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赛马会的第一天,我被草原上蒸腾的尘土和喧天的声浪裹挟着,几乎透不过气。上万名藏族同胞的欢呼像潮水般拍打耳膜,骏马奔腾的蹄声让大地都在震颤。就在这片原始的、近乎野蛮的欢腾中央,我一眼看见了他——像个不和谐的污点,突兀地涂抹在绛红与藏青的厚重底色上。
他穿着褴褛不堪、颜色刺眼的拼接衣裳,脸上用劣质油彩画着夸张到扭曲的笑脸,嘴角却向下撇着,翻着白眼,在人群边缘踉跄。他不是在走动,更像一块被无形丝线扯动的破布,时而瘫倒在地,对路过孩子的靴子做鬼脸;时而突然跳起,用含混的脏话向空气咒骂,然后伸出肮脏的手,向被他吓到的老人讨要零钱。那是一种毫无尊严、甚至带着点恶意的滑稽。周围的藏族同胞,有的宽容地笑笑,丢下几个硬币,有的则皱着眉头快步躲开。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那是对一种精心计算的堕落的本能排斥。我转身挤出人群,朝着通天河的方向走去,仿佛要借那流淌的经文,洗净眼里的不堪。
通天河畔,世界陡然安静。这里没有赛马会的喧嚣,只有河水永恒的低语。河床里堆积如山的玛尼石,每一块都刻着“嗡嘛呢呗咪吽”,湍急的清流拂过,阳光在水底的石纹上跳跃,整条河仿佛真的在缓缓流动着金色的经文。对岸是延绵到天边的草原,绿得没有一丝杂色,像神祇铺展开的巨毯,上面缀着珍珠般的羊群。更远处,终年积雪的山峰戴着云雾的冠冕,沉默地俯视人间。在这宏大得令人失语的圣洁面前,赛马会上那个小丑的身影,更显得渺小又卑琐。
傍晚,我在河边小镇一家昏暗的藏餐馆里坐下,点了烤肋巴和糌粑。食物粗粝的香气让我稍感安宁。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住了门外的天光,毫不客气地在我对面坐下。“在玉树,得喝这个。”他推过来一个旧旧的牛皮酒囊,声音低沉而清晰,是纯粹的、不带口音的汉语。
我抬起头,心脏猛地一跳。正是那个小丑。但此刻,他脸上的油彩已经洗净,露出一张被高原烈日和风沙雕刻过的、黝黑而棱角分明的脸。身上那件滑稽的戏服不见了,换成了普通藏民穿的旧袍子,只是依旧沾着尘土。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眼睛,在餐馆昏暗的灯光下,那里面没有白天的癫狂与混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澈。
“你……”我一时语塞。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讨好或歉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他自顾自拔开酒囊的塞子,仰头灌下一大口青稞酒,喉结剧烈地滚动。“别惊讶。白天的那个,也是我。现在的这个,还是我。”他用袖口擦了擦嘴,“白天要吃饭,晚上……偶尔也想说说话。看你像个能听故事的人。”
酒是玉树本地最烈的黑青稞酒,滚烫一线入喉,随即在胃里燃起一团火。在这团火的催化下,他的故事像通天河的河水,混着记忆的泥沙,缓缓流淌出来。
他说他是无锡人,家里曾有个专做葬礼拉花的小厂,生意红火。他有个考上南京大学的、聪慧的哥哥,是他童年全部的光。初中那年,哥哥带着他和女友去五台山旅游,一场少年意气的争吵后,他被独自丢在了陌生的山道上。他抱着可笑的骄傲等了一夜,哥哥没有回头。当他历尽艰辛,像个小乞丐般辗转回到家,期待中的父母的愤怒与安慰都没有降临,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晃着酒囊,眼神空茫,“我在这世上,原来轻如尘埃。”
这粒尘埃后来飘到了哈尔滨,在大学里,他试图抓住一点温暖,爱上了一个胖乎乎、看起来很温暖的姑娘。一个江南少年从未经历过的暴雪之夜,思念灼烧着他,他像个真正的浪漫主义者,穿越半个冰封的城市,摔了无数个跟头,成为一个雪人,只为出现在她的宿舍楼下。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感动,而是被惊醒的厌恶与一句“他有病吧”。回程的路上,保安给他灌了烈酒,他在齐膝深的大雪里,一边走一边号啕大哭,眼泪在脸上冻成冰壳。
毕业后,他成了深圳写字楼里一个沉默的零件。直到有一天,两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找到他,说他前世与一座名山道观有缘,特来“接引”。他怀着最后一点对超脱的渴望上了山,却发现所谓修行,只是一场精心编排、面向香客的表演。他成了道具。逃出来后,他不甘心,又拜入西安一位声名显赫的大师门下。大师满口玄机,却在不久后被他偶然撞破与“唱的”寻欢,与权贵觥筹交错。他再次出走,像一只追逐海市蜃楼的孤雁,最终落在了辽宁深山中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破败道观。观里只有三位加起来超过三百岁的老道士。
“道是什么?”他问其中最老的那位。
老道士枯槁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我们要知道,早就不在这儿熬日子啦。”
“那你们为何能如此长寿?”
