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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给来拜年的亲戚小孩发完红包,还没来得及坐下,周景安的脸色就像这倒春寒的天气,骤然阴沉了下来。
“其实,你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愣住了,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周景安没搭理我的疑惑,径直从继女手中抽走那个厚实的红包,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地板上。红纸刺目,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当着大家伙的面,给别人家孩子两百,给笙笙一千。你不就是想听那一嗓子夸赞,说你这个后妈比亲妈还称职吗?”
继女把头深深埋进周景安的怀里,一声不吭,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后妈终究是后妈,我的女儿,不是你拿来立人设的道具。”
心里的热乎气儿,一点点凉透了。
表演?
我目光扫过笙笙身上那件北面的羽绒服,那一脚踩下去就好几千的限量款雪地靴,还有头上那根并不便宜的发绳。
突然觉得,挺没劲的。
送走客人后,周景安回过头,看见我还僵在那儿,手里那封没送出去的红包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戏过了,语气软了几分:
“行了老婆,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大过年的,非得摆张苦瓜脸给谁看?”
玩笑?这也能叫玩笑。
记忆被拉扯回两年前,继女生日那天。
我无意间看到她在日记本里小心翼翼地写道:*“班上好多同学都戴那个新出的电话手表,我也好想要一个……”*
我懂那个年纪的敏感。
那是孩子们的社交入场券。我不舍得让女儿在那个小圈子里因为这点东西被排挤,当晚就下单了最新的联名款。
结果呢?周景安在生日宴上当场翻脸。
“你就这么恨笙笙?”
“让她小小年纪就学会攀比,养成这一身虚荣的毛病,就为了满足你那点泛滥的表演欲?”
他的声音控制得极好,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的所有亲戚都注意到我脸上那火辣辣的尴尬。
后妈这个身份,好像原罪。
你掏心掏肺是错,你不闻不问更是错。
窗外,除夕的烟花“砰”地一声炸开,光影映在周景安脸上,显得晦暗不明。
见我沉默,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这就生气了?刚才舅舅婶婶不都夸你大方、夸你疼孩子吗?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
说着,他把女儿揽到身前,凑在她左耳边轻声诱导:
“笙笙,你来评评理,爸爸说妈妈是在演戏,说错了吗?”
周笙低垂着头,脚尖不安地在地毯上蹭来蹭去。
过了好半天,她飞快地抬起眼皮瞟了我一下,眼神闪躲:
“嗯……妈妈就是为了让别人夸,才给我包这么多的。”
“刚才给红包的时候,你特意让大家都看到我的比哥哥姐姐的厚。”
“爸爸说了,这叫场面功夫。”
我闭上眼,那股堵了一晚上的郁气顶到了嗓子眼,让我几乎窒息。
“老公,笙笙……”
我拼命压抑着颤抖的声线,“新的一年了,以后能不能别再这么说我了?”
“我……我也是肉长的,也会难受。”
话音刚落,周景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你难受?”他往前逼近一步,音调陡然拔高。
“你不过是被说了两句就觉得委屈,那我呢?笙笙呢?”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
“纪茜,你是不是觉得日子久了,我们就能忘了当年你差点害死笙笙的那笔账?”
周笙的小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右耳。
周景安死死盯着我,字字诛心:
“我女儿的右耳这辈子都听不见了!你以为买几件衣服,包几个大红包,演几年慈母,就能把你造的孽一笔勾销?”
“纪茜,你做梦!”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痛得我整个人蜷缩起来。
“不,我没有忘……”
我哪敢忘啊。
那年大雪封山,我突然腹痛如绞,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那时我的例假推迟了两个月,我却蠢得以为是生了什么重病,脑子里全是癌症的恐怖联想。
周景安慌了神,连手机都忘带,一脚油门把我送去了急诊。挂号、抽血、检查,他忙得团团转。
拿到报告的那一刻,他愣住了,久久没回过神来。
我怀孕了。
也就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傍晚,他错过了周笙从学校打来的求救电话。
直到晚上老师查寝,才发现小小的笙笙蜷缩在床上,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等到送到医院,一切都晚了。
她烧了整整七天七夜。代价是右耳永久性失聪。
周景安一夜白头,坐在女儿病床边,握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后来,他突然开口,神色阴郁得可怕。
“纪茜。”
“结婚前你发过誓,这辈子不要孩子,笙笙就是你唯一的女儿。”
“可你明明吃了避孕药,为什么还会怀孕?”
