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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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和同学吵架吵不过对方,最后气急败坏:“我让我女儿去祸害你儿子!”
我正愁毕业论文选题,闻言兴奋地拿起手机:“阿姨,请问您儿子具体研究方向是?”
一个月后,我不仅蹭上了核心期刊论文署名,还把他儿子拐回了家。
我妈看着她同学铁青的脸,得意洋洋。
直到那个男人温柔低笑:“小学妹,你的下一个论文选题,要不要考虑……我?”
第一章 战火的开端
秦舒女士这辈子最咽不下的一口气,就是输给林晚。
年轻时争成绩,争班干部,争文艺汇演的C位;中年了比老公,比房子,比子女出息。这战火绵延了二十多年,烧过了半辈子,非但没熄,反倒随着更年期的燥火越烧越旺。
譬如此刻。
自家客厅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吸进去都带着硝烟味。水晶吊灯明晃晃的光线下,茶几上两杯早已凉透的绿茶无人问津,水面浮着几片沉底的茶叶,像此刻僵局里沉底的体面。
林晚翘着精心护理过指甲的右手,兰花指优雅地捏着一块曲奇,却没送进嘴里,只是轻轻晃着,眼神斜睨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意:“……所以说啊,老同学,有些东西,真不是靠运气就能追上的。我们家书珩,那是从小优秀到大,保送A大本硕博连读,导师是院士,还没毕业呢,好几家顶尖机构就伸橄榄枝了。哎,你们家……安宁是吧?也挺好,姑娘家文文静静的,在C大念书是吧?C大……也不错嘛。”
“也不错”三个字,被她念得百转千回,每个转折都藏着针尖。
秦舒坐得笔直,背脊绷得像块钢板,脸上的笑容已经僵成了面具。她知道林晚是故意的,故意挑今天上门“叙旧”,故意“随口”提起孩子,故意把话题往这上面引。可她偏偏接不住。女儿沈安宁是好,在她心里千好万好,但硬指标摆在那里——学校排名、专业热度、未来“钱”景——她没办法像林晚炫耀顾书珩那样,甩出一串金光闪闪的名头砸对方脸上。
这股憋屈窝在心口,火烧火燎。
“我们家安宁……”秦舒喉头滚动,声音有点干,“女孩子嘛,安稳点好。读那么多书那么高,也辛苦。”
“话不能这么说,”林晚放下曲奇,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碎屑,笑意更深,“现在时代不同啦,男女平等,女孩子更要自立自强。书珩他们那个研究所,就有好几个女博士,能干的不得了。不过也是,压力太大,我看那几个女孩子,忙得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眼角细纹都熬出来了。还是安宁这样好,轻松。”
秦舒指尖掐进了掌心。
林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掩口轻呼:“哦对了,上次听你说,安宁是不是……考研没考上心仪的学校?调剂回本校了?可惜了。不过没关系,留在熟悉的环境也好,老师同学都熟门熟路,毕业总归容易些。”
“砰!”
秦舒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断了。不是被林晚的话压断的,是被自己胸口那股灼烫的、无处发泄的屈辱感烧断的。她“霍”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下的软垫凳子,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秦舒的声音拔高,尖利得有些失真,脸涨得通红,“你今天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是吧?是,你儿子厉害,你儿子是天才!你了不起!行了吧?”
林晚吓了一跳,随即露出些许被冒犯的讶异,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得意:“老同学,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怎么急眼了呢?我就是随口聊聊孩子,怎么还……”
“随口聊聊?你那是聊吗?你那是显摆!是踩着我脸显摆!”秦舒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儿子厉害,好啊,真好啊!你就保佑他一辈子顺风顺水,别栽跟头!”
“你……你这人怎么咒孩子呢?”林晚也站了起来,脸色沉下来。
“我咒他?我那是提醒你!山外有山!”
“山外有山也比你家的土包高!”
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像两只被激怒的母兽,隔着茶几怒目而视,精心维持了大半辈子的体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底下是翻滚的、陈年的积怨。
秦舒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林晚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写满刻薄的脸,扫过她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真丝裙,最后定格在她那副“我赢了”的得意神情上。一股极其恶意的、玉石俱焚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撕裂:
“林晚!你别得意得太早!是,我女儿没你儿子会读书!没他能耐大!但我女儿漂亮!年轻!你们家顾书珩再厉害,他也是个男人!”
林晚一愣,没反应过来。
秦舒豁出去了,她指着林晚的鼻子,一字一顿,恶狠狠地,掷地有声:
“你信不信——我、让、我、女、儿、去、祸、害、你、儿、子!”
客厅瞬间死寂。
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秦舒粗重的喘息声,和林晚骤然瞪大的眼睛。
这句荒谬绝伦、毫无逻辑、伤敌一千自损不知道多少的“宣战”,像一颗炸雷,劈开了这场庸俗的攀比,也劈开了客厅角落那扇一直虚掩着的房门。
沈安宁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来的。
她大概是被外面的争吵惊动了,原本只是打算出来看看情况,或者劝一劝。她穿着简单的居家T恤和棉质长裤,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艳得过分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刚被打扰的困倦茫然。
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某个文献搜索的页面。显然,在房门隔开的小空间里,她正被另一场战争困扰——毕业论文的选题,如同幽灵,缠绕她数月之久,导师那句“缺乏创新性,深度不够”的评语梦魇般挥之不去。
母亲那句石破天惊的“祸害你儿子”,恰恰在她推开门、踏入这片战场硝烟的瞬间,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
沈安宁的脚步顿在房门口。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先是看了看气得浑身发抖、面目都有些扭曲的母亲,又看了看对面一脸震惊加鄙夷、仿佛听到什么污言秽语的林晚阿姨。
客厅里时间似乎停滞了两秒。
然后,在秦舒和林晚都还没从这句“暴言”中彻底回神,思考其荒谬程度和后续影响时,沈安宁动了。
她脸上那点困倦茫然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微亮的专注。她没有去劝慰母亲,也没有对林晚阿姨的话做出任何情绪反应。
她只是低下头,手指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迅速滑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朝林晚走去。
脚步很稳,甚至有些轻快。
走到离林晚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举起手机,屏幕朝向林晚。她的声音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礼貌请教,与她母亲刚才的咆哮嘶吼形成诡异又和谐的对比:
“林晚阿姨,”沈安宁开口,字正腔圆,“请问,您儿子顾书珩学长,具体的研究方向是?”
秦舒僵住。
林晚呆住。
两个上一秒还在进行“母兽对决”的女人,此刻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表情定格在脸上,瞳孔里倒映着沈安宁平静无波、甚至隐含求知欲的脸,以及那部屏幕上隐约可见学术搜索框的手机。
沈安宁等了两秒,见没有回应,又耐心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恳切:
“阿姨,我想了解一下顾学长的具体研究方向。这对我……很重要。”
第二章 “学术妲己”的自我修养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沈安宁记得不太真切。只记得林晚阿姨那张涂着精致妆容的脸,颜色变了几变,最后用一种混合了荒谬、警惕、以及“这家人是不是都有病”的眼神,扫过她,又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发懵的母亲秦舒,然后几乎是拎起包落荒而逃。门被甩上时,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动了玄关柜上几片装饰用的干花花瓣。
秦舒女士在客人(或者说对手)离开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眼神发直,嘴里喃喃:“我真是气昏头了……我怎么能说那种话……完了完了,这下更被她笑话死了……”
沈安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到母亲旁边,把杯子塞进她冰凉的手里。“妈,喝点水。”
“安宁,妈妈是不是……太丢人了?”秦舒转过头,眼眶有些红,不是哭,是刚才激烈情绪冲刷后的痕迹,“我真是……被她气疯了。”
“没有。”沈安宁拍拍她的手背,声音平静,“你说得挺有创意的。”
秦舒一愣,看向女儿。沈安宁脸上没什么玩笑的神色,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认真的思索。
“你……你真想问顾书珩的研究方向?”秦舒迟疑道,“妈妈那是气话,胡说八道的!你可千万别当真!咱们再怎么也不能真去……那什么。”她实在说不出“祸害”那两个字。
“为什么不能当真?”沈安宁歪了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妈,你知道我现在最发愁什么吗?”
