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闻生第一次被毛泽东点名,是1966年武汉。“亚非作家紧急会议”代表团南下参观,临时决定由她担任英语译员。那天,她紧张得脸色发白,还没开口就差点晕倒。可会面开始前,毛泽东突然改口:“今天不讲话了。”劫后余生的轻松,让她记住了这位老人出其不意的幽默,也由此开启了一段长达十年的近距离工作。
1969年以后,毛泽东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却仍保持高强度会见。一想到有人要为自己“做桥梁”,他总会招呼“把小唐叫来”。1970年12月18日,他在游泳池畔会见老友斯诺。对话刚起头,毛泽东就用蹩脚英语和斯诺开起玩笑:“You are a big journalist, but your Chinese still poor.”斯诺大笑,唐闻生抬笔记录,差点被这句“散装英语”逗得出声。晚宴时毛泽东故意指着她调侃斯诺:“讲妇女解放,怎么不跟她碰杯?”一句话使气氛立即热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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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年,老人开始反复叮嘱:“我死后,你们要听周总理的。”看似家常,却隐藏深意。毛泽东清楚自己的健康在走下坡路,也明白接下来内外局势复杂,需要一个能稳住全局的人。周恩来以务实、温和著称,在毛泽东眼里,他是维系党政运转的不可替代者。唐闻生听在耳里,却未敢深思,只按惯例写进工作笔记。
事实上,唐闻生与周恩来打交道更早。1965年她进入外交部教育司英文组,几个月后就在人民大会堂见到这位总理。周恩来笑问她:“两年能不能追上冀朝铸?”一句鼓励,也像一根鞭子,把她推向更严苛的自我要求。1969年巴基斯坦代表团访华,她首次给周恩来做全程翻译,因一时跟不上苏北口音,被温声喊停。会后她在走廊里直掉眼泪,周恩来却拍拍她肩膀说:“回去再练,机会不会少。”
机会果然很快来了。1970年11月,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汗到北京,周恩来连排五次单独会谈,全部交给唐闻生。这一次,她稳稳接住每一句对话,连对方夹杂的乌尔都语地名都精准拼写下来,周恩来结束时点头示意:“可以独当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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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的嘱托并非随口。1974年5月,毛泽东在会见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夫妇时引用《运命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唐闻生一时想不起典故,老人干脆提笔写在纸上。散会后他又招手把她留下:“多看点史书,人到关键时刻要靠底气。”就在这几句看似随意的叮咛里,他再度提到周恩来:“他比你们稳,你们要学他。”
1974年底,毛泽东肺部感染频繁发作,体力大不如前。翻译任务常常在凌晨结束,唐闻生见他咳嗽厉害,递茶时忍不住小声提醒:“主席,您要休息。”毛泽东摆手:“睡得太多反而难受,先把事办完。”而每当旁人提起外事安排,他仍习惯性地说:“这事去问总理。”在场的人听久了也就麻木,唯有唐闻生心里清楚,这是嘱托,更是交接。
1975年1月,周恩来因癌症接受手术。术后第三天,他强撑身体处理文件。唐闻生去看望,被他拉到床边低声嘱咐:“主席的意思,你要谨记。有疑难,直接来找我。”短短一句,像接力棒交到手里。谁都明白,周恩来已在与时间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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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7月,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来访。毛泽东谈起形式逻辑,大前提“小唐是人”,小前提“凡是人皆要死”,得出“唐闻生终归要死”的结论,末了抬头打趣:“改名唐闻死如何?”屋里一片笑声。这场笑声背后,却是老人对生死的坦然。
进入1976年,唐闻生频繁往返于人民大会堂、305医院和中南海之间。1月8日,凌晨4点,中南海电话急促响起,周恩来病逝。三天后灵堂开放,唐闻生守在侧厅,为各国吊唁使节传译。每一次开口,她都要努力控制情绪。毕竟,嘱托的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去。
9月9日,毛泽东病重通知下达。次日凌晨,他在身旁工作人员簇拥下,缓缓合上双眼。守夜室里一片静默,唐闻生想起那句“我死以后,你们要听周总理的”,恍若隔世。可如今两位巨人都已谢幕,唯有那份责任,被留给了仍在岗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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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年,唐闻生继续出现在重要外事场合:尼克松回访、卡特特使来京、中日和平友好条约谈判……她谨慎、沉稳,几乎从不提及当年书房里的叮嘱。人们记得的是,一位出生美国、成长中国的女外交官,以纯熟英文和深厚底蕴,搭起中国与世界沟通的桥梁。
1984年,她调任新岗位,淡出公众视野,却始终保持规律的读书、练字和外语笔记。邻居王海容曾说:“她的生活简单得像一页白纸,可那页纸翻过去,却是半部外交史。”至于个人婚姻,她一句轻飘飘的“工作忙”带过,再无解释。
夜深人静时,总有人回想:如果周恩来和毛泽东还能多活几年,会不会托付她更艰巨的任务?答案已无从得知。但1970年那句反复出现的叮咛,像钉子般留在史料里,也留在旁听者记忆深处——声音渐弱,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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