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年(1663年)深秋,北京菜市口刑场旁的驿站里,前翰林院编修吴兆骞正对着一碗冷粥发呆。三天前,他因“通海案”牵连被判流徙宁古塔,此刻驿卒粗暴的吆喝声刺破寂静:“时辰到了!发遣犯上路!”吴兆骞回头望了眼京城的方向,妻儿的哭声还在耳畔回响,而他脚下的这条路,通往的是满清官员谈之色变的人间炼狱。
在清代史料里,宁古塔从不是一座塔,而是满语“六个”的音译——相传清皇族六位远祖在此定居,遂得名。其核心区域在今黑龙江牡丹江宁安市一带,是清廷统治东北边疆的重镇,更是专为重犯设置的流放地。对自幼熟读诗书、锦衣玉食的官员们而言,“流徙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这道判决,比死刑更令人绝望。
到底宁古塔藏着怎样的恐怖?能让一品大员闻之瘫软,文人雅士宁死不从?我们循着吴兆骞、杨越等流人的足迹,结合《绝域纪略》《柳边纪略》等史料,揭开这片土地的血色过往。
对被判流放的官员来说,恐惧从接到判决的那一刻就已开始。清代律法规定,流徙宁古塔的人犯需在限定时间内启程,除特殊情况外,必须步行前往,且官府不提供食宿,仅派两名兵丁押解。从北京到宁古塔,全程一千五百余里,最快也要三个月,而这趟旅程,本身就是一场生死考验。
吴兆骞的流放之路,被其子吴桭臣记录在《宁古塔纪略》中。康熙二年十月,吴兆骞与其他百余名流人一同出发,此时北方已进入寒冬,“朔风卷地,雪深数尺”,流人们身着单薄囚服,脚踩破旧草鞋,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押解的兵丁大多凶暴贪婪,若得不到贿赂,便会故意驱赶流人在风雪中赶路,甚至克扣仅有的干粮。
途中最凶险的莫过于穿越柳条边与荒无人烟的黑松林。柳条边是清廷划分边内与边外的界限,南起开原威远堡,北抵松花江,全长六百九十多华里,设有四座边门,严禁无令通行。流人们穿越边门后,便进入了“白日不见天日,夜晚虎狼成群”的黑松林。吴兆骞在书信中写道:“松林广袤数百里,枯枝败叶厚达数尺,足踏其上如陷泥沼,偶有流人掉队,次日便只剩骸骨。”
疾病与饥饿是旅途的最大杀手。由于饮食不洁、严寒侵袭,流人们多患上伤寒、冻伤等病症,而押解兵丁绝不会为病人停留。《柳边纪略》记载,顺治十二年流戍宁古塔的文人陈敬尹,同行者百余人,抵达时仅存三十余人,“途中死者,或弃于荒坡,或为野兽所食,无一人收葬”。更残酷的是,清廷曾规定,流徙人犯不得于十一月至次年七月的寒冷季节遣往,初衷是避免冻死人犯,可实际执行中,兵丁为赶工期,往往无视禁令,寒冬流放的死亡率高达七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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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官员而言,旅途的折磨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尊严的践踏。昔日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如今与盗贼、无赖同吃同住,被兵丁随意打骂呵斥,甚至要为一口干粮卑躬屈膝。康熙三年,因鳌拜案牵连被流放的色黑(飞扬古之子),本是勋贵之后,却因拒绝向兵丁行贿,被剥去棉衣,冻得手指脚趾发黑坏死,最终靠同行流人接济才勉强活抵宁古塔。
