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紫禁城的天,四四方方的,入了夜,便是一口倒扣的深井。坤宁宫的暖阁里,龙涎香的烟气缠绕着明黄的烛火,像一条条无声的蛇。当今万岁,成武帝,正用一根纯金的拨子,懒懒地挑着灯芯。他没有看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华贵妃,而是盯着那朵跳动的火苗,轻声道:“爱妃,你说那宫女……是自己投进百花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满室的暖香,让华贵妃的娇躯,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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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 恩宠断,妒火生
大乾王朝,成武十五年,秋。
对于执掌后宫凤印,盛宠不衰十余年的华贵妃而言,这个秋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冷意,是从皇帝的眼神里开始的。
一个月前,西域进贡了一批上好的夜光杯,玲珑剔透,月下能自发光华。成武帝得了,当晚便兴冲冲地赏了二十对到她的长春宫,还笑言:“也只有爱妃这般月貌,才配得上这月华之器。”
可就在半个月前,皇帝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叫婉儿的宫女,原是御茶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奉茶丫头。只因那日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至深夜,心烦意乱,她恰巧捧着一盏安神茶进去,手腕一抖,茶水溅湿了龙袍一角。
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这丫头死定了。
不成想,成武帝非但没发怒,反而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借着烛光,只见那宫女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惊慌失措的样子,带着一股子不加修饰的纯真。
“你叫什么?”皇帝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久违的温和。
“奴……奴婢……婉儿。”
“婉儿……”皇帝咀嚼着这个名字,竟笑了,“手挺巧,茶也温得正好。以后,就在御前伺候吧。”
一道口谕,平地惊雷。
从那天起,宫里的人都说,御茶房飞出了一只金凤凰。这只金凤凰,很快就成了皇帝的新宠,被封为“舒嫔”,意为“舒心解语”。
华贵妃起初并未在意。皇帝嘛,天下之主,偶尔尝尝鲜,总是难免的。她身为贵妃,要有容人之量。可渐渐地,她发现事情不对了。
皇帝留在长春宫的夜晚,越来越少。即便来了,也是坐一坐,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场外话,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仿佛在期待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心不在焉。
最让她心惊的一次,是上周的月圆之夜。按照惯例,皇帝应宿在她的长春宫。两人对坐饮酒,她特意换上了当年初见时穿的那身羽衣霓裳,舞了一曲《霓裳羽衣舞》。想当年,她就是凭着这支舞,一舞倾城,锁住了帝王心。
可这一次,一曲舞毕,她香汗淋漓,媚眼如丝地望向皇帝,却只看到他眼神里的疲惫和敷衍。
“爱妃辛苦了,舞姿……还是那么好。”他言不由衷地赞了一句,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却透着一股焦躁。
“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朕觉得,这酒,有些烈了。”
华贵妃的心,咯噔一下。
她用的是宫里最好的“秋露白”,入口绵,后劲醇,是皇帝最爱的口感。怎么会烈?
皇帝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龙袍的褶皱:“朕……去御书房看看还有没有未批完的折子。爱妃早些歇息吧。”
他走了,没有一丝留恋。那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华贵妃独自一人,僵在原地,身上的羽衣华美依旧,却像是披了一件冰冷的铁甲。她缓缓走到窗边,看向舒嫔所住的储秀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笑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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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了。不是酒烈,是她这个人,对于皇帝来说,已经像一杯喝了十几年的陈酒,失去了新鲜的滋味。而那个婉儿,那个舒嫔,就是一杯清冽甘甜的新茶,让他流连忘返。
嫉妒,像一条毒蛇,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吐着信子,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来人。”她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声音冰冷。
心腹大宫女采青无声地走上前来,低着头:“娘娘。”
“去查,舒嫔……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能把皇上的魂儿都勾了去。”
“还有,”华贵妃转过身,镜子里映出她依旧美艳,却带了一丝狰狞的面容,“把玄机道长,给本宫……秘密请进宫来。”
采青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是,娘娘。”
她知道,长春宫的天,要变了。紫禁城,又要起风了。
02章 玄机子,百花引
玄机道长,本名不详,自称“玄机子”。此人并非什么名山大派的得道高人,而是一个游走于京城权贵府邸之间的方士。
他最擅长的,不是炼丹长生,而是揣摩人心,尤其是女人的心。
三日后的深夜,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从神武门侧门入宫,停在了长春宫的后花园。玄机子一袭青布道袍,仙风道骨,若不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精明与贪婪,倒真像个世外高人。
“贫道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玄机子打了个稽首,眼角余光却在飞快地打量着殿内的奢华陈设。
华贵妃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采青。她坐在铺着白狐软垫的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道长免礼。”她开门见山,“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玄机子微微一笑,捻着他那山羊胡,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娘娘可是为了圣眷之事烦忧?”
华贵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道长如何得知?”
