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产检那天,医院电视正好播放金融新闻。
镜头里,我的丈夫顾承屿正护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冲出记者包围。
标题写着:“顾氏总裁为旧爱豪掷十亿,疑与林氏千金婚变。”
我低头看着B超单上“双胞胎”字样,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恭喜,你要当叔叔了。”
关机,抽出SIM卡扔进医院垃圾桶。
七年后,国际珠宝展上我的品牌压轴登场。
顾承屿红着眼闯进后台:“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的事?”
我晃着香槟杯轻笑:“顾总记错了吧,我儿子姓林。”
他身后探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在哭呀?”
第一章 单行道
晨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成一种病恹恹的灰调,悄无声息地铺在卧室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地毯上。林知晚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没有任何弧度,静悄悄的,像冬日里沉睡的湖泊。只有她自己知道,湖底正酝酿着两场生命的、无声的潮汐。
身侧床铺是冷的,带着高级埃及棉被褥特有的、经过一夜也散不尽的挺括凉意。顾承屿的位置,枕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昨晚没回来。或者说,他这一周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小时。
她慢慢坐起身,丝绸睡裙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的嶙峋弧度。床头柜上静默地躺着一张浅蓝色的挂号单,上面“产科”两个字被窗外漏进的一线天光照着,有些刺眼。今天是她十六周产检的日子,医生说要做一个很重要的排畸筛查,建议家属陪同。
她拿起手机,屏幕干净得没有一条新信息。指尖在“顾承屿”的号码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是熄灭了屏幕。算了。拨过去,大概率是忙音,或者是他助理周谦那永远滴水不漏、彬彬有礼的应对:“顾太太,顾总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重要。他的世界里,永远有比她,比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更“重要”的事。
洗漱,换衣。她选了件宽松的米白色羊绒衫,烟灰色的孕妇裤,外面罩一件燕麦色的长款大衣。镜子里的女人,脸庞瘦削,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皮肤依旧细腻瓷白,眉眼沉静,是那种被优渥生活精心养护出的、带着距离感的美丽。只是这美丽如今像蒙了一层薄雾,有些心不在焉。
司机老陈早已等在楼下,见她出来,连忙下车开门,动作小心谨慎。“太太,直接去瑞安医院吗?”
“嗯。”林知晚坐进车里,闭上眼。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初冬的寒气里显得格外冷硬。
瑞安医院,私立,顶级,保密性好,是这座城市名流显贵的首选。踏进明亮洁净、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息的大厅,挂号,等候,流程顺畅得几乎不需要她开口说话。护士小姐的笑容标准而温柔:“林小姐,请到三号B超室,顾医生在等您。”
顾医生是顾家的远亲,医术高明,也是顾承屿亲自指定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她肚子里这个“顾家未来的继承人”万无一失。
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接触到皮肤,她轻轻颤了一下。探头在腹部移动,旁边的仪器屏幕里,黑白影像模糊地跳动。顾医生戴着口罩,眼神专注,时不时温和地提示她:“放松,宝宝很配合……看,这是小脚丫……嗯,一切指标都很好。”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屏幕,那里有她血肉的一部分,正在悄然生长。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上心头,酸涩的,柔软的,带着微茫的希冀。这是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
“等等。”顾医生的声音忽然顿住,探头在某处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和喜悦,“林小姐,您看这里……和这里。两个孕囊,两个胎心。是双胞胎。”
双胞胎?
林知晚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下意识地又看向屏幕,那团模糊的影像里,似乎真的有两个小小的心跳光点在规律地闪烁,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两簇倔强的星火。
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像潮水般猛地冲击上来,瞬间淹没了连日来的沉郁和孤单。两个!她竟然怀了两个孩子!这种被生命慷慨馈赠的震撼,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发育得非常好,很健康。”顾医生笑着恭喜她,递过打印出来的B超单,“您可以慢慢起来了,林小姐。”
她坐起身,接过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张。黑白影像上,两个小小的阴影依偎着,下面是一行清晰的诊断结论。她的手微微发抖,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双活胎”。
这是她的珍宝。她的,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珍宝。这一刻,顾承屿在不在身边,似乎突然变得无关紧要了。
整理好衣服,拿着B超单和其他的检查报告走出B超室,脚步都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走廊宽敞明亮,候诊区悬挂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午间财经新闻,声音调得不高,嗡嗡地作为背景音存在。
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里的B超单,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弯起。要不要现在告诉他?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告诉他,他即将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或许……或许他会有一点点的喜悦?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走到候诊区的沙发边,想坐下平复一下过于激动的心情。就在这时,电视新闻主播清晰、刻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的喜悦泡沫——
“下面插播一条最新消息。顾氏集团今日上午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就近期市场传闻的‘晨曦资本’巨额债务危机及收购案进行说明。顾氏总裁顾承屿先生亲自出席……”
林知晚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画面晃动,人头攒动,明显是发布会现场的混乱抓拍。然后,镜头猛地定格。
顾承屿就在画面中央。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手工西装,是她今早出门前在衣帽间看到的那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深蓝色,带有暗纹。此刻,那条领带却勒紧了他的脖颈,因为他正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紧紧护着身前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凌乱、脸色苍白的女人。女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将脸埋在他的肩后,身体微微发抖,像风中无助的白花。
顾承屿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惯常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怒意和一种近乎凌厉的焦灼。他手臂横挡,隔开汹涌上前的话筒和摄像机,几乎是半抱半搂地,带着那个女人,在保镖的簇拥下,艰难地冲破记者们的包围圈。他的西装外套甚至因此起了皱褶。
画面下方,猩红加粗的新闻标题像血一样流淌过去:
【顾氏总裁为旧爱豪掷十亿护航!疑与林氏千金婚变?晨曦资本女掌门沈清漪绝境逢生!】
沈清漪。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林知晚的眼底。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显示“双胞胎”的B超单,纸张边缘深深陷进掌心,留下钝痛的痕迹。周围候诊的孕妇低语声,护士推车滚过地面的轱辘声,电视里继续的嘈杂报道声……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潮水般退去,变成尖锐的耳鸣。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的眉头紧锁,全部注意力都在臂弯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他护着她,为她开道,为她对抗全世界追问的镜头和流言。就像很多年前,他也曾那样护着年少时跌跌撞撞的她。
只是如今,他冲锋陷阵的对象,早已换成了别人。
为旧爱豪掷十亿。婚变。沈清漪。
每一个字眼都精准无比地射向她,将她刚刚因“双胞胎”而筑起的、脆弱的喜悦堡垒,击得粉碎。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震荡,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是蝴蝶颤抖的翅膀。这细微的动静却瞬间拉回了林知晚的神智。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B超单。黑白影像上,那两个依偎的小小阴影,此刻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纯净,也与这个屏幕上肮脏混乱、与她无关的世界,那么格格不入。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为自己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可悲的期待。
他怎么会为她停留呢?他的战场,他的目光,他的不顾一切,从来都是留给沈清漪的。从前是,现在是,或许永远都是。
而她林知晚,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只是他人生计划里一个按部就班、却又无关紧要的步骤。一个用来维系顾林两家商业联盟的、体面的工具。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绵长而空洞的钝痛,并不剧烈,却冷得透彻,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任何一次得知他彻夜不归、比任何一次看见娱乐小报捕风捉影的绯闻、比任何一次感受他客套而疏离的关怀,都要冷。
原来,底线之下,还有深渊。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B超单对折,再对折,平整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那两簇微弱的星火,不让它们被外界的寒气侵袭。
然后,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净,依旧没有他的只言片语。
她点开那个署名为“承屿”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她问他是否回家吃晚饭,他回了一个简洁的“忙,不必等。”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落下。一个字一个字,敲得极慢,却异常平稳。
“恭喜,你要当叔叔了。”
发送。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情绪。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通知,又像一个斩断所有可能的句号。
几乎是在信息显示“送达”的下一秒,她长按电源键,关机。黑色的屏幕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走到候诊区角落的垃圾桶边,掀开盖子。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从手机里取出那张小小的、承载着过去所有联系和羁绊的SIM卡,两指拈着,松手。
“嗒”一声轻响,微不可闻。芯片落入桶内废弃的纸巾和药盒之间,瞬间被淹没。
她转身,将关了机的手机也随手放入随身挎包的最底层。好像丢弃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大衣口袋里的B超单贴着胸口,传来微微的、属于纸张的硬度,和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自己的体温。那里沉甸甸的,装载着她未来全部的重心和力量。
走廊尽头,巨大的玻璃窗外,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下,车流依旧不息。她的目光越过这些,投向更远、更空旷的地方。
然后,她拉紧了大衣的衣襟,抬步,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朝着医院出口,稳稳地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孤决的声响,一步一步,将她带离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充满等待、也充满无声背叛的地方。
身后,电视屏幕上的混乱画面仍在继续,主持人喋喋不休的分析也还在继续。但那些,都已与她林知晚,再无瓜葛。
单行道的起点,往往始于一个最寻常的转身。而她此刻踏出的,是一条再也无法、也再也不愿回头的路。
第二章 消失
瑞安医院的旋转门无声地将林知晚送了出来,初冬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迎面扑来,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她站在台阶上,有一瞬间的恍惚。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车流、人声、城市固有的喧嚣,但好像又有什么彻底不同了。口袋里那张对折的B超单,像一块小小的烙铁,温热地贴在心口,提醒着她变化的根源。
司机老陈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太太,检查完了?顾先生刚才……”
“回林宅。”林知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老陈从未听过的、不容置疑的冷清。她没看他,目光平直地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太太。”他敏锐地察觉到女主人情绪不对,但恪守本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更快地拉开了车门。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主干道。林知晚靠在后座,闭着眼,但并未休息。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林宅,是她出嫁前住的、位于城西老别墅区的房子。父母三年前移居瑞士疗养,那里一直由老管家忠叔照看,定期有人打扫。现在回去,是最稳妥的选择。
顾承屿会不会找她?大概会吧。毕竟她是法律上的顾太太,突然“失联”,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但他会多急切呢?想到刚才电视画面里他护着沈清漪时那副全神贯注、仿佛与世界为敌的模样,林知晚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恐怕,他的“找”,更多是出于对“顾太太失踪”可能引发的舆论和商业影响的考量,而非对她林知晚本人的担忧。
也好。这样,她才能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老陈,”她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在前面的路口靠边停一下。”
“太太?”