熬过“死亡行军”抵达宁古塔,等待流人的不是喘息,而是身份的彻底沦丧。《大清律例》明确规定:“三次窃盗,免死减等,发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旗人止发本身,民人并妻发遣。”官员有犯,奏闻发遣后,同样需为披甲人服役。所谓披甲人,是驻守宁古塔的边防士兵,多为八旗老兵、降卒或部落族人,他们是清廷安置在边疆的武装力量,也是流人的直接主宰。
在宁古塔,无论此前是尚书、御史还是翰林,一旦成为披甲人的奴隶,便失去了所有人身权利。披甲人可随意打骂、买卖、支配流人,甚至有权决定流人的生死——清廷律法规定,披甲人打死奴隶,仅需罚银几两,无需抵命,而奴隶若反抗,必遭凌迟处死。吴兆骞抵达宁古塔后,被分给一名姓巴的披甲人当奴,每日需凌晨起身挑水、劈柴、耕作,稍有怠慢便会被鞭子抽打,晚上只能蜷缩在牛棚角落休息,与牲口无异。
为奴的日子里,流人们要承担最繁重的劳作。康熙三年,清廷在宁古塔建立32个官庄,选流人充当庄头和庄丁,每庄10人,负责开垦荒地、屯粮积草,以备军需。宁古塔气候严寒,无霜期极短,每年只有四个月的耕作时间,流人们需在冰天雪地里开垦荒地,用简陋的农具翻土播种,稍有收成便被官府和披甲人搜刮一空,自己只能以稗子、野菜充饥。杨越在《绝域纪略》中记载:“宁古塔地寒,五谷难生,流人耕作,岁收不足半年之食,冬春之际,多有冻饿而死者。”
女性流人的遭遇更为悲惨。清廷规定,民人流徙宁古塔需“佥妻发遣”,即携带妻子一同流放,而这些女性流人,往往成为披甲人随意糟蹋的对象。史料记载,有披甲人看中流人之妻,便会故意折磨其丈夫,若丈夫反抗,便会被冠以“谋逆”之名处死,随后强占其妻子。康熙三年五月,清廷曾专门颁布禁令:“恶徒欲得犯人妻,设谋致死其夫者,照律处斩。”可在天高皇帝远的宁古塔,这道禁令形同虚设,此类惨案屡见不鲜。
即便是文人官员,也难逃为奴的屈辱。杨越本是浙江山阴文人,因“通海案”流放宁古塔,他曾教满汉子弟读书,被当地人尊称为“杨马法”(满语尊长之意),可即便如此,他仍需按时为披甲人服役,每逢披甲人家中有婚丧嫁娶,还要无偿劳作数日。吴兆骞虽因文采被宁古塔将军巴海召入幕府,负责起草文书,可名义上仍是披甲人之奴,每日需先完成服役任务,才能读书写作,稍有不慎便会被召回为奴,受尽折磨。
宁古塔的自然环境,是压垮流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片被群山环绕、江河阻隔的土地,气候极端恶劣,《宁古塔纪略》描述:“八月即雪,三月方消,冬月奇寒,泼水成冰,皮裘数重,犹不能御。”对从小生活在中原的官员们来说,这样的严寒几乎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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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宁古塔,气温常低至零下三四十度,流人们大多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只能用麻布裹身,蜷缩在火炕旁。火炕是宁古塔居民唯一的取暖方式,可流人奴隶往往只能睡在炕的边缘,甚至没有柴火取暖。吴兆骞在书信中写道:“冬夜寒极,拥破毡卧,四肢冻僵,每夜必醒数次,以手搓之,方得稍缓。”许多流人因冻伤感染,最终截肢或死亡。
除了严寒,蛮荒的自然环境还充斥着各种危险。宁古塔森林茂密,虎、狼、熊等猛兽出没频繁,流人们耕作、打柴时,常遭猛兽袭击。《绝域纪略》记载:“虎夏伏冬出,出则近村舍,食人犬豕,噬人则受命于山神,不当食,虽相遇不害,噬一人则耳为一缺。”流人们外出时,需结伴而行,手持棍棒刀具防身,即便如此,仍常有流人被猛兽吞噬。
更可怕的是疾病的蔓延。宁古塔医疗条件极端落后,没有医生,没有药材,流人们患上疾病后,只能靠草药偏方或听天由命。夏季湿热,蚊虫滋生,疟疾、痢疾等传染病频发,一旦爆发瘟疫,便会造成大量流人死亡。康熙八年,宁古塔爆发痢疾,仅官庄就有五十余名流人病死,尸体无人掩埋,只能弃于荒郊野外。
