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为弟弟姜宇准备的婚房,是一套市区顶层公寓,价值二百八十万,全款付清。
钥匙装在一个精致的丝绒盒里,我亲手递给他。
他眼眶泛红,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姐,你为我做的太多了。
我只是笑笑,告诉他,家人之间,不必如此。
可我没料到,就在几个小时后的婚宴上,他的新婚妻子林菲菲,会当着四百多位宾客的面,抢过话筒,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宣告:“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认识姜宇的时候,他还在送外卖呢。没有我,就没有他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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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宴设在滨江希尔顿三楼的麒麟厅,水晶吊灯的光芒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每一张铺着象牙白桌布的圆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百合与香槟混合的甜腻气息,背景音乐是低回舒缓的弦乐四重奏。
我坐在主桌,位置在父母和我那个从未见过的亲家之间。
我叫姜禾。
这场盛大婚礼的费用,连同我刚刚送出去的那套公寓,都由我一力承担。
弟弟姜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Brioni西装,正端着酒杯,与林菲菲一起,游走在宾客之间。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但眼底的喜悦是真实的。
林菲菲则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挽着他的手臂,身上那件Vera Wang高定婚纱的裙摆,如同一片起伏的云海。
她很美,美得具有攻击性。
这一点,从我第一次见她时就领教了。
那是一年前,姜宇第一次带她来见我。
地点在我公司的会客室,隔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茶台,她毫不怯场地打量着我,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姐,这是菲菲。”姜宇的语气带着一丝讨好。
我点头示意,让助理上了最好的大红袍。
林菲菲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微笑着对姜宇说:“阿宇,你姐姐的公司真气派。不过,这茶的味道,好像还不如我们上次在‘和茶馆’喝的雨前龙井。”
一句话,既贬低了我的待客之道,又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他们的消费水准。
我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姜宇。
他有些局促,干笑着打圆场:“菲菲她喝茶挑剔,姐,你别介意。”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野心和手腕。
但姜宇喜欢,他说菲菲给了他自信,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我身后的窝囊废。
“窝囊废”。
这三个字从我亲弟弟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为了让他不再是“窝囊废”,我将他从送外卖的电动车上拽下来,为他注册公司,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和人脉,为他铺就一条看似光明的康庄大道。
他公司的启动资金、A轮融资,全是我名下的“辰星资本”投的。
他公司的名字叫“宇星科技”,取了他们俩名字里的各一个字。
我以为,我给了他事业,给了他尊严,他会懂得感恩。
“姐,想什么呢?”母亲用手肘轻轻碰了我一下,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橙黄色的香槟,气泡正细密地向上升腾。
“没什么,妈。看到阿宇成家,高兴。”
母亲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啊,多亏了你。你爸刚才还在说,我们姜家能有今天,你居功至伟。”
我瞥了一眼邻座的父亲,他正和林菲菲的父亲高谈阔论,聊着什么“一带一路”和“产业升级”,仿佛他自己也是商界巨擘。
而三年前,他还在为每个月三百块的退休金涨幅跟社区工作人员吵得面红耳赤。
这就是人性。
轻易得来的富足,会让人迅速忘记过去的窘迫。
婚礼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交换戒指,亲吻,倒香槟塔。
司仪用煽情的语调讲述着他们“从一无所有到事业有成”的浪漫爱情故事,引来阵阵掌声。
姜宇在台上,目光扫过我,充满了感激。
我对他举了举杯,无声地祝福。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直到宴席过半,宾客们酒酣耳热之际,林菲菲突然拿起了司仪放在台上的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大家晚上好。”她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姜宇站在她身边,有些错愕,似乎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林菲菲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动人的、混合着骄傲与深情的笑容。
“今天,是我和姜宇的大喜之日。我很激动,也很感慨。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从一个穿着外卖服、骑着电动车在风雨里穿梭的少年,到今天,成为‘宇星科技’的CEO,我比任何人都为他感到骄傲。”
台下响起了善意的掌声。
我父母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我却感到一丝不安。
直觉告诉我,她接下来说的话,才是重点。
林菲菲举起戴着巨大钻戒的手,轻轻抚摸着姜宇的脸颊,眼神迷离。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认识姜宇的时候,他还在送外卖呢。他很努力,很善良,但他没有方向,看不到未来。是我,一点一点鼓励他,支持他,告诉他,他可以成为更好的人。”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一种自我牺牲式的感动,“我用我所有的积蓄,支持他创业;我用我所有的人脉,为他拉来第一笔订单。可以说,没有我,就没有宇星科技,更没有你们今天看到的,这个西装革履的姜宇。”
宴会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林菲菲之间来回逡巡。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成了那个“什么都没做”的姐姐。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我看到主桌上,父亲的脸色变得铁青,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更清楚地看到,站在林菲菲身边的我的亲弟弟姜宇,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选择了沉默。
他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默认了林菲菲所有的说辞。
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前这场耗资数百万的婚礼,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而我,就是那个穿着华服、坐在主桌上,供人观赏的小丑。
林菲菲还在继续她的表演,她举起酒杯,声音嘹亮:“所以,我要感谢我自己!感谢我的不离不弃,感谢我的慧眼识珠!也请大家记住,站在你们面前的姜宇,是我林菲菲一手打造的男人!”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尴尬的气氛在厅内蔓延。
我没有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对光鲜亮丽的璧人,看着我亲手扶持起来的弟弟,如何默许他的妻子,将我的所有付出,轻描淡写地抹去,然后冠上她自己的名字。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但我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02
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黏稠而压抑。
每一束水晶灯的光线,都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投射在我身上,将我钉在难堪的原地。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它们像无数根纤细的钢针,刺穿着我的皮肤。
林菲菲的“就职演说”终于结束了。
她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女王,挽着姜宇的手臂,在稀疏的掌声中走下台。
姜宇全程没有看我,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地面,仿佛那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有什么值得他深入研究的纹理。
“这……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慌乱,“姜禾,你别往心里去,她喝多了。”
我转过头,看着母亲焦急的脸。
她的妆容已经被额头渗出的细汗弄花了一点。
“妈,我没事。”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
父亲则重重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瞪着朝这边走来的姜宇和林菲菲,嘴唇翕动,显然是想发作,但又顾忌着林菲菲娘家人的颜面。
这就是我的家人。
愤怒,尴尬,手足无措,却没有人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替我说一句话。
他们习惯了我的强大,也习惯了由我来处理所有棘手的问题。
林菲菲和姜宇走到了主桌前。
她脸上的红晕不知是酒精还是兴奋所致,眼神明亮得有些刺人。
“爸,妈。”她甜甜地喊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我,笑容不变,“姐,刚刚在台上太激动了,没跟你打声招呼,你不会介意吧?”
