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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离婚富二代男友就破产,前妻哭求复合反被我录音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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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笔很轻,落在纸上却像有千斤重。

最后一笔落下,我和袁若溪之间七年的婚姻,就这么断了。

她几乎没停留,起身时带起一阵香风,是丁思聪送她的那瓶限量款香水味。

那个穿着纪梵希T恤的年轻男人,就等在民政局大厅的玻璃门外。

见她出来,丁思聪自然地搂过她的肩,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袁若溪便笑了,侧脸蹭了蹭他的手臂。

她颈间那串钻石项链晃得厉害,折射着四月上午过分明亮的阳光。

那是我看中过,却攒了两年工资都没舍得买给她的项链。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向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

手里的离婚协议,墨迹好像还没干透。



01

我没开车来,是坐地铁过来的。

回去时,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地铁站对面的公交站台。

站台的广告牌换了新,是丁氏集团旗下某个楼盘的巨幅宣传。

“筑梦人生,丁启未来。”广告语金光闪闪。

画面里,丁思聪的父亲丁满仓,穿着中式立领衫,笑得一脸富态。

袁若溪以前常指着电视或杂志上的丁满仓说,看看人家,那才叫成功人士。

她说这话时,多半是在埋怨我接的某个项目钱少事多,或是又推了一个需要应酬的饭局。

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我穿过熟悉的街道。

城市很大,但我和袁若溪共同生活的痕迹,好像就缩在这几条街,那个家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有些滞涩。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

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天吃剩的外卖盒。

是我一个人的份量。

她搬走大部分东西,是在一周前。

丁思聪叫了搬家公司,两三个工人手脚麻利,把她这些年购置的衣服、包包、化妆品,连同那套她最喜欢的骨瓷杯具,统统装进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箱。

她当时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我。

“张俊贤,这房子留给你,算我仁至义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墙上空出来的相框印子。

那原本是我们的婚纱照。

现在,连印子都快看不清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我妈。

“俊贤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我走到阳台,推开窗,让风吹进来。

“溪溪呢?最近天忽冷忽热的,你让她多穿点,别光顾着好看。”

“她……出差了。”我撒了谎。

“又出差?你这孩子,得多关心关心她。溪溪是爱享福,心思活络点,可心眼不坏。你得多担待,知道不?”

“嗯,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挂掉电话,我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她遗落的东西。

一些不值钱的小首饰,几本过期的时尚杂志。

还有一个塞在电视柜底下的深蓝色绒布盒。

打开,里面是空的。

但盒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是袁若溪的字迹,写着“思聪说这款项链配我那件黑裙子绝了”,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是货号。

盒子旁边,皱巴巴地压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

“丁氏远洋·海外地产投资基金,年化收益预期18%-25%。”

宣传单下方,用红笔粗粗地圈出了一行小字:“最低起投金额100万元。”

旁边有个模糊的指甲划痕,力道很重,几乎戳破了纸。

那是袁若溪思考或焦虑时的小动作。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02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

清水挂面,打了个鸡蛋,滴了两滴酱油。

吃着吃着,就想起了刚结婚那会儿。

袁若溪捧着碗,皱着鼻子说:“张俊贤,你就不能做点好吃的?”

后来,她下厨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后来,家里厨房最多的,就是各种外卖app的传单。

她总说:“赚钱不就是用来享受的?你这辈子就甘心蹲在厨房,围着锅碗瓢盆转?”

我没反驳。

我只是个普通建筑设计师,收入稳定,但离“发财”很远。

我喜欢的,是在图纸上勾勒线条,是看着混凝土按照设想浇筑成型。

她喜欢的,是别人眼里“设计师太太”的光鲜,是那些我供给不起的,实实在在的奢华。

面条吃到一半,噎住了。

我起身去倒水,瞥见玄关处那个孤零零的拖鞋。

是我自己的。

她的那双,早就扔了。

她说丁思聪家的入户门厅,比她和我整个客厅都大,拖鞋都是羊绒的。

躺在床上,刷手机。

财经新闻的推送突然跳了出来,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丁氏集团深陷债务泥潭,多个海外项目暴雷,疑资金链断裂!”