“呵呵,”玄机子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娘娘面带愁容,印堂发暗,此乃‘恩宠离心’之相。而那储秀宫方向,昨夜有凤星微光,虽弱,却有燎原之势。此消彼长,娘娘自然心焦。”
这番话半是观察,半是胡诌,却正中靶心。华贵妃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她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那……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玄机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轻轻打开,一股奇异的幽香立刻弥漫开来。盒子里,是一小撮已经干枯的花瓣,颜色驳杂,看不出原貌。
“此为何物?”华贵妃蹙眉。
“此乃‘百花露’的残渣。”玄机子缓缓道来,“娘娘可知,女人之于男人,如花之于蜂蝶。花开娇艳,蜂蝶自来。可花期一过,颜色衰败,蜂蝶自然另寻新蕊。”
这番比喻,像针一样扎在华贵a妃心上。她保养得再好,也敌不过岁月。更何况,舒嫔那丫头,才刚满十七,嫩得能掐出水来。
“道长的意思是……”
“娘娘失宠,非容貌之过,亦非情意之失,而是……‘气韵’陈旧了。”玄机子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让华贵妃面红耳赤的词,“说得再直白些,便是‘体不香,身不滑’。帝王享尽天下绝色,最重初见之感,最迷新奇之味。娘娘与皇上十数年,早已没了那份神秘与新鲜。”
华贵妃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体不香,身不滑!这六个字,何其恶毒,又何其真实!近年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肌肤不复从前的紧致水润,每次承欢,都需用大量的香膏脂油,才能……
“本宫要如何做?”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很简单。”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贫道有一秘方,名为‘百花朝露引’。此方能让娘娘重回少女之姿,肌肤吹弹可破,吐气如兰,体自生香,更胜处子。届时,只需与皇上……”他做了一个暧昧的手势,“必能让龙心大悦,重拾旧爱,恩宠胜过往昔。”
华贵妃的呼吸急促起来:“此方……需要什么?”
玄机子终于图穷匕见,他凑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此方,霸道无比,需一‘活引’。”
“活引?”
“然也。”玄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需寻一阴年阴月阴日所生,且未经人事的处子。以百花之精喂养七日,使其体蕴花香,气走奇经。七日后,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将其置于盛满百花和药材的浴桶之中,以文火慢煮,使其魂魄与花魄、药魄相融,化为一汪……‘花露’。”
“届时,取此花露,辅以数种珍稀药材,炼成‘百花朝露丹’。娘娘只需沐浴时用上一滴,便可达到贫道所言之奇效。”
殿内一片死寂。采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
华贵妃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她不是没听过宫里那些腌臢的秘术,但如此残忍歹毒的,还是头一次。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做药引?
她看着玄机子,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此刻在她眼中,比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怖。
“你……你这是妖术!”
玄机子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道:“娘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只蝼蚁的性命,与娘娘的恩宠和家族的荣华相比,孰轻孰重?”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把火:“贫道听说,舒嫔的兄长,前日已被皇上破格提拔为羽林卫副统领。而娘娘的父亲,华太师,已上书三道,请求致仕,皇上却迟迟不批,其意……耐人寻味啊。”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华贵a妃的心理防线。
她的恩宠,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背后,是整个华氏家族的荣辱兴衰。一旦她失势,父亲、兄弟,整个家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一个宫女的命……算得了什么?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与冰冷。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本宫,就依道长所言。”
“只是,这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处子,上哪儿去找?”
玄机子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娘娘忘了?宫里每年甄选宫女,生辰八字,内务府都有详细记录。只需……稍稍费心查一查,想必不难。”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采青。
采青一个激灵,立刻跪下:“奴婢……奴婢明白了。”
华贵妃挥了挥手,疲惫地靠在软垫上:“去吧。此事,做得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
采青退下后,玄机子才满意地再次行礼:“娘娘英明。七日之后,贫道会带着所需药材,再来宫中。届时,便是娘娘重获新生之日。”
他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长春宫内,华贵妃看着镜中自己美艳的脸,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这张脸,这张让她荣耀了十年的脸,绝不能就此凋零。
为了恩宠,为了家族,别说一个宫女,就是十个,一百个,她也下得去手。
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婉儿,舒嫔……你等着,本宫失去的,一定会亲手拿回来!
03章 纯善女,入罗网
内务府的档案库,是紫禁城里最枯燥,也最机密的地方之一。数以万计的卷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宫里每一个人的来历、身家、甚至生辰八字。
采青只花了一锭金元宝和半个时辰,就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名字:灵儿。
下面是一行小字:成武元年七月十四日午时生。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采青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这八字,纯阴得有些邪乎。民间说,这种命格的人,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就是天生的祭品。
灵儿,御花园里一个负责修剪花木的小宫女,年方十五,刚进宫一年。长得不算绝色,但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讨人喜欢。
她手巧,心思也纯净,一门心思都扑在那一丛丛的花草上。经她手的花,总是开得比别处的更娇艳。
华贵妃看着纸上的信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灵儿……好名字。天生就是为本宫的花引而生的。”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采青。”
“奴婢在。”
“从今天起,把这个灵儿,调到我们长春宫的小花房。记住,要对她好。”华贵妃的眼神幽深,“让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把她当成本宫的亲妹妹一样。但是,不能让她离开小花房半步。”
“是,娘娘。”采青虽然心中发毛,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还有,去御膳房传话,从今天起,每日三餐,都要给灵儿的膳食里,加上一味‘玉露’。”
“玉露?”采青不解。
华贵妃冷笑一声:“玄机道长说了,那是用晨起的百花花瓣上的露水,混合了七七四十九种香料提炼而成的。每日饮用,七日之后,便能让其体蕴花香,成为最完美的‘花引’。”
采青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不是什么“玉露”,这是催命符。这个叫灵儿的无辜女孩,从今天起,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灵儿接到调令的时候,又惊又喜。
长春宫!那是贵妃娘娘住的地方!她一个小小的花匠宫女,怎么会有这样的福气?