“我有点私事要办,你先回别墅。告诉忠叔我晚点回去,不必准备我的午饭。”她的语气平静无波。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主人苍白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沉静之下,似乎蕴藏着一股让他不敢多问的力量。他依言在下一个路口稳妥地停下。
林知晚下了车,裹紧大衣,径直走向路边一家大型商场。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到老陈在车里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调转车头离开。
商场里暖气充足,人声鼎沸。林知晚先走进一家通讯运营商的门店,用现金买了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装入手机。开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属于“林知晚”的过去,随着那张被丢弃的SIM卡,一起留在了医院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去了商场顶层的书店,在法律书籍区域停留了许久,仔细翻阅了几本关于婚姻法、财产分割以及孕期妇女权益保护的书籍。最后,她买下了其中最厚实、最权威的一本,又挑了几本珠宝设计方面的最新期刊和原版画册。
抱着书走出来时,她的脚步比在医院时更稳了一些。知识带来底气,哪怕这底气最初只是纸上的文字。
接着,她去了银行。作为林家的女儿、顾承屿的妻子,她名下的资产自然不少,但多数是固定资产、股权或是由信托打理。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几张卡的余额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但对上顾家,无疑是以卵击石。她需要更独立、更隐秘的经济来源。
她走到VIP柜台,要求查询并部分变更自己几个私人账户的预留信息和安全设置。柜员认出她,态度极为恭敬,效率很高。林知晚要求将账户变动通知设置为仅限本人亲临柜台或使用新的安全密钥,取消了所有关联手机和邮箱的自动提醒。同时,她将一笔可观的资金,转入了她多年前用自己的稿费悄悄开设的一个海外账户。那个账户,连她父母都不知道。
做完这一切,走出银行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初冬的傍晚来得早,风更冷了。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林宅的地址。
忠叔果然已经等在门口。这位看着林知晚长大的老管家,头发花白,腰杆挺直,看见她独自一人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她在商场临时买的)下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担忧,但很快被掩饰下去,只剩下全然的恭敬和慈爱:“小姐,您回来了。房间都收拾好了,还是您以前喜欢的样子。”
“谢谢忠叔。”林知晚心头一暖。只有在这里,她才是“小姐”,而不是某个人的附属品“顾太太”。
林宅是栋有些年岁的欧式别墅,维护得很好,室内陈设还保留着她少女时期的样子,温馨典雅,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她回到自己以前的卧室,推开窗,能看见花园里萧瑟的冬景和老城区宁静的街道。这里没有顾家半山别墅那种奢华到冰冷的空旷,也没有无处不在的、提醒她身份地位的拘束感。
她将新买的书放在书桌上,那本厚重的法律书籍摆在最上面。然后,她拿出那张B超单,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指尖轻轻描绘那两团小小的阴影。
“宝宝,”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怕,妈妈在。我们会好好的。”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回应般地动了一下。林知晚将手覆上去,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力,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决断。
她打开新手机,登录了一个许久不用的邮箱。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封未读邮件,来自巴黎一位知名的珠宝设计大师,也是她当年在法国留学时的导师之一。邮件内容大多是行业动态分享和一些展览邀请,最近的一封是两周前,询问她是否还对参加一个国际性的新锐珠宝设计师扶持计划感兴趣。
当年,她以优异的成绩从法国顶尖设计学院毕业,本有机会留在导师的工作室深造,甚至创立自己的品牌。但那时,她和顾承屿的婚约已定,林家需要这场联姻来稳固局势,顾家也需要林家在新兴领域的资源和名望。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她放下了刻刀和图纸,回到了国内,学着做一个合格的“顾太太”。
现在,是时候捡起来了。
她斟酌着词句,用流畅的法语回复了导师的邮件,表达了强烈的参与意愿,并附上了几张她近期(其实是婚前的存稿)的设计草图。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久违的、属于“林知晚”而非“顾太太”的活力,在血液里慢慢苏醒。
晚餐是忠叔亲手做的清淡小菜和炖汤,很适合孕妇。林知晚安静地吃完,胃口竟然不错。忠叔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吃完后,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忠叔,”林知晚接过牛奶,忽然开口,“这段时间,我住在这里。如果……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出国散心了,归期不定。”
忠叔微微颔首:“是,小姐。您放心,老宅这边,闲杂人等不会来打扰。”他顿了顿,看着林知晚依旧平坦的小腹和略显单薄的身形,眼中忧色更浓,“小姐,您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林知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我会的。”
夜深了。林知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新手机安安静静,没有电话,没有信息。顾承屿那边,想必正忙于处理沈清漪的危机,以及应对由此引发的舆论风暴吧。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她不见了?发现了,又会怎么做?
她翻了个身,不再去想。那些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她现在要想的,是明天,是下周,是未来几个月乃至几年。她要系统地学习、准备设计作品集、联系可靠的产科医生(不能再是顾家安排的)、寻找合适的生产医院和月子中心、了解双胞胎养育的注意事项、更重要的是,咨询律师,为可能到来的离婚和抚养权之争,做好万全的准备。
路很长,也很难。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等待被安排、被保护、被遗忘在华丽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是林知晚。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会自己飞。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落在她沉静的睡颜上。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无眠。城市的另一端,顾氏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灯火或许彻夜通明。但那些灯火,已经照不进林知晚的世界了。
她的世界,从今天起,重新洗牌。而牌局,将由她自己来主导。
第三章 暗潮
顾承屿是第二天下午才察觉到不对劲的。
昨天一整天,他几乎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处在高度紧张和暴怒的边缘。晨曦资本的窟窿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沈清漪的慌乱和无助让他无法坐视不理。十亿资金紧急调动、新闻发布会应对媒体尖锐的追问、安抚集团内部元老的不满、应对可能的市场波动和对手的落井下石……每一件事都耗费他巨大的心力。
沈清漪一直跟在他身边,脸色苍白,眼神惊惶,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偶尔低声啜泣,反复说着“对不起,承屿,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她身上那件白裙子皱巴巴的,沾染了不知是泪痕还是灰尘,与周围冰冷高效的商业环境格格不入。顾承屿看着她,总会恍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穿着白裙子、在校园梧桐树下因为被欺负而红着眼眶的女孩。那时候,他承诺过会保护她。这个承诺,似乎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惯性。
他让助理周谦送沈清漪去酒店休息,并安排了人守着,防止记者骚扰。等他终于处理完最紧急的一摊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习惯性地拿起私人手机,屏幕干净,只有几条工作信息和几个未接来电,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来的任何消息。
这有点反常。以往,即使他忙到深夜,林知晚总会发来一两条信息,有时是简单的“记得吃饭”,有时是家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分享,哪怕他很少及时回复,甚至根本不回。她似乎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安静的守望。
昨天……好像是她的产检日?顾承屿模糊地记起日历上的标记。他本来打算早上提醒她,或者让周谦安排司机格外注意,但沈清漪的电话在清晨六点就打了进来,带着哭腔,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或许是她检查完累了,直接休息了。又或者,她看到了新闻?顾承屿皱了皱眉。那些捕风捉影的标题,他看到了,并不在意。商业联姻,各取所需,林知晚一向懂事,从不过问他的事,这次应该也能理解……吧?
但心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不安掠过。他想起昨天新闻发布会前,手机似乎震动过一下,当时场面混乱,他根本没顾上看。他点开与林知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果然停留在昨天上午。
来自她:“恭喜,你要当叔叔了。”
发送时间,恰好是新闻发布会最混乱的时候。
叔叔?