配图是丁满仓在机场被记者围堵的画面。

他穿着那件眼熟的中式立领衫,但扣子扯开了两颗,头发凌乱,用手狼狈地挡着脸。

文字里提到“投资者围堵总部”、“疑似非法集资”、“集团少东家丁思聪暂未露面”。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还是点了进去。

报道很长,细节很多。

丁氏用高息吸引投资,资金挪用到风险极高的海外地产,如今项目烂尾,兑付无门。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骂声一片。

有哭诉毕生积蓄打水漂的,有咒骂丁家断子绝孙的。

我正看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接通,对面是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噪音。

“俊贤……”

是袁若溪。

声音带着抖,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冷风吹透了。

“俊贤,你……你看新闻了吗?”

我没吭声。

“丁家……丁家出事了!”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全是骗子!他们一家都是骗子!”

“然后呢?”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我……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软下来,“俊贤,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不了。”我拒绝得很干脆,“我加班,很忙。”

“就一会儿!十分钟也行!求你了,俊贤,我现在……真的很害怕……”

她的哀求听起来真切,甚至有些可怜。

但我眼前晃过的,是她挽着丁思聪离开时,那串刺眼的钻石项链。

“太晚了,不方便。”

说完,我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过两秒,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透过木头缝隙,微弱地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03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绕开了常走的那条路。

公司楼下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咖啡。

排队时,听到前面两个年轻女孩在低声聊天。

“听说了吗?就那个特别高调的富二代丁思聪,家里垮了!”

“真的假的?昨天不还在朋友圈晒新游艇?”

“晒个屁,那是以前的图!我家有亲戚投了他家的项目,几十万全打了水漂,现在正组织人去堵门呢!”

“啧啧,那他那个新交的、特别漂亮的女朋友,不是亏大了?”

“谁知道呢,这种女人,图的不就是钱?树倒猢狲散呗。”

她们买完单,嬉笑着走了。

我接过店员递来的热美式,纸杯烫手。

走进电梯,镜面门映出我沉默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画图时,线条总飘。

同事老陈凑过来:“俊贤,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

“是不是嫂子又……”老陈话说到一半,大概想起最近公司里关于我婚姻的零星传闻,尴尬地住了嘴,拍拍我的肩,“想开点。”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右下角,微信图标在闪动。

点开,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和袁若溪也认识。

“俊贤,听说你跟若溪……?”

“嗯,离了。”我回得简短。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

“唉……刚若溪找我打听你来着,问我你最近是不是还经常在xx咖啡馆画图。你们……还有联系?”

“没有。”我敲下两个字。

“那就好。反正……你多保重。”

关掉对话框,我点开了袁若溪的朋友圈。

她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发的。

没有配自拍,没有炫任何东西。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盅冒着热气的汤,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点枸杞和葱花。

汤盅旁边,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款的卡西欧电子表。

那是我戴了很多年的表。

那汤,是三年前她急性肠胃炎住院,我守在出租屋里,用个小砂锅慢慢煨了四个小时的鱼汤。

她当时喝了一口,嫌腥,没再碰第二下。

图片配文很简单:“深夜忽然想起,有些味道,过去不懂珍惜。”

下面有我们共同好友的评论。

“溪溪,想开点。”

“这汤看起来不错啊,谁的手艺?”

她统一回复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电脑屏幕的光,冷冰冰地照在脸上。

04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袁若溪没再打电话来。

只是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

是一张旧照片的翻拍,像素不太高。

照片里,我和她站在我们第一个租住的小房子阳台上,背后是杂乱的晾衣竿和隔壁楼灰色的墙壁。

她靠在我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臂有些僵硬地搂着她。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配文:“年少不知真心贵。”

这条下面,点赞和评论多了起来。

大多是安慰和唏嘘。

好像一夜之间,她就成了这段婚姻里,那个幡然醒悟、追忆往昔的深情者。

而我,是那个沉默的、缺席的、需要被原谅的局外人。

导师许渊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俊贤,你最近状态不对。手里那个社区中心的项目,图纸交上来两次,都有不该有的低级错误。”

我低下头:“对不起,许老师,我会尽快调整。”

许渊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长辈的关切。

“我听说你家里最近有些变故?”