这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一种明知故犯后的轻佻试探。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姜宇。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等着,等着他给我一个解释,哪怕是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
然而,他只是端起酒杯,声音干涩地说:“姐,……我敬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我从小带到大,会把所有零花钱存起来给他买模型的弟弟,这个在我面前哭着说没有我他该怎么办的弟弟,此刻,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躲闪和怯懦。
我没有举杯。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菲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伸手在桌下,轻轻掐了一下姜宇的腰。
姜宇的身体一僵,随即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指令,他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和责备:“姐!菲菲敬你酒呢!”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是在为我辩解,而是在责怪我的不懂事,破坏了他婚礼的和谐气氛。
我缓缓地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林菲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看她,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姜宇脸上。
“宇星科技,”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A轮融资三千万,辰星资本领投两千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五十。天使轮五百万,由我个人出资。公司的办公场地,是我名下‘恒基广场’的物业,三年免租。最初的技术团队,是我从‘华科创投’挖来的。第一个大客户‘远州集团’,是我亲自陪你飞了六次南城,跟对方董事长喝了不下十顿酒才谈下来的。”
我每说一句,姜宇的脸色就白一分。
林菲菲的脸色,则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难堪的涨红。
宴会厅里的人们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张主桌上。
他们终于等来了这场戏剧的高潮。
“你说,你用你所有的积蓄支持他,”我的目光终于转向林菲菲,冰冷如刀,“你所有的积蓄,够支付宇星科技一个月的服务器费用吗?”
“你说,你用你所有的人脉为他拉来订单,”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所谓的人脉,是指你在奢侈品店做柜姐时认识的那些阔太太吗?”
林菲菲的身体开始发抖,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也为阿宇付出了很多……”
“付出?”我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你的付出,是指住着我买的房子,开着我买的车,用着我给姜宇的公司分红,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所有人,这一切都是你奋斗得来的吗?”
“姜禾!”姜宇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挡在林菲菲身前,脸上满是屈辱和愤怒,“你够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一定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吗?!”
“难看?”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我弄得难看,还是你们?”
“当她在台上,当着四百多人的面,窃取我的一切,将我贬低得一文不值的时候,你在哪里?”
“当我送出价值近三百万的房子,换来的却是当众羞辱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姜宇,你告诉我,是谁,让场面变得这么难看?”
我的质问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姜宇的胸口。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我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拿出车钥匙,放在桌上。
然后,我脱下手腕上那块姜宇送我的,说是他用第一笔“盈利”买的百达翡丽,也放在了桌上。
“这顿饭,我吃不下了。”我拿起我的外套,平静地对目瞪口呆的父母说,“爸,妈,我先走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吧。”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迈开脚步,向宴会厅外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像是在为我这场荒唐的付出,奏响终章。
身后,是林菲菲压抑不住的哭声,我父母惊慌的呼喊,以及,姜宇那句迟来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姐……”
我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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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的夜晚,风是冷的。
我没有开车,而是沿着江边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江面倒映着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那些摩天大楼像一根根巨大的、插满了钻石的权杖,沉默而骄傲地刺向夜空。
我曾以为,我也是它们中的一员。
冷静,坚硬,无坚不摧。
手机在手包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父母和姜宇的连环夺命call。
我没有理会,直接按了静音。
此刻,我不想听任何解释或道歉。
言语是最廉价的东西,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和不堪的虚荣面前。
我只是想不通。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是国营工厂的双职工,勤劳,善良,但眼界有限。
从小,我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读书不用操心,一路名校,毕业后进入国内顶尖的投行,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
那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为了一个项目,可以在办公室连续住一个星期,靠咖啡和泡面续命。
出差是家常便饭,行李箱永远放在玄关,随时准备出发。
酒桌上,面对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我能笑着喝下半斤白酒,然后回到酒店吐得天昏地暗,第二天早上八点,再把一份完美的报告放在老板桌上。
我用十年时间,从一个青涩的职场新人,做到了辰星资本的执行合伙人。
我有了自己的团队,掌握着数以亿计的资金。
我用专业和汗水,为自己赢得了财富和地位。
而姜宇呢?