“又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
他没有歇斯底里,可平静的质问比刀子更锋利。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答的。
只记得那种铺天盖地的慌乱,和深入骨髓的负罪感。
这三年,我从未原谅过自己。
无数个睁眼到天亮的深夜,我都在假设:如果我没有意外怀孕,如果我忍着痛不去医院,是不是就能接到那通电话?
笙笙是不是就不会残疾?也不会被坏小孩指着骂“聋子”?
而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也不会因为我忧思过度,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匆匆走了?
那场雪好像从来没停过,一直下在我心里,积雪成冰。
咽下喉头的酸涩,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件事……是我的错。可我那时真的不知道自己怀孕,这几年我对笙笙的好,没有一分是假的……”
“妈妈,我不要。”
周笙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辩解。
“我不要你的好。”
她字正腔圆,重复了一遍:
“我也不要一个骗子当我的妈妈。”
她看着我,眼神干干净净,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的残忍。
可曾经,这双眼睛里装满的全是对我的依赖啊。
和周景安刚在一起时,他坦白一切:“我有个女儿,你要是介意,我们趁早算清,对谁都好。”
那时候小小的周笙,怯生生地捏着我的衣角,声音里藏着藏不住的期待:
“阿姨,你要当我的妈妈吗?”
“我是不是……也能有妈妈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为了弥补她从小缺失的母爱,我带她去游乐园,拍亲子写真,把她打扮成最漂亮的小公主。
周笙会在我怀里撒娇,也会在我和周景安争执时,哭着挡在我身前喊:“不许凶妈妈!”
结婚那天,她在礼堂角落哭鼻子。
我问她怎么了,她抽噎着问:“妈妈以后有了别的宝宝,还会要我吗?”
我蹲下身,擦干她的眼泪,郑重承诺:“不会,笙笙永远是妈妈唯一的孩子。”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从高烧中醒来,发现世界少了一半的声音,也发现她的妈妈……是个“骗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总想再问一句傻话确认一下:
“笙笙,你真的……不要妈妈了?”
看到她缓缓点头的那一刻。
心底最后那点余温,彻底散了。
算了。
都算了吧。
收拾行李的时候,周景安没问我一句。
家里安静得可怕,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件事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只要没人去碰,日子似乎还能粉饰太平。
我们照常吃饭,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扮演着模范夫妻。
可一旦这根刺被触碰,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暗示,就会引发一场狂风骤雨,把我撕得粉碎。
指尖触碰到一叠手写的资料,我的动作顿了顿。
那件事后,我发了疯一样带笙笙求医,从省城到首都,只要听说哪里有希望,背起她就走。
我把每位专家的叮嘱工工整整抄在这个本子上。本子越来越厚,希望却越来越渺茫。
周景安路过,冷不丁地刺了一句:
“纪茜,你到处找专家,该不会是顺便给自己调理身体,好再怀一个吧?”
又是这样。
我做的每一件事,在他眼里都是别有用心的表演。
行李箱拖出卧室,客厅空荡荡的。
我站在玄关,恍惚间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三。
周景安约了老友聚会,笙笙要去和同学逛商场。
这个家,确实没人在乎我走不走。
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早就该走了。
约好的网约车停在路对面,我刚要过马路,一抬眼却看见了周笙。
几个流里流气的高个男生围着她,神色不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男生伸手一把扯下她右耳的助听器,狠狠摔在地上,又用脚用力碾了碾。
“死聋子,没了这玩意儿你还能听见个屁啊?”