“毕业论文?”
“嗯。卡在选题上,三个月了。导师不满意,我自己也不满意。”沈安宁端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缺乏前沿视角,找不到有价值的切入点。我们专业,能接触到的高层次学术资源和信息太有限了。”
秦舒隐约抓到了点什么,又没太明白:“所以……”
“所以,”沈安宁放下杯子,目光投向刚才林晚坐过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昂贵香水的气息,“顾书珩,A大本硕博,院士导师,前沿领域……他的研究方向,很可能就是一个现成的、高质量的选题金矿。”
秦舒张了张嘴。
“妈,你提供了一条非常规的、但极具操作性的思路。”沈安宁总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学术探讨般的严谨,“利用现有的人际关系网络,切入更高层次的学术圈层,获取稀缺信息,解决自身研究瓶颈。这很高效。”
“可……可这……”秦舒脑子有点乱,“这算不算……走捷径?而且,人家凭什么告诉你?林晚刚才那样子你也看到了。”
“信息交换,或者资源置换。”沈安宁显然已经思考过了,“他需要什么?数据?实验辅助?文献整理?哪怕是简单的学术交流,也可能碰撞出火花。关键在于建立联系。而您,”她看向母亲,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已经为我创造了建立联系的‘契机’。”
秦舒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听着她条分缕析的话,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这丫头……平时闷不吭声的,主意怎么这么正?路子怎么这么……野?
“那……那你打算怎么‘建立联系’?”秦舒忍不住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沈安宁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跳跃。“首先,需要更详细的目标信息。”她点开几个学术数据库和A大官网,“顾书珩……名字不错。希望能搜到他的公开论文、研究项目或者会议报告。”
秦舒凑过去看。屏幕上滚过一行行英文和专业术语,她看得眼花。
“有了。”沈安宁点开一篇期刊文章的摘要页面,“顾书珩,A大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博士研究生,导师果然是陈继先院士。主要研究方向:人工智能在复杂生物信息网络中的应用,特别是基于深度学习的多组学数据整合与疾病预测模型构建……嗯,很前沿。”
她快速浏览着,眼神专注,指尖偶尔截图保存。“发表记录不错,顶会顶刊都有。最近一篇在《自然·通讯》子刊上,关于新型神经网络架构优化……这个切入点或许可以……”
秦舒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只看着女儿侧脸上专注的光,和那双骤然亮起、仿佛猎人发现优质猎物踪迹般的眼睛。她忽然有点同情林晚,和她那个据说优秀得不得了的儿子。
沈安宁的行动力惊人。当天晚上,她的书桌就被新的资料铺满。打印出来的论文摘要,手绘的研究脉络图,相关领域的文献索引。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网页,从A大实验室主页到GitHub上的开源代码库。
她甚至翻墙找到了顾书珩在一些国际学术论坛上的零星发言记录,从中分析他的思维习惯和关注重点。
“信息维度还不够。”深夜,沈安宁揉了揉眉心,对端着牛奶进来的秦舒说,“这些是公开的、静态的信息。我需要了解他当前正在攻关的具体问题,遇到的瓶颈,或者他个人感兴趣的细分方向。最好是……能直接交流。”
“你怎么直接交流?”秦舒把牛奶放下,“加他微信?就说‘嗨,我妈跟你妈吵架,让我来祸害你,顺便问下你的研究细节’?”
沈安宁被母亲的比喻逗得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思考状。“需要一個更自然、更学术化的切入點。”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自然·通讯》期刊上,顾书珩的名字在作者栏里。“或許……從他的論文入手。”
第二天,沈安宁干了一件让秦舒目瞪口呆的事。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精读了顾书珩最近三篇高影响力论文,不仅读懂了(至少在秦舒看来是懂了),还认真做了笔记,列出了几个深入的问题和可能的拓展思路。然后,她模仿学术交流的口气,撰写了一封邮件。
邮件地址是从A大实验室官网公布的团队成员信息里找到的,一个带有顾书珩拼音的校内邮箱。
邮件标题很直接:【关于您在《Nat Commun》上论文的几点探讨与请教】
正文开头礼貌地表明了自己C大相关专业学生的身份,对顾书珩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接着,她列出了两三个具体的技术问题,问题提得相当内行,直指论文中方法部分的某些潜在假设和实现细节。然后,她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正在进行的毕业论文选题困惑,并“不经意”地提到,顾书珩的研究框架给了她很大启发,不知是否有机会了解更多他目前正在进行的、或计划中的工作方向。
“你这……能行吗?”秦舒看着女儿点击发送,心都提了起来,“人家大博士,天天忙得要死,能理你一个外校本科生?”
“试试看。”沈安宁很平静,“问题质量是关键。如果他真的对自己的研究有热情,看到有同行(哪怕是初级同行)认真讨论,回复的可能性存在。退一步说,就算不回复,我也没损失。”
等待回复的几天,沈安宁也没闲着。她继续深挖顾书珩所在实验室的其他研究,了解他导师的学术风格,甚至开始自学一些相关的深度学习框架和生物信息学基础工具。秦舒看着女儿每天熬到深夜,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心情复杂。一方面觉得女儿这劲头用对了地方真是不得了,另一方面又隐隐担忧,这路子是不是太“邪性”了点?
三天后的傍晚,沈安宁的手机“叮”了一声,提示新邮件。
她正吃着饭,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秦舒立刻看过来:“谁的?”
沈安宁点开邮件,扫了一眼发件人栏和开头几行,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母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抹光亮。
“是顾书珩。”她说,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丝,“他回复了。”
第三章 第一封回邮
邮件内容不长,风格利落,和顾书珩在学术论坛上被截图下来的发言语气很相似。
“沈安宁同学:你好。来信收到。感谢你对我研究工作的关注,所提问题颇具见地,尤其关于模型泛化能力的探讨,确是目前面临的挑战之一。你提到的研究方向,近期我们课题组在‘跨模态生物数据融合的可解释性’方面有一些新的尝试,或可参考。具体文献与初步思路可见附件。至于进一步交流,我每周三下午通常在实验室,若你有具体问题,可提前预约时间。祝学业顺利。顾书珩。”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接回答了技术问题,提供了相关文献,甚至给出了可能的接触时间。严谨,高效,保持距离但不算冷漠。
典型的顶尖理工科博士风格。
沈安宁把邮件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颇具见地”四个字和那个附件。附件里是一份还没正式发表的预印本文章草稿和一些相关的参考文献列表,价值不言而喻。
“他……他真回了?还给你资料了?”秦舒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份专业和分量,“这……这就行了?”