顾承屿盯着这两个字,眉心拧紧。这是什么意思?产检不顺利?孩子有问题?还是……单纯的、带着情绪的讽刺?他试图从这短短一行字里解读出林知晚的情绪,却发现徒劳无功。她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平静得诡异。
他拨通了她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关机?顾承屿的眉头皱得更深。林知晚的手机几乎从不关机,即使晚上睡觉也只是静音。他转而拨打别墅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佣人张妈:“先生?太太?太太昨天早上出门去医院后,就没有回来。老陈送太太去的医院,但太太后来让老陈先回来了,说自己有事要办。我们以为太太晚点会回来,或者去夫人那边了,就没敢多问……”
顾承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老陈呢?叫他听电话。”
老陈的描述更简单:太太在医院门口让他先走,神色看不出太多异常,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些。
“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提到去哪里?见了什么人?”顾承屿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厉色。
“没有,先生。太太只说回林宅。”老陈小心翼翼地回答。
林宅?顾承屿挂断电话,立刻又拨通了林宅的号码。这次接电话的是忠叔,语气恭敬而疏离:“顾先生。小姐?小姐昨天下午确实回来过,拿了点东西,说是要出国散散心,归期不定。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什么时候的航班?谁安排的?”顾承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小姐没说具体去哪里,也没让我们安排。小姐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问。”忠叔的回答滴水不漏。
出国散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因为沈清漪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顾承屿不是傻子,他几乎立刻就将林知晚的“失踪”与昨天的新闻联系了起来。她在生气?还是……在表达某种抗议?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从未觉得林知晚会是个“麻烦”。她一直那么安静,那么省心,像一幅美丽而背景模糊的画,摆放在他生活里一个固定的、不会打扰他的位置。现在,这幅画突然自己移动了,甚至可能要消失在视线之外,这让他感到一种脱离掌控的不适。
“周谦,”他按下内线,“立刻查一下太太昨天在瑞安医院的所有就诊记录,还有,查一下她名下的航班、酒店预订信息,信用卡消费记录。要快。”
“是,顾总。”周谦应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心里也暗暗吃惊。太太不见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等待调查结果的间隙,顾承屿试图集中精神处理手头积压的文件,却发现效率极低。那句“恭喜,你要当叔叔了”和“关机”的提示音,交替在他脑海里回响。他想起昨天在发布会现场,自己护着沈清漪的样子被无数镜头捕捉。林知晚如果看到,会怎么想?她……会不会难过?
这个念头让他怔了一下。他很少去考虑林知晚的感受。他们的婚姻始于利益结合,相处更像一种礼貌的合伙人模式。他提供财富、地位和庇护,她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维持表面的和谐。感情?那是奢侈品,他以为他们之间不需要,她也从未索取过。
可现在,这种“不需要”和“未索取”,似乎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控诉。
周谦的调查报告在傍晚时分送了进来,简洁而令人不安。
“顾总,瑞安医院那边,顾医生确认太太昨天上午做了产检,一切正常。但具体检查结果,顾医生说涉及病人隐私,没有太太本人或您的明确授权,他不能透露。”周谦顿了顿,“航班、酒店预订记录都没有查到太太名下的信息。信用卡最后一次消费记录是昨天上午十点零五分,在瑞安医院附近的商场,购买书籍和日用品,金额不大。之后就没有任何消费记录了。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点也在那家商场附近。”
“她名下其他账户呢?”
“暂时没有异常大额变动。但太太有几个私人账户的安全设置近期做了修改,我们无法远程查看实时动态。”周谦补充道,“另外,老宅那边的忠叔说,太太离开时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
一切迹象都表明,林知晚是早有准备,并且刻意切断了常规的追踪线索。她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赌气出走,而是计划性的离开。
顾承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那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林知晚的“失踪”,性质已经变了。这不再仅仅是夫妻闹别扭,而是可能影响到顾林两家关系、甚至影响到顾氏股价和声誉的潜在危机。
更重要的是,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顾家的孩子。
“找。”顾承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 discreetly(低调地)。先从她以前的社交圈、同学、朋友,还有林家那边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入手。出国的话,海关那边也想办法查。她一个孕妇,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是。”周谦领命,正要离开,又被叫住。
“还有,”顾承屿的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联系一下林先生和林夫人,委婉地告知他们知晚暂时联系不上,但请他们放心,我会处理。”
他必须稳住林家。在林知晚主动出现或者被他找到之前,不能让这件事发酵。
周谦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顾承屿一人。寂静无声,却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冰冷的城市夜景。
林知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位结婚三年的妻子。除了知道她是林家的女儿,毕业于法国名校,性格安静,喜好艺术,擅长烹饪几道他喜欢的菜式之外,他对她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她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离开?
那句“你要当叔叔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不常被触及的角落,隐隐作痛,却又无法忽视。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隅,林宅的书房里,灯光温暖。林知晚正伏案工作,手边是摊开的法律书籍和画满设计草图的本子。新手机安静地躺在一边,只存了少数几个必要联系的号码。她的世界,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剥离掉所有与“顾承屿”相关的部分,重新构建。
她不知道顾承屿正在找她,或许猜到了也不在意。风暴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聚集,但这一次,她选择做那个远离风暴中心、为自己和孩子筑巢的人。
暗潮已然涌动,海面之下,是截然不同的流向。而命运的航船,正驶向未知的、充满挑战的远方。
第四章 筑巢
林知晚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节奏,与过去三年那种看似悠闲、实则空洞的顾太太生涯截然不同。
林宅成了她临时的堡垒和孵化器。忠叔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她重新布置了二楼一间朝南的、阳光充足的房间作为工作室,靠墙摆上了从老宅库房里找出来的宽大绘图桌和舒适的椅子,又订购了一些基础的珠宝设计工具和材料。法律书籍被移到了卧室的小书桌上,方便她睡前翻阅。
她的日程表排得很满:
清晨:在花园里散步半小时,呼吸新鲜空气,感受冬日的阳光(如果天晴的话),和肚子里的宝宝低声说说话。早餐是忠叔精心准备的营养餐。
上午:是专注的学习和创作时间。她重新系统地学习珠宝设计理论,研读导师发来的资料和行业前沿动态,同时开始构思新的设计系列。灵感往往来源于自然、建筑,以及……她此刻的心境。线条有时流畅柔美,有时又带着一种冷静克制的棱角。她画得很投入,常常忘记时间,只有肚子里小家伙的抗议(胎动)才会让她停下来休息片刻,喝点水,吃点水果。
下午:通常用来处理“实务”。她通过网络和可靠的中间人,联系了瑞士一家口碑极好的私立妇产医院,预约了后续的产检和生产套餐。对方专业且注重隐私,让她安心不少。她也开始物色合适的律师,经过谨慎筛选和线上初步沟通,最终锁定了一位在婚姻法和跨国抚养权方面经验丰富、以保护客户隐私著称的华人女律师,约定了下周进行一次详细的视频咨询。
此外,她还悄悄注册了几个海外设计论坛和线上作品集平台,用化名上传了一些早期的、不具个人标识的设计稿,慢慢积累一点虚拟世界的“存在感”。
晚上:她会阅读法律书籍,做笔记,理清思路。然后,是雷打不动的胎教时间——有时听一些舒缓的古典音乐,有时读几页优美的诗歌或散文,有时只是摸着肚子,轻声讲述她白天看到的一朵云、一片树叶,或者她设计稿上的一个图案。
日子平静地流淌,身体的变化也日渐明显。孕吐反应减轻后,食欲好了起来,忠叔变着花样给她补充营养,她的脸颊渐渐丰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了。更重要的是,那双曾经时常笼罩着淡淡迷茫和顺从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清亮,越来越坚定。那里重新燃起了属于“林知晚”的光芒——对未来的规划,对事业的渴望,对自我价值的追求,以及,作为母亲的责任与力量。
她偶尔也会想起顾承屿。新闻上关于他和沈清漪的后续报道依然零星出现,多是些“顾氏注资初见成效,晨曦资本危机缓解”、“沈清漪低调现身,拒绝回应感情传闻”之类的标题。她平静地划过,心中再无波澜。那个男人,连同他带来的伤害、漠视和那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笼,正在记忆里快速褪色,变成一段需要被理性分析和妥善处理的“过往”,而非牵动情绪的“当下”。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林宅。这里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顾承屿迟早会找到这里,或者通过林家父母施压。她需要更独立、更隐秘的立足点,尤其是在孩子出生前后。
与律师李静的视频咨询进行得很顺利。李律师专业、犀利,又带着女性特有的共情能力。在了解了基本情况后,她给了林知晚清晰的建议:
“林小姐,从法律角度看,您目前处于孕期,是受特殊保护的群体。顾先生过往的冷漠和此次‘为他人豪掷千金却缺席妻子重要产检’的行为,在争取抚养权和财产分割时,可以作为对方未尽到夫妻相互扶持义务的佐证。但证据需要扎实。”
“您的当务之急,是确保自己和胎儿的安全与健康,并建立独立于顾先生之外的生活轨迹和信用记录。这包括稳定的居所、可靠的经济来源、良好的社会关系证明等。您提到的设计专业背景和正在筹备的作品集,是非常好的切入点。如果能有一些公开的、获得认可的设计成果或奖项,对您未来争取子女抚养权(尤其是如果选择在海外生活)会非常有利。”
“关于离婚程序,考虑到双方身份和跨国可能性,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和复杂。我建议您,在做好充分准备、孩子出生并情况稳定后,再正式启动。目前,保持分居状态,收集和保存好所有相关证据,包括您产检记录、独立生活的证明、顾先生与沈清漪女士相关新闻报道等。”
李律师的话给了林知晚更大的信心和更明确的方向。她开始更积极地筹备作品,目标瞄准了导师提到的那个国际新锐珠宝设计师扶持计划。该计划最终会选拔出三位设计师,在巴黎举行联合发布会,并获得行业顶尖买手和媒体的关注。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与此同时,她也通过可靠渠道,在瑞士苏黎世物色了一处安静的公寓,靠近预约的医院,环境优美,社区安全。她用海外账户的资金支付了定金和前期租金,委托当地中介办理手续。那里,将是她和孩子未来的第一个家。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已近新年。林知晚的肚子已经显怀,行动渐渐有些不便,但精神却越来越好。新锐设计师计划的初选结果公布,她的作品从全球上千份投稿中脱颖而出,进入了前五十。下一步,需要提交更完整的系列作品和设计理念阐述。
