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铜盆里的水还温着,是昨夜的余烬煨着的。水面浮着几瓣新摘的栀子,已经有些软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像是被时光轻轻咬了一口。我松了发,将长发浸入水中。水纹便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悠悠地,碰着了盆壁,又慢悠悠地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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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水纹,倒像是液态的时钟,它的刻度是圆润的、无声的,只以最慵懒的步态,量度着这清晨最初的、无人认领的时光。我的发丝在水里散成一片墨色的云,云里藏着昨夜的梦,和一些无端的、湿漉漉的思绪。
忽然便想起祖母。她才是真正懂得“慢煮”的人。不是用这铜盆,是用她的整个人生。她总在夏日的午后,坐在后院的青石阶上,捣着凤仙花。石臼是凉的,花汁是艳的,一下,又一下,那嫣红的浆液溅出来,染在她的蓝布衣襟上,成了洗不掉的、时间的戳记。
她说,染指甲,急不得的。要采带露的花,要掺上些明矾,要覆上蓖麻叶子,拿细线缠紧了,安稳稳地睡上一夜,那颜色才会浸到骨子里去,洗多少次,都还留着淡淡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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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阳光,也走得格外慢,从西墙的忍冬藤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移过她花白的鬓角,移过她微驼的背脊,像一匹被无限拉长的、柔软的金色绸子。她煮一锅粥,能从清晨守到正午,看米粒在锅里沉沉浮浮,最终化开,熬出一层清亮的“粥油”。她说,这是米的魂魄。
我总是贪看那晾衣杆上的光景。母亲的蓝印花布衫,父亲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有我那条鹅黄的裙子,都喝饱了阳光,在微风里晃着。阳光透过湿漉漉的布料,滤下一地明明暗暗、水波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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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也随着布料晃动,地上的光斑便活了,一漾一漾的,像是满院子盛满了温柔的、金色的水。我常疑心,时光本身,或许就是这般质地——它被这些最寻常的物事滤过,便褪去了焦灼的、刺目的白,只剩下这般可以触摸的、暖洋洋的流动。
可如今,这“煮”的功夫,怕是少有人有了。我们被一种看不见的鞭子催赶着,跑得气喘吁吁。光阴不再是那可以凝视、可以把玩的一盆温水,或一锅慢粥;它成了指缝里抓不住的沙,成了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字,成了地铁门关闭前那声急促的“嘀”响。
我们慌张地吞咽着生活,来不及咀嚼其中任何一种滋味。慢,竟成了一种奢侈,甚至一种怯懦了。
收回浸得有些凉的手指,水面的波纹早已静止,平滑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那几瓣栀子,却已彻底地、安心地沉到了盆底,静静地,完成了它们从绽放到沉寂的全部旅程。我忽然得了无端的慰藉。
纵使屋外车马喧嚣,世界疾行如风,在这一方小小的、寂静的角落里,我毕竟还能为自己“煮”一片这样的时光。用铜盆,用清水,用几瓣残花,用一束散开发丝的长长的辰光。将这片刻,从湍急的岁月之流里,小心地舀出来,轻轻地,慢慢地,煨着。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飘来一句老旧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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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调也是慢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稠密的空气里,艰难地,而又固执地,荡着余韵。我对着镜子,将湿发慢慢挽起。镜中人眉目间,似乎也浸润了一层水汽,显得模糊而遥远。也好,且让这半日的清闲,这无言的慢煮,去抵挡窗外那滔滔的、无尽的波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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