他比我小五岁,从小被父母宠溺。
他不喜欢读书,勉强读了个三本院校,毕业后眼高手低,换了十几份工作,没有一份超过三个月。
父母总是对我说:“姜禾,你弟弟还小,你多帮帮他。”
于是,他的房租是我付的,信用卡是我还的。
他每一次创业失败留下的烂摊子,都是我来收拾。
直到三年前,他告诉我,他想做外卖骑手,体验生活。
我以为他终于想脚踏实地了。
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自己买最好的电动车和装备。
也就是在那时,他认识了在一家网红餐厅做服务员的林菲菲。
后来,姜宇说他不想送外卖了,他有了“宏伟的商业构想”。
他要打造一个连接高端餐饮和精英人士的私厨平台。
我看了他的商业计划书,漏洞百出,幼稚得可笑。
但我看到了他眼里久违的光芒,那种渴望被认可的光芒。
林菲菲在他身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我心软了。
我想,或许我以前给他的都太直接了。
这一次,我应该扶持他,让他自己去闯,去建立属于他自己的事业。
于是,我成了他的“投资人”。
我给了他钱,给了他资源,给了他团队。
我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看财报,如何管理公司,如何与客户谈判。
为了让他能在林菲菲和她家人面前抬起头,我默许了他对外宣称自己是“白手起家”的创业新贵。
我甚至在他需要的时候,扮演一个“欣赏他才华”的普通投资人角色,配合他演戏。
我以为,我在成就他。
我以为,他会懂我的苦心。
我以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弟,有些话,不必说透。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的沉默,成了他默认的资本。
我的退让,成了他们攀附的阶梯。
我给他的所有羽翼,最后都变成了他们用来标榜自己的华丽羽毛。
而在那最关键的时刻,他选择的,不是维护我的尊严,而是维护他和他妻子的面子。
江风吹得我有些冷。
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是今年生日,姜宇送我的礼物,香奈儿的最新款。
他说:“姐,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停下脚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
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我送给他的那套公寓的灯光。
顶层,视野开阔,俯瞰整个江景。
我选了很久,就是希望他能站得高,看得远。
可他,终究还是被枕边人的虚荣,蒙蔽了双眼。
手包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父母,也不是姜宇。
是林菲菲。
她的头像是她和姜宇的婚纱照,笑得甜蜜而刺眼。
点开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是那套公寓的房产证,红色的封皮上,户主那一栏,赫然写着“林菲菲”三个字。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文字:
“姐,谢谢你的新婚礼物,我很喜欢。房产证的名字,阿宇已经改成我的了,他说这是给我安全感。你也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总是一个人。”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套公寓,我买的时候,考虑到后续交易税费的问题,以及为了约束姜宇,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只是把钥匙给了他。
他竟然,在我离开婚宴后,用我给他的全权委托公证书,直接去办理了过户,并且是赠与过户,直接落在了林菲菲一人名下。
那份公证书,是我为了方便他处理公司一些需要我签字的事务,特意去办的,给了他极大的权限。
我从未想过,他会用在我的个人财产上。
用在我送给他的“家”上。
这已经不是愚蠢,不是懦弱。
这是背叛。
是联合外人,对自己至亲之人的公然侵占。
我盯着那张刺眼的红色图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慢慢地直起身,江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心底那片冰冷的海,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成了一块坚硬的玄冰。
我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没有回复林菲菲,也没有理会那上百个未接来电。
我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叫“秦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姜总,这么晚有事?”秦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他是辰星资本的首席法律顾问,处理过无数复杂的商业纠纷。
“秦律师,”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帮我准备一下文件。”
“您说。”
“我要启动对‘宇星科技’的清算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秦律师显然被我的决定震惊了。
“姜总,您确定吗?宇星科技现在……”
“我确定。”我打断了他,“根据我们当初签订的A轮融资协议,附加条款第七款第三条,当公司核心管理人员出现重大道德风险,或其行为对投资方声誉造成潜在威胁时,投资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并要求立即清偿全部投资本金及约定利息。”
“我要行使这项权利。”
“立刻,马上。”
04
凌晨一点,我的公寓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位于市中心国金公馆的顶层,三百六十度环绕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沉睡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微苦香气,桌上摊开的是一叠厚厚的文件,标题是《关于对“杭州宇星科技有限公司”启动投资清算的法律预案》。
我换下了一身狼狈的礼服,穿上了舒适的真丝睡袍。
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卸去,露出一张素净但疲惫的脸。
秦律师的效率极高。
在我挂掉电话后的一个小时内,他的团队就已经将所有相关法律文件、投资协议、财务报表和风险评估报告,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了我的邮箱。
我没有丝毫睡意。
我坐在书房里,像过去十年里无数个处理棘手项目的夜晚一样,逐字逐句地审阅着这些冰冷的条款。
“A轮融资协议……”
“股东协议……”
“‘辰星资本’与姜宇个人签署的对赌协议……”
每一份文件,都是我亲手拟定或审批的。
当时,我加入那些严苛的条款,只是出于一个专业投资人的本能,为了保护基金的利益,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条款会被真正激活,而且对象是我的亲弟弟。
附加条款第七款第三条,那个被我称为“道德风险”的条款,当初姜宇还曾开玩笑说:“姐,你这是防着我吗?我还能有什么道德风险?”
我当时笑着说:“这是标准流程,对事不对人。”
现在想来,一语成谶。
林菲菲的行为,以及姜宇的默许,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的羞辱,从商业角度看,这确实构成了“重大道德风险”。
一个公司的创始人,其人品和信誉是公司最重要的无形资产。
一个连自己至亲的恩情都可以肆意践踏的人,你如何能相信他在商业合作中会信守承诺?