挑战越大,她的斗志越昂扬。
这天傍晚,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法国的快递,是导师寄来的一些珍贵的矿石样本和设计参考书籍。抱着沉重的包裹上楼时,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瑞士的陌生号码。
她接起,是中介,告知公寓手续已全部办妥,钥匙和相关文件已经寄出,预计一周内到达林宅。
挂断电话,林知晚站在工作室的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自家花园里光秃秃的枝桠。手里还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快递。腹中的双胞胎似乎感应到母亲情绪的波动,轻轻踢动着。
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对未来的期待以及淡淡离愁的情绪涌上心头。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是暂时的避风港。但雏鸟终要离巢,去更广阔的天空练习飞翔。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低声说:“宝宝们,我们要去一个新地方了。那里会有雪,有湖,有不一样的语言和风景。妈妈会陪着你们,我们一起,慢慢认识那个新世界。”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林宅的灯光温暖而坚定。林知晚知道,前路依然布满未知和挑战,但她的羽翼正在一天天变得有力。筑巢,不仅是为了栖息,更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那一天——振翅高飞,再无羁绊。
而城市的另一端,顾承屿的寻找仍在继续,却始终像撞在一堵柔软而坚韧的墙上,进展缓慢,线索寥寥。林知晚仿佛一滴水,融入了人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失控感,随着时间的流逝,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他心底最坚硬的角落里,悄悄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在意”的裂痕。
只是,当他终于开始“在意”时,那个他曾经视为背景板的女人,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第五章 裂痕
顾承屿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寻找无果中,逐渐被消耗,进而转化为一种沉郁的焦躁。
周谦动用了不少人脉和资源,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总是似是而非,或者干脆石沉大海。林知晚像是真的从这座城市蒸发了一般。她以前的同学、朋友,大多久未联系,对她的近况一无所知,提到她也只是礼貌性地表示关切,并无实质线索。林家父母那边,起初接到周谦委婉的电话时颇为惊讶,但很快表示尊重女儿“散心”的决定,反过来请顾承屿不必过于担心,言辞间透着一种疏离的客气,显然对新闻上的风波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因此对顾承屿有了看法。
海关记录查不到她的出境信息,这有两种可能:她使用了其他身份证明,或者,她根本还没离开国内,只是藏得很好。顾承屿更倾向于后者。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独自出国,难度和风险都太大,不像林知晚会做的事。她一向是稳妥的。
但这种“稳妥”,如今却成了他寻找她的最大障碍。
工作依然忙碌,沈清漪那边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十亿资金注入后,晨曦资本的债务危机得以缓解,重组工作有序推进。沈清漪对他的依赖和感激显而易见,时常找他商量事情,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某种希冀的光彩。若是以往,顾承屿或许会因这种“被需要”而感到一丝习惯性的责任,甚至淡淡的慰藉。但现在,看着沈清漪柔弱无助的模样,他心底却会莫名地掠过另一张脸——林知晚的脸。那张脸通常没什么表情,沉静的,温顺的,但偶尔,在他极少给予关注的那些瞬间,他好像也曾瞥见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失落或寂寥的情绪。
只是他从未深究。
如今,那张脸连同她整个人都消失了,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反而在记忆里变得清晰起来。她独自坐在偌大客厅里看书的身影,她做好一桌菜等他到深夜最终自己默默吃掉的侧脸,她每次产检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我自己可以”的样子……
以及,那条冰冷的“恭喜,你要当叔叔了”。
叔叔。
这个词反复灼烧着他的思维。产检结果到底是什么?孩子怎么了?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愤怒?失望?诀别?
他第一次试图真正去理解林知晚的行为逻辑,却发现一片空白。他发现自己对妻子的了解,贫瘠得可怜。他从未问过她喜欢什么花,爱看什么电影,梦想是什么。他们的对话大多围绕家族事务、必要社交和极其有限的生活起居。他给她提供最优渥的物质条件,认为这就是婚姻的全部。而她,似乎也从未索取过更多。
这种“平衡”突然被打破,他才惊觉,那或许并非平衡,而是死水一潭。而林知晚,是这潭死水里,一直沉默着没有腐烂的那部分活水。如今,活水自己流走了,留下了一潭即将发臭的死寂。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闷。
这天晚上,他推了一个商务晚宴,独自驱车回了半山别墅。没有开灯,他习惯性地走到客厅的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却压不下心头的窒闷。
屋子里太空了。明明所有的摆设都还在原位,昂贵的地毯,古董家具,墙上的名画,一切都彰显着财富和地位,却毫无生气。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个奢华的陈列馆。而以前,即使林知晚在的时候,这里似乎也并没有多少“家”的气息,只是多了几分整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淡香。
现在,连那点淡香也消散殆尽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哪一盏灯下,会有她?
手机震动,是周谦发来的最新汇报:“顾总,查到一条线索。太太名下一个很久未用的海外账户,近期有一笔来自瑞士的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但操作很隐秘。另外,法国巴黎一个知名设计机构的新锐设计师计划初选名单里,出现了一个英文名‘Zhiwan Lin’的设计师,提交的作品风格……与太太早年的一些习作有相似之处。正在进一步核实。”
瑞士?法国?设计?
顾承屿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她果然在计划着什么。出国,继续她中断的设计梦想?甚至,可能打算在国外长期生活、生产?
这个推测让他心头一凛。如果她真的打定主意离开,甚至把孩子生在海外……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顾家绝不会允许自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尤其是可能还是继承人(们)。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
“继续查瑞士和法国的线索,重点查医疗机构和住宅租赁。还有,那个设计计划,确认投稿人的详细身份和联系方式。”他迅速回复。
放下手机,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的热量在胃里燃烧,却暖不了四肢百骸的冷意。他忽然想起,林知晚似乎不喜欢他喝太多酒,有一次他应酬回来醉得厉害,她默默煮了醒酒汤,守了他半夜。他醒来时,她已经离开卧室,仿佛那只是她作为妻子职责的一部分,无需提及,也无需感谢。
当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她有些过分安静无趣。现在想来,那安静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份不曾言说的关怀和失望?
他走到书房,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丝绒盒子,是结婚时林家给的陪嫁之一,一套品质极佳但款式保守的珍珠首饰。他记得林知晚很少戴,似乎并不喜欢。盒子下面,压着他们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有些褪色了。他翻开,照片上的林知晚穿着精致的婚纱,妆容完美,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标准、得体,却……没有什么温度。而他站在她身边,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她身上,更像是在看向镜头外的某个点。
一张毫无幸福感的结婚照。
顾承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照片里的妻子。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明亮,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层他从未试图去解读的薄雾。她其实很美,是一种需要静心欣赏的、含蓄而持久的美,不同于沈清漪那种带着侵略性和脆弱感的艳丽。
可他从未好好欣赏过。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混杂着因失控而生的怒意,一丝隐约的、迟来的愧疚,以及更多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东西。他烦躁地合上结婚证,将它扔回抽屉深处。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清漪。
“承屿,你还在公司吗?我……我有点害怕,酒店外面好像还有记者守着……”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楚楚可怜的颤抖。
若是以前,顾承屿会立刻安排人去处理,或者亲自过去一趟。但此刻,听着电话那头依赖意味十足的声音,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厌倦。
“清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让周谦派人过去处理。你自己也要学会面对,不能永远躲在我后面。晨曦资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冷静的领导者,不是一个遇到事就只会害怕的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随即,沈清漪的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哭腔:“承屿,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太没用了,连累你了?我知道这次给你添了大麻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又是道歉。顾承屿捏了捏眉心:“我不是这个意思。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说完,不等她再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第一次对沈清漪这种无止境的脆弱和依赖,产生了一种清晰的疏离感。曾经他觉得这是需要他保护的责任,现在却觉得像一种拖累。而那个从不曾拖累他、甚至在他需要时默默给予支持(虽然微不足道)的林知晚,却被他忽略得彻底,最终选择了离开。
真是讽刺。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顾承屿知道,他必须找到林知晚。不仅仅是为了顾家的颜面和可能的孩子,似乎也为了……解开自己心中那团越缠越乱的迷雾,为了给这段始于利益、似乎终于失控的婚姻,一个明确的交代。
但裂痕已经产生,并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加深。当他终于开始正视时,是否还来得及修补?或者,那裂痕早已深渊难越,修补只是徒劳?
