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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徐梅芳是个老病号,她常年有老慢支的毛病,松江人说起来,叫作老齁白。具体症状是常喘不上气,特别是秋冬天,老慢支一发病,总要住上一段时间的院。
有次我奶奶住院回来,神情憔悴,郁郁寡欢,看到我幽幽叹气说:莉莉啊,阿奴(我)今年冬天不晓得能不能过……
那时候我能有多大?大概是似懂非懂六七岁的年纪吧。关于死亡,我一无所知并且有着驱除不尽的恐惧感。我吓坏了,等我妈下班回家,赶紧告诉她。出乎意料,她并没有多大反应,还让我放心吧,越是这么说的人,越是能活得长长久久。
这种事像狼来了一样,发生过很多次。大概上初中的时候,我奶奶身体不好,并显露出担忧神色时,我已经能非常自如地告诉她:奶奶你放心吧,你肯定要活很久的。
果然,我奶奶活到了九十岁,很多身体比她好的人,松江人说架起架来,横起横来的老头老奶,都没能活到九十。像我爷爷,一辈子没去过医院,进入老年后,一直都在尽心尽力照顾着奶奶,结果他先行一步,走得干净利索,让亲戚们好久回不过神来。
我奶奶因为老毛病的缘故,跟乡下老太太们不太一样。
乡下人眼中顶顶好的女人,应该是太奶奶计小妹这种,干起活来任劳任怨,从天亮睁眼做生活,一直做到天黑闭眼睡觉。吃东西则永远捡剩的坏的,随便来一口。从不邀功请赏,更不凸显自我。印象中每次吃饭,太奶奶总是坐在一个小小角落里。她不上桌,有时坐在灶堂烧火的地方,有时坐在一只加出来的方凳上。这在乡下几乎成了种传统,老太太们都不上桌,逢年过节,她们执意要在灶头间里随便吃一口。于是会有儿子或者女儿,代为行使主权,拿一只饭碗,到席面上夹几筷子菜。没人问她想吃什么菜,一定有几块象征性的大鱼大肉,几筷子蔬菜,两只黄澄澄的蛋饺,饭碗上开始冒尖的时候,有人说:好了好了,老太吃不了这么多。又有人说:老太胃口蛮好的,吃得动是最好的事。
而老太总是沉默的,她笑眯眯接下那只碗,会像大姑娘一样,一声不吭走到角落里去,既不提出加菜,也不提出喜欢或者不喜欢。她对一切食物逆来顺受,正如对人生所有起起伏伏一般。
这种风俗在早年几乎成为一种风潮,年纪稍微大点的妇女,争着不上桌,以展示自己的美德。她们抢着说道:什奴(你)坐啊,大阿娘小婶妈,什那(你们)坐么哩,阿奴(我)么旁边头轧一轧吃一口算哉。更有甚者,会抢着说:阿奴吃不落,阿莫脚(最后)弄两口么好哩。
乡下女人必定要谦逊朴实到无与伦比,伟大无私到毫无瑕疵,让你指不出一点毛病,
徐梅芳不是这种人,我母亲有时想起来,会说一句,你奶奶啊,怪样来兮。
怪样,是在人群中不一样,这人总有点别扭,不似常人。很多时候,它不是一个正面词汇。现在想想,我奶奶很早就有了女性意识,尽管她很可能不会承认。因为她的病,她既不任劳任怨也不大公无私,她房间的竹篮里总是吊着舍不得分给别人的点心,她从不豁出去从早到晚干个不停。作为一个离死亡很近的人,她懂得要珍惜自己,常常把日子当成最后一天过。
当然,也不单纯是因为她的病。
徐梅芳并非我爷爷的第一任妻子,她是续弦。在她之前,我爷爷有一位原配夫人,家里人神秘兮兮说,那是我爷爷的花作娘。
花作娘姓金,金家姑娘嫁过来后,不满一年便生病去世。新娘子像花一样,还没结果便败了,于是唤作花作娘。关于花作娘,留下来的故事不多。我太奶奶曾说:金家小姑娘户头(脾气)真正好,从来不响。
除了温柔娴静,她还带来极其丰厚的嫁妆。金家是地方上的大户,花作娘带来的嫁妆有满百衣服满百布,也就是一百件衣服一百匹布,还有无数家什,从汤婆子到铜脚炉,装糖用的瓷罐子,花团锦簇的大瓷盆,都是好物件。
这些东西,在很久以后,成了我两个姑姑的陪嫁。这是我母亲不满意的地方,凭什么不能大家平分?我倒觉得挺公平,儿子获得土地和房子,女儿为什么不能拿点体己家私?