如果今天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姜禾?
怎么看辰星资本?
一个连自己家人都管不住,被弟弟和弟媳当众“打脸”的投资人,她的判断力和掌控力,是否值得信赖?
这会对辰星资本的声誉,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所以,我的决定,不仅仅是出于愤怒,更是一个投资人,在风险出现时,必须做出的最理性的止损行为。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我点开宇星科技的后台数据系统。
这是我当初要求技术团队搭建的,我可以实时看到公司的所有运营数据——用户增长、日活、现金流、订单转化率……
屏幕上,曲线平缓,甚至略有下滑。
最近三个月,公司的烧钱速度在加快,但核心业务并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姜宇提交给我的季度报告里,充满了各种华丽的辞藻和“未来可期”的展望,但冰冷的数据不会说谎。
这个公司,从根子上,就是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它所有的光鲜,都源于我持续不断的资金注入。
一旦我停止输血,它会在一周之内崩塌。
是我,用金钱和资源,为他们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
现在,梦该醒了。
我拿起手机,看到了几十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母亲:“姜禾,你快回来!你弟弟都快急哭了!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父亲:“胡闹!赶紧给我滚回来!你弟弟结婚,你这是要拆台吗?你让我们的老脸往哪儿搁!”
还有姜宇的。
“姐,我错了。”
“姐,你接电话啊。”
“姐,菲菲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姐,对不起。我不该把房子给菲菲,我明天就去要回来。你消消气,好不好?”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太晚了。
信任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即使再努力抚平,也无法恢复原样。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
如果他能在林菲菲拿起话筒时,第一时间阻止她;
如果他能在她说完那些话后,第一时间站出来澄清;
如果他能在我质问他时,第一时间给我一个真诚的道歉,而不是指责我破坏气氛;
甚至,如果他没有在我离开后,立刻去将那套我用血汗换来的公寓,过户到那个刚刚羞辱了我的女人名下……
我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是,没有如果。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在亲情和他的“爱情”、他的“面子”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那么,我也该做出我的选择了。
我关掉微信,打开加密邮件,在秦律师发来的那份《清算启动授权书》上,签下了我的电子签名。
姜禾。
两个清秀但笔锋凌厉的字。
然后,我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窗外,天际线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对于宇星科技和它的CEO姜宇来说,这将是漫长而残酷的一天。
而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做出艰难决定的工作日。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即将苏醒的城市。
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我奋斗的一切,是为了给家人一个更好的生活,一个坚实的依靠。
直到今晚,我才彻底明白。
人,终究只能依靠自己。
当我不再是“姐姐姜禾”,而只是“辰星资本的姜禾”时,我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强大。
那层包裹在我心上,名为“亲情”的柔软外壳,在昨晚被他们亲手敲碎。
露出来的,是我用十年职业生涯,磨砺出的、冰冷而坚硬的内核。
05
清晨八点整,辰星资本位于环球金融中心48楼的办公室,已经进入了高效运转状态。
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香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衣着干练的分析师们在各自的工位上,敲击键盘的声音汇成一片密集的雨。
我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脸上是精致的职业妆容,掩盖了整夜未眠的疲惫。
我的助理艾米已经将今天的日程表和一杯热美式放在了我的桌上。
“姜总,早。”艾米轻声说,“秦律师的团队已经在第一会议室等您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目光扫过日程表。
上午九点,视频会议,关于对宇星科技的清算。
我走进办公室,将手包放下,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里,秦律师和他团队的三名成员已经准备就绪。
巨大的显示屏上,是宇星科技的股权结构图和财务模型。
“姜总。”秦律师站起身,神情严肃。
“开始吧。”我坐上主位,言简意赅。
秦律师点点头,用遥控器切换了屏幕画面。
“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在今天早上八点零五分,以‘辰星资本’及您个人名义,向宇星科技的董事会及CEO姜宇先生,正式送达了《投资清偿告知函》。”
“同时,”他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向与宇星科技有业务往来的主要银行、供应商及合作平台,发出了《风险提示函》,告知他们,我方作为主要投资方,已启动资本退出机制,提醒他们注意相关交易风险。”
这一招,釜底抽薪。
宇星科技的日常运营,高度依赖银行的信用贷款和供应商的账期。
一旦银行冻结授信,供应商要求现款现结,公司的现金流会立刻断裂。
“姜宇那边有什么反应?”我问。
“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到我的律所,情绪非常激动。”秦律师平静地回答,“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没有接听,只通过短信告知他,一切沟通请通过他的代理律师,以书面形式进行。”
我点了点头。
这是最专业的处理方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口头纠缠。
“另外,”秦律师的助手补充道,“我们也向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以防宇星科技或其法人代表姜宇,有转移资产的行为。预计今天下午就会有结果。”
“很好。”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下一步,清算小组什么时候可以进驻?”
“只要对方不提出异议,最快明天就可以。”秦律师说,“如果对方提出异议,进入诉讼程序,可能需要一到两个月。但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链,我们的胜算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我的助理艾米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口:“姜总,对不起,我拦不住……”
她话音未落,两个人影已经冲了进来。
是姜宇和林菲菲。
姜宇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西装,皱巴巴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冲到我面前,双手撑着会议桌,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姜禾!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咆哮着,声音嘶哑,“你要毁了我吗?!”
林菲菲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昨天那不可一世的气焰荡然无存。
她看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律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对秦律师说:“秦律师,我的办公室,安保是不是需要加强了?”