哄笑声炸开。
笙笙身边的两个同学吓得转身就跑。她脸色惨白,颤抖着想要反抗,却被猛地一把推向马路中央。
那几个男生站在路边,笑得肆无忌惮:“喂!聋子!听得见喇叭声吗?”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心疼得在滴血。
那么乖巧的小姑娘,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恶意?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冷冷地说:*走吧,她都说了不要你了,你也该解脱了。*
可身体却比脑子诚实。我扔下行李冲了过去,拼命护住她往后拽。
“让开——!”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摩托车主惊恐的呼喊被风撕裂。
一阵天旋地转。
脊背重重擦过粗糙的地面,温热的液体迅速从背后蔓延开来。
顾不得疼,我慌乱地去检查怀里的周笙。
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
她紧闭着眼,呼吸微弱,应该是吓晕过去了。
一阵兵荒马乱送到医院。
周景安赶到时,脸色铁青得吓人。他一把将孩子从我怀里夺过去,全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检查做完,医生翻着病历,语气平静:“外伤不重,但孩子以前高烧伤过脑神经,受不得惊吓,容易惊厥,最近要静养。”
周景安“嗯”了一声,满眼心疼地擦去女儿额角的冷汗。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我,刚才那点温情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出来,我有话问你。”
后背火辣辣的剧痛正在反扑,我靠着墙,嘴唇发白:“等一下,我的伤还没……”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拽住,强硬地拖出了病房。
他在走廊尽头松开手,嗤笑了一声。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全是寒冰。
“纪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演?”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笙笙好端端和同学出去玩,怎么一碰见你,就弄成这副德行,还吓昏了过去?”
他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
“今天这出苦肉计,是你故意设计的吧?”
我张了张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
“……我为什么会害她?周景安,那也是我疼了这么多年的女儿!”
情绪失控了,我嘶吼出声,“不信你去查监控!去报警!去问笙笙啊!”
“够了!”周景安不耐烦地打断我。
“监控我会查,女儿醒了我也会问。但在此之前,我就想问你一句。”
他抬起眼皮,一字一顿:
“纪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笙笙不在了,当年你发的那个毒誓就不作数了?你就能重新开始,跟我再生个孩子?”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空炸裂。
可我只觉得冷,透彻心扉的冷。背上的伤口冻得发麻,心里的寒意更是蔓延到了指尖。
“别再跟我扯什么母女情深。从你背着我怀上那个孩子开始,你对笙笙所有的好,全是表演。”
见我脸色惨白如纸,周景安沉默了很久。
或许是那一瞬间的不忍,又或许是彻底的厌倦。
最后,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离婚吧,对你我都好。”
视线落在“离婚协议书”那几个黑体字上,我才终于明白。
我们的感情,早就在这三年的猜忌和赎罪里,消耗殆尽了。
“……好。”
接过笔,签字。
最后一笔落下,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我最后透过玻璃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笙,转身,决绝离开。
“茜茜!”
刚走到医院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我回头,周景安的母亲张如英气喘吁吁地拦住了我,脸上写满了焦急。
“怎么回事啊?笙笙怎么又进医院了?刚才听护士说你们在闹离婚?”
“茜茜,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像是怕我跑了。咬了咬牙,她忽然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是妈对不起你……”
“当年……当年你那个避孕药,是我给你换成维C了。”
轰的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妈就是一时想岔了,看着你们不要孩子心里急,就想抱个大孙子……”
“谁知道会出那样的事……更没想到,这一瞒,就把你们害成了这样……”
我僵在原地,只觉得荒谬。太荒谬了。
一场“误会”,赔上了笙笙的耳朵,赔上了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赔上了我这三年卑微如尘埃的生活。
眼皮忽然一凉。
抬头望去,漫天飞雪。
白雪能掩盖世间许多污垢,却盖不住人心里的裂痕。
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隔阂,就像镜子碎了。破镜难重圆,即便粘回去,全是裂痕,哪里还有爱?
想清楚这一点,身体反而变得轻快了。
张如英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茜茜,妈的错不该让你俩承担,我这就去跟景安坦白!你等着!”
“你千万别走啊,就在这儿等妈!”
直到亲眼看我点了头,她才一路小跑冲回住院部。
推开病房门,张如英拉起周景安的手就往外拽。
“快点!跟我出来!我有话要当着你和茜茜的面说清楚……”
周景安拧着眉,强压着怒火甩开手:
“妈!她又跟你编排什么了?我们的事你别管,这婚我离定了!”