花作娘怎么死的,是个有点离奇的故事。
她从婆家回娘家,要沿着一条河走。那天雾有点大,河面上停了一只乌蓬船,眼看天色渐暗,花作娘心急如焚,走得越来越快,想赶在天黑前到家。经过那艘船时,她被绊了一记,摔倒在地。可能是放在岸上的缆绳,也可能是堆在地上的什么东西。
她被吓了一跳,从此一病不起,没多久走了。有人说,那条河上从来没什么船,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有人说,花作娘摔倒再站起来,实际上魂魄已经掉了,不然不会走得这么快。
以现代医学来看,花作娘很可能死于破伤风感染,或者细菌感染导致的败血症。如果回转到上世纪四十年代,一切只能归咎于命运,并且是无法抵抗的命运。
花作娘死得如此突然,而我爷爷大约没伤心多久,已经谈妥了第二桩婚事。徐梅芳同样是好人家出生,只是他们一家都有老齁白的毛病,因此门单户薄,人丁不兴。
等等,故事听到这里,我有点困惑,必须发问:我们张家不是很穷么?为什么我爷爷找的两个老婆,都是挺有家底条件不错的类型?
我母亲略有深意地笑了笑,说:你爷爷长得很好,你没发现么?
瞬间,有一种多年迷雾被一扫而光的感受。即便是很小的小孩,对美丑也有着非常直观的感受。我爷爷确实长得不错,高鼻深目,特别是鼻子极其优秀,山根挺拔,把整张脸拉出了优美的轮廓线。他的侧影有时让我想起天王巨星刘德华,我常常忍不住会多看一会儿他。虽然从有记忆开始,他已经是个老头了。
美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它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依然那么触目惊心。和我爷爷相比,奶奶则显得平凡许多,她的眼睛太小,鼻子太塌,身量也显得太过宽大。
美关乎和谐,我爷爷就很和谐,据说,他还遗传了我太奶奶的好皮肤,非常细腻光滑,乡下人称之为羊皮肤,像羊肉一样细嫩。遗憾的是,我父亲完全像他母亲,小眼睛,黑皮肤。根据遗传学规律,这些特征后来又到我身上,让我妈一次次叹息:你怎么都挑我俩的缺点长?
说回我奶奶的亲事,那是乡间的一场盛大婚礼。那时还没解放,《活了一百零一岁的太奶奶》一文中,我写过太奶奶美貌无双的大女儿被土匪掳走,含冤做了小老婆。乡下人对于很多事情逆来顺受,美貌的姑奶奶在那两年很受宠。直接证据是,当我爷爷结婚时,土匪头子借了他一匹白马,用来迎亲。
这在乡下,相当于一辆劳斯莱斯。想象一番那电影一般的场面,一个俊美的小伙子,驾着一匹同样俊美的白马,晃晃悠悠出现在乡间土路上,完美演绎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场面。美好的事物即便很多年后,依然有人记得,人们像数老黄历一般,反反复复讲着,那一年你爷爷骑着一匹白马去娶了你奶奶。
但很快,我奶奶如同梦幻一般的新婚燕尔,迎来了命运的击打。
解放了,土匪头子在逃亡台湾时犹豫片刻,很快被一队解放军绑走,当时他美貌的小老婆正怀着身孕,在家急得不行。她不知道一切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一个有心人上门,告诉这个年轻女人:只要你想办法送点钞票黄金进去,人是可以被放出来的。
可能是念及土匪不舍离开的恩情,也可能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这个年轻孕妇拿出所有家私,又借遍所有亲眷,想要孤注一掷,至少把人弄出来。
我奶奶给了她一对金耳环,是她最值钱的嫁妆。至于那些铜脚炉汤婆子装糖的瓷罐头,在这当口都还派不上用场。姑奶奶急急忙忙送了一小包袱金银财宝过去,那人却是个骗子,接过包袱跑得无影无踪。
徐梅芳数次说起那一对金耳环:从耳朵上摘下来给她,后来再也没还过。姑奶奶当然还不出,那时她不仅有个被处决的前夫,还大着肚子,又被人骗光所有家产。她的美丽只带来瞬间的绽放,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冷酷人生,仿佛在控诉,一个人拥有自己无法掌控的天赋,这本来就是一种罪过。
普通女人徐梅芳无需有这样的担心,她只是很心疼自己的一对金耳环。也或者,在花作娘和大姑子的故事中,她逐渐明白,做女人本来就是种罪过,她不用做得太过投入,谁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徐梅芳结婚后一直没有生养,按照乡下传统,她抱养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我大姑姑。嗯,我大姑姑长得确实跟家里人毫无共通之处,她结婚生子后,做了一次认亲,又多了一门亲戚。
抱养女儿这方法很有用,不久徐梅芳生下第一个儿子,却不幸在四五岁时夭折。这些事情后来被轻描淡写提起时,总能让我吓一跳,仿佛那不过是一件不怎么值得一提的小事。
因此,徐梅芳虽然没有晚婚,却算得上晚育,她先后生了三个孩子,我大伯,我爸,我小姑姑。印象中,领养来的大姑姑要大弟妹们十来岁,几乎不像同辈人。
前头说过,我奶奶娘家因为有家族遗传的老慢支,人丁单薄。她有个兄弟,尚未婚配已然去世。这事对我们家影响很大,简单来讲,可能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有了我父母的婚姻。
娘家兄弟去世,只留下一座祖宅。等徐梅芳收到消息,带着丈夫儿子赶去时,娘家亲戚讲,宅子里的家私已经给她妹妹家先行搬走,因为她家住得近,消息到得快。现在听起来有点无稽之谈,电视剧里不是通常会走出个话事人,来评定财产该怎么分么?