无人能给他答案。只有时间,沉默地向前流淌,带着所有的因果,走向不可逆转的结局。
第六章 远行
新年在寂静中过去。林宅没有张灯结彩,只有忠叔按照旧俗,贴了春联,做了几样寓意吉祥的点心。林知晚和忠叔安静地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心中平静无波。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提醒着她与过去那个“家”的彻底割裂,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选择的道路——一条或许孤单,却由自己掌控方向的路。
初选入围的好消息给了她极大的鼓舞。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系列作品的完善中。这个系列,她命名为“新生”。灵感来源于破茧的蝶、雨后的芽、以及深海处独自发光的生物。设计上,她大胆运用不对称结构、异形珍珠和冷色调的彩宝,试图在柔美中融入力量,在破碎感里展现重构的生机。每一笔线条,每一次打磨,都倾注了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感悟:绝望中的希望,剥离后的重塑,孤独里的自持。
随着作品逐渐成型,离别的时刻也悄然临近。瑞士公寓的钥匙和文件已经收到,苏黎世那边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产科医生也通过网络进行了初次沟通,对她的情况(双胞胎)给予了专业细致的指导,并预约了抵达后的详细检查。
离开前,她需要处理好林宅的事情,并做最后的准备。
她约见了律师李静,这次是面对面。李律师看到明显孕肚的林知晚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眼前的女子,虽然身形因怀孕而略显笨重,但眼神明亮,姿态从容,与几个月前视频里那个带着挥之不去忧郁的豪门太太判若两人。
“林小姐,您的气色很好。”李律师微笑道。
“谢谢。”林知晚坐下,开门见山,“李律师,我计划下周前往瑞士,预计会在那里待产,并生活一段时间。这是最终的行程安排和相关文件副本。”她递过一个文件夹。
李静仔细翻阅,点了点头:“准备得很充分。医疗、住宿、甚至当地的语言课程和文化适应准备都考虑到了,这对您未来在抚养权争议中证明自己有能力为孩子提供稳定、良好的成长环境非常有利。”她顿了顿,“顾先生那边,最近似乎加大了寻找力度,尤其是在海外方向。您这次出行,需要格外谨慎。”
“我明白。”林知晚眼神沉静,“我会从第三方城市中转,使用化名和不同的证件。到达瑞士后,也会注意信息保密。”
“很好。”李律师合上文件夹,“我会在您抵达瑞士、确认安全后,正式向顾承屿先生发出律师函,表明您目前的状况、分居意图,并就未来的离婚及子女抚养权问题进行初步沟通。这既是法律程序,也是对他的一种正式告知和……警示。”
“麻烦您了。”林知晚顿了顿,“关于我父母那边……”
“林先生和林夫人那里,您打算如何处理?需要我代为沟通吗?”
林知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我会亲自和他们说。在离开之前。”
与律师会谈后的第二天,林知晚拨通了远在瑞士父母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的林父林母精神不错,背景是阿尔卑斯山雪后初晴的景色。看到女儿明显隆起的小腹,两人又惊又喜。
“晚晚!这是……几个月了?怎么之前没听你说?”林母的声音充满激动。
“快六个月了,妈妈。”林知晚微笑着,轻轻抚摸腹部,“是双胞胎。”
“双胞胎?!”林父也凑到镜头前,脸上满是惊喜,“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承屿知道了吗?他一定很高兴吧?”
听到顾承屿的名字,林知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里关切的双亲,缓缓开口:“爸,妈,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们。我和顾承屿……分开了。”
屏幕那头瞬间安静下来。林父林母脸上的喜悦凝固,转为错愕和担忧。
“分开?是什么意思?吵架了?是因为……因为新闻上那个姓沈的女人?”林母急切地问,“晚晚,夫妻之间难免有矛盾,尤其是他们那种家庭,外面诱惑多。但你怀着孩子,可不能冲动啊!承屿他……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林父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顾家那小子做了什么?”
看着父母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维护,林知晚鼻尖微酸,但语气依然平稳清晰:“爸,妈,不是一时冲动。很多事情,积累了很久。他缺席了我每一次重要的产检,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他永远在为别人奔忙。新闻你们也看到了,那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缺少最基础的东西——尊重、关心和共同承担。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孩子。”
她将这段时间的思考、准备,以及未来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父母。包括她重新开始设计事业,入围国际计划,以及即将去瑞士待产生活的决定。
林父林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们从女儿平静却坚定的叙述中,听出了她所承受的委屈和巨大的决心。作为父母,他们最初同意联姻,固然有商业利益的考量,但也真心希望女儿能幸福。如今看来,这段婚姻带给女儿的,只有表面风光和内里无尽的荒凉。
“晚晚,”林父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爸爸对不起你。当初……”
“爸,别这么说。”林知晚打断他,眼中泛起泪光,却努力笑着,“路是我自己选的,当时我也觉得那是正确的。现在,我只是做了另一个选择。我不后悔嫁给他,因为那让我看清了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现在,我要为自己和宝宝们去争取了。”
林母已经在一旁抹眼泪:“傻孩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你要去瑞士,好,来爸妈这里,我们照顾你!”
“妈,谢谢你们。但我已经安排好了,在苏黎世。离你们不远,但又相对独立。我需要学着一个人面对和处理很多事情,这样才能真正强大起来。”林知晚柔声说,“你们放心,我找了很好的医生和医院,也请了律师。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保护好宝宝们。”
林父最终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和骄傲:“既然你都想好了,也做了周全的准备,爸爸支持你。记住,林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们。顾家那边……如果需要,爸爸出面。”
“暂时不用,爸爸。李律师会处理。你们保重身体,等宝宝们出生,我带他们去看你们。”林知晚心中暖流涌动。
结束通话后,她感觉肩上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父母的谅解和支持,是她前行路上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离开的日子到了。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林知晚提着简单的行李(大部分必需品已提前寄往瑞士),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几个月、给予她庇护和力量的林宅。花园里,早春的第一批嫩芽已经冒头,倔强而充满生机。
忠叔站在门口,眼圈微红:“小姐,一路平安。常打电话回来。”
“我会的,忠叔。这里……麻烦您照看了。”林知晚拥抱了一下这位如同亲人般的老管家。
她坐上车,没有回头。车子驶离安静的林宅,驶向机场。她将从这里飞往一个中转城市,然后使用另一套证件和早已预订好的航班,飞往苏黎世。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林知晚靠着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最终被云海吞没的城市轮廓。那里有她失败的婚姻,有无视她的丈夫,有让她心寒的过往。但那里也有她成长的痕迹,有关心她的忠叔,和最终理解支持她的父母。
告别不是遗忘,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她把手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两个小家伙活泼的胎动。他们似乎也知道,即将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
“宝宝们,我们出发了。”她低声说,嘴角噙着一丝温柔而坚定的笑意,“去一个没有阴霾、充满阳光和希望的地方。妈妈会给你们所有的爱,和最好的未来。”
窗外的阳光灿烂,穿透云层,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飞机平稳地飞行在湛蓝的天际,朝着欧洲大陆,朝着新生,坚定地翱翔。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顾承屿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周谦的紧急汇报:“顾总,查到太太预订了今天飞往苏黎世的航班,但用的是化名和另一套旅行证件。我们的人赶到机场时,航班已经起飞。”
顾承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拳头重重砸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还是走了。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苏黎世……瑞士……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刚刚确认的关于“Zhiwan Lin”设计师参与巴黎设计计划的详细资料,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某种更深层的不安攫住了他。
林知晚,你到底要飞多远?