当她被带到长春宫后院那个精致绝伦的小花房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花房比她之前住的屋子大了十倍不止,里面种满了各种珍奇的花卉,甚至还有几盆从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绿萼梅。
采青亲自接待了她,态度和蔼得让她受宠若惊。
“灵儿妹妹,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当差。娘娘说了,你只管伺候这些花草,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姐姐说。”
灵儿激动得脸颊通红,连连点头:“谢谢采青姐姐,谢谢娘娘恩典!灵儿一定尽心尽力!”
接下来的日子,对灵儿来说,简直像是在梦里。
她住进了温暖干净的耳房,每日有专人送来精致可口的饭菜。那些饭菜里,总有一盅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甜汤,采青姐姐说,那是娘娘特意赏赐的“玉露羹”,对女子身体极好。
灵儿感激涕零,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真的在发生变化。皮肤变得越来越光滑,身上也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
她以为这是贵妃娘娘的恩赐,是好日子的开端。她不知道,自己喝下的每一口,都是通往地狱的药引。
她被禁止离开花房,但她本就爱花,整日与花为伴,也不觉得寂寞。她把花房里的每一盆花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会对着花儿们说话,唱她家乡的小调。
华贵妃偶尔会隔着窗子,远远地看她一眼。
看着那个纯真的女孩在花丛中忙碌,像一只快活的蝴蝶,她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多傻的丫头啊。被人圈养起来,当成祭品,还浑然不觉,感恩戴德。
这宫里,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恩赐,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灵儿的代价,就是她的命。
第七日,黄昏。
采青端着最后一盅“玉露羹”走进花房。
灵儿正在给一盆盛开的牡丹浇水,看到采青,她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采青姐姐,你快看,这盆‘姚黄’开了!比去年开得还好!”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而奇异的香气。那是七日来,各种香料和花露在她体内融合、发酵后产生的味道,甜腻,又带着一丝诡异的魅惑。
采青闻着这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不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吗?真好看。来,灵儿妹妹,快把这碗羹喝了。这是最后一碗了。”
“嗯!”灵儿毫无戒备地接过,咕咚咕咚几口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真好喝。采青姐姐,谢谢你和娘娘这几日的照顾。”
采青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被刺痛了一下。她几乎要忍不住脱口而出,告诉她真相,让她快跑。
但她不敢。
她只能低下头,避开灵儿的目光,声音干涩地说:“不……不客气。娘娘……还有赏赐给你。你今晚好好沐浴更衣,换上我给你准备的新衣服,子时……子时会有人来接你。”
“还有赏Cì?”灵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娘娘对我太好了!”
采青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灵儿天真烂漫的歌声,唱的是一首关于春天和花开的歌谣。
那歌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显得那么刺耳,那么凄凉。
04章 活人祭,花魂浴
子时,月黑风高。
长春宫最偏僻的一间耳房,早已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祭坛。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在四角摆着四支手臂粗的白蜡烛,烛火幽幽,将墙壁上的人影照得扭曲怪异。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柏木桶,足有一人多高。桶里已经注满了大半的药汤,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浓重而古怪的味道,既有花草的芬芳,又夹杂着刺鼻的药味。
玄机子穿着一身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
华贵妃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寝衣,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却依然掩不住那份紧张和狰狞。
两个粗壮的婆子,拖着一个已经昏迷的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正是灵儿。她已经被换上了一身洁白的丝绸中衣,那碗“玉露羹”里加了足以让一头牛睡上三天三夜的蒙汗药。她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道长,可以开始了吗?”华贵妃的声音有些沙哑。
玄机子看了一眼漏刻,点了点头:“吉时已到。把‘花引’放入鼎中。”
两个婆子得到指令,合力将灵儿抬起,毫不怜惜地“噗通”一声,丢进了柏木桶里。
滚烫的药汤瞬间浸没了她的身体,女孩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玄-机子立刻绕着木桶开始作法,桃木剑挥舞,嘴里的咒语越念越快。
华贵妃死死地盯着木桶,眼中是贪婪、是恐惧、是期待交织的复杂光芒。
“起火。”玄机子厉喝一声。
守在桶下的一个小太监,立刻将早已备好的无烟银丝炭点燃,塞进了木桶下方的特制灶膛里。
文火,慢煮。
这是整个过程中最残忍的一步。
药汤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最初,一切都很平静。只有木桶里偶尔冒出的“咕嘟”声,和玄机子神神叨叨的念咒声。
但很快,变化出现了。
木桶里的灵儿,开始不安地扭动。即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的本能也感受到了那致命的灼热。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华贵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灵儿会突然醒来,发出惨叫,惊动了外面。
“无妨。”玄机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她的魂魄已被蒙汗药锁住,醒不过来的。肉身的这点挣扎,只是本能而已。娘娘请看,花魂……已经开始融合了。”
只见那黑色的药汤表面,开始浮现出五颜六色的光晕,仿佛有无数花朵的虚影在其中绽放、凋零。灵儿身上的那股奇异香气,在热力的催化下,变得愈发浓烈,几乎要将整个房间都凝固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木桶里的挣扎,从最初的剧烈,慢慢变得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滚烫的药汤里,被慢慢地“煮”熟,她所有的生命精华,她体内的花香,她那一点可怜的魂魄,都被这霸道的药方,一点点地榨取、吸收、融合。
黎明时分,当东方现出第一缕鱼肚白时,玄机子终于停下了作法。
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透着兴奋。
“成了。”他嘶哑着声音说。
华贵妃立刻冲了过去。
只见那柏木桶里,原本黑色的药汤,已经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介于粉色和血色之间的粘稠液体。而灵儿的身体,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具蜷缩的、干枯的骨架,仿佛所有的血肉精华,都被抽干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着极致的香甜,扑面而来,让华生贵妃一阵作呕。
“这就是……‘百花朝露引’?”