秦律师立刻会意,对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律师使了个眼色,同时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
“姜宇先生,请你冷静。”一名律师上前一步,试图拦住他,“这里是私人办公区域,您……”
“滚开!”姜宇一把推开他,双眼赤红地瞪着我,“我是她弟弟!我问我姐话,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姜禾!你看着我!”他几乎是在嘶吼,“那套房子,我还给你!我现在就去把名字改回来!你把那些信撤回去,好不好?公司不能没有那笔钱!公司一倒,我就全完了!”
我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现在,你知道那家公司不能没有钱了?”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耳膜,“昨天晚上,当你的妻子,站在台上,告诉所有人,那家公司是靠她的积蓄和人脉撑起来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反驳?”
“我……”姜宇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慌乱,“我当时……我喝多了,我没反应过来……”
“喝多了?”我轻轻地笑了,“你喝多了,还能清醒地记得用我的委托书,去把我的房子过户给别人?姜宇,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姜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扑通一声,竟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姐,你原谅我这一次!最后一次!”他哭喊着,试图来抓我的手,“菲菲她也知道错了,我们给你道歉,给你磕头都行!”
他转头对林菲菲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跪下!给我姐道歉!”
林菲菲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在最后的关头,阻止了她下跪。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
“姜宇,你记住。我今天收回的,不是我对你的亲情,而是一个投资人,对一个失败项目的投资。”
“从商业角度讲,你,和你的公司,已经失去了所有值得我继续投资的价值。”
“从个人角度讲,”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也不再值得我付出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对艾米说:“叫保安吧。”
我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
姜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了绝望,最后,凝结成了一丝怨毒。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姐弟之间,最后那点情分,也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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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保安将哭喊挣扎的姜宇和失魂落魄的林菲菲架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快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尴尬和混乱的气息。
会议室里,秦律师和他团队的成员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没有人去触碰这个属于我的“家事”疮疤。
我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对秦律师说:“继续。”
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秦律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工作上。
“好的,姜总。关于清算流程,我们有两套方案。A方案,强制清算,优点是速度快,能最快收回资金,缺点是可能导致宇星科技直接破产,资产会大幅折价,我们最终收回的本金可能会有20%左右的亏损。”
“B方案,”他翻了一页文件,“协议转让。我们接管公司,进行资产重组和债务剥离,然后寻找新的投资方接盘。优点是可以最大程度保全资产价值,甚至可能略有盈利。缺点是周期长,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且过程复杂,需要我们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资源。”
我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强制清算,意味着宇星科技的彻底死亡。
姜宇会瞬间从一个“青年才俊CEO”,变回一个一无所有,甚至背负债务的普通人。
这是最直接,最解气的报复。
但,这不是一个专业投资人的选择。
投资的目的是盈利,不是泄愤。
辰星资本的每一分钱,都来自于基金的LP,我必须对他们负责。
因为个人情绪,而让基金承受不必要的损失,这是最不专业的行为。
“姜总?”秦律师见我久久不语,轻声提醒。
我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
“执行B方案。”
“我们要做的,不是毁掉它,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甚至更多。”我冷静地补充道,“立刻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你负责法律部分,我让投资部的副总监赵谦配合,负责业务重组。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资产重组方案。”
“明白。”秦律师点头。
“另外,”我补充道,“清算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界公布,仅限于核心的债权人和供应商。稳住他们,告诉他们,辰星资本会保证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失。我们需要一个平稳的过渡期。”
“好的,姜总。”
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
我拒绝了和团队一起午餐的邀请,一个人回到了办公室。
艾米送来了午餐,一份简单的蔬菜沙拉和三明治。
我没什么胃口,只是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姜禾!”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暴怒的声音,“你是不是疯了?!你要逼死你弟弟吗?!”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的女儿!”父亲在电话里咆哮,“他可是你亲弟弟!血浓于水!你就为了那么点面子上的事,要把他往死里整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爸,这不是面子上的事。”我试图解释,“这是一个商业决定。”
“商业决定?你跟我谈商业决定?!”父亲的声音更加激动,“我告诉你姜禾,你要是敢让你弟弟的公司倒闭,我跟你妈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我们去你公司楼下坐着,我们去法院告你!告你不孝!”
我沉默了。
我没想到,我的父母,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威胁我。
在他们眼里,对错不重要,道理不重要,我受的委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儿子不能出事。
为了儿子,女儿是可以被牺牲的,是可以被无条件索取的。
“姜禾,你听着,”电话那头,父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转为一种语重心长的命令,“现在,立刻,停止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动作。把钱还给你弟弟,让他公司好好开下去。那套房子,就当是你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别再提了。菲菲那边,我跟你妈会说她,让她给你道个歉。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就这么过去?”我重复着他的话,忽然觉得无比可笑,“爸,在你眼里,我受的那些羞辱,我投入的几千万资金,就值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吗?”
“那你想怎么样?”父亲的火气又上来了,“非要闹得家破人亡你才甘心?我告诉你,姜宇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妈也不活了!”