“离定了?”张如英气得浑身发抖。
“茜茜这些年怎么对你的、怎么对笙笙的,你全当看不见是不是?”
“你们的矛盾我都知道!我能解释!你看,她刚才就在……”
她生拉硬拽着儿子冲到医院门口,声音却戛然而止。
门口的长椅空空荡荡。
只有地上残留着几点还没化开的雪痕,和两行远去的脚印。
张如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喃喃道:“走了……她真走了……”
“这孩子,心是被伤透了啊。”
周景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妈,你到底要说什么?”
张如英抬起头,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
“儿子,当年茜茜怀孕那事,不怪她。怪我。”
“我知道。”
周景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
张如英愣住了:“你……你知道?”
周景安偏过头,对着寒风哈出一口白气。
“那晚我们都喝了酒,确实没做措施。真要论错,我也有份。”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手有些抖。烟雾升腾,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
“可我气的是,她事后亲口告诉我吃了药。”
他声音沉了下去,涩得发哑,“明明怀孕了,却还在我面前装不知道,装无辜。这种鬼话,谁信?”
烟灰无声掉落在雪地里。
“这几年,我每晚都在想,”他盯着那点灰烬,眼神空洞,“她为什么要骗我?又凭什么……连笙笙一起骗?”
“如果她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和女儿的想法……我和女儿那么爱她,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张如英一听,急得嘴角直抽抽:
“不是!她没骗你!她是真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药是我换的!是我把避孕药换成了维生素!”
周景安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打断母亲的唠叨:“妈,别说了,我和纪茜已经结束了。”
“结束什么!”张如英急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景安!你听不懂人话吗?那避孕药是妈换的!是妈害了你们!”
就在这时,一阵特殊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周景安脸色骤变:“妈等会儿再说,笙笙的紧急呼叫。”
他立刻接通:“笙笙?你醒了?”
电话那头,只传来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抽泣声。
周景安的心猛地一沉,顾不上再说什么,转身就往病房冲。
护士刚记录完数据,见他火急火燎地回来,往他身后看了看:
“孩子妈妈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周景安僵了一瞬,随口敷衍:“她妈在忙,马上过来了。”
护士了然地点头:“母女感情那么好,妈妈肯定心疼坏了。刚刚您女儿还在昏迷中不停喊妈妈呢,边叫边哭,听得人心碎。”
周景安怔住了。
走到床边,他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笙笙,哪里不舒服?”
周笙摇摇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周景安起身去倒水。水流声哗哗作响,他背对着女儿,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笙笙,告诉爸爸。”他顿了顿,“是不是妈妈……害你受伤的?”
“别怕,爸爸在这儿。你说实话,爸爸不会再让她伤害你了。”
身后突然传来剧烈的动静,像是有人拼命在砸床板。
他猛地转过身。
看见女儿满脸是泪,嘴唇剧烈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声:
“不是!不是妈妈!”
“是妈妈救了我!明明……明明我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妈妈为什么要救我!”
“她背上流了好多血……好多血啊……”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
张如英神色悲戚地闯了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看着儿子僵硬的背影,声音发颤,终于把那句话完整地吼了出来:
“景安,她没骗你啊!避孕药是我换的!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啊!”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死寂得让人窒息。
笙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晕染在雪白的被单上,那一滩湿痕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周景安惨白的脸上。
“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张如英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愧疚地别过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
“妈是老糊涂了……我就是看着你跟茜茜结婚这么些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偷瞄了一眼病床上的周笙,又心虚地垂下头,嗫嚅道:
“我就寻思着,要是能添个大胖孙子,将来跟笙笙也是个伴儿。再说,人家纪茜掏心掏肺跟你过日子,咱就算当初跟人说过只要笙笙一个,也不能真让人家姑娘一辈子没个自个儿的骨肉吧?”
老太太说着,眼圈红了一圈,抹着泪:
“妈也是女人,知道这没孩子的苦和委屈……就、就自作主张,把那个药给换了!”