“正是。”玄机子从怀里拿出一个羊脂白玉瓶,用一个长柄银勺,小心翼翼地从那粘稠的液体表面,撇取了最上面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精华,装入瓶中。
那精华不过寥寥数滴,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香气。
“娘娘,大功告成。”玄机子将玉瓶递了过来,贪婪地笑道,“只需一滴,融于浴汤之中,七日之后,娘娘便可……脱胎换骨。”
华贵妃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玉瓶。
它很轻,却又重逾千斤。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无辜少女的性命和她全部的希望。
“剩下的这些……怎么处理?”她指着那一大桶散发着恶臭的药汤和残骸,声音发虚。
“娘娘放心。”玄机子早有准备,“贫道自有秘法,能将其化为无形。至于这具……‘药渣’,”他指了指桶里的枯骨,“只需找个地方,深埋即可。”
他看了一眼华贵妃,又补充道:“最好,是埋在百花丛下。取自于花,归于花,也算了却一桩因果。”
华贵妃点了点头,对采青使了个眼色。
采青早已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强撑着吩咐两个婆子,将那具轻飘飘的骸骨用草席裹了,趁着天还没亮,悄悄抬了出去,埋在了御花园一处最偏僻的牡丹花圃下。
那里,是灵儿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05章 疑云现,帝心深
灵儿的尸体,或者说,“药渣”,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三天后,两个负责修剪花木的老花匠,觉得那片牡丹长势不对,叶子发黄枯萎,便想着松松土。一铲子下去,竟挖出了一截惨白的骨头。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报了官。
一具无名骸骨,出现在御花园里,这在等级森严的紫禁城,是天大的事。
宗人府、内务府、慎刑司,三司会审。很快,通过对宫女名册的排查,和对骸骨上仅存的一颗牙齿的辨认,死者的身份被锁定为——长春宫花房宫女,灵儿。
消息传开,宫里一片哗然。
一个好端端的宫女,怎么会变成一具枯骨,埋在花下?
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宫墙之内疯传。有的说,灵儿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鬼魅吸干了精气。有的说,她是不小心窥见了宫里某位主子的秘密,被杀人灭口。
而所有的矛头,或明或暗,都指向了长春宫,指向了华贵妃。
毕竟,灵儿是死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就是长春宫的人。而且,她失踪了三天,长春宫竟然没有上报,这本身就极不合常理。
华贵妃自然是矢口否认。
她一口咬定,灵儿是在三天前,自己偷了宫里的东西,畏罪潜逃了。她为了顾及长春宫的颜面,才没有声张,只派人暗中寻找。
这个说辞,漏洞百出。但她是贵妃,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奈何她不得。
案子,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介入了此事。
成武帝。
早朝过后,成武帝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御书房,而是摆驾慎刑司,亲自提审了此案的所有相关人等。
他甚至下令,传召了京城最有名的仵作和太医院的院判,一同验尸。
华贵妃得到消息时,正在用那“百花朝露引”调制的香汤沐浴。她将自己浸在温热的水中,感受着肌肤一点点变得光滑细腻,仿佛真的年轻了十岁。
听到皇帝亲自查案的消息,她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怕什么?
玄机子的手法,天衣无缝。那骸骨,被药汤煮过,又被泥土埋了三天,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待自己脱胎换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出现在皇帝面前,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然而,她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慎刑司的停尸房里,阴冷潮湿。
成武帝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被拼凑起来的、小小的骸骨。
太医院院判和老仵作,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汗如雨下。
“查得怎么样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回皇上,”院判颤巍巍地开口,“臣等……无能。这具骸骨,被……被某种烈性药水浸泡过,骨质疏松,所有的内脏、血肉,都已化尽,根本……根本无从查起死因。”
“哦?”成武帝挑了挑眉,“那依你们看,什么药水,有如此功效?”
“这……”院判和仵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茫然,“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倒像是……倒像是古籍里记载的某些……炼化仙丹的……邪术。”
“邪术?”成武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有点意思。”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蹲下身,亲自拿起一块颅骨,仔细端详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猜不透,这位帝王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良久,他站起身,将颅骨放回原处,淡淡地说道:“传朕旨意,宣华贵妃、舒嫔,以及……太医院新晋御医徐清风,到坤宁宫问话。”
“徐清风?”众人皆是一愣。
徐清风,太医院一个不起眼的新人,以一手精湛的金针术闻名,但资历尚浅。皇上为何会突然点他的名?
