紧绷。

听着“孙德昌”这个名字,听着可能的协同作案和事后掩盖,听着自己如今面临的潜在威胁,江砚舟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原来,当年的事,可能比林未晞之前推测的,还要黑暗复杂。原来,他自以为的“赎罪”和“安静生活”,在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敌人眼中,依然是必须拔除的钉子。

“孙德昌……”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记忆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总是带着谄媚笑容、跟在江振业身后的矮胖男人形象。原来是他!

“记者的话,可信度需要核实。”江砚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但他提供的部分线索,和我记忆中一些模糊的点,能对上。孙德昌当年确实是我大伯很多私事的处理人。”

“所以,我们需要核实。”林未晞看着他,“需要找到更确凿的证据,证明孙德昌与车祸的直接关联,以及他现在策划对你不利的证据。这不仅关系到你的安全,也关系到……我父母案件的真相。”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江砚舟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从她眼中,他看到了熟悉的冰冷和决绝,但也看到了一丝不同于纯粹仇恨的、属于追查者的锐利和……某种审慎的合作意愿。

他明白她的意思。他们依然是仇人,有着无法化解的血债。但在揪出孙德昌这个可能更深层的罪魁祸首、查明完整真相、并解除眼前威胁这件事上,他们可以成为暂时的、高度戒备的盟友。

这很荒谬,也很讽刺。但却是现实。

“你需要我做什么?”江砚舟问,声音干涩。

“第一,保护好你自己。改变一些日常习惯,注意陌生人,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必要时……可以暂时离开云城避一避。”林未晞条理清晰地说,“第二,仔细回忆任何与孙德昌、王海、以及当年车祸前后你大伯、你父亲可能无意中提及的蛛丝马迹。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第三,你最近匿名整理江氏旧项目资料的事,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暂时停止,以免打草惊蛇。”

江砚舟心中一震。她连他匿名整理资料的事都知道?这个女人的情报网和洞察力,实在可怕。

“我会注意。”他点头,“关于孙德昌……我记得,我大伯去世前一年左右,好像和孙德昌有过一次比较激烈的争吵,就在老宅的书房。我当时路过,听到孙德昌情绪激动地说什么‘当年那件事……尾巴没处理干净……迟早是个祸害’,我大伯厉声打断了他,后面就听不清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很重要的线索。”林未晞眼神一凝,“说明他们自己都知道有‘尾巴’,而且担心暴露。争吵的时间点,也吻合孙德昌收到那笔‘咨询费’后不久,可能是分赃不均或者掩盖压力导致的矛盾。”

她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一点。“还有吗?关于车祸现场,或者王海,你后来还有没有听到过什么?”

江砚舟努力回忆,摇了摇头:“大伯和父亲很少在我面前谈具体事务,尤其是不太光明的事情。王海……在我大伯去世后不久,也病死了。当时觉得是巧合,现在想来……”

“太‘巧’了。”林未晞冷冷接道。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同盟气氛,在空气中弥漫。他们因为仇恨而联结,又因为共同的敌人和未竟的真相,被迫站在了同一条脆弱的战线上。

“那个记者,赵明,可信吗?”江砚舟问。

“目前看来,动机是做出轰动报道,但提供的线索有相当可信度。我会继续和他保持联系,核实更多细节。但你和他不要直接接触,以免暴露。”林未晞交代,“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自保,和回忆。有新的发现,通过李主任转告我,或者用这个号码联系我。”她递过去一张只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的纸条。

江砚舟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林未晞,”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如果最后证实,孙德昌是主谋,或者我大伯罪孽更深……你会觉得,对我的报复,够了吗?”

林未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抬起眼,迎上他复杂的目光,那里有探究,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她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倦:

“江砚舟,报复从来没有‘够’或‘不够’的说法。它是一条吞噬一切的黑洞,包括实施报复的人自己。”

“我现在想要的,是真相。完整的真相。然后,才能谈其他。”

说完,她收起笔记本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站起身。

“保持警惕。等我消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江砚舟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又看看门口空荡荡的方向。

真相……

同盟……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似乎不再是独自面对那无尽的黑暗和来自过去的追杀了。

尽管,与他并肩而立(哪怕是暂时的)的,是那个他最意想不到、也最复杂难言的人。

第十九章 收网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在高度紧张和秘密行动中度过的。

林未晞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赵明记者的调查渠道,双线并进,开始深挖孙德昌。她发现,孙德昌表面上是成功的建材商人,背地里却依然与一些灰色产业有染,手下养着一批不太干净的人。近期的资金流动和通讯记录也显示,他确实在频繁接触一些社会闲散人员和私家侦探,目标隐隐指向江砚舟的日常行踪。