也或许乡下人行事粗糙,不管怎么样,徐梅芳指使着家里几个男丁,搬回了许多木头和砖瓦。八十年代,家里盖房子时,这一批原材料正好派上用场。当时盖房子需要四处找亲眷来帮忙做小工,我大伯母喊了她娘家大姐一块来帮忙。娘家大姐看着这一家人盖房,竟有这么粗的木头,心里好是羡慕。于是她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了大伯母尚未婚配的小叔,也就是我爸。
我母亲很不乐意这桩亲事,却绕不过她妈翻来覆去说:这么好的人家,这么粗的木头,到哪里找这样好的亲事?
如果不是徐梅芳兄弟忽然过世,这些木头绝不会运到我家来。另外,还有一桩趣事,我父亲作为张家的小儿子,原本打算入赘某家。在乡下也算寻常之事,通常家里有两个儿子以上的,因为负担太重,入赘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没想到入赘的事,却遭到徐梅芳妹妹反对,反对理由为:原本徐家便家丁不兴,你作为大姐,总要有个儿子给徐家开门口。大概意思是,小儿子应该结婚后,为徐家开枝散叶,以后生的小孩姓徐才好,怎么还要入赘到别人家去?
徐梅芳既不同意入赘,也不同意儿子给徐家开门口,她并非一个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女人,她很有主意,也很能折腾,指挥着一家人盖好四上四下的楼房,两个儿子一人一半,谁也没话说。
我对我奶奶最深刻的印象,来自于上世纪90年代初。那时我最多七八岁,寒假一个人在家无聊至极。父母每天上班,冬天的乡村没有任何乐趣,只剩下乏味的阴冷。
有一天,我奶奶说,明天要焋糕,莉莉啊,阿奴是弄不动,明朝你要帮忙哦。
我瞬间被委以重任,并感到难以相信,自己真的能做这件事吗?
等到第二天早上,冻得抖抖索索中,被带到小屋里。小屋很温暖,我太奶奶烧着火,正在煮红豆,空气里全是那股好闻的味道。红豆煮到软烂,捞起后放在纱布袋里,一遍一遍沥沙去壳,就费了不少功夫。豆沙放在大碗里,加入白糖时,我奶奶挖了一勺,让我尝尝甜淡。
我央求着她,多给吃一点,她没有给,理由是今年就种了这么点红豆,要做三十帧糕,不够用怎么办?
到了要焋糕的时候,米粉被倒在一只大木盆里,又倒入许多白糖,搅拌一番。那盆上,可以架两三个模具,模具底部是一层竹子做的夹板,一层纱布。焋糕并没有那么难,像我这样的小孩,在旁边看一会便学会了,先在模具里撒一层米粉,这米粉是梗米和糯米配起来磨的粉。用一根竹片,把厚薄摊均匀,拿着木格印上一道浅印,在每个格子里,放一勺甜豆沙。再撒上米粉,用竹板推匀,最后一步把木格用力摁下去,摁出较深的十六个方块。
一整块米糕,是一帧,每两块,叫一束。
做完前几帧糕,我奶奶两手扶着腰表示腰痛难忍。她认认真真开始教我,在旁边做起了最耐心的技术指导。我从开始的粗手粗脚,到后来越做越像样。她很高兴,夸奖我说:莉莉倒蛮有干活的样子。
八九十年代,乡下刚开始养第一代独生子女,很多老头老太都舍不得让小孩干活。但那是我童年中很难忘记的一天,那天我被当成一个大人,认认真真地干了不少活。
下午,先做完的糕被放到炉灶上,土锅大火烧开,再蒸30分钟。空气中弥漫着不可思议的香甜气息,漫长的等待后,我吃到了新年的第一束糕,绝对是童年的高光记忆。新做出来的焋糕,又香又软,像在品尝世界上最暖融融的甜蜜幸福。
很遗憾,我父母下班回家时,这些焋糕已经在桌上逐渐冷却,他们吃的时候,也没有我那么惊喜。我奶奶正细数着,焋糕要分别分给每家每户多少帧,什么时候要拿去……
后来我总吵着让奶奶再焋糕,她说身体不好,再没怎么做过那么多糕。
等到我四十岁,逐渐收到不能劳累的医嘱,我才真正理解徐梅芳。做女人不必太过要强,特别是一腔热血为别人为子女,你得省着点用自己。
很多年后,当人人开始谈论女性主义,我常常想起我奶奶。这个有点怪样的女人,只是默默把自己往前排了排,就引起了一些非议。看,她竟然想着自己,她竟然不任劳任怨……比起太奶奶计小妹们的奉献牺牲,她略带别扭地走出了爱惜自己的一步。
其实做女人怎样都行,那里面并没有规则,也没有人要狠狠摁下那个木格,印出十六个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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