旨意传到长春宫时,华贵妃刚刚沐浴完毕。她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整个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自信满满地对着镜子,笑了。
是时候了。
她以为,皇帝传召她,是要当着舒嫔的面,对质此案。这正是她想要的。她要让皇帝看看,谁才是这后宫里,最美的女人。
她精心打扮,莲步轻移,带着必胜的决心,走向了坤宁宫。
那座权力的殿堂,此刻,在她眼中,是一个即将上演王者归来的华丽舞台。
她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为她精心准备的,万劫不复的刑场。
坤宁宫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成武帝高坐上首,面沉如水。左手边,是楚楚可怜的舒嫔。右手边,站着一个身形笔挺的年轻御医,正是徐清-风。
华贵妃袅袅娜娜地走进来,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
成武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目光,让华贵妃的心,莫名一颤。
“爱妃,”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你可知罪?”
华贵妃一愣,随即跪倒在地,泫然欲泣:“臣妾不知。请皇上明示。”
“明示?”成武帝冷笑一声,他没有看华贵妃,而是转向了一旁的徐清风,“徐爱卿,你来说。”
徐清风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遵旨。”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件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小撮干枯的,几乎捻成了粉末的花瓣。
“皇上,贵妃娘娘,”徐清风的声音清朗而镇定,“臣在检验灵儿姑娘的骸骨时,在其指骨缝隙之中,发现了此物。”
“这不过是些寻常花瓣,能证明什么?”华贵妃冷哼道。
“娘娘说的是。”徐清风不卑不亢,“起初,臣也以为是泥土里的杂质。但臣将此物带回太医院,用药水浸泡,辅以金针刺激其残存的药性,发现……这并非寻常花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此花,名为‘焚香屑’,产自西域,本身无毒,但若与超过三十种以上的花卉混合,经高温熬煮,便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化尸’之效。能将人的血肉,在三个时辰内,消融于无形。”
“最关键的是,”徐清风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华贵妃,“这种‘焚香屑’,极为罕见,整个大乾,只有一处地方有。那就是……三年前,西域进贡给贵妃娘娘,用以制作百花香囊的那一批贡品之中!”
华贵妃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看向皇帝,却见皇帝正用一种看戏般的眼神,玩味地看着她。
“爱妃,”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你说那宫女……是自己投进百花缸的?”
他将“百花缸”三个字,咬得极重。
华贵妃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她猛然意识到,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她不是猎人,而是猎物!她正要开口辩解,却见皇帝缓缓抬手,对徐清风道:“把另一件证物,呈上来吧。”
徐清风躬身领命,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个完好无损的,盛满了清水的羊脂白玉瓶。
“这……这是……”华贵妃失声尖叫,那正是她用来装“百花朝露引”的瓶子!可它明明在自己寝宫!
“皇上!”徐清风高声道,“此瓶,并非在贵妃娘娘宫中搜出,而是在……”他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而是在舒嫔娘娘的枕下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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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章 局中局,计中计
石破天惊。
整个坤宁宫,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瞬间聚焦在了那个羊脂白玉瓶上,然后又猛地转向了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的舒嫔身上。
“不……不是我!皇上!这东西不是我的!臣妾冤枉啊!”舒嫔的反应极快,她立刻扑到成武帝脚下,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华贵妃的大脑,在经历了一瞬间的空白和恐惧后,开始疯狂地运转。
她不是傻子。能在后宫屹立十年不倒,她远比外人看到的要聪明。
瓶子!
瓶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舒嫔的枕下?
不可能!那个瓶子,她一直贴身收藏,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昨晚沐浴后,她明明亲手将它放回了梳妆台最隐秘的暗格里。
除非……有人偷了它!
再联想到徐清风的话,联想到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天衣无缝的局!
什么舒嫔得宠,什么恩宠断绝,都是假的!都是演给她看的戏!
皇帝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动作,他甚至……是在纵容,在引导!他知道她会嫉妒,会不甘,会去找玄机子那样的方士,会用最极端、最愚蠢的方式去挽回圣心。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早就挖好了陷阱,撒下了诱饵,然后就那么冷眼旁观,看着她一步一步,欣喜若狂地,自己跳了进去。
而那个所谓的“百花朝露引”,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的玉瓶,根本不是什么翻盘的底牌,而是催命的铁证!
现在,这件铁证,却出现在了舒嫔的枕下。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帝的最终目的,不是她,而是舒嫔?想要一箭双雕?
不,不对!
华贵妃猛地抬头,看向成武帝。
帝王依旧是那副面沉如水的表情,但他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那杀意,不是对舒嫔,而是穿过所有人,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
她瞬间懂了。
皇帝不是要一箭双雕。
他是在给她一个选择。一个……活命的机会。
一个让她反咬一口,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舒嫔身上的机会!
只要她现在站出来,指认舒嫔,说舒嫔为了陷害自己,偷走了玉瓶,再结合之前舒嫔“得宠”的种种迹象,编造一个“以下犯上、构陷贵妃”的罪名……以她华氏家族在朝中的势力,以皇帝此刻表现出的“摇摆不定”,未必没有可能,将这死局盘活!
甚至,可以反败为胜!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华贵妃的心脏,砰砰狂跳。她看到舒嫔哭得梨花带雨,那张纯真的脸上写满了无辜和恐惧。她也看到了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鼓励和期待。
机会……就在眼前!