“嘟……嘟……嘟……”
电话被重重地挂断。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温暖,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原来,在我的原生家庭里,我所有的价值,就是为我弟弟的未来提供无限的燃料。
我是一棵大树,他们习惯了在我的树荫下乘凉,习惯了采摘我的果实,却从未想过,这棵树也会受伤,也会有需要被呵护的时候。
当这棵树决定不再供给他们时,他们想到的不是反思,而是要砍断这棵树的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艾米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古怪。
“姜总,楼下前台说……您父母来了,带着铺盖,说如果您不见他们,他们就在大厅里打地铺。”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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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金融中心一楼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挑高三十米的宏伟穹顶,以及来来往往的金融精英们,共同构成了一幅代表着现代、高效和体面的画卷。
而此刻,这幅画卷的中央,出现了一处极不和谐的“污点”。
我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一个红蓝白相间的蛇皮袋上,旁边,是我母亲,抱着一个枕头,正对着前台小姐哭哭啼啼。
他们带来的一个旧铺盖卷,就摊在他们脚边。
周围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大楼的保安站在一旁,一脸为难,既不敢强行驱赶,又不知道如何劝离。
我乘着VIP电梯直达一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姜禾!你这个不孝女!你终于肯下来了!”父亲一看到我,立刻从蛇皮袋上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母亲也连滚带爬地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我低头看着抱着我小腿,哭得涕泪横流的母亲,再看看不远处满脸怒容,摆出一副要与我同归于尽架势的父亲,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们是来用亲情和颜面,对我进行公开处刑的。
他们笃定,我,姜禾,一个在乎身份和体面的公司高管,绝对无法承受在自己工作的地方,上演这样一出家庭伦理的闹剧。
“爸,妈,我们上去谈,好吗?”我压抑着心头的翻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上去谈?谈什么?让你继续想办法害你弟弟吗?”父亲不依不饶,“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答应撤回所有决定,不把钱还给你弟弟,我们老两口,今天就死在你这公司大门口!”
他的声音洪亮,确保了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开始传来窃窃私语。
“这就是辰星资本的那个姜总吧?家里事闹这么大?”
“听说是为了钱,要搞垮自己亲弟弟的公司。”
“啧啧,看着挺光鲜的,没想到这么冷血。”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毒刺,扎向我。
我能感觉到,我的助理艾米站在我身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无法善了。
退缩和妥协,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我缓缓地蹲下身,看着我的母亲。
“妈,你先起来。”我说。
“我不起来!你今天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母亲死死地抱着我的腿。
“好。”我点了点头,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了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免提,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通过免提,传遍了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的父母。
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父亲脸上的怒容也凝固了。
“喂,你好,这里是XX派出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标准的官方声音。
“你好,警察同志。”我看着父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叫姜禾,在环球金融中心上班。我的父母,现在正在我公司楼下寻衅滋生,严重扰乱了公共秩序和我们公司的正常运营。我请求你们出警处理。”
“什么?!”父亲终于反应过来,他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你……你这个畜生!你竟然报警抓你亲爹亲妈?!”
我侧身躲开,声音依旧平稳:“地址是XX区世纪大道XX号,环球金融中心一楼大厅。当事人,也就是我的父母,情绪激动,并且扬言要死在这里。请你们尽快派人过来。”
“好的,女士,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会立刻派警员前往现场。”
我挂断了电话。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母亲松开了抱住我腿的手,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里喃喃道:“她报警了……她竟然报警抓我们……”
父亲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裙摆。
“爸,妈。”我看着他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我从小到大,听你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我懂事,要我顾全大局,要我为了这个家付出。”
“我做到了。我用我的青春和健康,换来了这个家的富足,换来了弟弟看似光明的前途。”
“但是,你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无限索取的提款机。”
“当我在外面受了委"屈,被你们引以为傲的儿媳妇当众羞辱的时候,你们想的是‘家和万事兴’,让我忍。
“当我决定收回我的投资,维护我自己的权益时,你们想的是‘血浓于水’,让我退。”
“现在,你们甚至用自己的名誉和性命来威胁我,逼我就范。”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群。
“我累了。”
“我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女儿了。”
“从今天起,我只是姜禾。一个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合法权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如果你们认为,亲情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那么,就让警察来告诉你们,到底是谁错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迈步走向VIP电梯。
身后,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父亲气急败坏的咒骂。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在光洁的轿厢壁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些东西。
但我也知道,我正在找回更重要的东西——我自己。
08
警察来得很快。
当我回到办公室,从落地窗向下望去时,已经能看到闪烁的警灯停在了大楼门口。
我没有再去关注楼下的闹剧。
我知道,当警察介入的那一刻,这件事的性质就已经从“家庭纠纷”转变成了“社会事件”。
无论结果如何,父母想用“亲情绑架”来逼我就范的目的,都彻底落空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我的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
没有父母的咒骂,没有姜宇的哀求,也没有林菲菲的示威。
世界仿佛一下子清净了。
秦律师的团队和赵谦的专项小组,效率惊人。
一份厚达两百页的《宇星科技资产重组及债务剥离方案》已经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方案的核心,是快刀斩乱麻。
首先,辰星资本作为最大债权人,全面接管宇星科技。
姜宇作为法人代表的权力被彻底架空。
其次,剥离不良资产,裁撤冗余部门。
宇星科技为了场面好看,租了三层豪华写字楼,养了上百号员工,其中大部分都是林菲菲安插进来的所谓“亲戚朋友”,这些人拿着高薪,却不创造任何价值。
方案的第一刀,就砍向了这里。
最后,将公司的核心业务——那个所谓的“高端私厨平台”,打包成一个干净的、有潜在价值的资产包,寻找新的买家。
“姜总,我们已经联系了三家有收购意向的公司。”赵谦在我的办公室里,指着PPT上的Logo向我汇报,“‘美味在线’、‘新希望餐饮集团’,还有一家是我们的老对手,‘天鹰资本’。”
“天鹰资本?”我眉头微挑。
天鹰资本的行事风格以凶悍著称,他们对这种陷入困境但有一定基础的项目,最感兴趣。
“是的。”赵谦说,“他们的代表已经跟我们接触过,出价最高,但条件也最苛刻。他们要求我们必须在两周内,完成所有法律和财务上的清理工作。”
“回复他们,”我当机立断,“条件可以谈,但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里。你告诉他们,除了他们,‘美味在线’也很有诚意。”
“明白。”
就在这时,艾米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姜总,滨江派出所的王警官来了,说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我心中了然,该来的总会来。
“请他进来。”
王警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
他没有穿警服,但身上那股干练的气质,让人不敢小觑。
“姜禾女士,你好。”他主动伸出手。
“王警官,你好。请坐。”我示意他坐到沙发上,艾"米为他倒了水。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了解一下前天在你公司楼下发生的事情。”王警官开门见山,“你的父母,我们已经进行了批评教育。但是,他们也向我们反映了一些情况,涉及到你和你弟弟姜宇先生的经济纠纷。虽然这是你们的家事,但由于牵涉金额巨大,并且已经引发了一定的社会影响,我们希望能够从中调解。”
“调解?”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是的。”王警官点点头,语气很诚恳,“你弟弟姜宇先生,昨天也来我们所里了。他的情绪很不稳定,说你正在逼迫他破产。他承认了你对他的帮助,也承认了你弟媳在婚礼上的言论不当。他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原谅,希望你能看在亲情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王警官,”我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的亲人,在你为他付出所有之后,联合外人,将你的尊严踩在脚下,侵占你的财产,你会怎么做?”