许渊在业内德高望重,消息也灵通。

“嗯,离了。”

“因为什么?”他问得直接。

我想了想:“可能……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许渊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海外项目的初步意向书,某个北非国家的文化中心援建项目。

周期长,条件艰苦,但意义非凡,对专业提升也极大。

“项目牵头的是我老朋友,正在组建团队。我觉得你合适,去历练几年,也当散散心。”许渊说,“不过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纸张很厚实。

“谢谢许老师。”

“谢什么。”许渊摆摆手,“人这辈子,沟沟坎坎难免。掉坑里了,别光躺着哭,看看手里还有什么能抓住的,爬起来,路还长。”

我捏着意向书的边缘,点点头。

下班时,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我走到地下停车场,找到我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色SUV。

刚拉开车门,旁边水泥柱子后面,猛地冲出一个人影。

“俊贤!”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苍白,眼圈红肿。

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三年前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针织开衫,袖口已经有些起球。

她扑到车门前,手用力拍打着车窗玻璃。

发出“砰砰”的闷响。

“俊贤!你开开门!听我说!”

我摇下车窗。

停车场阴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她身上残留的、那款限量香水已然变调的气息,一起涌了进来。

她扒着车窗框,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眼神急切地在我脸上搜寻,嘴唇哆嗦着。

“老公……”她哑着嗓子,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晚上回家吃什么?”她急促地说,眼泪跟着掉下来,语无伦次,“我给你做,我什么都给你做。番茄炒蛋,红烧排骨,还有……还有你爱喝的那个汤,我学,我好好学……”

她的眼神里,有恐慌,有哀求,还有一丝我几乎无法辨认的、类似依赖的东西。

和那天在民政局头也不回离开的女人,判若两人。

“老公,我们回家,好不好?”她哭着问。



05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天空果然飘起了雨丝。

刮雨器在眼前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袁若溪坐在副驾驶,低着头,用纸巾小心地按着眼角。

“妆都花了……”她小声嘟囔,带着点从前那种娇气的抱怨,又很快收住,像是意识到不合时宜。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下班?”我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

“我问了王薇……”她说的王薇,是那个大学同学。“俊贤,你别生气,我就是……就是太想见你了。”

我没接话。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的声音。

“丁家的事……”她主动提起,声音又哽咽起来,“我被他骗了,俊贤。他跟我说那是稳赚不赔的投资,我才……我才把一些钱放了进去。现在全没了……”

“多少钱?”我问。

她报了个数字。不大,但对她而言,也不算小。

“你哪来那么多钱?”我语气平淡。

她顿了顿:“以前……以前你给我的,还有我自己攒的一些。”

我没再追问。

钱是小事。我知道她真正恐慌的,不是这笔损失。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她跟着我上楼,动作有些拘谨,像是第一次来。

屋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空旷,冷清。

“你坐会儿,我去做饭。”她脱下那件起球的针织衫,里面是一件简单的棉T恤,看起来竟有几分居家。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愣了一下。

冰箱里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小葱。

“你……你就吃这些?”她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一个人,简单。”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没再说什么,开始翻找橱柜。

找出半袋挂面,两个西红柿,还有我忘了什么时候买的、快过期的午餐肉。

厨房里很快传来洗切的声音,还有开火的响动。

我靠在沙发里,闭着眼。

鼻尖隐约嗅到食物加热的气息,混合着油烟味。

有那么几个瞬间,恍惚觉得时间倒流了。

好像这大半年的冷战、争吵、分离,还有民政局那一幕,都不曾发生。

她还是那个会偶尔下厨,抱怨我赚得少,却又在冬天把我冰凉的手捂在怀里的妻子。

“俊贤,吃饭了。”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餐桌上摆着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点缀着几片粉色的午餐肉和葱花。

卖相普通,热气腾腾。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尝尝,味道可能淡了……你好久没吃我做的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

味道确实普通,盐放少了,鸡蛋炒得有点老。

但我还是安静地吃着。

她似乎松了口气,也小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她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弹出一条新短信预览。

发信人没有存名字,是一串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眼里:“钱到底转出来没有?姓张的密码问到没?等钱救命!”