“啪”的一声脆响。
玻璃杯从周景安手中滑落,在地上炸开一地晶莹的碎片。
可他却像是个失聪的人,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
这三年。
他那些高高在上的猜忌、冷漠、质疑。
到底算什么?
算他愚蠢至极吗?
他亲手把那个誓死保护女儿的纪茜,污蔑成了杀人凶手。
他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她身上,把她捧出来的一颗真心,傲慢地扔在地上,还要踩上一万只脚。
听完这番话,病床上的周笙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她小小的声音里,藏不住那股劫后余生的欢喜:
“那……那妈妈不是骗子!”
“妈妈是真的对我好……是真的!”
小姑娘吸着鼻子,那双还有些输液淤青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爸爸,妈妈呢?妈妈流了好多血,我想看看妈妈……”
周景安的心像是被人猛地坠了一块千斤巨石,直直地沉入深渊。
他真是有眼无珠。
当时满脑子只有女儿的安危,却吝啬到连一眼都没分给纪茜。
明明她的嘴唇已经苍白得像纸,明明冷风里那股血腥味浓烈得刺鼻……
一股从未有过的悔恨,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勒得他喘不过气。
周景安甚至不敢直视女儿清澈的眼睛,狼狈地躲闪着视线:
“妈妈……她去包扎伤口了,等你病好了,她就回来了。”
周笙却顾不上身体的虚弱,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可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紧紧攥住周景安的袖口,声音怯生生地发抖:
“可是爸爸……我这几年,听你的话,对妈妈说了好多好多难听的话。”
她仰起那张苍白的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滚落:
“妈妈她……还会原谅我吗?”
女儿的问题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层一层剖开了周景安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揉揉她的头发说:“没事,妈妈最爱你了,她会原谅你的。”
可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石头。
又涩又疼。
咽不下,吐不出,更说不了谎。
周景安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纪茜不会原谅他了。
他做错了事,伤透了她的心,那个总是亮着灯等他回家的窗口,灭了。
果然,年假结束,周笙出了院。
周景安发出的所有微信,都像是石沉大海。
除了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得不到任何回应。
连着几晚彻夜难眠,他不得不把女儿拜托给母亲照顾,强撑着那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去上班。
晨会刚散,周笙班主任的电话就追命似地打了过来:
“周笙爸爸,怎么回事?妈妈的电话怎么打不通了?”
“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假期留的那个剪纸作业,孩子没交。笙笙哭着说是奶奶不会剪……”
“知道你们家长工作忙,但平时也要多关注孩子的教育啊,这手工也是亲子互动的一部分嘛。”
周景安揉着胀痛的眉心,听着电话那头老师的絮叨,只觉得心力交瘁。
记忆忽然攻击了他。
他想起以前,学校每次布置这些繁琐的手工作业,纪茜总是有办法。
不论是精致的纸灯笼、色彩斑斓的水彩画,还是排版精美的手抄报……
每一样她都做得漂漂亮亮,让周笙高高兴兴地捧回班级,再带回一张又一张象征荣耀的小奖状。
刚挂断老师的电话,手机屏幕又催命似的亮起。
“喂,妈,又怎么了?”
