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2月24日夜,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宴会厅里却悄然浮起一股紧张气息。三天来,中美双方的正式会谈已接近尾声,各路记者架好了摄影机,只等最后那份《联合公报》尘埃落定。就在这种略显绷紧的氛围里,美国总统尼克松忽然抬手示意,要在祝酒词之外再加一句话。站在他身旁的中方首席女译员章含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速记本,没想到短短几个英文单词竟让她瞬间脸红到耳根。
把镜头往前倒半个月,2月8日,章含之刚结束杭州的现场踏勘,回到外交部招待所。那天深夜,她在日程本上写下八个字——“谨慎,不露锋芒”。理由很简单:这是她第一次担任国家元首会晤的核心口译,任何一句闪失都可能成为国际新闻。早在1971年7月基辛格秘密来京时,章含之已随同参与预备谈判,她的稳健给周恩来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真正的“大场面”还是第一次,压力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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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1日,尼克松乘“精神号”抵京。下舷梯时,他朝周恩来伸出的手被各国媒体捕捉为“历史性握手”。然而,细心的人会发现,镜头里周恩来右侧站着一位短发、目光专注的女译员,那正是章含之。当晚的欢迎晚宴结束后,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轻声交代:“含之,尼克松讲话收尾常常来个即兴段子,你要多留神。”一句提醒,既是关照,更是考验。
紧接着的几天,章含之随团参观长城、故宫,又陪同飞机南下杭州、上海。尼克松行程紧凑,但始终保持美式幽默。比如到了长城,他边喘气边说:“我终于站在了唯一能从月球上看到的人类工程。”章含之翻译出口后,工作人员抿嘴偷笑——众所周知,这只是流行说法,而非科学结论,可对方表现得太认真,她也只能照译不误。
真正的“高光”发生在2月24日晚。那天的宴会本无新意,双方互敬礼酒,话题多围绕《联合公报》的措辞细节。尼克松端起酒杯,做例行总结,开头照例感谢东道主,赞叹中华文明。谁知话锋一转,他望向章含之,突然说道:“Ladies and gentlemen, permit me to toast my Chinese voice.”英文原句极简,却蕴含机锋。“my Chinese voice”在英语语境里属于带戏谑的夸赞——意思是:没有她,自己的声音在中国就没有出口。大厅瞬间安静,所有人等着中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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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含之愣了两秒,脸颊立刻飞上一抹绯红。按职业反射,她该马上把这句译成“请允许我为我的中国声音敬一杯酒”。但“my Chinese voice”中隐含的亲昵与玩笑,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拿捏分寸——直译怕显轻佻,意译又怕失掉幽默。她低头调整思路,短暂空白让场面出现罕见的停顿。
坐在主桌的周恩来看在眼里,心领神会。他微微探身,压低声音提醒:“照着意思说,不妨直接来。”一句话像针挑破紧张气泡,章含之抬头,对尼克松轻轻点头,终于把嘴边那句“我的中国声音”完整而自然地说了出来。话音甫落,尼克松举杯示意,而周恩来竟爽朗大笑,仰头连声“好!好!”随即鼓掌。笑声与掌声叠在一起,所有人瞬间放松,宴会厅的氛围由绷紧转为热烈。
为什么一个简单称呼能引起如此反应?原因在于当时的中美正式场合极讲究分寸,领导人很少用带有私人色彩的比喻。尼克松把译员比作自己的“声音”,让她成为连接两国的一座“活桥”,既是赞美,也是向中方示好;更巧妙的是,他把过去冷战时期的“隔绝”描绘成“没有声音”,意在强调此次访问的突破性。周恩来洞悉其用意,开怀大笑实际是接纳了这种幽默,变相表示“我们听到了”。
这次“卡壳”并非章含之第一次“失手”。22日的上海锦江饭店会上,她曾把“17,000英里”漏译成“7,000英里”,当场就被前排的周恩来用手势纠正。事后有人调侃她“两次小错,一次救场”,章含之一笑置之。熟悉口译工作的人都明白,高强度交传连续数小时,大脑像CPU一样高速运转,偶有瑕疵再正常不过,关键在于补救及时、情绪稳定。周恩来对她的小差错毫不计较,也源于长期信任。
追溯章含之的语言底子,得从更早说起。1956年,她从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毕业后进入母校任教,1962年又机缘巧合成为毛泽东练习英语的指导老师。毛泽东诙谐地称她为“文学派”,因为她常拿雪莱、拜伦的诗句做例句。也正因此,章含之的口译总带一丝文学味儿,既准确又富韵味。1963年到1965年,她几乎每周奔赴中南海,为毛泽东进行口语训练,打下扎实功底。
1969年底,外交部挑选年轻女干部进入口译序列,章含之榜上有名。那时她33岁,既有大学教师的学术训练,也积累了同国家领导人的交流经验,最符合周恩来对“未来女外交家”的期待。进入70年代,随着中美关系松动,熟练掌握英语又了解美国文化的译员凤毛麟角,章含之自然走到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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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尼克松访华,不少史料聚焦高屋建瓴的战略转折,往往忽略了这些“无名英雄”的细节。口译员不能抢镜,却必须在关键时刻稳住全场。一次句式误译,可能让会谈气氛骤冷;一次恰到好处的还原,则能让对方感受到尊重与善意。尼克松那句“My Chinese voice”如果被硬译成“我的中国喉舌”,效果顷刻崩塌;若被弱化为“我的译员”,幽默感又尽失。章含之短暂停顿后给出的译文,既保留了调侃,又不逾越礼仪,这才赢得周恩来的掌声。
值得一提的是,宴会结束后,周恩来并未当众表扬章含之,而是在次日凌晨召开的总结会上轻描淡写一句:“今晚的翻译挺生动。”外交部同事都明白,能得到总理这声“生动”,已是最高肯定。章含之则在笔记里写下:“幽默可以软化政治边界,但要把握温度。”
四十多年过去,关于那一晚的回忆仍被口口相传。有人问章含之,为何那句简单表扬会让她害羞到无法立刻翻译?她笑答:“我怕自己反应慢,耽误了气氛;更怕译错,辜负总理的信任。”这份敬畏感,其实正是那个年代外交口译员共同的心态:台上不过五分钟,背后数十年功夫。尼克松的幽默与周恩来的大笑,最终被写进史书,但若没有章含之一秒钟的重新斟酌,或许就不会留下这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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