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春,北京阴雨连绵。功德林里,一个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在案前奋笔疾书,他叫康泽。就在几小时前,他刚把两万余字的《自省录》交给工作人员存档。没人会想到,八年前的隆冬,这个人还坐在襄阳城头,用望远镜寻找解放军的炮口。时间拉开了距离,也拉开了命运的褶皱。
再把日历拨回到1948年7月16日拂晓。襄阳上空红色信号弹划破夜色,华野六纵的突击队冲进司令部地堡。枪声停歇后,一名将领被从废墟里抬出,右臂和面部被黄磷弹灼伤,他就是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官康泽。身边的战士有些犹豫——眼前这人,是苏区时期“别动队”血债累累的头子。前线指挥王近山却拿起电台:“遵刘司令员命令,活捉,严禁乱枪。”一句话钉死了处理方式,也为康泽保住了一条命。
康泽的履历并不复杂:1904年生于四川安岳;1925年进黄埔三期;1929年前往莫斯科中山大学却并未接受马克思主义,反而坚定了右派立场;1932年协助蒋介石组建复兴社,“别动队”便由此登场。三十多年,他把青春耗在“安内剿共”四个字上,凶狠出了名。江西兴国、闽西连城留下过无数无名坟,红军家属被驱逐出村,甚至要四户互保才算“良民”。毛泽东后来谈到苏区覆灭的主因,点了两个人:蒋介石和康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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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毛泽东并不打算用子弹结束账目。康泽被押送北平途中,加重的烧伤让他痛得直冒冷汗,卫兵仍得按规定加镣铐。保卫干事小声抱怨:“这么多人命债,还给他上药?”运输队长淡淡回应:“上面电文写得清楚——安全送达。”十来个字,没有情绪,却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心里。
抵达功德林后,刘伯承以“同乡”的口吻谈了两个钟头,没有训斥,也无嘲讽。康泽抿着嘴听,偶尔低头。散场时他只问了一句话:“贵部有医生没有?我不会残废吧?”刘伯承挥手示意医护进场,算是回答。那一刻,康泽忽然明白,对手并未像自己当年对待俘虏那样报复;他更想不通的是,中央为何要留下他。
谜底在1956年4月的《论十大关系》中揭开。毛泽东写道:“不杀他们,不是无罪可杀,而是杀了不利。”几行字,定下了对战犯“给出路、促自新”的总方针。政策一出,康泽的命不仅保住,还多了任务:把特务机关内幕写出来,供历史研究。于是功德林的深夜,常见灯光亮到天明。看守调侃:“又加班?”他笑笑没回话,继续写《复兴社回忆录》。
翻读这些材料,能看到一条隐藏的战线:从1931年“攘外必先安内”口号,到1937年“统一战线”受阻;从戴笠“军统”暗杀网络,到康泽“别动队”长驱深入苏区,组织结构、行动方式、经费来源,都被他一笔笔摊开。这批文献后来送至中央文献研究室,为清理旧档案提供了第一手资料。有意思的是,康泽在稿末加了一句:“此为当年愚忠所致,殊可痛悔。”短短十三字,胜过千言辩解。
1963年4月9日,他拿到最高人民法院特赦令。沈醉来探望,两位旧日同僚相对无言,半晌,康泽笑道:“想不到还能活着走出这道门。”这一年,他59岁。从此,他被安排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做专员,审阅稿件、口述回忆,日子平静得像任何一位普通退休干部。偶有记者寻访,他只摆手:“该写的都写在档案里了。”
1967年,康泽病逝,终年68岁。档案袋上厚厚的自述材料仍在,它们记录了一个特务头子如何被俘、被存活、被改造的全过程。有人评价,留着康泽,胜过一场隆隆炮火消灭的情报价值;也有人坚持“血债必须血还”。争论持续多年,却无法改变那纸电令——“不能杀,送到我这里”。历史就此拐了个弯,留下一段不同凡响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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