“什么?摔哪了?严重吗?我这就去医院。”
等周景安火急火燎赶到医院,张如英已经做完了检查。
医生皱着眉叮嘱:“老人家上了年纪,骨质疏松,闪腰可不是小事,得住院观察几天。”
老太太愧疚地攥着床单,不敢看儿子铁青的脸色:
“儿子,妈就是想帮忙打扫个卫生,谁知道那地那么滑……”
周景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要炸开。他只能匆匆雇了个保姆照看周笙,自己两头跑。
可没等他喘口气,新的乱子又来了。
保姆做饭不清楚忌口,害得周笙过敏了两次,全身起了红疹。
他那几件昂贵的西装被扔进洗衣机洗缩了水,白衬衫染了色,羊绒衫被扯变了形。
最后,先崩溃的竟然是女儿。
那天周景安加班到深夜,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周笙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哭得整张脸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坐下,把她轻轻揽到肩头。
过了很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爸爸……我不要保姆。”
女儿的声音轻得差点消散在空气里,可周景安还是听见了那句重若千钧的话。
“我想要妈妈回来。”
他喉咙猛地一哽。
抬手,颤抖着摸了摸女儿汗湿的头发。
“嗯,爸爸知道。”
“爸爸……也想她回来。”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周景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没了纪茜,这哪里还是个家?这分明是个冰冷的收容所。
她在的时候,地板永远是光可鉴人的。
窗边那盆娇气的垂丝茉莉,永远开得饱满丰盈,香气袭人。
女儿身上的衣服,随着气温变化,薄厚永远刚好。
而他每天早晨床头摆好的领带和西装,总是搭配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不仅如此。
水电煤气费,从来没让他操过心;亲戚间的人情往来,她处处妥帖周到,让人挑不出理;女儿的复查预约、繁琐的康复训练,她一次也没落下过。
明明她在之前的公司已经熬到了管理层,前途一片大好,可自从笙笙右耳失聪后,她毫不犹豫地辞了职。
全天候守着孩子,陪读陪练。
甚至怕女儿因为残疾出现心理问题,她夜里一遍遍耐心地讲童话,哄着女儿写日记,引导孩子把那些说不出的委屈都倒进本子里。
这么好的人。
周景安的眼神空了一瞬,有些恍惚。
自己当初,怎么就会鬼迷心窍,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呢?
他垂下眼眸,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声音沙哑:
“笙笙,我们去求妈妈原谅,好不好?”
周笙黯淡的眼神瞬间雀跃起来,用力地点头:
“那我要带着妈妈最喜欢的那本童话书。”
“妈妈那么温柔,她一定会原谅笙笙的。”
周景安知道我在哪。
我回了南方老家。
爸妈退休后受不住北方的干冷寒冬,早些年就搬去了一个四季如春的小城。
见到我孤身一人、提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时,二老什么都没问。
爸爸沉默地接过我手中的箱子,妈妈只是红着眼圈,沉沉地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早该回来了。”
饭桌上,热气腾腾。妈妈一边不断往我碗里夹我爱吃的菜,一边终于忍不住开启了唠叨模式:
“茜茜,当年你非说这辈子不生孩子,把那孩子视为己出,可结果呢?谁记得你的好?”
爸爸在一旁喝着闷酒,始终一言不发,但眉头紧锁。
“从你那个孩子意外流掉那会儿,妈就想让你离。”
妈妈放下筷子,声音哽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可你这孩子,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
“说什么流产都是你的错,放屁!”
“他周景安要是真不想再要孩子,那他怎么不去结扎?怎么不自己做措施?”
“凭什么就把问题扔在你一个人身上?谁又能预知那天周笙会突然发高烧?”
妈妈气急了,把藏在心底几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又怕我不高兴,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语气软了下来:
“茜茜,妈说这些不是怪你傻,妈就是心疼你……”
我低着头,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悄悄伸手擦去眼角滚落的热泪。
妈妈没说错。
我爱周景安,爱周笙,却独独忘了爱我自己。
我把自己困在那个意外流产的愧疚囚笼里,自我折磨了整整三年。
现在想想。
错的,从来不是我。
是张如英的自作主张,是周景安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意揣测,是周笙那轻易就能被动摇的信任。
“现在回来了也好,爸妈是真的替你高兴。”
在家休整了两天,我开始着手准备面试。
生活不止老公孩子,我总得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支点。
凭借过去扎实的工作经验和履历,即便空白了三年,还是有几家不错的公司很快给了回应。
出门面试前,妈妈仔细替我熨平了衬衫的褶皱,又细心地理了理我的领口。
“茜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妈再多句嘴。”
“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很多事都看淡了。爸妈不图你非得再嫁个什么人,更不催你生孩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柔软却无比认真:
“妈只盼着我女儿,这后半生能为自己活,能过得开心。”
心口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当了太久别人的贤妻,别人的后妈。
我差点忘了,我也曾是妈妈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
“嗯。”我用力点头,将眼泪逼回去,“我会的。”
转身,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
清晨温暖的阳光涌了进来。
也照亮了门外那个不知站了多久、满身风尘的身影。
是周景安。
他头发凌乱,眼下的青黑浓重,显然这些天备受煎熬。
见到我的瞬间,周景安死寂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光。
他的手下意识想伸过来触碰我,却在半空中僵住,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老婆,你……回家休息得怎么样?”