她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皇上!是舒嫔!是她偷了臣妾的……”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的细节。
那个年轻的御医徐清风,在呈上玉瓶后,便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一副恭敬的模样。但是,他的手,他的那双握过无数银针、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正藏在袖子里,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他在害怕。
不,不是害怕。是紧张。是一种计划即将成功前的,极致的紧张和……兴奋。
华贵妃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羊脂白玉瓶上。
那瓶子,是她亲自挑选的,和田玉质,温润无暇。瓶口,为了密封,她特意用上好的蜂蜡,点了一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独一无二的梅花印记。
可是现在,呈现在众人面前的这个瓶子,瓶口的蜂蜡,光滑平整,没有半分印记。
这不是她的瓶子!
或者说,这不是她原来那个瓶子!
这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这个发现,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华贵妃心中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彻底地,绝望地,明白了皇帝的真正意图。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一道送命题!
如果她刚刚真的顺着皇帝的意,去攀咬舒嫔,那么皇帝下一步,就会拿出真正的那个、带着梅花印记的玉瓶。届时,两个瓶子一对比,她“偷梁换柱、反诬他人”的罪名,便再也无可辩驳。
那将是比“杀人炼药”更重的罪名——欺君!
届时,不仅是她,整个华氏家族,都将万劫不复!
好狠!
好毒的帝王心术!
他不仅要她死,还要她死得毫无价值,死得愚蠢可笑,死前,还要让她亲手,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和家族的希望!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后宫争斗的真相。他要的,是借她的人头,来敲山震虎,来动摇她父亲华太师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想通了这一切,华贵妃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她停止了挣扎,放弃了辩解。
她甚至……笑了。
那笑声,在死寂的坤宁宫里,显得格外凄厉和诡异。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笑着,泪流满面。她抬起头,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那个她爱了、也恨了十年的男人。
“皇上……你好手段……”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缓缓地,取下了头上的凤钗。那支象征着贵妃荣耀的金步摇,在她入宫的第一年,由他亲手戴上。此刻,她决绝地,将它扔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
“铛”的一声脆响,金玉碎裂。
像她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罪妇华氏,愧对圣恩,自请……废黜,入住冷宫。所有罪责,一人承担。与华家……无涉。”
说完,她重重地,对着成武帝,磕下了最后一个头。
再抬起时,额上已是一片血红。
而她的眼神,却是一片死灰。
07章 帝王心,琉璃脆
华贵妃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成武帝。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后手。只要华贵妃敢攀咬舒嫔,他身边的太监张让,就会立刻呈上另一只一模一样、但带着梅花印记的玉瓶。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华贵妃欺君罔上,罪加一等,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对华太师发难。
他甚至连抄家的圣旨,都已经拟好,就放在袖中。
可她,没有。
她看穿了。
她竟然,在最后关头,看穿了他这环环相扣、天衣无缝的计谋。
成武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所取代。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悦。
就像一个精心布局的棋手,眼看就要将死对方,对方却突然自己推倒了棋盘,认输了。
这让他的胜利,显得不那么酣畅淋漓。
“哦?”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爱妃这是……认罪了?”
华贵妃,不,现在应该叫华氏了。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罪妇,认罪。”
没有辩解,没有哭嚎,没有求饶。
这种平静,反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成武帝的脸上。
他要的是她的疯狂,她的愚蠢,她的歇斯底里。而不是现在这副……看透一切、心如死灰的模样。
这让他感觉,自己精心导演的这场大戏,演砸了最关键的一幕。
“好,很好。”成武-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你认罪,那朕,就成全你。”
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舒嫔,和一旁手心冒汗的徐清风,心中掠过一丝烦躁。
“舒嫔,受惊了,回宫好生歇着。朕,改日再去看你。”
“徐清风,”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年轻的御医,“你查案有功,心思缜密,很好。从今日起,不必回太医院了,就在御前,当个随侍医官吧。”
这番话,是奖赏,也是警告。
留在御前,意味着一步登天,也意味着,他成了皇帝的私有物品。他今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将烂在肚子里。他的人生,已经和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臣……谢主隆恩。”徐清-风跪下,重重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都退下吧。”成武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去。舒嫔被人搀扶着,脚步虚浮,仿佛大病一场。
很快,偌大的坤宁宫,只剩下成武帝和伏在地上的华氏。
“你就不想知道,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成武帝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华氏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罪妇不想知道。”
“朕偏要告诉你。”成武帝像是跟自己较劲,他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你把那个叫玄机子的妖道,弄进宫的那一刻起。”
华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成武-帝冷笑,“这紫禁城,是朕的紫禁城。每一片瓦,每一寸土,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一只老鼠从神武门溜进来,朕都知道是公是母。”
“朕知道你嫉妒,知道你不甘。朕也知道,玄机子给你出了个什么‘百花朝露引’的馊主意。朕甚至知道,你们选了哪个宫女,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朕……原本可以阻止的。”
华氏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极致的愤怒和不解:“为什么?!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宫女……惨死?!”
“无辜?”成武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残忍,“这宫里,哪有真正的无辜?那个灵儿,你以为她真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处子?”