发送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我捏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几乎同时,我放在裤兜里的手机,也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App发来的登录提示。

“您的账户于异地设备尝试登录,已触发安全验证。”

06

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动作没停。

余光里,袁若溪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

随即,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关掉了那条消息。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挤出一个笑。

“怎么了?不好吃吗?”

“没有。”我咽下食物,“挺好吃。”

她眼里的不安似乎散去一些,又低头吃了一口面,状似随意地问:“俊贤,你那张工行的卡,还在用吗?就是工资卡。”

“在。”我点头,“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就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我好像绑过那张卡交水电费,不知道解绑干净没有。现在网上支付不安全,你还是经常改改密码比较好。”

“密码一直没换。”我说,“你也知道,我嫌麻烦。”

她的眼睛,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像黑夜里的火柴,擦亮一瞬,又迅速熄灭。

“那……是多少来着?”她笑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都忘了。你总说用生日太简单,后来换成什么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维持的、温柔又带着点羞怯的表情。

看着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那双紧盯着我嘴唇的眼睛。

“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加上门牌号。”我平静地说。

她愣了一下,似乎在脑中快速计算,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

“对,对!是那个!你看我这记性。”

她笑得更加放松,甚至伸手,越过桌面,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指尖冰凉。

“快吃吧,面要坨了。”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她吃得很快,吃完便抢着收拾碗筷,在水池边忙碌。

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单薄和……卖力。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银行的提示,异地的登录尝试已失败。

我点开App,查了一下账户流水。

一切正常。

但我记得,我和她,还有一张联名卡。

是很多年前开的,用于家庭共同开支,后来用得少了,几乎忘了。

那张卡的密码,也是结婚纪念日加门牌号。

卡在她那里。

我退出银行App,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正。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主攻经济纠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哟,张大设计师,难得啊。”周正的声音带着笑意。

“有事找你帮忙。”我没寒暄,“私下咨询点问题。”

周正听出我语气里的严肃,也正经起来:“你说。”

“我想查一下,我个人名下,或者……婚姻存续期间,有没有一些我不太清楚的债务或者担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俊贤,你和你老婆……”

“离了。”我说,“刚离。”

周正叹了口气:“明白了。你把身份证号发我,我帮你初步筛一下。不过有些细节,可能需要正式委托授权才能查得更深。”

“行,谢了。”

挂了电话,我把身份证号发了过去。

厨房的水声停了。

袁若溪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微红。

“都收拾好了。”她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距离很近。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油烟味,和一点点洗发水的香气。

“俊贤,”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今晚……能留下来吗?”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就一晚。外面下雨,我……我没地方去。丁思聪那边,乱成一团,记者和要债的天天堵门,我害怕……”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真的受了惊。

“客房没收拾,只有沙发。”我说。

“沙发就行!”她急忙说,眼里闪过希望,“我睡沙发就好,真的!”

我没再反对。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很轻的力道,带着试探。

我没有推开。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属于这个屋子过去的温暖气息。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俊贤,对不起。”

“对不起以前,老是跟你吵,嫌你这嫌你那。”

“我错了。”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07

周正的回复,在第二天下午发到了我的邮箱。

附件是一份初步查询报告。

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点开。

前面几页是些无关紧要的信用卡记录。

翻到后面,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份小额贷款合同的复印件。

借款人是“袁若溪”。

担保人签字处,是我的名字。

笔迹模仿得很像,但某些连笔的细节,和我习惯不同。

贷款金额二十万。

放款日期,是在三个月前。

那时,我们还没正式提离婚,但冷战已深,分居将近。

资金用途一栏,填的是“家庭装修”。

而资金流向,经过几层模糊的转账,最终指向一个公司账户。

账户名,是“丁氏远洋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正是那张宣传单上,那家号称高收益的丁家空壳公司之一。