赵明则发挥了他作为调查记者的特长,通过走访孙德昌早年的邻居、旧同事,甚至想办法接触到了已经退休、当年负责修改行车记录的那个小运输公司的会计(在承诺保护其安全并给予一定经济补偿后),拿到了更确凿的口供和书面证据,证实了孙德昌在车祸当晚确实驾驶越野车出现在现场附近,并且事后受到江振业指使,篡改了记录。

同时,赵明还挖出了一个关键人物——当年那个被调离岗位的民警。老民警早已退休,生活清苦,对当年的事一直心存愧疚。在赵明的诚恳沟通和保证下,他终于透露,当年确实受到过来自“上面”的压力,要求尽快结案,不要深究,并暗示肇事车辆可能“有背景”。虽然压力来源语焉不详,但结合时间点和孙德昌、江振业的身份,指向性非常明确。

这些证据链逐渐清晰、闭合。虽然还缺乏直接证明孙德昌指挥或参与撞击的影像或物证(时隔太久,几乎不可能找到),但协同作案、事后掩盖、利益输送的轮廓已经非常清晰。更重要的是,孙德昌现在意图对江砚舟不利的行为,本身就构成了新的犯罪证据。

林未晞将所有这些材料,进行了严谨的法律梳理和证据固定,然后,她没有选择再次匿名举报,而是带着完整的报告和证据副本,直接约见了商业调查科那位副科长,以及刑侦部门负责重案的一位负责人。

会面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进行。林未晞以受害者家属和律师的双重身份,陈述了十五年前的旧案疑点、新发现的证据、以及当前江砚舟面临的人身威胁。她逻辑清晰,证据扎实,指向明确。

两位负责人听完,脸色都非常凝重。十五年前的旧案重启调查难度极大,但新发现的证据和当前正在策划的新的犯罪阴谋,构成了充分的立案理由。尤其是涉及可能的买凶伤人甚至杀人,这是当前警方的打击重点。

“林律师,感谢你提供的这么详尽的线索和证据。”刑侦负责人沉声道,“我们会立刻成立专案组,对孙德昌及其关联人员展开秘密调查和布控,重点监控他针对江砚舟先生的犯罪企图。同时,关于十五年前的旧案,我们也会调取原始卷宗,结合新证据进行重新评估。”

“江砚舟先生那边,需要我们的保护吗?”商业调查科副科长问。

林未晞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需要大张旗鼓的保护,以免打草惊蛇。我会提醒他加强戒备,改变一些行踪。建议警方在暗中布控,一旦孙德昌的人动手,立刻抓捕现行。”

方案就此确定。

林未晞将警方的决定和行动计划,通过加密方式传递给了江砚舟(经过李主任中转),并提醒他配合警方的暗中保护,同时继续正常生活,但要格外小心。

江砚舟收到消息,心中震动。他没想到林未晞的动作如此迅速果断,更没想到,她会动用这样的资源,不仅是为了追查旧案,也为了……保护他。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他按照指示,稍微调整了作息和路线,但依旧去上班,去做志愿者,只是变得更加警觉。

孙德昌那边,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警方的秘密调查虽然隐蔽,但他这种老江湖,还是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盯着他。这让他有些焦躁,同时也更加急于除掉江砚舟这个“隐患”。他催促手下加快行动。

机会很快来了。他们摸清了江砚舟每周有两天晚上,会从法律援助机构步行一段路,穿过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公园,去乘坐公交车。

他们决定在那里动手。制造一起“抢劫伤人”的意外。公园晚上人少,没有监控死角(他们自以为),得手后可以迅速逃离。

行动就定在下一个江砚舟去做志愿者的晚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砚舟像往常一样,结束了咨询,和机构里的同事道别,独自走向那个小公园。他保持着正常的步速,但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公园里果然比平时更显寂静,路灯昏暗。当他走到一段树影最浓密的小径时,两个黑影从旁边的灌木丛后猛地窜出,一前一后堵住了他。两人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拿着棍棒。

“兄弟,借点钱花花!”前面那个压低声音喝道,棍棒指向江砚舟。

江砚舟停下脚步,没有慌乱,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们:“我身上没多少现金。”

“少废话!把包拿来!”后面那个不耐烦地上前,伸手就要抢江砚舟背着的旧帆布包。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背包的瞬间,公园暗处,突然冲出四五名便衣警察,动作迅猛如豹,瞬间将两名歹徒扑倒在地,反剪双手,戴上手铐。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干净利落。

“警察!别动!”