“第一步,比预想的顺利。”沈安宁保存好附件,开始回复邮件。她措辞更加谨慎恭敬,感谢对方的回复和分享,表示会认真学习附件资料,并提出了两个基于附件内容的新问题。最后,她询问了下周三下午是否方便前去A大拜访请教,顺便附上了自己的学生证照片和一篇她之前写得还算可以的小论文作为“学术身份证明”。
“你要去A大?”秦舒声音拔高,“直接去找他?”
“嗯。邮件往来效率低,有些问题当面探讨更清晰。”沈安宁已经开始查去A大的地铁线路,“而且,面对面的交流,能获取更多非文字信息。”
秦舒看着女儿冷静规划的样子,那句“你真是去讨论学术的吗”在嘴边转了一圈,没问出来。她突然意识到,女儿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少女怀春的接近,而是猎人接近猎物般的专注、审慎和势在必得。目标明确:学术资源。至于其他……或许根本不在她目前的考虑范围内。
也好。秦舒心里那点因为“祸害”言论而产生的别扭感,忽然消散了些。如果只是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行?甚至,还有点……解气?
周三下午,天气晴好。沈安宁特意选了一套不会出错的白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背着一个装满了笔记本、打印资料和电脑的双肩包。脸上只涂了点润唇膏,干干净净,一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A大校园比C大气派许多,梧桐大道绿荫蔽日,古朴的建筑里进出着步履匆匆、眼神清亮的学子。沈安宁按照邮件里给的地址,找到了信息学院那栋崭新的实验大楼。
在楼下登记,访客卡“嘀”一声刷开闸机。电梯上行,金属壁映出她平静的脸。心跳如常。
找到707实验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声,音色清朗,带着点实验室里常见的、熬夜后的淡淡沙哑。
沈安宁推门进去。
实验室很大,光线明亮,排列着好几张巨大的实验台,上面堆满了电脑主机、显示屏、各种她不认识的仪器设备。空气里有淡淡的电子元件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几个人分散在不同位置,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没人抬头。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质T恤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但挺拔。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过,额前碎发垂落几缕,挡住了部分眉眼。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望过来,目光沉静,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安宁?”他确认道,声音和邮件里一样,没什么起伏。
“顾学长好,我是沈安宁。”沈安宁走过去,微微颔首,态度恭敬,“打扰了。”
顾书珩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两张空着的椅子,“坐。”他自己也坐下,顺手将桌面上摊开的几本书和草稿纸归拢了一下,动作很快。“邮件里提到的泛化问题,你具体是指训练集偏差,还是模型结构本身的局限?”
没有任何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沈安宁立刻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和打印的资料,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我认为两者可能都有影响,但更倾向于后者。您在附件里提到的跨模态融合架构,似乎引入了一个新的潜在变量,我尝试推导了一下它的条件分布……”
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几天来反复思考的问题和初步的分析思路条理分明地阐述出来。期间偶尔引用顾书珩论文中的句子,或者附件预印本里的图表示例。
顾书珩起初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听着听着,他敲击的动作停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安宁推过来的草稿纸上,那里有她手写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这里,”他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一行公式上,“你这个假设,是基于先验分布均匀?”
“不完全是,”沈安宁立刻回答,又翻出一页草稿,“我参考了另一篇关于贝叶斯稀疏编码的论文,做了如下变换……”
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低声讨论的声音,夹杂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其他角落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当顾书珩第三次抬手看腕表时,沈安宁适时停了下来。“抱歉,学长,是不是耽误您太多时间了?”
顾书珩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没有。你的思路很清晰,有些角度……确实是我之前忽略的。”他看向沈安宁,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多了点东西,像是研究者发现了有趣的现象,“你本科是数学背景?”
“应用数学,辅修计算机。”
“难怪。”顾书珩点点头,“推导很严谨。你提的这个问题,正好是我们项目下一阶段想优化的方向之一。”
沈安宁的心跳,很轻微地加快了一拍。脸上神色未变,依然是认真的聆听姿态。
“学长,我最近在构思毕业论文,方向也是AI+生物信息交叉领域,但一直找不到足够新颖和扎实的落脚点。听了您今天的讲解,还有看了您分享的资料,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想请您看看是否可行……”
她拿出另一份更简略的提纲,上面是她结合顾书珩研究方向和自己兴趣拟定的几个可能选题。
顾书珩接过去,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完,他沉默了片刻。
“选题三,”他指着其中一行,“‘基于注意力机制的多组学数据动态融合与早期癌症风险预测’,这个方向目前关注的人不少,但如果你能从‘动态’和‘可解释性’两个维度深入,结合我们正在做的跨模态工作,或许能做出一点新意。”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些:“但前提是,你需要接触到真实、高质量、标注完善的临床多组学数据集。这类数据,获取门槛很高。”
沈安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学长,如果……如果我能以某种形式,参与到您课题组的某个子项目中,哪怕是进行一些基础的数据预处理、特征工程,或者算法复现和对比实验工作,是否有可能,在您的指导下,将这个选题深化,并产出具有一定价值的成果?”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可以保证投入全部时间和精力,遵守学术规范,所有工作接受您和课题组的监督。署名权完全按照实际贡献和您的安排。我的目标很明确:完成一篇高质量的本科毕业论文,如果可能,争取在相关学术会议或期刊上发表。”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仪器轻微的嗡鸣。
顾书珩看着她。女孩坐得笔直,眼神清亮而坦诚,没有躲闪,没有谄媚,只有对学术机会的渴望和一种近乎锐利的决心。她甚至直接摊牌了意图:她要借他的“矿”,挖自己的“宝”。姿态放得很低,但内核很硬。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母亲打来的那个电话,语气里满是抱怨和不可思议,说老同学秦舒如何无理取闹,甚至口出恶言要“祸害”他。当时他只觉荒诞,随口应付两句就挂了。现在,这个“祸害”的“执行者”就坐在他面前,跟他一本正经地讨论着贝叶斯推断和注意力机制。
荒谬感再次升起,但奇异的是,并不让人反感。
这个沈安宁,和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同。她不是来胡搅蛮缠的,也不是来攀关系套近乎的。她是带着问题、思考,甚至初步方案来的。她精准地找到了他研究中可能存在的缝隙,并且试图用她的能力和诚意,撬开一丝机会。
很聪明。也很直接。直接得有点……可爱?