合同的末尾,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补充条款。

写着“若借款人逾期,担保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三个月前,袁若溪就已经用我的名义,替她从这家问题公司借钱。

或者说,是“拿”钱。

那时,丁家大概已经风雨飘摇,内部开始用各种名目套现、转移。

而她,是其中一环。

二十万,不多。

但这是个口子。

我拿起手机,打给周正。

“看到了?”周正语气沉重。

“看到了。笔迹是伪造的。”

“很明显。但当时是线上电子合同,验证流程有漏洞。而且,你们当时还是夫妻关系,她可能掌握了你的一些身份信息,操作起来不难。”

“我会怎么样?”

“如果这笔贷款最终无法偿还,放贷方有权向担保人,也就是你,追索。”周正顿了顿,“俊贤,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我建议你立刻报警,并正式委托我们进行更全面的资产和债务清查。还有,你名下所有银行卡,密码最好都改掉。”

“已经改了。”我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合同。

白纸黑字,我的名字,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昨晚她睡在沙发上。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蜷在薄毯里,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现在想来,那沉睡的脸孔下,脑子里盘算的,大概是如何套出我另一张卡的密码,如何把剩下的、可能还属于我们婚姻内共有的钱,转到安全的地方。

不是为了“重新开始”。

是为了填补丁家的窟窿,或者,是为了她自己。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有些闷。

我关掉邮件,点开那份北非项目的意向书。

许老师的批注用红笔写在旁边:“开拓视野,沉淀技术,于公于私,或为良途。”

于公于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是停车场她拍打车窗时慌乱的脸,是昨晚她靠在我肩上时微红的眼眶,是那条“等钱救命”的短信。

所有这些画面,最后都碎裂开来,重组。

拼凑出的,是一个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的袁若溪。

下班时,袁若溪发来微信。

“俊贤,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笑脸)”

我想了想,回复:“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你自己叫点吃的,钱我转你。”

很快,她回过来:“不用转钱,我还有。那你别太辛苦,早点回来。(拥抱)”

我没再回。

我把周正给我的材料,打印了一份,放进公文包。

然后,我约了一个人见面。

08

见面的地点,约在城西一家老字号面馆。

地方是我挑的。

我们刚谈恋爱时,常来。便宜,实惠,味道厚重。

后来她就不爱来了,嫌吵,嫌油烟味大,嫌隔壁桌大叔吃面声音太响。

我到的时候,许渊老师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桌上放着两杯粗瓷大碗茶,冒着热气。

“许老师。”我在他对面坐下。

许渊点点头,推过来一杯茶:“脸色比前几天更差。遇到事了?”

我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出来,推到他面前。

许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面馆里人声嘈杂,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穿梭。

烟火气十足。

许渊看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前妻?”

“嗯。”

“这个丁家,现在是个火坑,谁沾谁一身灰。”许渊语气凝重,“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这件事了结干净。”我看着碗里漂浮的茶叶梗,“这张担保,我必须撇清。另外,我怀疑她手里还有我们婚姻期间的其他东西,可能涉及更多钱。”

“报警了吗?”

“咨询过律师,证据还单薄,笔迹鉴定需要时间。而且……”我停顿了一下,“我想先跟她谈谈。”

许渊看了我一眼:“心软了?”

“不是心软。”我摇头,“是想看清楚。”

看清楚,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看清楚,这场戏,最后的底牌是什么。

也想给自己,一个彻底了断的理由。

许渊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个北非的项目,考虑得怎么样?”