两名歹徒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彻底制服。他们惊恐地挣扎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叫喊。

江砚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脏还在咚咚直跳,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一名便衣警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先生,没事吧?受惊了。”

“我没事,谢谢。”江砚舟点头致谢。

“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这两个家伙,够他们喝一壶的。”警官说着,示意同事将歹徒押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孙德昌位于郊区的一栋别墅,也被警方突击搜查。正在书房里焦急等待“好消息”的孙德昌,被破门而入的警察当场抓获。警方从他的电脑和手机里,查获了大量策划针对江砚舟犯罪的通讯记录、资金转账凭证,以及……一些他与江振业早年往来、涉及其他不法勾当的陈旧文件。

铁证如山。

孙德昌被捕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本地新闻的快讯,虽然语焉不详,只说是“涉嫌多起严重犯罪”,但在特定的圈子里,不啻于一场地震。那些曾经与江振业、孙德昌关联密切、心里有鬼的人,开始人人自危。

林未晞在事务所里,看到了新闻推送。她关掉页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第一步,完成了。

清除眼前的威胁,并将孙德昌这个可能的关键人物,送上了审判台。

接下来,就是等待警方对孙德昌的审讯,以及,对十五年前旧案的重新审视。那将是一场更漫长、也可能更艰难的博弈。

但至少,曙光已现。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加密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威胁暂除,静待后续。】

几分钟后,回复过来,同样简短:

【收到,多谢。】

没有多余的字。

他们的“同盟”,建立在脆弱而冰冷的现实基础上,目标明确,界限清晰。完成了阶段性任务,便立刻退回各自的位置,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这样很好。

林未晞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今天的案卷。

生活还要继续。

复仇的终点,或许不是快意恩仇,而是漫长而疲惫的收尾,以及,在废墟之上,学着重新呼吸。

第二十章 新生

孙德昌的落网,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事件本身。警方顺藤摸瓜,不仅查清了他策划伤害江砚舟的犯罪事实,更从他口中,撬开了十五年前那场雨夜惨剧的真相。

在确凿的证据和心理攻势下,孙德昌的心理防线崩溃,供述了当年的一切:

原来,江振业对林文渊的研究成果志在必得,试图以极低价格买断,遭到林文渊严词拒绝,并斥责其手段卑劣。江振业怀恨在心,又担心林文渊将技术转让给竞争对手,遂起恶念。他指使心腹司机王海,制造一场“意外”车祸,目的是恐吓、重伤林文渊夫妇,迫使其就范或至少无法继续研究。孙德昌当时在场,负责接应和善后。

然而,王海下手失了分寸,撞击过于猛烈,导致林文渊夫妇当场死亡。事发后,江振业惊怒交加,但为了掩盖罪行,他命令孙德昌立刻处理掉王海的车辆(修理厂记录),并通过关系和金钱,摆平了办案民警,将案件定性为普通的肇事逃逸,草草结案。王海在事后不久,也被江振业用一笔钱打发回老家,没过几年就病死了(死因存疑)。孙德昌则因为“办事得力”且掌握秘密,得到了江振业的长期关照和利益输送。

真相大白,鲜血淋漓,比林未晞曾经猜测的,更加冷酷和卑劣。

随着孙德昌的供述和警方重新调查的深入,当年涉案的民警(已退休)也被追究了法律责任。虽然江振业和王海已死,无法再接受法律的审判,但迟来的真相,终于得以昭示。

警方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通报了案情。虽然出于保护受害人家属隐私的考虑,没有提及林未晞和江砚舟的具体姓名,但“著名企业家”、“十五年前旧案”、“买凶杀人未遂掩盖真相”等关键词,依然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轰动。江氏集团曾经光鲜的外衣被彻底撕下,露出了内里腐朽狰狞的一面。

媒体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公众舆论一片哗然。人们震惊于资本与权力的勾结可以如此肆无忌惮,愤怒于无辜生命的轻易逝去,也唏嘘于迟到了十五年的正义回声。