顾书珩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微妙地硌了一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选题提纲。
“参与项目,不是我说了算。”他缓缓开口,“需要导师同意,也需要你有相应的能力匹配。课题组不养闲人。”
“我明白。”沈安宁立刻说,“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考核,或者完成指定的测试任务。”
顾书珩沉吟片刻。“这样吧。我手头正好有一批新的多组学数据刚到,预处理很繁琐。我给你一部分,以及预处理的标准流程和我们的代码框架。一周时间,你把它处理好,提交结果和过程报告。如果能达到要求,我可以向导师申请,让你以‘科研助理’(无薪)的身份,参与一部分外围工作。至于你的论文选题,可以在参与过程中逐步明确和深化。”
沈安宁的心脏,这次清晰地、有力地跳动了一下。她稳了稳呼吸,站起身,朝顾书珩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学长给的机会。我一定尽全力完成。”
“先别谢。”顾书珩也站起来,从旁边一堆资料里抽出一个移动硬盘,“这是数据和资料。要求都在里面。下周三同一时间,带结果过来。”
“好。”
沈安宁接过沉甸甸的硬盘,放进背包。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属外壳,却觉得有些发烫。
离开实验室,走下大楼,重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A大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沈安宁慢慢走向地铁站,脚步越来越轻快。
她拿出手机,给秦舒发了条微信。
【妈,进展顺利。拿到入场券了。】
第四章 一周的试炼
硬盘很沉,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沈安宁没回学校,直接钻进了市图书馆。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网络稳定、不受打扰的环境,来应对接下来的一周。
打开硬盘,里面的数据量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多组学数据,包括基因组、转录组、蛋白质组,来自某个合作医院的癌症队列研究,已经做了匿名化处理,但原始数据的混乱和冗余程度,依然令人望而生畏。标准流程文档足足有五十页,全是专业术语和代码片段。顾书珩课题组自己开发的预处理框架,用的是Python和R混合,注释不多,风格简洁到近乎晦涩。
沈安宁深吸一口气,将文档打印出来,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拆分任务。第一步,理解数据结构和研究目的。第二步,吃透预处理每一步的原理和潜在陷阱。第三步,运行代码,调试错误,处理异常值。
她没有试图去“优化”或“改进”现有的框架。时间太紧,首要目标是“复现”和“达标”。她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时间表:三天理解,两天试运行,最后两天完善和撰写报告。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每天在深夜响起,她才收拾东西离开。回到租住的小屋(为了方便备考和写论文,她这学期在外面租了房),简单煮个面,继续对着屏幕。眼睛里熬出了红血丝,咖啡当水喝。秦舒打来电话,听到她沙哑的声音,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多劝,只能反复叮嘱注意身体。
“妈,我没事。”沈安宁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程序输出,“这是机会,必须抓住。”
第四天,她开始实际跑代码。预料之中的错误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环境配置冲突,依赖库版本问题,内存溢出,某个罕见的数据缺失模式导致脚本卡死……每一个bug都需要她快速定位,查阅资料,尝试解决。有些问题在文档里根本没有提及,她只能根据错误信息,去翻看框架源码,猜测设计者的意图,或者去相关的技术论坛和开源社区寻找蛛丝马迹。
这是一个枯燥、煎熬,甚至有些绝望的过程。无数次,她看着报错的红色字符,恨不得把电脑砸了。但每次暴躁的情绪涌上来,她就会强迫自己停下来,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自己。
“沈安宁,你要的矿就在那里。”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这点挖矿的苦都吃不了?”
然后回去,继续调试。
第六天晚上,大部分流程终于跑通,生成了初步的处理结果。但她对照着标准文档里的质量控制指标,发现有几个关键指标不达标。数据清洗可能过于激进,丢失了部分有效信号;或者某个归一化步骤的参数需要调整。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她重新检查每个步骤的中间结果,调整参数,尝试不同的方法,对比效果。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
第七天下午,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三个小时。沈安宁终于得到了一个所有质控指标都符合要求,并且经过她交叉验证认为合理的结果集。她开始撰写过程报告,详细记录每一步的操作、遇到的问题、解决方案、参数选择依据,并附上关键步骤的代码片段和结果截图。报告写得很技术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没有一句废话。
保存文档,刻录数据光盘,检查背包。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但眼睛异常明亮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再次踏入A大实验楼707,沈安宁的心情与一周前截然不同。少了些忐忑,多了些沉甸甸的底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书珩还在老位置,对面坐着另一个博士生在讨论什么。看到她进来,顾书珩对同伴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向她。
“学长,这是处理好的数据和报告。”沈安宁将光盘和打印好的报告递过去。
顾书珩接过,先快速翻阅了一下报告,眼神在那些详细的记录和清晰的图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将光盘插入电脑,打开几个关键结果文件,与自己手中的标准结果进行比对。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远处键盘的敲击声。
沈安宁站着,耐心等待。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大约过了十分钟,顾书珩抬起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少了一周前的审视,多了些评估后的认可。
“处理得很好。”他开口,语气平静,但给出的是明确的肯定,“报告也很规范。有几个数据异常点的处理方式,甚至比我们之前的方案更合理。”
沈安宁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谢谢学长。”
“导师下周回国。”顾书珩关掉文件,抽出光盘,“我会把你的情况和这份报告提交给他。如果没问题,你可以尽快开始。先从数据标注和基础特征提取开始,熟悉整个流程。你的论文选题,可以在这个过程中继续细化。每周需要提交进展,参加组会。”
“明白。”沈安宁点头,“我会遵守课题组的所有规定。”
“嗯。”顾书珩应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你学校离这里远,平时怎么过来?”
“地铁,大概四十分钟。”
顾书珩沉吟一下:“如果晚上加班太晚,回去注意安全。实验室有备用门禁卡,如果需要,可以申请一张临时卡,但使用有严格规定。”
“好的,谢谢学长提醒。”
离开实验室,沈安宁走到楼下,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一周的极限压力骤然卸去,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她心里,却像被这午后的阳光照透了一样,亮堂堂的。
她拿出手机,给秦舒发了条信息:【妈,试炼通过。正式入场。】
秦舒几乎秒回:【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女儿最棒!累坏了吧?晚上回家,妈给你炖汤!】
沈安宁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切而放松的弧度。
第五章 组会上的交锋
陈继先院士比预期提前两天回国。这位在领域内叱咤风云的大佬,本人却出乎意料的随和,个子不高,精神矍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听顾书珩汇报了沈安宁的情况,又仔细看了她的处理报告和简历,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小顾你觉得行,就让她试试。规矩讲清楚,该签的协议签好。”
于是,沈安宁正式成为陈院士课题组的一名“编外科研助理”。签了一堆保密协议、数据使用协议、知识产权协议。没有津贴,但拥有使用实验室部分计算资源和旁听组会的权利,以及最重要的——在顾书珩指导下的研究机会。
她的“工位”被安排在实验室一个靠墙的角落,旁边堆着些不常用的旧设备。她毫无怨言,很快把桌子收拾干净,摆上自己的电脑、笔记本和参考资料。领到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是对一批新到的病理影像数据进行人工标注,这是她提出的那个“动态融合”模型需要的辅助数据之一。
标注工作极其枯燥,需要盯着高分辨率的病理切片图像,根据标准,用软件勾勒出癌变区域、免疫细胞浸润区域等等。眼睛很容易疲劳,而且要求高度专注和一致性。沈安宁做得一丝不苟,每天定量完成,还会额外记录下标注过程中遇到的模糊案例和自己的想法。
每周一次的组会,是实验室最重要的活动。沈安宁作为旁听者,第一次参加时,提前到了会议室,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组里除了顾书珩,还有两个博士生,三个硕士生,加上偶尔露面的博士后。陈院士通常坐在主位,听大家汇报。
那天,轮到硕士生李锐汇报他关于“单细胞转录组数据降维方法比较”的进展。李锐讲得有些磕巴,图表做得也不够清晰。陈院士听着,眉头微皱。
“你这个比较,基准数据集选得有问题。”陈院士打断他,“没有涵盖足够的技术噪声和批次效应。结论下的太武断。”
李锐脸有点红,支吾着想解释。
顾书珩开口了,语气冷静:“我同意老师的意见。另外,你用的那几种降维方法,参数都是默认值,没有根据数据特性调整,比较结果缺乏说服力。建议重新设计实验,至少考虑三种不同的噪声模拟场景,并对每种方法进行简单的参数扫描。”
他的话直接戳中要害,李锐头垂得更低了。
沈安宁在角落认真做着笔记,心里对顾书珩的评价又高了一分。犀利,精准,不留情面,但指出的问题确实关键。这就是顶尖团队的标准。
汇报继续。轮到顾书珩时,他讲的是跨模态融合模型的一个新变体,试图解决可解释性问题。他展示了新的模型架构图、理论推导和初步实验结果,逻辑严密,图表精美。
陈院士听得频频点头,但也没完全放过:“这个注意力权重的可视化,还能做得更直观些吗?临床医生可能看不懂你现在这种热力图。”
“正在改进,尝试结合病理影像的区域标注。”顾书珩回答,然后,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角落,“我们最近有助手在标注相关的病理数据,后续可以尝试融合进去,看看是否能生成更直观的、基于图像区域的解释。”
一下子,会议室里好几道目光落在了沈安宁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李锐那种隐隐的不服气——一个外校的本科生,凭什么参与这么核心的讨论?