“我想去。”这次,我答得没有犹豫。

许渊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好。那边团队负责人下个月来国内,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不过,出国手续繁杂,项目启动至少也是三四个月后。这段时间,你正好把国内这些烂事,扫干净。”

“别谢我。”许渊摆摆手,“路是自己走的。记住,有些坑,跳进去一次是意外,爬出来,就别再回头看。”

面端上来了,是许渊常点的牛肉拉面,宽汤,重辣,铺着厚厚的香菜。

我们没再谈烦心事,埋头吃面。

吃完面,许渊先走了。

我结完账,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手机响了,是袁若溪。

“俊贤,你加班结束了吗?我煲了汤,你回来喝点吧,暖胃。”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软,妥帖。

像无数个普通夜晚,妻子对丈夫的寻常问候。

“好。”我说,“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走到停车场,却没有立刻上车。

我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

按下测试键,红灯微弱地闪了一下。

然后,我把它放进西装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引擎发动,车子驶入暮色。

我知道,今晚的汤,味道一定很特别。



09

汤是山药排骨汤。

炖得奶白,香气扑鼻。

袁若溪系着围裙,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尝尝,我炖了整整一下午。”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我,眼神期待。

我喝了一口。

咸淡适中,排骨软烂。

“很好喝。”我说。

她笑了,眉眼弯起来,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满足。

“好喝就多喝点。你最近都瘦了。”

我们像一对最平常的夫妻,对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喝着汤。

屋子里只听得见汤匙碰到碗沿的轻响。

喝到一半,我放下勺子。

“若溪,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什么事?”她抬起头。

“三个月前,你是不是用我的名义,签了一份贷款担保?”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二十万,丁氏远洋投资公司的贷款。”我看着她的眼睛,“担保人是我,笔迹是仿的。”

她的脸色,从白到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围裙的边缘。

“俊贤,你听我解释……”她猛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丁思聪!他逼我的!他说只是走个形式,很快就能还上,不会连累你!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这是非法集资?不知道丁家要垮了?不知道这笔钱拿不回来,债主会找上我?”

“我……”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泪涌上来,“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丁思聪他……他给我买了很多东西,我欠他的情……而且,而且他说那是我们以后结婚的钱……”

“我们?”我捕捉到这个词。

她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说漏了。

眼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不是,俊贤,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从内袋里掏出那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是我和周正今天下午通电话的部分内容。

清晰地说到了那份伪造的担保合同,以及可能承担的法律责任。

录音不长,很快就放完了。

面馆里的寂静,蔓延到了这间屋子里。

袁若溪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录音笔,又看看我的脸。

眼神从震惊,到慌乱,再到一种冰冷的、破罐子破摔的怨毒。

那温柔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

“你录音?”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讽,“张俊贤,你居然对我录音?!”

“不然呢?”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等着你把我们最后一点夫妻共同财产,也转给丁思聪‘救命’?”

“你果然知道了。”她不再伪装,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扬起,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骄傲又虚荣的袁若溪,“是,我是想转钱。那又怎么样?那些钱,本来就有我的一半!我跟了你七年,最好的七年!得到什么了?就这套破房子,还有你那一堆画不完的破图纸!”

“所以,你就伪造我的签名,去担保高利贷?”

“那是丁思聪的主意!他说能赚大钱!”她激动地喊,“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他们家那么快就倒了!”

“不是没想到,”我摇摇头,“是不在乎吧。就算丁家不倒,这笔钱赚了,你会分给我吗?如果赔了,反正有我这个‘担保人’顶着,是不是?”

她被我戳中心事,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我,眼神像刀子。

“张俊贤,你以为你赢了?”她冷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你这种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息的男人,活该被利用!活该戴绿帽子!活该人财两空!我告诉你,就算丁家倒了,丁思聪也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至少他让我见过什么是真正的风光!”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扎过来。

但我心里,奇异地没有太多痛感。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

原来,彻底死心,是这样的感觉。

“风光?”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是指像过街老鼠一样被追债,还是指像他爸一样,在机场被记者堵得抱头鼠窜?”