华氏愣住了。
“她不是。”成武帝淡淡地说道,“她只是一个因为偷盗,本该被杖毙的宫女。她的生辰八字,是朕,让内务府的人,临时改的。”
“你……你……”华氏惊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那个被你们煮了的‘药引’……”成-武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弧度,“那也不是灵儿。”
“那是在刑部大牢里,一个死囚。朕让徐清风用金针封了她的哑穴,再用药物让她陷入深度昏迷,伪装成灵儿的样子,送进了你的长春宫。”
“真正的灵儿,在你们动手的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被朕的人,送出宫去,安置妥当了。”
一桩桩,一件件,帝王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最惊悚的真相。
华氏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自以为是的狠毒,她费尽心机的谋划,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被人精准地操控着。她以为自己在杀人,其实,只是在配合皇帝,演一出“贵妃杀人”的戏码。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为皇帝清洗华氏家族的势力,铺平道路。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我……十数年夫妻……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夫妻?”成武-帝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在这紫禁城里,只有君臣,没有夫妻。”
他蹲下身,捏住华氏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怪朕?你不妨想想你的父亲,华太师。他身为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权势滔天,甚至敢在朝堂上,驳朕的旨意。他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早已成了我大乾的毒,瘤!朕不动他,朕这龙椅,就坐不稳!”
“朕给了他机会!朕让他致仕,他却推三阻阻!他以为,有你这个贵妃在,有华家的势力在,朕就奈何他不得!”
“他错了。”成武-帝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也错了。你们华家,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亲情、恩宠,当成了可以要挟君王的筹码。”
“朕,是天子。天子,是不能被要挟的。”
说完,他猛地甩开手,站起身,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
“拖下去。”他冷冷地命令道,“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个太监走上前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早已失魂落魄的华氏,向外走去。
在经过门口时,华氏忽然回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皇上……你……可曾爱过我?”
成武帝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殿内那盏明亮的琉璃灯,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知。”
爱过吗?
或许,在那个她一舞倾城的夜晚,有过吧。
但帝王的爱,就像这殿里的琉璃,看似璀璨,实则易碎。
更何况,当它和江山社稷放在一起时,便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了。
08章 冷宫月,故人叹
冷宫,是紫禁城里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的墙更高,风更冷,时间也流逝得更慢。
华氏,或者说,曾经的华贵妃,就被关在这里。她被剃去了长发,换上了最粗糙的麻衣,住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里。
每日的食物,是馊掉的窝头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
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一夜之间。
起初,她也曾疯狂过,哭喊过,咒骂过。但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和无尽的回声。
渐渐地,她平静了下来。
或者说,是麻木了。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墙角下晒太阳,从日出,到日落,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她不再想起以前的荣华富贵,也不再去想那个男人的绝情。她只是在等,等死。
这天,冷宫那扇沉重的铁门,罕见地,“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个提着食盒的年轻太监,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华氏面前,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
是她以前最爱吃的。
华氏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小太监。
那张脸,很陌生,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是你?”她沙哑地开口。
徐清风摘下太监的帽子,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宛如老妪的女人,怎么也无法和记忆中那个美艳逼人、权势滔天的华贵妃联系起来。
“娘娘……别来无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别叫我娘娘。”华氏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我只是个罪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让你来的?”她问。
徐清风沉默了。
“是也不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皇上……并不知道我来。是我,自己想来见见你。”
“见我?看我有多惨吗?”华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尖刻。
“不。”徐清-风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来问问你。”
“问吧。”华氏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皇上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徐清风问出了这个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问题。
自从那日之后,他平步青云,成了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医官。他见识了皇帝的勤政,他的雄才大略,他对天下大势的精准判断。
但他同样也见识了他的冷酷,他的多疑,他的不择手段。
他就像一个矛盾的集合体,一面是圣君,一面是暴君。这让徐清-风感到恐惧和迷茫。
华氏听到这个问题,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停住笑,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他不是人。”
“他是天上的神,也是地狱的鬼。他可以为了救一个灾区的百姓,三天三夜不合眼。也可以为了巩固他的权力,笑着看自己的妃子,亲手把屠刀递到她手里。”
“你以为舒嫔,就落得好了吗?”华氏冷笑道,“她现在是舒贵妃了,可她活得比我还要累。她每天都在害怕,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我。皇上偶尔的恩宠,对她来说,不是甜蜜,是穿肠的毒药。”
“还有你,徐清风。”华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徐清风脸上,“你以为你得了圣心,前途无量?你错了。你只是他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用得顺手时,他会给你擦拭,给你保养。一旦哪天,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或者,他有了新的刀,你猜……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徐清-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华氏的话,字字诛心,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你走吧。”华氏挥了挥手,重新抱起酒壶,像个醉鬼一样,喃喃自语,“别再来了。离他远一点,离这吃人的宫殿远一点……如果你还能走得掉的话……”
徐清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冷宫。
华氏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华氏的今天,和自己可能的……明天。
09章 棋子悟,君王孤
徐清风回到自己的值房,一夜未眠。
华氏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窗。他透过这扇窗,窥见了帝王宝座之下,累累的白骨和无尽的黑暗。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他出身寒门,十年苦读,凭借一手医术,有幸进入太医院,本想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却阴差阳错,卷入了这场最高层的权力斗争,成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他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权力和地位,却也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和本心。
他成了皇帝的棋子。
而且是一枚,知道了太多秘密,已经无法轻易离开棋盘的棋子。
第二天,他去向成武帝请罪。
他跪在御书房的地上,坦白了自己私自去见华氏的事情。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成武帝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皇帝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发怒,也没有惊讶。等他说完,才淡淡地问了一句:“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徐清风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华氏的话,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他不是人,是神也是鬼”时,成武帝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倒是……看得透彻。”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徐清风,你可知,朕为何要留着你?”
