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0月,北京站的站台还带着初秋的凉意。邓稼先提着并不沉的帆布包,朝远处挥手,妻子许鹿希和两个孩子在站台尽头站着。列车汽笛一声长鸣,他转身上车,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全家人都不知道,这一别竟要十几年。
那趟列车的终点,不是地图上常见的城市,而是保密编号“221”的戈壁深处。邓稼先和一群年轻科学家在那里开始了看似“失踪”的岁月。公开的姓名从此消失,他被日复一日的沙尘包围,也被一份特殊使命紧紧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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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杨振宁当时在美国。新闻里,他的名字很快和“诺贝尔奖”联系在一起。媒体聚光灯之下,他欣喜,却时常想起那个在联大操场上讨论散裂过程的同学——那个大家叫“邓老憨”的人。
两人渊源要追到更早。1922年与1924年,两户安徽籍教授家庭相继迎来男孩。清华园西院狭窄的石板路见证两个小不点你追我赶,用弹球决定谁先吃母亲带来的小点心。少年时的默契,像白墙上爬的紫藤,一到春天就自动缠在一起。
抗战爆发后,杨振宁跟随父母辗转昆明,考进西南联大物理系。三年后,邓稼先背着行李也到了昆明,再次与他同校。没有固定的教室,他们常在防空洞口用石灰在地上写方程。轰炸机的低沉嗡鸣当成节拍,两人讨论仍不停。
抗战胜利,求学道路分叉。杨振宁直奔芝加哥大学,又去普林斯顿。邓稼先先留北大当助教,1948年才赴美普渡大学。那年夏天,两人在芝加哥短聚,租了便宜公寓,轮流做晚饭,边吃边谈费米的β衰变理论。临别时,邓稼先说:“学好了,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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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他真的回来了。实验室简陋到连恒温箱都靠自制,但他知足。八年后,二机部递来一纸任命,“要放一个大炮仗,愿不愿去?”邓稼先没有问待遇,也没问期限,只说一句:“什么时候出发?”
1964年10月16日,新疆上空升起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朵巨大蘑菇云让不少外国记者怀疑:中国背后一定有西方专家支援。杨振宁隔着大洋读到这种猜测,第一反应就是:邓稼先在里头吗?
直到1971年,杨振宁终于获准回国访问。抵沪后,他填访友名单,把“邓稼先”写在最前面。周总理特批,邓稼先从青海被紧急召回。北京小招待所里,两位花甲科学家像孩子一样拍肩拥抱,却默契地不谈工作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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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登机前,杨振宁禁不住好奇:“我听说有外国专家帮忙,真的假的?”邓稼先沉默片刻,“振宁,你先上飞机,我以后告诉你。”周总理随后指示:如实说明。信件追到上海,拆封那刻,杨振宁眼眶湿了——“没有一个外国人参加。”短短十几个字,比获奖证书更重。
时间推到1985年,国家发放“两弹一星”特等奖金,总额一万元,按等级分配。轮到邓稼先,信封里是10元人民币。有人觉得寒酸,他却把这张纸币压在笔记本首页,每次翻到都微微一笑。
1986年5月,他病情急转直下。杨振宁坐最长距离的航班赶到北京医院。病房窗帘半掩,光线暗淡,两人聊天像从前一样随意。杨振宁忽然问:“国家给你多少奖金?”许鹿希代答:“原子弹10元,氢弹10元。”杨振宁愣神,以为听错,再确认一次,答案仍是“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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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只几秒,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邓稼先笑得平静,仿佛谈的不是奖金,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收据。一个月后,他在同一间病房停止呼吸,终年62岁。
邓稼先身后,中央军委正式公布其事迹,《解放军报》头版用了“无名英雄”四个字。公众这才知道,那年沙漠里卷起的黄沙,卷走的是多少青春与家庭团圆。
1987年深秋,杨振宁在八宝山停了很久。抬头时,他轻声说:“人生不过几十年,肯奉献出来,才算没白走。”风很冷,墓碑前那束贝多芬第六交响曲封面的白菊,静静立着,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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