沈安宁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顾书珩和陈院士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组会结束后,李锐磨磨蹭蹭收拾东西,走到沈安宁旁边,状似随意地问:“沈……助理是吧?顾师兄让你标注的那些病理图,复杂吗?我们之前也想用,但觉得标注太费时间,而且标准不好统一。”
沈安宁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或许还有一点找茬的意味。她平静地回答:“确实需要耐心和仔细。我按照课题组提供的标准操作手册进行,遇到不确定的案例会记录下来,统一请示顾学长。”
“哦。”李锐撇撇嘴,“那还挺麻烦的。对了,你本科是C大的?那个……听说你们学校这个专业,好像不太强啊。”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不加掩饰。
沈安宁收拾笔记本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李锐。她的目光很静,没有怒气,也没有羞恼,只是那种平静的注视,却让李锐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
“学校平台有差异,但个人努力可以弥补一部分。”沈安宁的声音不高,但清晰,“陈院士和顾学长愿意给我机会,我会尽全力做好手头的工作,努力学习和提升。李学长如果对我标注的数据质量有疑问,可以直接提出,或者我们一起复核。”
她不卑不亢,直接把问题抛回给李锐,还点明了“复核”这个专业流程。
李锐噎了一下,讪讪道:“我就随便问问……没问题就好。”说完赶紧走了。
沈安宁继续收拾东西。她知道,自己这个“空降”的外来者,想要真正融入,获得认可,仅靠顾书珩的引荐是不够的。她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无可指摘的工作成果,并且要有足够的韧性和情商,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微妙局面。
顾书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水杯。“不用在意。”他淡淡地说,目光看着李锐离开的方向,“做好自己的事。”
“我知道,谢谢学长。”沈安宁背上包。
“病理数据标注进度怎么样?”
“按照计划,明天可以完成第一批,质量和一致性报告我会一并提交。”
“嗯。”顾书珩点点头,“下周组会,你可以准备一个五分钟的简短汇报,就讲你标注工作的流程、质量控制和遇到的一些典型问题。算是正式露个脸。”
沈安宁心领神会。这是让她在组里建立存在感的机会。“好的,我会认真准备。”
第六章 意外的“助攻”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沈安宁如同精密仪器上的一个齿轮,准确、高效地运转着。她完成了病理数据标注,开始接触更核心的特征提取和初步模型搭建工作。每周的简短汇报,从最初的标注工作,慢慢扩展到她对多组学数据中某个特定特征的分析尝试。她讲话条理清晰,准备充分,虽然内容深度还无法与博士生相比,但展现出的严谨态度和快速学习能力,逐渐赢得了陈院士的微微颔首和其他组员(除了李锐)的初步认可。
顾书珩给她的指导直接而有效,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她思路上的盲点。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全部围绕学术问题展开,高效、纯粹,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感。但沈安宁能感觉到,顾书珩对她这个“临时助手”的信任度,在缓慢而切实地增加。有时甚至会让她帮忙复核一些其他成员提交的数据结果。
秦舒女士则进入了某种“扬眉吐气”的预备状态。虽然沈安宁严禁她到处宣扬,但每次女儿周末回家,听她平静地讲述在A大实验室的见闻(当然是过滤掉辛苦和摩擦的版本),秦舒都觉得胸中那口被林晚堵了多年的浊气,正在一点点消散。她甚至开始期待某次“偶遇”林晚,好不经意地透露点“我们家安宁啊,最近跟着A大的院士团队做点小课题”之类的信息。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快。
一个周五下午,沈安宁正在实验室核对一批特征矩阵。手机震动,是秦舒,语气有点急:“安宁,妈妈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商场,碰到林晚阿姨了!她非拉着我说话,明里暗里又炫耀她儿子……妈妈快撑不住了!你……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就说找我有点急事?”
沈安宁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攀比场合,更不愿意成为母亲斗气的工具。但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强作镇定却难掩窘迫的声音,她叹了口气。
“妈,我在实验室,走不开。而且,我觉得没必要……”
“就一会儿!帮妈妈解个围就行!”秦舒压低声音哀求,“她就在旁边,看着呢!”
沈安宁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保存文件。“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后到。”
她跟顾书珩简单说了句家里有点急事,需要提前一点走。顾书珩正在调试模型,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商场咖啡厅,秦舒和林晚相对而坐。林晚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手里拿着刚买的名牌包,正笑吟吟地说:“……书珩这孩子,就是太拼。昨天跟他通电话,说又接了个什么国家的重点项目,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我说他啊,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可他跟我说,‘妈,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推动科学进步的责任’。哎,你说说,这境界!”
秦舒端着咖啡杯,指甲有点发白,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是啊,书珩真是……有出息。”
“你们家安宁呢?最近怎么样?工作找了吗?还是准备接着考研?”林晚话锋一转,关切(实则打探)地问。
“安宁她……也忙。”秦舒含糊道。
“忙点好,年轻人就该忙。不过女孩子,最终还是要找个好归宿。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男孩子,家里条件都好,要不要……”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妈。”
秦舒和林晚同时转头。
沈安宁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那个略显厚重的双肩电脑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像是匆匆赶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落在秦舒身上,带着点询问,然后才转向林晚,礼貌地点点头:“林晚阿姨。”
“安宁来了?快坐快坐!”林晚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沈安宁,尤其是那个看起来与商场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电脑包,“这是刚从学校过来?还背着书包呢,真用功。”
“从实验室过来。”沈安宁没坐,对秦舒说,“妈,我待会儿还要回实验室核对一个数据结果,不能久待。您这边没事吧?”
“实验室?”林晚捕捉到了关键词,笑容微顿,“什么实验室?你们C大的实验室这么晚还开门?”
沈安宁像是才想起来需要解释,语气平常:“不是C大。我在A大陈继先院士课题组做点辅助工作,赶一个项目进度。”
“A大?陈院士?”林晚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你……你在书珩他们实验室?”