王警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反问。
“这……”他沉吟片刻,“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他毕竟是你弟弟。”
“法律上,有规定姐姐必须无条件地资助成年的弟弟吗?”我又问。
“没有。”
“法律上,有规定投资人不能在项目出现重大风险时,撤回投资吗?”
“也没有。”
“那么,”我摊开手,“我所做的一切,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我尊重你们的工作,也愿意配合调查。但是,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以‘亲情’为名的道德绑架和‘和稀泥’式的调解。”
王警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破绽。
但我没有。
我的内心,平静如水。
“姜禾女士,”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们还了解到另外一个情况。你弟弟姜宇,将你赠予他的婚房,过户到了他妻子林菲菲的名下。而这套房子,在过户前,登记的是你的名字。他动用的是一份你签署的全权委托公证书。”
我点了点头:“是的。”
“这份委托公证书的权限非常大。”王警官的眼神变得锐利,“理论上,他甚至可以用它来处置你名下所有的财产。而你,作为一名资深的投资专家,签署这样一份几乎没有限制的委托书给你弟弟,这在常理上,有些说不通。”
我明白了。
他是在怀疑,这背后是否还有更复杂的隐情。
“王警官,”我自嘲地笑了笑,“你说的没错,这在商业上,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但是,我签署这份文件的时候,我的身份,不是辰星资本的合伙人,而是一个姐姐。”
“我以为,我对他的信任,是理所当然的。我从未想过,这份信任,会被他用来对付我。”
我的坦诚,似乎打动了王警官。
他脸上的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同情。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打扰了,姜禾女士。既然你不愿意接受调解,那我们也不会强求。后续,我们会依法处理。”
送走王警官,我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我不知道姜宇对警察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把我推到了一个更加孤立的位置。
在世俗的眼光里,我成了一个为了钱,不惜与家人决裂,甚至不惜报警抓父母的“恶人”。
但我不在乎。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消失了很久的号码,林菲菲的。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姜禾,你赢了。我们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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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菲菲的短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迅速消失无踪。
我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信息。
大厦将倾,各自飞。
这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林菲菲所追求的,是“姜宇太太”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光环和优渥生活。
当这一切化为泡影,她的离开,是必然的选择。
真正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三天后,秦律师给我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姜总,出事了。姜宇……把宇星科技的核心代码和客户数据,低价卖给了我们的竞争对手。”
我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哪个竞争对手?”
“天鹰资本。”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天鹰资本,那个出价最高,也最凶悍的买家。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紧。
“我们接管公司后,为了稳住技术团队,承诺了N+2的赔偿。但姜宇私下联系了几个核心的技术人员,许诺了更高的价格,让他们将公司的数据库打包,卖给了天鹰资本。”秦律师的声音充满了懊恼,“我们的防火墙被从内部攻破了。这是严重的商业犯罪。”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姜宇的恨意和他的不择手段。
他没有选择忏悔,没有选择从头再来,而是选择了最极端,最恶毒的方式,来报复我。
他知道,宇星科技最有价值的,就是那个积累了近两年的高端客户数据库。
没有了这个,剩下的就只是一个空壳子。
他宁愿将这个“孩子”最珍贵的心脏挖出来卖掉,也不愿意让它完整地落到我的手里。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一无所获。”我冷冷地说,“他太天真了。”
“秦律师,立刻报警。以侵犯商业秘密罪,起诉姜宇和那几个技术人员。同时,向天鹰资本发出律师函,告知他们,他们收购的是非法窃取的商业机密,我们将保留追究其连带法律责任的权利。”
“明白!”
挂掉电话,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这不是商业上的失败,这是一种人格上的彻底背叛。
他不仅毁了公司,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侵犯商业秘密罪,一旦定罪,他将面临的是牢狱之灾。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悲哀。
就在我心烦意乱之际,我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是……是姜禾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是?”