“臣……不知。”
“因为你聪明,但又不够聪明。你有恻隐之心,但又不够坚定。你这样的人,最适合,也最安全。”成武帝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朕需要一把刀,但朕不希望,这把刀,只有冰冷的杀气,而没有一丝人情味。”
“朕知道,你怕朕。”
“你应该怕。”
“但你更应该知道,朕为何要这么做。”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舆图前,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大乾王朝的版图。
“你看到了什么?”
“臣……看到了我大乾的万里江山。”
“不。”成武帝摇了摇头,“朕看到的,是东边的倭寇,北边的鞑靼,西边的瓦剌,还有南边蠢蠢欲动的蛮夷。朕看到的,是黄河年年泛滥,是国库日渐空虚,是朝堂之上,一个个脑满肠肥,只知结党营私,不顾百姓死活的蛀虫!”
“华太师,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朕不动他,新政就无法推行。不动他,我大乾的江山,迟早要被这些蛀虫,啃食干净!”
“朕用华氏的命,换他整个家族的倒台,换朝堂的清明,换新政的顺利推行。你告诉朕,这笔买卖,值不值?”
成武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徐清-风的耳边炸响。
徐清风被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从一个帝王的角度,去理解这一切。
原来,在个人的情爱、生死之上,还有江山,有社稷,有天下苍生。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他的感情,早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得粉碎。
孤家寡人。
这个词,他第一次,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
“臣……明白了。”徐清风再次叩首,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你真的明白了?”成武帝看着他,眼神复杂。
“臣明白了。在其位,谋其政。皇上有皇上的江山要守,臣有臣的本分要尽。”徐清风抬起头,目光坚定,“臣愿为皇上手中之刀,为陛下,为大乾,斩尽一切奸邪!”
“好。”成武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那欣慰的背后,却是一闪而过的,更深的孤寂。
他拥有了天下,却也失去了成为一个“人”的资格。
他转身,重新坐回龙椅,拿起朱笔。
“退下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是。”
徐清风退出了御书房。
门外,阳光正好,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救死扶伤的徐清风了。
他是皇帝的刀,是大乾的刀。
这把刀,将伴随它的主人,开创一个盛世,也将在无尽的鲜血和权谋中,迷失自己,直到……彻底锈蚀。
10章 盛世基,身后名
成武十六年春,华太师以“教女无方,家风不正”为由,上书致仕,获准。
其门生故旧,或被贬,或被查,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华党”,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成武帝随即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大乾王朝,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史称,“成武中兴”。
成武二十年,舒贵妃病逝,帝辍朝三日,以皇后之礼葬之。此后,中宫之位,一直空悬。
成武二十五年,西域诸国来朝,万邦臣服,成武帝御驾亲临,于太和殿接受朝贺,威加四海。
那一日,站在皇帝身后的太医院院判徐清风,已是两鬓斑白。
他看着那个依旧挺拔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冷宫里那个绝望的女人,和御书房里那个孤独的君王。
他做了一辈子的刀,为这个男人,也为这个王朝,扫清了无数障碍,也沾染了无数血腥。
他得到了无上的荣宠,却也夜夜被噩梦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成-武三十年,帝崩。
遗诏,传位于太子,并立下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封侯。
徐清风以年迈为由,告老还乡。
他走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背着一个简单的药箱,走出了那座他生活了一辈子的紫禁城。
在路过曾经的御花园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片牡丹花圃前。
当年的枯骨早已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园盛放的牡丹,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叫灵儿的女孩,在花丛中天真烂漫地笑着。
他也仿佛看到了华贵妃,舒贵妃,以及无数个像她们一样,在这深宫中凋零的女人。
她们是这盛世的养料,也是这权谋的祭品。
徐清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壶酒。
那是当年,华氏在冷宫里喝过的黄酒。
他将酒,缓缓地洒在花丛中。
“敬你们……”
“也敬……那个回不去的,我自己。”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门。
身后,是万丈红尘,是赫赫皇权。
身前,是江湖路远,是暮年孤舟。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最终,只留下史书上那寥寥数笔,冰冷而客观的功过评说。
历史升华与价值总结
这篇故事,以一个惊悚的宫廷秘闻为引,描绘了一场由帝王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它揭示了封建皇权下人性的扭曲与异化。“百花朝露引”不仅是一味虚构的丹药,更是一个象征——它象征着绝对权力对个体生命的极致漠视与榨取。故事中的每个人物,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权倾一时的贵妃,还是如履薄冰的医官,都不过是权力棋盘上的棋子。他们为了各自的欲望、恐惧和所谓的“大局”而挣扎、算计,最终都成了这巨大权力机器的牺牲品。成武帝赢得了江山社稷,却输掉了作为“人”的温度,成为了永恒的孤家寡人。这篇故事旨在探讨: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下,那些被碾压的个体命运,以及权力对人性的腐蚀,是如何成为一个时代兴盛背后,无法抹去的阴影。所谓的“盛世”,往往是用无数看不见的“花引”作为代价,浇灌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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