他像是没话找话,硬生生憋出一句蹩脚又莫名其妙的问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微抬下巴示意他让开。
“周景安,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失忆了?”
他抿紧了唇,头微微垂了下去,声音低哑:
“……没忘。”
“那就别像个门神一样挡在我家门口。”
我冷了眼,伸手想要推开他。
“妈妈。”
一声怯懦的呼唤让我的脚步顿住。
周笙抱着那本边角已经卷起的童话书,从周景安身后慢慢挪了出来。
她仰着脸看我,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看着格外可怜。
“妈妈,笙笙好想你……”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似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妈妈,对不起……我和爸爸都知道真相了。”
“是奶奶偷偷换了你的药,不是你故意骗人……笙笙知道错了,笙笙永远是你唯一的孩子……”
周笙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肆虐的眼泪,抽噎着把话说完,声音断断续续:
“我和爸爸真的错了……妈妈,你能原谅我们吗?”
“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家吗?我还想听你念故事,还想吃你做的饭。”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笙,又把视线移到一旁的周景安身上。
他羞愧地避开我的目光,只低低地说了句:
“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好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稚子或许无辜。
但周景安,一点都不无辜。
如果不是他这三年里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恶意揣测,如果不是他一次次当着孩子的面,把我的每一分付出都打成“表演”和“算计”。
笙笙怎么会在耳濡目染中,学会用那样怀疑的眼神看我?
整整三年的精神凌迟。
如今真相大白了。
第一个低下头认错的,竟然还是被他推到前面的孩子?
他呢?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指望我全盘接受,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回去?
继续做他周全完美的妻子,做笙笙无微不至的免费保姆?
我攥紧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刚要开口斥责。
“周景安,别在这站着,我嫌脏。”
爸爸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妈妈顺势走出来,心疼又强硬地揽过还有些发懵的周笙:
“笙笙乖,先跟外婆进屋去,外婆刚烤了小蛋糕,给你拿去吃,好吗?”
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确认孩子听不见了。
爸爸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周景安的衣领,那一刻爆发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将他狠狠抵在门外的墙壁上。
“你还是个男人吗?!让你几岁的女儿替你开这个口?你自己没长嘴?!”
“是觉得丢人?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爸爸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勒得周景安脸色涨红,青筋暴起。
“结婚那天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在酒桌上发誓说你会拿命护着我女儿!现在呢?是你他妈先提的离婚!”
“我女儿心灰意冷地走了,你现在倒像条哈巴狗一样求她回去?”
“周景安,你摸着良心问问,你配吗?”
周景安被勒得呼吸困难,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他垂下那双曾经高傲的眼睛,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爸……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对不起纪茜……我认。”
“别叫我爸!我没有你这种是非不分的混账女婿!”
眼见爸爸气得浑身发抖,作势要挥拳揍人,我轻轻叹了口气,“爸,别打了,脏了手。”
爸爸闻言,恨恨地松了手。
周景安顺着墙壁滑了一下,忽然挣扎着站直,急切地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茜茜,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是我蠢,是我瞎,是我听不进人话。我不该怀疑你,不该把你想得那么不堪……”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个家根本不能没有你。”
“笙笙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笑过,家里乱成一团,我也不习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角泛起几分真实的红意,语气急促: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跟我回去,我保证全心全意对你好。你想生个孩子也没关系,我们生!我不会再怪你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过几年光景。
人心怎么就能变得这么面目全非。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恳切动人,可他忘了。
当初我最看重他的一点,就是他能为了女儿咬牙发誓终身不娶的那份担当。
哪怕当年我们彼此有意,他也坦然摊牌:
如果不接受笙笙,如果不接受不再生育,那就算了。
那时的我想,能爱女儿爱到这份上,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委屈孩子的男人。
本质上,一定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好人。
可现在。
周景安为了认错,为了挽回那个舒适的生活。
就这么轻易推翻了自己死守多年的承诺,说“愿意和我生个孩子”。
真正背弃承诺、忘记初心的人。
原来一直是他。
“周景安,”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你弄错了。”
“我们之间,不是吵架,不是冷战,而是已经离婚了。”
“你懂吗?法律上、情感上,是我和你,我和周笙,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抬眼,直视着周景安骤然苍白如纸的脸,一字一顿: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从你开始怀疑我别有用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注定分道扬镳了。”
“至于周笙,这几年我问心无愧,仁至义尽。”
“你走吧。”
我转身欲回屋,周景安彻底慌了神,踉跄着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爸爸高大的身躯沉声拦住,“周景安,成年人自己做的选择,后果自己担着。”
“我的女儿,没有原谅你的义务。”
客厅的沙发上,周笙满脸泪水。
面前精致的小蛋糕,她一口没动。
看来是伤心坏了,连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都吃不下了。
见我进来,她抽噎着问:“我是不是……彻底没有妈妈了?”