“嗯,顾学长是我的直接指导人。”沈安宁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似乎真的着急,“妈,您和林晚阿姨慢慢聊,我得先回去了。学长还等着数据。”
说完,她对林晚又点了点头:“阿姨再见。”
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留下一个清瘦挺拔、步履匆匆的背影,和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象征着“高层次学术工作”的电脑包。
咖啡桌旁,安静了几秒。
秦舒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感觉那苦涩都变成了回甘。她看着林晚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无形中比了下去的尴尬——心中那股憋闷了多年的浊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这孩子,就是实诚,心里只有她的实验数据。”秦舒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语气却透着藏不住的轻快,“我说让她别太拼,她还不听。林晚啊,你说现在这些孩子,怎么都这么有主意呢?”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炫耀和机锋,在沈安宁那句平平淡淡的“A大陈继先院士课题组”和“顾学长是我的直接指导人”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她儿子是厉害,可人家女儿,直接跑到她儿子身边,成了她儿子团队里的人了?这算怎么回事?
“她……她怎么进去的?”林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谁知道呢?”秦舒耸耸肩,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孩子自己投的简历?还是老师推荐的?她大了,有自己的门路,我也不好多问。只要她喜欢,能学到东西就行。”
林晚看着秦舒那掩饰不住的得意,胸口一阵发闷。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战争”,好像在这一刻,局势发生了某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诡异的倾斜。
而此刻,匆匆赶回实验室的沈安宁,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成了母亲“战局”的关键棋子。她推开707的门,顾书珩还在原来的位置,屏幕上的模型训练曲线正在跳动。
“处理完了?”顾书珩听到声音,转过头。
“嗯,家里一点小事。”沈安宁坐下,打开电脑,“数据马上核对完。”
“不急。”顾书珩顿了顿,忽然问,“刚才路上顺利吗?”
沈安宁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点点头:“顺利,谢谢学长关心。”
顾书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屏幕。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刚才似乎……看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那个总是平静无波的学妹,匆匆离去时,侧脸上掠过的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神情。还有,她母亲那位老同学,他印象中总是优雅得体的林晚阿姨,刚才在商场角落里,脸色似乎不太对?
不过,这些琐事转瞬就被他抛到脑后。屏幕上,新的实验结果跳了出来,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第七章 深夜的BUG与煎蛋
项目的推进并非一帆风顺。沈安宁负责搭建的那个“动态融合”模块,在初步测试中暴露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当引入病理影像标注的空间特征后,模型的注意力机制在某些病例上会出现混乱,将无关的组织区域误判为高权重,导致预测性能不升反降。
问题出在哪里?是特征提取方式不对?还是融合层的设计有缺陷?或者是标注数据本身存在未被发现的系统偏差?
沈安宁把自己关在实验室角落,一遍遍检查代码,复现错误,调整参数,查阅最新的相关文献。连续几天,进展甚微。组会上,她如实汇报了问题和目前的排查进展,眉头紧锁。
陈院士听了,没批评,只提醒:“交叉验证要充分,不要只盯着自己那部分数据。和小顾多讨论。”
顾书珩会后留下了她,两人站在白板前,梳理可能的问题链。
“标注一致性复查过了吗?”顾书珩问。
“复查了随机抽取的10%,未发现问题。”
“空间特征编码方式试过几种?”
“试了三种主流的,问题依旧存在,只是错误模式略有不同。”
“其他模态的数据在这个子集上表现正常?”
“正常。”
顾书珩抱着手臂,盯着白板上沈安宁画的示意图,沉思片刻。“可能不是单一问题。是病理影像的局部特征与基因组表达的全局模式,在融合时产生了某种维度冲突或信息冗余。试试看,在融合前,先对病理特征进行一次基于基因组表达模式的注意力筛选,做一个预对齐。”
这个思路很新颖,沈安宁眼睛一亮。“我试试!”
然而,实现起来远非易事。需要修改模型架构,编写新的层,调整训练策略。更麻烦的是,她需要快速理解并实现顾书珩提出的那个“预对齐”注意力机制,这涉及到一些她之前接触不多的图神经网络概念。
又是一个深夜。实验室里只剩下她,还有远处另一个区域通宵跑模拟的博士后师兄。沈安宁盯着屏幕上又一次报错的代码,眼睛又干又涩。尝试了七八种写法,不是维度对不上,就是梯度爆炸,或者根本学不到有效参数。
烦躁感和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她知道方向可能是对的,但卡在技术实现的门槛上。时间不等人,项目周报后天就要交。
她趴到桌子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不能急,沈安宁,冷静。
重新坐直,她打开顾书珩之前分享给她的几个经典图神经网络开源项目,试图从中寻找灵感和可复用的代码片段。看了一会儿,头更疼了。
要不要去问问顾书珩?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太晚了,而且这属于她自己负责的模块,遇到问题总去求助,显得自己能力不足。
正纠结着,忽然闻到一丝……食物香气?
很淡,但在这充满电子和化学气味的实验室里,格外突兀。她抬起头,循着味道望去。
只见顾书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实验室门口的小茶水间里,背对着她,似乎在弄什么。那里有个小电磁炉和简单的炊具,偶尔有师兄师姐熬夜煮个泡面。
过了一会儿,顾书珩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放在她桌子旁边。
盘子里是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中间夹着一个形状不太规则、但看上去煎得刚刚好的太阳蛋,蛋液金黄,边缘微脆。旁边还有几片西红柿和生菜。
“先吃点东西。”顾书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代码调不通的时候,硬扛效率低。”
沈安宁愣住了,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又看看顾书珩。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我不饿。”她下意识说,嗓子有点哑。
“吃完再看。”顾书珩说完,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拿起她打印出来的错误日志和架构图,“‘预对齐’的想法,实现起来是有点麻烦。你刚才是不是想用这个GAT变体?”他指着一行被沈安宁圈出来的参考文献。
沈安宁点点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吐司酥软,煎蛋香嫩,简单的食物却瞬间唤醒了她的味蕾和疲惫的神经。
“这个变体对稀疏图效果好,但我们的特征关联图密度可能很高,容易过平滑。”顾书珩一边说,一边拿过她的草稿纸,快速画了几笔,“可以试试结合一下GraphSAGE的采样聚合思想,但注意力系数计算换一种方式……”