第七章 新生(上)
苏黎世冬末的清晨,空气清冽干净,带着一丝湖水与森林特有的湿润气息。林知晚站在新公寓的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沁入肺腑,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的清醒。
公寓位于一栋安静的临湖老建筑顶层,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视野极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波光粼粼的苏黎世湖和远处阿尔卑斯山连绵的雪线。室内是简洁的北欧风格,原木地板,白色墙壁,她添置了一些温暖的织毯、绿植和她从国内带来的几件心爱的小摆件,很快便有了“家”的味道。
抵达后的第一周,她先去预约的私立医院做了全面而细致的检查。医生是位严谨而和蔼的中年女士,叫Dr. Müller,对她这个来自东方、怀有双胞胎的准妈妈格外关注。检查结果令人欣慰,两个宝宝发育得非常健康,胎位也正,只是因为是双胎,孕晚期需要更加小心,密切监测。
“林小姐,你的身体状况保持得很好,血压、血糖都很稳定。”Dr. Müller看着报告,微笑道,“看得出来,你很用心。保持愉悦的心情,适当的散步,均衡的营养,你们母子都会平安的。”
医生的话给了林知晚莫大的信心。她严格按照医嘱,制定了规律的作息:早晨湖边散步,上午处理邮件或进行一些轻松的设计构思(不再像孕中期那样高强度伏案),下午参加医院为准妈妈开设的瑜伽和呼吸课程,晚上则阅读、听音乐,或者通过网络与父母、李律师保持联系。
李律师已经正式向顾承屿发出了律师函,明确告知了林知晚目前在瑞士待产、健康状况良好,以及她关于分居和未来处理婚姻关系、子女抚养问题的基本立场。函件措辞严谨专业,既表明了态度,也未激化矛盾,留下了沟通的空间。
据李律师反馈,顾承屿收到律师函后,通过他的代理律师进行了简短的回应,表示已收到,要求确保林知晚母子的健康和安全,并提出了希望能直接与林知晚沟通的请求。林知晚让李律师代为回绝了。现在还不是直接面对的时候,她需要绝对的心境平稳来迎接生产。
生活平静而充实。远离了熟悉的环境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林知晚感到一种心灵上的松弛。她开始重新观察这个世界——苏黎世街头步伐从容的行人,咖啡馆里低声交谈的情侣,湖面上悠游的天鹅,超市里琳琅满目、包装简洁的食材……一切都新鲜而富有生活气息。她学习简单的德语日常用语,尝试烤制瑞士特色的坚果面包,甚至报名了一个线上的水彩画入门课程,纯粹为了兴趣和放松。
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胎动越来越有力。她常常摸着肚子,和他们说话,告诉他们窗外的风景,描述她正在设计的珠宝图案,分享她新学会的德语单词。这是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亲密无间的时光。
“巴黎新锐设计师计划”的复选通知在她抵达瑞士一个月后送达。她的“新生”系列完整作品集和理念阐述获得了评委的高度评价,成功跻身最后十人的候选名单!最终的三位入选者,将在两个月后于巴黎举行的小型沙龙上进行作品展示和现场阐述,由评审团和特邀嘉宾当场决定。
机会近在眼前!兴奋之余,林知晚也感到了压力。两个月后,她很可能已经生产完毕,但身体能否恢复、是否有精力应对如此重要的场合,都是未知数。而且,参与最终评选需要本人到场。
她咨询了Dr. Müller。医生仔细评估了她的情况:“林小姐,按照目前的发育进度,你很可能会在接下来4-6周内生产。双胞胎通常不会等到足月。产后身体恢复需要时间,尤其是你要照顾两个新生儿。两个月后参加高强度、需要长途旅行的活动,挑战非常大。”
林知晚沉默了片刻,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医生,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不仅是为了事业,也是为了向我自己证明,也为了我的孩子。”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我会尽最大努力调养身体,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到时候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我不会勉强。但我希望至少争取一下。”
Dr. Müller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毅光芒,点了点头:“我理解。我会帮你制定一份产前产后的详细护理和恢复计划。但你要答应我,一切以你和宝宝们的健康为绝对前提。”
“我答应。”林知晚郑重地说。
目标明确后,她的生活更有动力了。她调整了作息,在保证充足休息的前提下,开始进行一些更温和的产前锻炼,为顺产积蓄体力。同时,她也在Dr. Müller和一位有经验的育婴顾问指导下,着手准备新生儿用品,学习双胞胎护理知识。小小的公寓里,逐渐添置了婴儿床、尿布台、消毒柜等物品,充满了期待新生命降临的温馨气氛。
作品方面,她反复打磨“新生”系列的每一个细节,准备展示方案和阐述稿。即使最终可能无法亲赴巴黎,她也希望提交的方案尽善尽美。
时光在期待和准备中悄然流逝。阿尔卑斯山的雪线渐渐后退,苏黎世湖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悄然而至。
在一个春风和煦的傍晚,林知晚散步回来,正准备晚餐,忽然感到一阵规律而逐渐加强的宫缩。她看了看时间,冷静地拿出待产包,给医院打了电话,然后通知了Dr. Müller和提前预约好的华人陪护阿姨。
疼痛逐渐加剧,但她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该来的总会来,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被送入产房时,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将湖水染成瑰丽的橙红色。林知晚握着护士的手,调整着呼吸,心中默默念着:“宝宝们,加油,妈妈在这里,我们一起努力。”
漫长的分娩过程是对意志和体力的终极考验。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疼痛几乎要撕裂意识,但每当她想放弃时,就想起过去几个月的种种,想起她对未来的期许,想起即将见面的两个小生命。她不能倒下。
Dr. Müller和助产士们鼓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很好,林小姐,深呼吸……快出来了,看到头发了……加油!”
终于,在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煎熬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紧张空气。
“是个男孩!恭喜!”护士将第一个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家伙皱巴巴、红通通的,闭着眼睛大声哭着,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林知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甚至来不及看清,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
“第二个宝宝要出来了!林小姐,再坚持一下!”
几分钟后,第二声啼哭响起,稍微细弱一些,但也同样有力。
“是个女孩!龙凤胎,太棒了!” Dr. Müller的声音带着喜悦。
妹妹被轻轻放在她另一边臂弯。哥哥的哭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变成小小的哼唧,妹妹则抽抽搭搭地哭着。
林知晚侧过头,看着这两个刚刚脱离她身体、来到世上的小生命,巨大的幸福感和难以言喻的感动将她彻底淹没。所有的疼痛、艰辛、孤独和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这是她的孩子。她历经千辛万苦,独自孕育、守护,并带来这个世界的新生命。
护士们处理着后续事宜,Dr. Müller检查着宝宝们的状况,不断说着“非常健康”、“评分很高”。林知晚只是贪婪地看着他们,手指轻轻碰触哥哥挥舞的小拳头,妹妹柔软的脸颊。
“哥哥叫林霁,”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温柔,“雨过天晴,光明磊落。妹妹叫林昭,日月昭昭,清澈明亮。”
霁和昭。愿他们的人生,永远沐浴在晴朗与光明之中,清澈坦荡,再无阴霾。
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但她的心却被前所未有的充盈和力量充满。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而宁静的笑意,沉沉睡去。
窗外,苏黎世的夜晚宁静美好。城市灯火倒映在湖水中,星光初现。新的一天,新的生命,新的篇章,正在这静谧中,悄然开启。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顾承屿,几乎在同一时刻,从浅眠中惊醒。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和空洞,让他再也无法入睡。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尚未泛白的天际,一种模糊却强烈的预感萦绕心头——他错过了什么。某些至关重要的、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第八章 新生(下)
林知晚在医院的产后护理区住了五天。双胞胎的出生让她的身体承受了比单胎更大的负荷,但在Dr. Müller的专业指导和护士的精心照料下,她恢复得还算顺利。最初的虚弱和疼痛渐渐被新生命带来的巨大喜悦和忙碌所冲淡。
林霁和林昭是两个性格迥异的小家伙。哥哥霁霁胃口好,哭声洪亮,醒着的时候喜欢舞动小手小脚,显得很有活力。妹妹昭昭则安静许多,吃奶慢吞吞的,常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哭声也细细软软的,像小猫一样。但昭昭似乎更依赖妈妈,只有被林知晚抱在怀里时才睡得格外安稳。
林知晚请的华人陪护阿姨姓王,五十来岁,干净利落,经验丰富,尤其擅长照顾双胞胎。王阿姨的到来,大大缓解了林知晚初为人母的慌乱和疲惫。她教林知晚如何正确哺乳、拍嗝、换尿布、给双胞胎洗澡,如何处理两个宝宝同时哭闹的“灾难现场”。林知晚学得很认真,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出院回到公寓的那天,阳光很好。王阿姨抱着昭昭,林知晚自己抱着霁霁,慢慢走上楼梯。小小的公寓因为两个新成员的加入,瞬间变得拥挤而热闹起来。婴儿床里铺着柔软的棉垫,尿布台上整齐码放着各种用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真正的挑战从回家后才开始。双胞胎的作息很难完全同步,往往一个刚睡着,另一个就醒了要吃奶;一个刚换好尿布,另一个又弄脏了。夜奶更是折磨人,林知晚常常刚迷糊着就被哭声唤醒,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喂奶、拍嗝、换尿布。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睡眠严重不足。
但每当她抱着柔软温暖的小身体,看着他们吃饱后满足地咂嘴,或者睡梦中无意识露出的微笑,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暖流。这是她的骨血,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重新建立起的、最坚固的羁绊。
她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看到屏幕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外孙,林父林母喜极而泣,恨不得立刻飞过来。林知晚安慰他们,等宝宝们再大一点,身体状况稳定些,就带他们回瑞士的家中探望。
李律师也发来了祝贺,并告知顾承屿方面再次通过律师询问她和孩子们的情况,语气似乎比之前更急切了一些,甚至隐晦地提出了探视的请求。林知晚依然让李律师代为回绝,只简单告知母子平安,目前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她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两个孩子身上,无暇也无力去应付顾承屿带来的任何情绪波动。那道厚重的门,在她心里已经关上了。