尘埃,似乎终于落定。

又是一个春天。

南山公墓,草木复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林未晞站在父母的墓碑前。墓碑前除了新鲜的百合,还多了一份东西——是法院关于孙德昌一案刑事判决书的复印件(关键信息已隐去),以及警方出具的旧案重新调查结论通知书。

她俯身,将这些东西,轻轻放在玉狮旁边。

“爸,妈,”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微颤抖,“害死你们的人,终于……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真相,也大白了。”

山风吹过,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角,仿佛温柔的回应。

“对不起,用了这么久……才做到。”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热,但并没有泪流下来,“我用了错误的方式,走了很极端的路,也伤害了一些……或许并非完全无辜,但也不该承受全部代价的人。”

她想起了江砚舟。那个从云端跌落,背负着家族原罪,在泥潭中挣扎,最后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间接推动了真相揭露的男人。他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且注定漫长。

“但无论如何,现在……都结束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十五年的浊气,全部呼出,“你们可以安息了。”

她在墓前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阳光将影子拉短。

然后,她弯下腰,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墓碑,抚摸着父母的名字。

“我会好好活下去。”她低声承诺,“带着对你们的思念,但不再被仇恨束缚。我会去看更大的世界,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就像你们希望的那样。”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看了一眼那尊沉默的玉狮,然后,转过身,沿着青石板小路,步伐坚定地,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阳光洒满她的肩头,温暖而明亮。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法律援助机构里,江砚舟刚刚结束了一次志愿咨询。送走最后一位咨询者,他独自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窗外春光明媚,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李主任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老师,辛苦了。对了,有你的信,好像是……法院寄来的。”

江砚舟接过那个朴素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通知,关于孙德昌一案中,他作为潜在受害者和关键证人,案件审理已经结束,相关司法程序已完结。

他拿着那份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

真相的揭露,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那份沉重变得更加具体和清晰。他是罪人之后,他身上流着肮脏的血脉,他曾经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沾满鲜血的财富和地位。

赎罪,是一生的课题。

但他也知道,沉溺于过去的罪孽而停滞不前,同样是另一种懦弱和逃避。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在法律援助机构里遇到的每一个具体的人,解决的每一个具体的问题。那些微小的帮助,那些真诚的感谢,那些让他意识到法律可以如何保护弱者、匡扶正义的瞬间……

路还很长,且充满荆棘。

但他已经找到了方向——不是重建一个商业帝国,而是在社会的角落里,做一个有用的、能弥补些许过错的人。用他的知识,他的经历,去帮助更多像曾经的他(的家族)所伤害过的那样的普通人。

他收起法院的通知,放回抽屉里。然后,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一份新的、关于小微企业劳动合同常见陷阱的普法指南。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规律地响起。

像一种新的、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几个月后。

云城大学法学院举办了一场高规格的学术研讨会,主题是“企业社会责任、商业伦理与历史遗留问题”。陈谨儒教授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并在会上发表了主旨演讲,其中引用了林文渊夫妇车祸案重新调查的案例(未具名),深入剖析了资本扩张中的道德失范、法律监督的缺失,以及个体在面对不公时的坚韧与追寻。

演讲引起了在场学者、企业家、法律从业者的深刻反思和热烈讨论。

林未晞也受邀旁听了会议。她坐在后排,安静地听着。当陈教授提到那个案例时,她的心绪很平静,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会议茶歇时,她独自走到会场外的露台上透气。春末的风温暖宜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一个身影停在了她旁边,隔着适当的距离。

是江砚舟。他也来旁听这场研讨会。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远处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来来往往的、充满朝气的年轻学子。

时光流逝,仇恨的烈焰已经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灰烬之下,被共同经历的真相与磨难所改变的土地。

他们之间,依然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与惨烈过往。

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时间的河流冲刷掉更多的尖锐棱角,当他们各自在救赎与新生的道路上走得足够远时,他们可以像今天这样,仅仅是作为两个经历过巨大苦难、并最终幸存下来、努力寻找意义的普通人,平静地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下。

不需要原谅,不需要和解。

只需要,各自安好,各自前行。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笑语和花香。

林未晞微微仰起脸,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江砚舟则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粗糙的纹路。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没有告别。

因为他们的故事,在毁灭与重生的交界处,已经写完了最惨烈的一章。

而新的篇章,无论是孤独的,还是充满未知的,都需要他们独自去书写。

阳光洒满大地,万物生长。

废墟之上,野草顽强地钻出石缝,开出了细小的、不起眼的、却充满生命力的花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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