她的脸,扭曲了一下。

“那份担保合同,笔迹鉴定报告很快就会出来。”我继续说,“伪造签名担保,骗取贷款,这已经不是民事纠纷了。还有,你试图套取我的银行卡密码,转移财产,这些录音和银行记录,都会成为证据。”

她的嚣张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

“你……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份担保合同,你必须自己去跟贷款方澄清,解除我的责任。至于其他,”我顿了顿,“你好自为之。”

“如果……如果我不去呢?”她还在挣扎。

“那我们就经侦支队见。”我拿起桌上的录音笔,“顺便,把你和丁思聪怎么密谋用我的名义借钱,怎么打算转移财产的事情,跟他们好好聊聊。丁家现在正缺你这样的‘内部人士’提供线索吧?”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恨,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张俊贤……你够狠。”

“比不上你们。”我站起身,“汤很好喝,谢谢。以后,别再做了。”

我拿起外套和公文包,走向门口。

“等等!”她在我身后喊,带着哭腔,“俊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看在七年的情分上……”

我拉开门。

门外,是寂静的楼道声控灯。

昏黄的光,照进来一小片。

我没有回头。

“袁若溪,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了。”

“从你挽着丁思聪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就一点不剩了。”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她压抑的、终于爆发出来的哭声。

我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一声,一声。

像在敲打着,一段彻底逝去时光的丧钟。

10

一个月后,我坐在机场的国际出发候机厅。

手里拿着飞往卡萨布兰卡的机票。

北非项目组的前期团队已经出发,我是第二批。

许渊老师介绍的负责人,上个月见了面,是个爽朗干练的中年女人,姓梁。

我们聊得很投契。

她说看过我参与设计的几个社区项目,对我在有限条件下平衡实用与美感的思路很欣赏。

担保合同的事情,袁若溪最终还是自己去处理了。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但周正告诉我,那家放贷的小公司,本身也因牵扯丁氏案被调查,焦头烂额,收到笔迹鉴定报告和部分录音后,很快解除了我的担保责任。

代价是,那二十万,需要袁若溪自己偿还。

周正说,她好像把丁思聪之前送她的一些首饰和包,悄悄卖了。

丁氏的案子越滚越大,新闻热度持续不下。

丁满仓被正式批捕,丁思聪名下资产被冻结,人不知所踪。

袁若溪作为密切关联人,被叫去配合调查了好几次。

她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着大雨,她没打伞,浑身湿透地堵在我公司楼下。

脸色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早没了往日的光鲜。

“俊贤,帮帮我……”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声音嘶哑,“他们问我和丁思聪的资金往来,问那些奢侈品……我解释不清……我会不会坐牢?”

我掰开她的手指。

“你应该找律师,袁若溪。”

“我没钱请好律师了!”她哭喊,“丁思聪跑了!他卷了最后一点钱跑了!什么都扔给我!张俊贤,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绝情!”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混合着眼泪。

狼狈不堪。

“我给过你机会。”我看着她的眼睛,“在你说我‘活该被利用’的时候,机会就用完了。”

她张着嘴,雨水灌进去,呛得她咳嗽起来。

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

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大楼。

玻璃门自动合上,将她和外面瓢泼的雨幕,一起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是前往伊斯坦布尔的中转航班。

我收起机票,拎起简单的登机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宽松家居服的女孩,正对着镜头笑。

她站在我家厨房里,手里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鼻尖和脸颊上都沾着白白的面粉。

眼睛很亮,笑得毫无负担。

母亲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你刘阿姨介绍的姑娘,叫林晓。听说你要出国,非要来跟我学包饺子,说给你送行。这孩子,实心眼,手笨了点,心是好的。”

我看着照片里那双沾满面粉的手,和那双带笑的眼睛。

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了屏幕。

登机口开始排队。

我拖着箱子,汇入人流。

穿过长长的廊桥,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

挣脱地心引力,冲入云层。

舷窗外,熟悉的城市越来越小,变成棋盘格的玩具,最终被云海吞没。

我调直椅背,闭上眼。

耳机里,传来舒缓的音乐。

过去几个月的一幕幕,像快放的胶片,在黑暗中掠过。

最后定格在的,不是民政局刺眼的阳光,不是停车场她慌乱的脸,也不是那碗温热的汤。

而是许渊老师面馆里,那碗铺满香菜、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

厚重,扎实,有烟火气。

飞机穿过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

广播里,机长用平稳的声音说着即将抵达的中转站和天气。

我睁开眼,望向窗外。

下面是广袤无垠的云海,上方是清澈深邃的蓝天。

一片崭新的、未知的天地。

正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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