食物的匮乏同样令人绝望。宁古塔地广人稀,土壤贫瘠,只能种植菽、麦、黍、稷等耐寒作物,且产量极低。流人们的粮食被官府和披甲人层层克扣,常常食不果腹,只能挖野菜、采蘑菇、捕野兽充饥。可野菜蘑菇常有毒性,野兽又极难捕捉,不少流人因误食毒草或捕猎失败而饿死。杨越曾在文中记载,他初到宁古塔时,曾与吴兆骞一同上山采野菜,“一日仅得数斤,煮而食之,味苦难咽,然聊胜于饥”。
宁古塔的可怕,不仅在于身体上的折磨,更在于精神上的彻底禁锢。对满清官员而言,流放宁古塔意味着与过去的人生彻底割裂,永无归期,家族蒙羞,子孙后代也将沦为奴隶。
清廷对流放宁古塔的人犯,有着严格的管控,严禁逃跑、藏匿,甚至不许亲友赎买。康熙三年八月,清廷规定:“私自赎买流徙宁古塔等处‘反叛者’家属,违者系官革职;系旗人枷号两月,鞭100;系民杖100,流徙3000里,钱款没收。”这意味着,流人们一旦被流放,便彻底失去了回归中原的可能。吴兆骞在宁古塔流放二十三年,期间多次尝试申诉,希望能获赦回京,可均无结果,直到康熙二十年,在纳兰性德等人的斡旋下,才得以赎归,此时他已从风华正茂的翰林,变成了满头白发、体弱多病的老人。
流放不仅是个人的惩罚,更是对整个家族的羞辱。清代官员大多重视名节与家族荣誉,一旦被流放宁古塔,便会被家族除名,子孙后代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为官,只能世代为奴。方拱乾是明末清初的著名文人,因“通海案”流放宁古塔,他在《绝域纪略》中写道:“身犯大罪,流徙绝域,上辱祖先,下累子孙,生不如死。”他的五个儿子均因他牵连,无法正常仕进,其中长子方玄成虽才华横溢,却只能隐姓埋名,直到方拱乾获赦后,才得以恢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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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文人官员来说,精神上的孤独与文化的隔绝,比肉体折磨更难以忍受。宁古塔地处边疆,文化落后,最初居民不过数家,“结茅为屋,杂处如蚁聚”,几乎没有书籍典籍。吴兆骞流放时,曾“赁牛车载所携书籍万卷”,这些书籍不仅是他的精神慰藉,也成为宁古塔最早的文化火种。杨越则带来了《五经》《史记》《汉书》等典籍,教满汉子弟读书识字,传播中原文化,可即便如此,流人们仍难摆脱文化隔绝的孤独。吴兆骞在书信中向友人抱怨:“绝域之中,无志同道合者,终日与草木鸟兽为伍,语言不通,文字难传,虽有笔墨,无处可施。”
更残酷的是,流人们还要时刻面临政治斗争的牵连。宁古塔虽偏远,却仍是清廷管控的重要区域,一旦中原发生政治变动,流人们便可能受到牵连,轻则加重刑罚,重则满门抄斩。康熙十三年,“三藩之乱”爆发,宁古塔将军巴海奉命调兵赴京,流人们被强征入伍,充当炮灰,不少人死于战乱之中。这种朝不保夕的处境,让流人们始终生活在恐惧之中,精神濒临崩溃。
在宁古塔的历史上,无数官员文人将生命与血泪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的故事,是宁古塔恐怖历史的真实写照。
吴兆骞(1631-1684),字汉槎,江苏吴江人,顺治十四年中举人,后因“通海案”被判流放宁古塔。他在宁古塔流放二十三年,期间虽被将军巴海赏识,入幕府起草文书,却始终未能摆脱奴隶身份。他曾参与修筑宁古塔新城,在冰天雪地里搬运木材、开挖壕沟,受尽折磨。晚年获赦回京后,因多年积劳成疾,仅三年便病逝,临终前仍对宁古塔的岁月心有余悸,留下“绝域归来鬓已斑,此生多难复何言”的诗句。他的经历被其子吴桭臣记录在《宁古塔纪略》中,成为研究宁古塔流人历史的重要史料。