他讲得很快,但思路清晰,直指要害。沈安宁一边吃,一边凝神听,眼睛越来越亮。困扰她大半晚的问题,在他三言两语的点拨下,露出了破解的曙光。
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沈安宁觉得胃里暖暖的,脑子也清醒了许多。“我明白了,学长。我按你说的思路改一下试试。”
“嗯。”顾书珩站起来,“别熬太晚。明天再弄也一样。”
“我想今晚把它调通。”沈安宁眼神坚定。
顾书珩看了她两秒,没再劝。“随你。走的时候锁好门。”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没再管她。
沈安宁投入到修改中。有了明确的方向,虽然依然会遇到问题,但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一个多小时后,新的代码终于成功跑通,初步的训练曲线显示,之前那个混乱的注意力问题得到了明显缓解。
她长舒一口气,保存所有结果和代码,关上电脑。实验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那个博士后师兄不知何时也离开了。茶水间的灯还亮着,电磁炉旁边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走过去,把用过的盘子和筷子洗干净,放回原处。看着那个小小的厨房角落,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走出实验楼,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她抬头看了看A大宁静的夜空,星光稀疏。忽然觉得,这座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学府,这个充满挑战和压力的实验室,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和遥远了。
第八章 论文署名风波
初步模型的成功,让沈安宁的毕业论文课题有了坚实的根基。她在顾书珩的指导下,进一步完善了方法,设计了更全面的对比实验,并且开始撰写论文初稿。与此同时,顾书珩主持的那个跨模态融合主项目,也进展到了需要撰写一篇高水平期刊论文的阶段。
这篇主论文,凝聚了课题组大半年的心血,顾书珩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陈院士是共同通讯。其他参与项目的成员,包括沈安宁,根据贡献度,会在作者列表中占据一席之地。
作者排序,在学术界是件极其敏感和重要的事情。这直接关系到个人的学术声誉、未来求职、项目申请。
沈安宁对自己有清醒的定位。她参与了数据预处理、部分特征工程、以及那个后来被证明有效的“动态融合”子模块(虽然核心思路来自顾书珩点拨,但具体实现和优化是她独立完成的)。她估计自己大概能排在第三或第四作者的位置,这已经远超一个本科生的常规预期,对她毕业论文和未来申请研究生都有极大助力。
然而,当顾书珩将初步的作者列表草稿发到项目组内部群里征询意见时,风波还是来了。
李锐直接在群里@了顾书珩:“师兄,关于作者排序,我有点疑问。沈安宁学妹参与的动态融合模块,虽然有一定贡献,但核心思想是师兄你提出的,她只是负责实现和调参。而且她参与项目时间相对较短。我认为,她的贡献度,或许不足以排在张博(那个博士后)前面。是否应该将她调整到更靠后的位置?或者,放在致谢里更为合适?”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安宁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收紧。她预料到可能会有人质疑,但没想到李锐会如此直接地在群里发难,而且试图将她踢出作者列表,或者贬低到致谢。
张博很快也说话了,语气比较委婉:“我的贡献主要在理论推导和部分实验设计上,安宁在实现和问题排查上确实花了很大力气,尤其是那个BUG的解决。具体排序,我听师兄和老师的安排。”
其他几个硕士生没敢吭声。
顾书珩没有立刻回复。
沈安宁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她可以私下找顾书珩解释自己的具体工作,但那样显得心虚。在群里反驳李锐?可能会演变成争吵,让顾书珩难做。
几分钟后,顾书珩的消息跳了出来,没有@任何人,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作者排序基于实际贡献,已初步评估。沈安宁独立负责动态融合模块的完整实现、调试、优化,并解决了该模块与主模型整合的关键技术问题(详见问题跟踪记录文档第47-52条)。该模块对提升模型可解释性及在特定数据子集上的性能有明确贡献(提升约3.2%,见实验结果附表C)。其工作量与贡献度经过量化评估,符合当前排序位置。如有异议,可提供详细对比材料,在下次组会上公开讨论。陈老师已看过初稿,无意见。”
一段话,摆事实,列数据,引用文档,直接回应了李锐的质疑,并且抬出了陈院士“已阅无意见”作为定海神针。最后那句“公开讨论”,更是堵死了私下纠缠的可能。
群里再次安静。
过了一会儿,李锐回了一个字:“好。”便没了下文。
风波看似平息,但沈安宁知道,梁子算是结下了。李锐的不满,更多是源于对她这个“外来者”快速获得认可和资源的不平衡感。
她私聊顾书珩:【谢谢学长。】
顾书珩回得很快:【实事求是。】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沈安宁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因为李锐挑衅而产生的波动,慢慢平复下去。是的,实力和成果才是硬道理。顾书珩的维护,是基于她实实在在的工作,而非私交。
她关掉群聊,重新打开论文文档。指尖在键盘上敲击,更加沉稳有力。
几天后,正式的作者名单确定,沈安宁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三位,仅次于顾书珩和陈院士。当她把这份期刊投稿的首页截图(隐去具体标题和期刊名)发给秦舒时,秦舒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三作者!顶刊!安宁!我的宝贝女儿!你太给妈妈争气了!”秦舒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我这就去告诉你爸!不对,我得想想……这事先不能到处说,等正式发表了再说……哎呀,妈妈太高兴了!”
沈安宁听着母亲难得的失态,嘴角也漾开笑意。这是她凭努力挣来的,是她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敲门砖。
“妈,淡定。还没正式接受呢。”
“那也了不起了!我女儿就是厉害!”秦舒忽然压低声音,“这事……林晚阿姨知不知道?”
沈安宁无奈:“妈,你怎么又想到那里去了。”
“嘿嘿,随便问问,随便问问。”秦舒干笑两声,但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安宁挂掉电话,望向窗外。A大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天到了。她的计划,正一步步实现。而某些原本模糊的、未曾细想的东西,似乎也在悄然滋生。
第九章 庆功宴与微信好友
主论文顺利投递出去,虽然距离正式发表还有漫长的审稿周期,但阶段性成果值得庆祝。陈院士自掏腰包,请课题组全体成员在学校附近一家不错的餐馆聚餐。
这是沈安宁第一次参加这种相对轻松的集体活动。大家脱下了实验服,换上便装,气氛活跃了许多。陈院士很和蔼,挨个和大家碰杯,鼓励一番。轮到沈安宁时,老爷子笑眯眯地说:“小沈不错,踏实肯干,脑子也活。以后有没有考虑来A大读研啊?让小顾带你。”
桌上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顾书珩坐在陈院士旁边,闻言只是推了推眼镜,没说话,耳根却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沈安宁大方地回答:“谢谢陈老师鼓励,我会认真考虑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顾书珩,对方正端起茶杯喝水,避开了她的视线。
李锐也来了,虽然看起来兴致不高,但也没再找茬,只是不怎么说话。张博和其他师兄师姐对沈安宁态度都很友好,席间交流了不少申请出国、找工作的经验。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KTV续摊。陈院士年纪大了,先回去了。一部分人跟着去,一部分人散了。
沈安宁本想直接回住处,却被同组一个性格活泼的硕士师姐拉住:“安宁,一起去吧!放松一下!你都还没跟我们唱过歌呢!”