巴黎设计计划最终评选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林知晚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但距离长途飞行和应对高强度场合,显然还差得远。王阿姨劝她以身体为重,机会以后还会有。
林知晚看着婴儿床里酣睡的两个宝贝,又看了看书桌上打印好的、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新生”系列设计册,内心挣扎。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她给计划的组委会写了一封诚恳的长信,说明了自身情况——刚刚诞下双胞胎,身体尚在恢复期,无法亲赴巴黎参加最终评选,对此深表遗憾。但她在信中表达了对设计事业不变的热爱和坚持,并附上了“新生”系列更完整的电子版作品集、制作工艺详解以及一段她亲自录制的、关于设计理念和心路历程的语音阐述。她请求组委会能考虑她的特殊情况,给予作品一个被评审的机会,即使因此失去最终入选资格,她也接受。
信发出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尽力了,便无遗憾。现在的她,是母亲林知晚,孩子们的需要高于一切。
日子在喂奶、换尿布、哄睡的循环中重复,却每一天都有新的惊喜。霁霁会抬头了,昭昭第一次发出了类似“啊咕”的声音,两个小家伙对视时会咧开没牙的嘴笑。林知晚用相机记录下每一个珍贵的瞬间,她的世界被这两个小生命填得满满的,充实而快乐。
就在她几乎将巴黎的事情抛诸脑后时,一封来自法国的邮件送到了她的邮箱。
发件人是新锐设计师计划的主评审,一位在国际珠宝设计界德高望重的大师。信中,他首先祝贺林知晚喜获麟儿,并对她无法到场表示理解。接着,他写道:
“……亲爱的Lin,我们评审团仔细观看了你的‘新生’系列全部资料,并聆听了你的阐述。你的作品所展现出的生命力、坚韧感以及在困境中重生的力量,深深打动了我们。尤其是了解到你创作背后的个人经历后,我们更加认为,这份从生命深处迸发出的灵感与表达,无比珍贵和真实。艺术的核心是情感与灵魂的共鸣,你的作品完美地体现了这一点。”
“因此,经过评审团特别商议,我们决定破例——‘新生’系列将被直接纳入本次计划的最终成果展示,并参与后续的国际巡展。虽然你无法亲临巴黎沙龙,但你的作品将获得与其他三位入选者同等的展示和推广机会。我们期待着你身体恢复后,能在未来的舞台上看到你更多的精彩创作。恭喜你,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一位极具潜力的设计师。”
随信附上的,还有正式的邀请函和合作协议草案。
林知晚反复读着这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不仅仅是事业上的认可,更是对她这段艰难时光里所有坚持和努力的最大褒奖。她没有被困境打败,反而将苦难化作了创作的养分和前进的动力。
她抱起刚刚睡醒、正睁着大眼睛看她的昭昭,又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踢着小腿的霁霁,声音哽咽:“宝宝们,你们是妈妈的幸运星。看,妈妈做到了……我们一起,做到了。”
这份来自远方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她初为人母后略显疲惫但幸福满溢的生活。她知道,路还很长,抚养两个孩子的艰辛才刚刚开始,未来的离婚和抚养权之争更是横亘在前方的险峰。但此刻,拥着两个温暖的、属于她的小生命,手中握着事业上重新启航的船票,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希望。
新生,不仅是孩子们的新生,更是她林知晚的涅槃重生。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满小小的公寓,照亮了婴儿床上两张恬静的睡颜,也照亮了书桌前女子柔韧而挺拔的背影。窗外的苏黎世湖,碧波荡漾,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远山积雪。春天,真的来了。
而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顾承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更为详细的调查报告。上面有林知晚在苏黎世的住址(大致区域),有她出入医院的照片(模糊的侧影),甚至有她推着双人婴儿车在湖边散步的远距离偷拍。照片上的女子,身形比记忆中丰腴了些,裹着厚实的羊绒披肩,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侧脸线条温柔得不可思议。
报告的最后,附有两份出生证明的影印件,来自苏黎世某私立医院。姓名栏:Lin JI, Male; Lin Zhao, Female。母亲:Lin Zhiwan。父亲栏:空白。
顾承屿盯着那两份出生证明,盯着“双胞胎”的字样,盯着父亲栏那刺目的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座椅里,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
双胞胎……叔叔……
七个月前医院那条信息的意义,此刻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他所有自以为是的高墙。
他错过了他们的孕育,错过了她的挣扎,错过了他们的诞生。
而他,在法律上,依然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可在那份证明上,他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被愚弄的暴怒、以及更深更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悔恨与恐慌,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灭顶吞噬。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要冲出去,却被周谦及时拦住。
“顾总!您冷静点!瑞士那边……太太现在受法律保护,您这样贸然过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律师建议……”
“滚开!”顾承屿双目赤红,推开周谦,却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颓然停住。
是啊,他能做什么?强行闯入?带走孩子?那只会将她推得更远,甚至触犯法律。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段,在她这道用沉默和决绝筑起的城墙前,毫无用处。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门把,走回办公桌后,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窗外,暮色苍茫。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知晚曾小心翼翼地问过他,是否期待孩子。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不甚在意地敷衍了一句“顺其自然”。
原来,她一直在期待。而他,亲手扼杀了她的期待,也弄丢了自己的……孩子。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男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颗冰冷的、迟来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过他英挺却布满疲惫的脸颊,砸在光洁的桌面上,碎成一片无形的水渍。
太晚了。
或许,从他选择在产检那天为沈清漪冲锋陷阵开始,就已经太晚了。
第九章 抽芽
苏黎世的春天来得迟缓却坚定。积雪融化,汇入清澈的湖水,湖畔的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复苏的清新气息。林知晚的生活,也如同这季节一般,在经历严冬的孕育后,抽出了充满希望的新枝。
霁霁和昭昭满百天了。两个小家伙像吹气球一样长大了不少,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眉眼也渐渐清晰。霁霁继承了顾承屿的轮廓,尤其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但眼神却像林知晚,清澈明亮,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憨态可掬。昭昭则更像妈妈,皮肤雪白,睫毛长长,小嘴红润,安静时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但偶尔也会被哥哥的大动作逗得咯咯笑出声。
带双胞胎的辛苦丝毫没有减少,但随着宝宝们作息逐渐规律,林知晚和王阿姨也摸索出了一套高效的配合模式。林知晚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除了偶尔腰酸,精力基本回到了孕前水平。她开始恢复一些轻度运动,比如推着婴儿车在湖边慢走,或者在公寓里跟着视频做产后恢复瑜伽。
巴黎设计计划带来的喜悦和动力持续发酵。“新生”系列虽然她未能亲赴现场展示,但凭借作品本身强烈的感染力和她那份特殊背景的加持,在沙龙上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几位重要的国际买手和时尚杂志编辑对她的作品表示了兴趣,组委会也按照约定,将她的作品纳入了后续的亚洲巡展名单。
这意味着,她的设计将有机会在东京、香港、上海等地的顶尖艺术空间展出。虽然距离创立个人品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无疑是坚实而耀眼的第一步。
更让她惊喜的是,一位在苏黎世定居的华裔艺术策展人,通过巴黎那边的关系联系上了她。这位策展人看了“新生”系列后非常欣赏,邀请林知晚参与策划一个下半年在苏黎世本地举行的、以“东方新生代艺术设计”为主题的小型联展,可以展出她的珠宝作品,并给予她一定的策展参与度。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既能展示作品,又能积累在本地的艺术圈人脉和策展经验,对她未来在瑞士乃至欧洲发展事业都大有裨益。林知晚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开始与策展人频繁沟通,构思参展方案。
事业上的点滴进展,像阳光一样照亮了她的生活,让她在母亲的身份之外,重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标和价值感。她不再仅仅是“顾太太”或“双胞胎的妈妈”,她是设计师林知晚。
当然,现实的挑战依旧存在。李律师定期与她沟通顾承屿那边的动向。顾承屿的律师又发来过几次函件,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从要求探视,到提出共同抚养的方案,甚至暗示如果不配合,将采取法律手段争取抚养权。顾承屿本人似乎也通过一些渠道,试图直接联系她,发送过寥寥数条短信,内容从最初的质问“为什么?”,到后来的“孩子怎么样?”,再到最近的“我们谈谈”。林知晚一概未回,全部交由李律师处理。
她很清楚顾承屿的势力。现在的平静,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她身处瑞士,法律环境对母亲和幼儿有强保护,且她准备充分,行为无懈可击。一旦回到国内,或者露出破绽,局面可能会变得复杂。所以,她必须更快地在这里扎根,建立更稳固的、独立于顾承屿之外的生活基础和经济保障。
她开始更积极地经营自己的社交圈。通过策展人,她认识了几位在苏黎世工作的华裔女性,有律师、建筑师、金融从业者,也有全职妈妈。大家偶尔聚会,交流信息,互相帮助,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平等的女性友谊和支持。她也带着宝宝们参加社区组织的母婴活动,霁霁和昭昭成了小明星,吸引了不少喜爱。
语言方面,她坚持上德语课,虽然进步缓慢,但简单的日常交流已不成问题。她还抽空研究瑞士当地的税务、保险和商业注册政策,为将来可能开设工作室或品牌店做准备。