我心里微叹,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
习惯性地替她最后整理了一次老是翘起的衣领,动作轻柔。
我叮嘱她要好好吃饭,晚上早点上床睡觉,助听器千万别再忘记带了。
周笙泣不成声,一个小人儿缩在那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她说她不该信爸爸的偏见。
不该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不该赌气说不要妈妈。
送她出门前,我摸了摸她的头,最后一次给了她温柔:“妈妈是不会怪你的。”
周笙是个聪明的女孩。
她怔愣住了,忽然看着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妈妈说不会怪她。
可我知道她听懂了——我已经不再是她的妈妈了。
后来。
我彻底留在了南方,留在了爸妈的身边。
北方那座城市的风雪再大,也吹不进我的心里了。
我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虽然偶尔加班,工资也不算顶尖,但胜在清闲自在,足够养活自己,还能有大把时间陪陪父母。
我在阳台上重新养了一盆垂丝茉莉。
虽然没北方家里那盆开得那么好,但也颤巍巍地抽了嫩绿的新枝。
几颗饱满的花骨朵缀在枝头,透着一股子顽强的、新生的喜悦。
爸妈起初还担心我走不出来,整天变着法子哄我开心。后来见 我 日 子过得平静充实,也渐渐放了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个晚饭,尝尝我妈新煲的靓汤,周末还能陪老爸去爬个山,在公园的长椅上晒晒太阳。
爸妈总会看着我感慨:“结婚了也不一定就幸福,离婚也不一定就是不幸。”
周景安再也没出现过。
只是辗转听说,他因为状态不佳,工作频繁出现重大失误,被公司开除了。
至于他有没有找到新工作,又带着孩子去了哪里,日子过得如何。
我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倒是周笙,起初那几个月,每月会偷偷用电话手表给我打一次电话。
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妈……阿姨,你那边天气好吗?”
我说:“挺好的。”
她就懂事地说:“哦,那……我挂了,阿姨再见。”
“嗯。”
通话记录很短,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
最后一次电话里,她忽然小声说:“我这次月考,语文考了年级第一。作文题目是《我最敬爱的人》。”
我没问她写的是谁。
她也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很轻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然后她说:“妈妈,再见。”
从那以后,那个专属的电话铃声再也没响起过。
那天傍晚,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南方的夕阳把天边的云烧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暖洋洋的光裹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金纱。
又过了一年。
我升了职,工作忙碌了许多。
朋友热心地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试着聊了两次后,我突然发现——
我已经不太习惯,生活里硬塞进另一个人的节奏,去迁就别人的喜怒哀乐。
这样也好,清净,自在。
又一年春天,我心血来潮,独自开车去海边看日出。
太阳刚刚跃出海平线,金色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美得惊心动魄。
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
把沙滩上那些凌乱的脚印,抚得平平整整,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周景安刚认识那会儿。
也是在海边,他牵着小小的周笙,耐心地教她捡贝壳。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叠在一起。
那时候真天真啊,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海风吹过,我忍不住失笑出声。
现在回头看。
这才哪到哪啊。
人生这道题,还没解完呢,路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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