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斋第717期】 李倩茹：岁岁年年念念如

时间的流逝会带走很多回忆，但有些人和事却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那些历经岁月被打磨的片段，反而在心底愈发温润明亮。

从我记事以来，奶奶几乎每天都会早起上山晨练，即便下雨去不了，也会在院子里打一套自创的运动操，一年四季雷打不动，颇有几分“闻鸡起舞”的勤勉意味。偶尔遇上应季的野果，她晨练回来总会带着“伴手礼”——有时是桑葚，有时是山桃，有时是山杏，都是她在山上亲手摘的。回来看见我还在赖床不起，奶奶就会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摇晃，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半梦半醒间闻到香油的味道，不用睁眼我就知道奶奶一定又做了我最爱的鸡蛋拌汤。那缕香气，氤氲了我整个童年。

小时候一直知道奶奶不能吃辣，每逢过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她炒菜加辣前都会单独给自己盛一份出来，稍微长大一些知道了她原来生过病，后来就一直不吃辣。再后来她又做过一次手术，每次看到她肚子上黑黑的、蜈蚣似的刀疤，我都觉得有些害怕，心想这得多疼啊。她还常年吃着降压药，记得有段时间，电影院门口好像在免费发药，她每天都去领，那种小小的、橘黄色的药盒，攒了很多很多。那时候太小，不懂奶奶每天都在锻炼身体，看着也很健康，为什么总在吃药。如今想来，那默默吞咽的药丸背后，是一份不为人知的、与身体磋磨的坚韧。

直到高一那年，一向强健的奶奶，和我们去壶口瀑布游玩时还好好的，突然就进了医院。接到电话赶去时，听爸爸说是带着奶奶去医院复查，没想到奶奶突然发病，我心想还好人就在医院，还好一切都来得及。听大人们在说着“出血量很大”“只要醒来一切都好说”……看着病床上插着氧气机的奶奶，我握着她的手，还是觉得脑子发懵，周遭一切恍如隔世。

万幸，奶奶后来醒了。只是从此以后，我再也听不到她拖着长音调喊我“倩倩～”。从前常听大人说，奶奶年轻时极其要强，凭一己之力把弟弟妹妹从郝家山的山沟里带出来，努力做工干活，尽力帮衬娘家。可是生病后的她，不能言语，生活也不能自理，神情茫然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有时我想，傻一点或许也好，至少不用清醒地面对这样的自己。

奶奶生病后的日子，我们三家人分工明确，爷爷也经常带她锻炼、帮她按摩。这么多年，奶奶的指甲永远是干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因为很少出门，整个人白白胖胖的，全然没有久病之人的枯槁。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在我家，好像失了效。这份悉心照料，是亲情对那句古语最温柔的驳斥。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但多年来保持的习惯一直没变过，只要回家一定先去奶奶家报到。每次进门，奶奶的眼睛会突然睁得又大又亮，激动地喊着“毛毛～”，手在空中挥舞着想要抓住我。奶奶虽然说不出话，但是我知道，她是想我的。给奶奶洗手洗脚的时候，她会突然抚摸着我的头，眼睛里含着眼泪看着我，那些她想但却没法说出口的话，我都能懂。此刻无声，却胜过了千言万语，是对“此时无声胜有声”最深切的诠释。

我渐渐接受了她会一直如此，心里反而踏实些，至少对我这个在外的人始终有个念想，可生活总是喜欢猝不及防地给你一击。直到今天，我仍然后悔那天为什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在2023年新年第一天，我值班睡醒后看到那么多的未接来电，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我好像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电话拨通，弟弟在那头说“奶奶走了。”……之后怎么请得假、怎么上得车，记忆全是碎的。只记得一路眼泪没停过，可真到了家，看见奶奶安详地躺在那儿，眼泪却忽然干了，心里空落落的，哭不出来。那巨大的空茫，瞬间淹没了所有声响。

那晚回家躺下，我跟妈妈说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闪过从前和奶奶在一起的事，清晰得让人忍不住掉眼泪。下葬前一晚，合棺之前，我们所有人都和奶奶做了最后的告别。奶奶就静静地躺着，面容平和。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心里想着：真是个漂亮的老太太。这最后一面，便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具象，她完成了这世间的远行。

妈妈总说我记性好，从小到大好多事情都记得。可这项“技能”有时并不好——奶奶刚走那阵，我时不时会失眠，晚上一闭眼就闪回从前种种，然后开始翻手机里奶奶的照片和视频，看着看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后来我好像适应了奶奶的离开，不再失眠。直到有一天晚上，看到发小在微博上发的思念爷爷奶奶的动态，回复完她后，突然又是一夜无眠。可能亲人的离开就是这样吧，不是不想，也不是遗忘，只是那份想念会变得安静，然后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突然出现。

时间过得很快，奶奶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我的日子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每当看见路边水果摊上的桑葚、吃到滴了香油的鸡蛋拌汤、或在广场瞥见晒太阳的老太太时，奶奶的面容总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我知道，她从来都没有走远，一直在我心里，也会陪我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这份念想，将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岁岁年年，绵延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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