“我是菲菲的妈妈。”
我沉默了。
我没想到,林菲菲的家人会联系我。
“阿姨,您好。”出于礼貌,我还是客气地打了招呼。
“姜小姐……不,姜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给菲菲求情的。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是她活该。我……我是想替她,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有些意外,静静地听着。
“菲菲这孩子,从小就虚荣,好高骛远。我们家条件不好,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没能好好教她。她嫁给姜宇,我们都以为是攀上高枝了,都替她高兴。婚礼上,她说的那些混账话,我们听着也觉得不对劲,但……但没敢说她。”
“直到那天,你父母闹到你公司,上了新闻,我们才知道,原来姜宇的一切,都是你给的。菲菲她……她不光是虚荣,她就是个骗子!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林母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道:“她跟姜宇离婚了,净身出户。昨天,她哭着跑回家,把所有事情都跟我们说了。她说,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姜宇。是她的虚荣和挑唆,才把姜宇一步步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姜总,我们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姜宇做了犯法的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们只是……只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还有……还有这个东西,我们觉得,应该还给你。”
“什么东西?”我问。
“是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林母说,“菲菲跟姜宇离婚,别的什么都没要,只要来了这个。她说,这是你给你弟弟的家,她不配拥有。证还在她名下,我们明天就去过户,把它还给你。密码箱的密码,还是你的生日。”
我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我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从未想过,最后将这套房子还给我的,会是林菲菲的家人。
以这样一种,充满了悔恨和歉意的方式。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由一场婚礼引发的风暴,牵扯了两个家庭,毁掉了一个公司,也即将把我的亲弟弟送进监狱。
而我,作为风暴的中心,看似是唯一的胜利者。
我拿回了我的钱,保住了我的声誉,甚至,即将拿回那套本就属于我的房子。
可是,我真的赢了吗?
我失去了一个弟弟,与父母彻底决裂。
我用最冷酷的方式,证明了我的强大和正确,却也让自己,成了一座孤岛。
就在这时,艾米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递给我。
“姜总,这是关于那套公寓的,秦律师让我交给您。”
我打开文件,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房产交易记录。
上面清晰地显示,就在一个小时前,这套公寓已经完成了过户手续。
新的户主,不是我,姜禾。
而是另外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名字——
我母亲,周秀兰。
附言里写着一行小字:“妈,对不起。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林菲菲。”
10
我盯着房产证上“周秀兰”三个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林菲菲最后的这一步棋,走得让我始料未及。
她没有把房子还给我,而是直接过户给了我母亲。
这一手,看似是悔过,实则是一招最精妙的“道德将军”。
她很清楚,房子如果回到我名下,那么这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我与原生家庭的割裂将成为既定事实。
但房子到了我母亲名下,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套价值近三百万的公寓,成了连接我和我父母之间,那根已经断裂的脐带上,一个沉重无比的“修复补丁”。
它像一个无声的拷问,逼迫我必须去面对我的父母,去处理这段已经千疮百孔的关系。
如果我对此不闻不问,那么在所有人,尤其是我父母看来,我之前所有的愤怒和反击,都只是针对林菲菲和姜宇,而我对父母,依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赡养和情感责任。
林菲菲用这种方式,成功地从这场风波中“洗白”了自己,将最后的难题,重新抛回给了我。
高明,实在是高明。
即使在满盘皆输的境地,她依然能找到唯一一个可以撬动全局的支点。
我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场战争,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几天后,姜宇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被正式批捕。
天鹰资本在接到我的律师函后,非常果断地与姜宇划清界限,并主动将非法获取的数据封存,作为交换,我没有对其提起连带诉讼。
商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宇星科技的空壳子,最终被“美味在线”以一个友情价收购,主要是看中了它已经申请下来的几项软件著作权。
辰星资本在这场投资中,最终亏损了大约三百万。
对我个人而言,这是一场惨胜。
姜宇被批捕的那天,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的声音不再是咒骂和哭嚎,而是一种空洞的,带着哀求的平静。
“姜禾,你能不能……去看看你弟弟?”
“妈,他是成年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母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可是……他毕竟是你弟弟啊……你就……就当妈求你了,好不好?”
我沉默了。
“那套房子……菲菲那孩子把它过户给我了。”母亲小心翼翼地提起,“你爸说,这房子还是你的。我们……我们不能要。”
“你们留着吧。”我说,“就当是我,给你们的养老钱。”
“姜禾……”
我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探望姜宇。
我让秦律师的团队,为他找了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
这是我作为姐姐,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法律会给他最公正的审判。
至于亲情,早在他说出“你一定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吗”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亲手扼杀了。
半年后,姜宇因罪名成立,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法庭。
我正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国际投资论坛。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万里无云的蓝天。
我看着下面如同积木般渺小的城市,心中一片空茫。
我赢得了战争,却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手机里,存着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那是我大学毕业典礼,十八岁的姜宇,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来参加。
他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笑得像个傻子,对我说:“姐,你真厉害!以后我一定也要像你一样!”
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和对我的崇拜。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少年,变成了一个被虚荣、嫉妒和怨恨吞噬的陌生人。
或许,是我给得太多,太容易。
或许,是我以为血浓于水,就可以忽略人性的复杂。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辰星资本的战车依旧在滚滚向前。
未来,还会有更多的项目,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成功。
只是,在我心里,永远地失去了一个叫“家”的地方。
而那套位于滨江,俯瞰着璀璨江景的顶层公寓,最终被我父母挂牌出售了。
他们用那笔钱,在老家的小县城,买了一套普通的商品房,安度晚年。
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们,终究还是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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