杨越(1622-1691),字友声,浙江山阴人,因“通海案”牵连,于康熙元年流放宁古塔。他在宁古塔不仅为披甲人服役,还积极传播中原文化,教当地百姓耕种、纺织、礼仪,被当地人尊称为“杨马法”。他带来的《昭明文选》《李太白全集》等典籍,成为当地子弟的启蒙读物,他还教百姓制作农具、改进耕作技术,提高粮食产量。杨越在宁古塔生活三十年,最终病逝于边疆,当地百姓为他立祠祭祀,以缅怀他的贡献。他的长子杨宾出塞省亲,将亲历见闻写成《柳边纪略》,详细记载了宁古塔的风土人情、流人生活,是研究清代东北边疆历史的珍贵文献。
色黑,满洲镶黄旗人,是开国功臣飞扬古之子,因父亲与鳌拜结怨,于康熙三年被流放宁古塔。他本是勋贵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抵达宁古塔后,被分给披甲人当奴,每日从事繁重劳作。由于无法忍受屈辱与折磨,他多次试图逃跑,均被抓回,遭受严刑拷打。最终,色黑在宁古塔抑郁而终,年仅二十余岁。他的悲剧,反映了即便是八旗勋贵,一旦被流放宁古塔,也难逃悲惨命运。
除了这些知名人物,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官员文人,被流放宁古塔后,埋骨边疆。他们有的死于旅途,有的死于严寒饥饿,有的死于疾病战乱,有的不堪屈辱自杀身亡。《柳边纪略》记载,宁古塔城外有一片“流人坟”,每年都有无数流人被埋在这里,“无碑无碣,不知姓名,惟荒草萋萋,随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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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清代历史,宁古塔之所以成为官员们谈之色变的终极恐惧,本质上是肉体折磨、身份剥夺、精神禁锢与政治绝望的叠加。
从刑罚本质来看,流放宁古塔是比死刑更残酷的惩罚。死刑虽可怕,却能一了百了,而流放宁古塔则是漫长的煎熬,让人流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中慢慢死去。清廷正是通过这种残酷的刑罚,震慑官员百姓,维护统治秩序。《大清律例》将宁古塔作为重犯流放地,明确规定了各类罪行对应的流放刑罚,其目的就是“以儆效尤,使天下官员不敢贪赃枉法、谋逆作乱”。
从身份落差来看,官员们从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沦为任人宰割、毫无尊严的奴隶,这种巨大的落差足以摧毁他们的精神世界。清代官员大多重视名节与身份,而流放宁古塔意味着身份的彻底崩塌,家族的蒙羞,子孙后代的沉沦,这种后果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从地理环境来看,宁古塔极端的气候与蛮荒的自然环境,成为天然的“死亡牢笼”。中原官员自幼生活在温和的气候中,难以适应宁古塔的严寒与贫瘠,加上医疗条件落后,食物匮乏,绝大多数流人都难以长寿,能活着回到中原的寥寥无几。
从政治层面来看,宁古塔的偏远与封闭,让流人们彻底失去了参与政治的可能,成为被朝廷遗忘的群体。他们不仅要忍受身体的折磨,还要时刻担心受到政治斗争的牵连,朝不保夕,这种绝望感远比肉体折磨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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