顾书珩也被几个人簇拥着,似乎推脱不掉。
最后,一行七八个人去了附近的KTV。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沈安宁不太擅长这种场合,坐在角落,安静地听别人唱,偶尔跟着拍手。
李锐喝了不少啤酒,拿着话筒吼了一首激昂的摇滚,目光几次扫过沈安宁这边,带着复杂的情绪。
顾书珩也被起哄着点了一首。出乎沈安宁意料,他唱的是一首舒缓的英文老歌,嗓音低沉干净,没什么技巧,但格外入耳。他坐在高脚凳上,侧对着屏幕,光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流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垂着,专注地看着歌词。
沈安宁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学长,此刻有种陌生的、柔软的气质。
歌唱到一半,顾书珩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微信消息弹出。他瞥了一眼,没理会。坐在旁边的沈安宁,无意间也瞥见了那个弹出的消息框。
备注名是:妈。
内容只显示了前半句:【儿子,你跟那个沈安宁……】
后面被折叠了。
沈安宁的心,莫名一跳。立刻移开了视线,看向屏幕上的MV。
顾书珩唱完,放下话筒,很自然地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沈安宁用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似乎是在回复。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接下来的时间,顾书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坐在一旁,很少参与聊天。
散场时,已经接近午夜。大家互相道别。沈安宁和顾书珩,还有另外两个同路的师兄师姐,一起往地铁站走。
夜风微凉。那两个师兄师姐走在前面,聊得热闹。沈安宁和顾书珩落在后面几步,沉默地走着。
快到地铁口时,顾书珩忽然开口:“今天……我母亲可能说了些不合适的话。”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沈安宁脚步微顿,侧头看他。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神色有些看不真切。
“阿姨说什么了?”她问,语气平静。
顾书珩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她……听了些风言风语,关于你为什么来我们组。可能有些误会。”
沈安宁立刻明白了。林晚阿姨到底还是没忍住,去找自己儿子“提醒”了。会说什么呢?无非是秦舒当初那句“祸害你儿子”的荒唐话,加上一些臆测和警告。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顾书珩。地铁口的灯光将她清丽的脸照得清晰。
“学长,”她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坦然,“我来课题组的原因,从一开始就告诉过您。我需要高质量的学术资源和指导,来完成我的毕业论文,争取发表机会。我所有的努力和工作,都基于这个目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意图。”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因为长辈之间的一些……玩笑话,或者误会,给您造成了困扰,我道歉。但我希望,您是基于我的实际表现和工作成果,来评判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干净而直接,没有闪躲,没有委屈,只有坦荡和一种坚定的自信。
顾书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KTV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母亲微信带来的微妙不适,似乎在她这番直白的话里,渐渐消散了。
他忽然想起她深夜调试代码时倔强的侧脸,想起她汇报工作时条理清晰的阐述,想起她吃那个简陋三明治时微微亮起的眼睛。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动机和努力。你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一切。”他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看向地铁口明灭的灯光,“我母亲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谢谢学长。”沈安宁微微松了口气。
“另外,”顾书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之前都是邮件联系。加个微信吧,以后沟通方便些。”
沈安宁愣了一下,随即也拿出手机。“好。”
两人扫码,添加好友。顾书珩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云图,昵称就是本名。沈安宁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猫,昵称是“AN”。
“通过一下。”顾书珩说。
沈安宁点击通过。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沉默的星云头像。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传来。
“走吧。”顾书珩说。
两人并肩走进地铁站。夜晚的插曲似乎就此翻过,但某些东西,在无声无息间,已经悄然改变。
第十章 母亲们的“和解”与新的邀约
林晚到底还是没忍住,挑了个秦舒大概率在家的周末下午,上门了。这次没带任何伴手礼,脸色也比上次“叙旧”时严肃许多。
秦舒打开门,看到是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板。来了也好,正好把有些话说开。
两人坐在客厅,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没有了假模假式的寒暄,林晚开门见山:“秦舒,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你说。”秦舒端起茶杯,气定神闲。
“你们家安宁,现在是在书珩的实验室帮忙,对吧?”
“嗯,孩子自己争气,得了陈院士和书珩的认可。”秦舒特意强调了“认可”二字。
林晚抿了抿嘴唇:“孩子们有出息,互相学习,是好事。但是,”她加重语气,“有些话,当初是气话,当不得真。我们做长辈的,不能纵容孩子胡来,更不能……动一些不该动的心思。”
秦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家安宁在实验室勤勤恳恳,凭本事做事,书珩和陈院士都夸她踏实能干。这难道还有错了?”
“我不是说这个!”林晚有些急,“我是说……是说……”她似乎难以启齿,“你当初说的那句话……什么祸害不祸害的,那都是气头上的昏话!书珩这孩子心思单纯,一心扑在学术上,感情上的事情根本没开窍。我不希望因为大人之间的玩笑或者误会,影响了他的前途和心情!”
秦舒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林晚,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悲哀。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对方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林晚,”秦舒语气平静下来,“我承认,那天我说话没过脑子,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她顿了顿,看到林晚脸上露出讶异,继续道,“但是,请你也不要小看了你儿子,更不要小看了我女儿。”
“书珩是什么样的孩子,你比我清楚。他有判断力,有能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如果他能被轻易‘影响’或者‘祸害’,那他也走不到今天。”
“至于我家安宁,”秦舒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她是什么性子,我这个当妈的最明白。她有野心,但那是学业上的、事业上的野心。她目标明确,为了目标可以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她去书珩那里,就是为了学东西,做研究,出成果。这一点,从她这几个月熬的夜、掉的头发,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时间,也没兴趣,去玩什么感情游戏。”
林晚被秦舒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她预想中的争吵、辩解或者心虚都没有出现。秦舒的坦然和骄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的狭隘和焦虑。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晚气势弱了下去,“我就是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秦舒叹了口气,“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争来争去,无非是为了孩子。但孩子早就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在这儿瞎操心,说不定还帮倒忙。”
她拿起茶壶,给林晚已经空了的杯子续上水:“老同学,这么多年了,我们也该歇歇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要是真有缘分,我们能拦得住?要是没缘分,我们硬凑也没用。你说是不是?”
林晚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许久。秦舒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她心里某个拧巴了很久的结。是啊,争了一辈子,比了一辈子,累不累?书珩那么优秀,难道还怕被别人“祸害”了去?那个沈安宁,听儿子偶尔提及,确实是个非常努力、有能力的女孩……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你说得对。”林晚放下杯子,脸上的紧绷感松动了,“是我想岔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两个斗了半辈子的女人,在这个平静的午后,因为对子女共同的关爱和一丝疲惫,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和解”。虽然未必能回到闺蜜般的亲密,但至少,那根紧绷的、充满比较的弦,松了下来。
秦舒心里彻底舒坦了。不是因为她“赢”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放下这无谓的争斗,纯粹地为女儿感到骄傲。
当晚,沈安宁从实验室回来,秦舒把林晚来访的事,以及她们的对话,简单告诉了女儿,最后说:“……妈妈以后再也不跟她较劲了。没意思。你好好做你的事,别的不用管。”
沈安宁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母亲能想开,最好不过。
“对了,”秦舒挤挤眼,“你跟书珩那孩子,现在相处得怎么样?就……纯粹学术上?”她还是忍不住八卦了一下。
沈安宁无奈:“妈,我们就是正常的师兄妹,工作关系。”脑海里却闪过KTV里他安静的侧脸,和地铁口他说的“加个微信吧”。
“好好好,工作关系。”秦舒笑眯眯地,明显不信,但也不再追问。
回到自己房间,沈安宁打开电脑,准备继续修改论文。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新消息。
星云头像。
顾书珩:【在忙?】
沈安宁回复:【正准备改论文。学长有事?】
顾书珩:【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关于多组学数据批次效应校正的文献,我找到一篇最新的,发你邮箱了。里面用的方法,可能对你的毕业论文讨论部分有启发。】
沈安宁:【谢谢学长!我这就去看。】
顾书珩:【嗯。另外,下周末学院有个小型学术沙龙,请了几个业内的专家,主题是‘AI for Science’的前沿交叉。你想不想来听听?可以开阔下视野。】
沈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学术沙龙,还是学院级别的,邀请她一个外校本科生?
她谨慎地问:【方便吗?我不是A大的学生。】
顾书珩:【沙龙不严格限制校内,我可以带人进去。你要是有兴趣,我把具体时间和地点发你。】
沈安宁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这显然超出了纯粹的“工作指导”范畴。但她很快说服自己,这是一个难得的学术拓展机会。
【有兴趣。麻烦学长了。】
顾书珩很快发来了沙龙的具体信息。
【不麻烦。到时见。】
对话结束。沈安宁看着那简短的几个字,和那个星云头像,心里泛起一丝微澜。她甩甩头,点开邮箱,下载文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学术上。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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