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疲惫,却充实而充满希望。她常常在夜深人静,宝宝们都睡熟后,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温暖的台灯,画着新的设计草图,或者研究展览方案。窗外的苏黎世灯火阑珊,湖面倒映着星光。这里不再是异乡,而是她和孩子们的新家,是她亲手构筑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偶尔,她会想起顾承屿。想起那段婚姻里冰冷的夜晚,想起产检室电视屏幕上他护着另一个女人的画面。但那些记忆带来的刺痛感,已经越来越淡,渐渐变成了某种遥远的、与她此刻饱满生活格格不入的背景杂音。她对他,再无恨意,也无期待,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为过去那个傻傻等待的自己感到的惋惜。
她庆幸自己走了出来。更庆幸,有两个天使般的小生命,陪她一起走向新生。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林知晚推着双人婴儿车,沿着湖边漫步。霁霁睁着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昭昭则舒服地躺着,吮吸着自己的小拳头。迎面走来一位牵着金毛犬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停下来逗弄宝宝们,用德语夸赞他们可爱。林知晚用不太流利的德语笑着道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策展人发来的消息,确认了联展的最终场地和时间,并附上了初步的参展艺术家名单。林知晚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停下脚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又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两个咿咿呀呀的小宝贝,心中涌动着暖流。
春天真的来了。不仅在外面,更在她的心里。
她知道,前路未必一帆风顺,顾承屿那边的压力不会轻易消失,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同时创业的艰辛也可想而知。但她已不再害怕。
因为她是林知晚。是霁霁和昭昭的妈妈。是一个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并且开始抽枝发芽、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女人。
她的根,已经深深扎进了这片异国的土壤里。她的枝叶,正向着更广阔的天空,舒展蔓延。
未来,或许有风雨,但更多的是阳光。而她,已然准备好,去迎接一切。
第十章 暗涌
苏黎世的春天渐渐深了,湖畔繁花似锦,游人如织。林知晚的生活看似平静地沿着既定轨道前行,但水面之下,潜流从未停息。
顾承屿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
李律师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迫。顾承屿的律师团正式向瑞士当地法院提交了文件,以“父亲探视权被无理剥夺”及“质疑母亲单方面将未成年子女带离常住地可能不利于其成长”为由,申请启动法律程序,要求确立顾承屿对林霁、林昭的探视权,并暗示下一步可能涉及抚养权重新界定。
尽管瑞士法律在幼儿抚养权问题上通常倾向于母亲,尤其是哺乳期内的母亲,但顾承屿的举动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他不再满足于隔空喊话或律师函往来,他准备动用法律武器,正式介入孩子们的生活。
“林小姐,顾先生这次的行动很坚决,准备也很充分。他聘请了瑞士本地顶尖的家事法律师,提交的材料很扎实,强调了他作为父亲的经济能力、社会资源,以及他愿意并且有能力为孩子们提供‘更优越’的成长环境。虽然我们有你孕期和产后独立生活的充分证据,以及他长期缺席的证明,但法庭在考虑幼儿‘最大利益’时,父亲的意愿和条件也会被纳入考量,尤其是当孩子逐渐长大,脱离婴儿期后。”李律师在视频通话中,语气凝重。
林知晚抱着刚刚睡着的昭昭,轻轻拍着她的背,脸色平静,但心却微微下沉。她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正式。
“李律师,你的建议是?”
“首先,我们必须积极应诉,坚决捍卫你的抚养权和目前的生活安排。我会联络瑞士的合作律师,组成联合团队。其次,我们需要进一步加强你在这里的‘稳定性’证明。比如,更长期的住房合同、你本地银行账户的活跃度、你参与社区活动和本地工作的证明(比如那个联展)、甚至可以考虑将孩子们正式注册在你所在的社区。总之,一切能证明苏黎世是你和孩子们稳定、长期、良好的生活中心的证据,都很有用。”
“我明白。”林知晚点头,“展览的事情已经在推进,住房合同我可以续签更长的年限。社区注册我马上去办。”
“另外,”李律师顿了顿,“顾先生方面可能会提出当面协商,或者通过第三方调解。从策略上讲,完全拒绝可能显得不够合作。如果你心理上能够接受,在律师陪同下进行一次有限度的、有明确议题的沟通,或许有助于向法庭展示你的理性和愿意为解决分歧努力的态度,也能更直观地了解对方的底线。”
面对面?和顾承屿?
林知晚沉默了片刻。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曾经的夫妻,如今要对簿公堂,为了孩子的归属。他会是什么表情?愤怒?指责?还是那种她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冷静?
“让我考虑一下,李律师。”她没有立刻答应。
结束通话后,林知晚将昭昭放进婴儿床,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明媚,湖面上帆船点点,一切美好得不像真的。可法律程序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上来。
她不怕顾承屿争。从决定离开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各种准备。她只是……不想让两个孩子,这么小就卷入父母之间冰冷的法律战争中。霁霁和昭昭应该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而不是成为谈判桌上砝码。
但显然,顾承屿不这么想。
几天后,林知晚收到了来自顾承屿瑞士律师的正式信函,除了法律文件外,还附有一封顾承屿亲笔签名的信。信很简短,是打印的,只有最后签名是手写,力透纸背。
“知晚:见字如晤。孩子的事,我必须参与。法律途径非我所愿,但似已别无他法。望能一见,仅谈孩子事宜。律师可在场。盼复。顾承屿。”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强硬,是他的风格。但那句“非我所愿”和“盼复”,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缓和的姿态。
林知晚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纸张质感很好,墨水是深蓝色的。顾承屿的字迹她认得,签名还是一如既往的凌厉。她仿佛能透过这纸墨,看到那个在办公室运筹帷幄、此刻却不得不写下这封信的男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想要孩子,还是觉得被触犯了权威,不甘心?
或许兼而有之。
她将信放下,没有立刻回复。她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和律师仔细商讨策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她犹豫如何应对时,另一股潜流悄然而至。
这天,她带着宝宝们从社区的儿童活动中心回来,在公寓楼下被一个陌生的华人男子拦住。男子三十多岁,穿着得体,笑容可掬,自称是某海外华人商会的干事,说商会正在筹备一个帮助海外华人女性创业的扶持计划,听说林知晚是设计师,特意前来拜访,想邀请她参加。
对方说得天花乱坠,给出的条件也很诱人,但林知晚心中警铃大作。她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透露过自己的职业细节,更别提这个相对隐秘的住址。对方如何得知?还如此“巧合”地找上门来?
她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以需要照顾孩子、暂无精力参与为由。对方也不纠缠,留下制作精美的宣传册和名片,便告辞了。
林知晚上楼后,立刻仔细查看了宣传册和名片。制作精良,信息看似正规,但商会名称她从未听说过。她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提示是空号。上网搜索那个商会名称,只有几个粗制滥造的网页,信息模糊不清。
这绝对不是巧合。
是谁?顾承屿?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近她、探查她的情况?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将此事告诉了李律师和本地的合作律师。律师建议她提高警惕,注意个人信息安全,如有任何可疑人员或事件,及时报警并通知他们。
平静的生活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让她看到了水下涌动的暗流。顾承屿的法律行动,陌生人的可疑接触……都提醒着她,过去的阴影并未远离,她远未到达可以高枕无忧的彼岸。
晚上,哄睡了两个孩子,林知晚独自坐在工作室里。桌上摊开着联展的策划方案和新的设计草图,原本充满创作欲的夜晚,此刻却有些心烦意乱。
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中孩子们恬静安详的小脸。霁霁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昭昭则嘟着小嘴,仿佛在梦里品尝美味。他们的世界如此纯粹美好,她必须守护好这片净土。
害怕吗?有一点。但她更多的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由此而生的力量。
她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回到书桌前,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李律师需要的各种“稳定性证明”材料。住房合同、银行流水、社区活动记录、展览合作协议、语言课程证明……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这大半年来自力更生、努力生活的痕迹。
看着这些逐渐累积起来的文件,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顾承屿有他的财富和权势,但她有她的坚持、努力和身为母亲不容侵犯的底线。瑞士不是他的主场,法律也并非全然倾向强者。更重要的是,孩子们需要的是一个有爱、有温度、能给予他们安全感和正确引导的家,而不仅仅是优渥的物质条件。
她或许无法在财富上与顾家抗衡,但她能给予孩子的,是顾承屿永远无法用钱买到的——全心全意的陪伴、尊重和理解的爱,以及一个独立、自尊、努力生活的母亲榜样。
想通了这一点,林知晚不再焦虑。她给李律师回复了邮件,同意在双方律师共同安排和监督下,与顾承屿进行一次仅限于讨论孩子探视问题的会面。时间、地点、议程必须由她的律师团严格把控。
同时,她也更加积极地推进联展的筹备工作,并开始构思下一个设计系列。她要让自己的事业之树更快地生长,枝繁叶茂,成为她和孩子们更坚实的依靠。
暗流汹涌,那就让自己成为中流砥柱。风暴欲来,那就把根扎得更深,把翅膀练得更硬。
林知晚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中的苏黎世湖一片深蓝,对岸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流光溢彩。这美景之下,隐藏着未知的挑战,但也孕育着无限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婴儿床边,在两个宝贝的额头上各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别怕,宝贝们,”她轻声呢喃,“妈妈在。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夜色温柔,包裹着小小的公寓,也包裹着母亲守护孩子的、无比坚定的心。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