“活得久,不过是因为还没活明白,老天爷给的时间多些。”老道士望着山间的流云,“修行啊,是把自己变成石头,变成云,把心里的念想一点点掐灭,直到‘空’掉。年轻人,你有家人,有念想,修什么道?回去过日子吧。”
但他留下了。这里没有表演,没有大师,只有日复一日的砍柴、挑水、诵经,和一条他买来看门的大黄狗。他竟在这种近乎原始的“空”里,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宁静。然而,山下的泼皮盯上了这块地盘。一个冬日,他上山砍柴回来,看到道观大门洞开,院内一片狼藉。三个老道士已在三清像前安然坐化。院子中央,泼皮们留下的火堆余烬未灭,上面架着观里煮斋饭的大鼎,鼎中是被剥了皮的、他的大黄狗。他惨叫一声扑过去,摔断了腿。
大雪封山了。粮食很快吃尽。断腿的他,拖着身子爬到鼎边,捞出冻硬的狗肉。他咬一口冰冷的肉,念一声“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念到后来,不知是冻裂了嘴唇还是咬破了舌头,鲜血混着肉末被他一起咽下。那一冬,他靠着狗肉和雪水活了下来。春天,他一把火烧了道观,连同自己那点对“道”的残念。
他转而向西,入藏,凭借聪明和一副好皮囊,很快以“汉活佛”之名受到追捧。他精通理论,能说道谈佛,光芒万丈。可很快,他发现他的上师开始限制他,将他视为争夺信众与供养的威胁。原来,这莲座之下,也是名利场。他再次叛逃,褪下僧袍,成为一个真正的流浪汉。从活佛到乞丐,从人人供养到被放狗驱逐,他在地狱与天堂的幻象间,彻底看透了“身份”这层虚妄的皮。
最后,他流浪到玉树,来到通天河边。满河流动的经文渡不了他,他只想把自己交给河神。就在他走向深潭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抢在他前面,决绝地跳了下去。他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下,把那孩子捞了起来。那是个孤儿,想死,不是因为自己活不下去,是因为还有一群和他一样的流浪孩子,他若独自去了寺院,他们会饿死。
“他看着我,眼睛干净得像这里的天空。”他喝光了最后一口酒,“就在那时,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我对他说:‘跟我做叫花子吧,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于是,赛马会上那个惹人厌的小丑诞生了。那是最快、最直接获得食物的方式。他跪下过,钻过胯下,偷过食物,也像野兽一样为保护孩子们跟人搏斗过。他成了当地人眼里“黑心肠的汉人”,一个没有底线的小丑。但靠着这些,他养活了一百多个孩子。
“你现在知道我的来意了吧?”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我默默掏出了身上所有的现金,放在油腻的桌子上。他数也没数,仔细收好,站起身:“我会代你,向佛祖叩一万个长头。”
那是我六年前,在玉树的故事。
后来几年,他断断续续找过我几次,我总是尽力帮忙。再后来,音信全无。
直到前夜,苏州罕见地下起了大雪。我正对窗枯坐,电话响了。是他。背景音很嘈杂,有孩子们的笑闹。
“我不缺钱了,”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却洋溢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欢快,“现在有很多人帮我们,我们有了自己的学校。”
他说,他当年救下的第一个男孩,大学毕业后,带着女友回到了这座高原,成了学校的老师。昨天,那个男孩秘密召集了四十五个人——都是当年被他送出去收养、或自己长大的孩子——从天南海北、甚至国外赶回来,齐聚学校。
“他们叫我‘爸爸’,”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被巨大的笑声取代,“还叫我‘汉活佛’,说我是行走的菩提!哈哈哈,我这满身污糟、黑心烂肺的人……”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嗽起来。咳完了,他轻声说:“对了,你那一万个长头,我叩到三千七百八十一个了。还得接着叩。”
电话挂断很久,我仍站在窗前。雪越下越大,天地皆白。恍惚间,这江南的雪幕,与辽宁深山那吞噬道观的大雪,与玉树巍峨静谧的雪山,重叠在了一起。
我拿起手机,一字一字地写下,发送给他:
“长路漫漫且遥远,一出地狱即光明。
你本不必修佛。
你就是佛。”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大雪落下的声音,温柔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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