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是个寡妇。前年老伴走了,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也见不了两次面。空荡荡的家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墙上钟摆的滴答声。
说实话,这个年纪再谈感情,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但人终究是怕孤独的,特别是夜深人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
张建军是我住的小区的保安,四十六岁,比我小七岁。第一次注意到他,是有天我买了太多东西,拎着两个大袋子在小区门口喘气。他二话不说就接了过去,一路帮我送到家门口。
“阿姨,以后重东西喊我一声就行。”他笑得腼腆,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后来就熟了。他会记得我每周三去老年大学,周五去菜市场;下雨天会提醒我带伞;我感冒了,他还特地买了梨和冰糖放在我门口。
儿子知道后,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妈,您要是孤单,就养只猫狗吧。那人...毕竟是个保安,又比您小那么多。”
我知道儿子的顾虑。张建军确实没什么钱,保安的工资也就那么点,他住的是小区给保安安排的集体宿舍。但我图什么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吗?
去年冬天,我家的暖气片坏了,维修工要两天后才能来。张建军知道了,下班后带着工具来了我家,捣鼓了一个多小时,竟然修好了。
那天特别冷,窗外飘着雪。他修完暖气,手冻得通红,我倒了热茶给他,他捧着杯子暖手,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天。
他说他老家在甘肃农村,妻子十年前病逝了,有个女儿在读大学。为了供女儿读书,他出来打工,做过建筑工、搬运工,最后做了保安,因为“稳定些,虽然钱少”。
他说话时眼神很认真,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实在。
“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吧。”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你搬过来住,省了宿舍的钱,也能存点给女儿。”
他愣住了,茶杯在手里转了又转:“李姐,我...我配不上您。”
“这年头,谁配不上谁呢?”我笑着说,“就是个伴儿。”
就这样,张建军搬了进来。我们没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他坚持要交生活费,每月一千五,剩下的钱寄给女儿。
日子平淡而踏实。他上班,我做饭;他下班回家,总带点小东西——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几个水果。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聊聊天。他会帮我修家里各种小东西,我会给他织毛衣。
我儿子从反对到默许,每月电话里会问一句“张叔还好吧”。
一切都很平静,直到同居三个月后的那个周六。
张建军上白班,我在家大扫除。想着把他那几件旧衣服洗一洗,掏口袋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个旧钱包,已经很破旧了,边缘都磨白了。我本来想放回去,但一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照片背后有一行字:“给建军,爱你的秀英。1989年6月。”
秀英,我知道,是他去世的妻子。
我捏着照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十年了,他还随身带着亡妻的照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忘不掉她,说明我在他心里永远比不上她。
正想着,钱包里又掉出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边缘已经起毛了。
我展开来看。是一张诊断书。
“患者:张秀英。诊断:尿毒症晚期。建议:尽快进行肾脏移植手术。日期:1999年3月12日。”
我愣住了。他妻子不是病逝的吗?怎么是尿毒症?而且诊断日期是1999年,他妻子是2003年去世的,中间隔了四年。
再往下看,钱包夹层里还有一张纸。这次是一份协议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了。
“自愿肾脏捐献协议。捐献人:张建军。接受人:张秀英(夫妻关系)。日期:1999年5月7日。”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翻找,在钱包最里面的夹层,找到了一张折叠了很多次、已经泛黄的报纸剪报。
那是一则2003年的当地新闻报道,标题是:《真爱无价:丈夫捐肾救妻,妻子仍不幸离世》
文章写道:“...张建军与张秀英结婚八年,感情深厚。1999年,秀英被诊断出尿毒症晚期,需要肾脏移植。经过配型,丈夫张建军的肾脏匹配成功。尽管医生告知捐献肾脏可能对捐献者健康造成长期影响,张建军仍毫不犹豫地签署了捐献协议...手术成功,秀英重获新生。然而四年后,由于术后并发症和感染,秀英最终不幸离世...张建军说:‘我不后悔,至少我们多相伴了四年。’...”
剪报的边缘有多次折叠的痕迹,显然被反复打开看过。
我瘫坐在沙发上,照片、诊断书、协议、剪报散落在腿上。
一个男人,为了救妻子,捐出了自己的一个肾。妻子还是走了,他独自带着少了一个肾的身体,打工供女儿读书。
这三个月来,他从未提过这件事。他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有时候还帮别人替班。我总劝他别太累,他总是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可他只有一颗肾啊。
我想起他有时会揉后腰,说是老毛病;想起他不敢吃太咸,说是医生嘱咐;想起他每月都要吃几种药,说是维生素...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止不住。
那天下午,张建军下班回家时,我还在沙发上坐着,眼睛红肿。
“李姐,你怎么了?”他紧张地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我把那些东西摊在茶几上。
他愣住了,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哽咽。
他沉默了很久,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握在一起。
“没什么好说的,”他低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只有一颗肾,还做这么累的工作...”我说不下去。
“习惯了,”他苦笑,“人只要还有一个肾,就能活。我就是不能干太重的体力活,所以做了保安。”
“你搬过来后,还帮别人替班...”我突然想起,他为了多挣点钱,经常替别人值班。
“女儿考研需要钱,”他简单地说,“我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我哭得更厉害了。为这个男人的隐忍,为他沉默的付出,为他深埋心底的爱与痛。
“李姐,你别哭,”他有点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觉得,说出来像是要博取同情似的。我不要同情,我能行。”
“我不是同情你,”我擦着眼泪,“我是心疼你。”
这句话说出来,我们都愣住了。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他第一次详细地讲述了和秀英的故事,讲他们怎么相识,怎么结婚,秀英生病时他的绝望,捐献肾脏时的毫不犹豫,秀英离世后他带着女儿生活的艰难。
“我不后悔捐肾,”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秀英是个好女人,值得我这么做。”
“那你现在还爱她吗?”我问了个傻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永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人得往前看,不是吗?现在我遇见了你,李姐,你也是个好女人。”
三个月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深入地交谈。窗外的夜色渐深,屋里的灯光温暖。
“建军,”我认真地说,“以后别替别人值班了,身体要紧。女儿考研的钱,我这里有些积蓄...”
“不,”他坚决地摇头,“李姐,你的钱是你和老伴攒的,我不能用。我有手有脚,能挣钱。”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我说,“不分你我。”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李姐,我没什么能给您的,年纪比您小,钱也没多少,身体还不完整...”
“你给了我最珍贵的,”我打断他,“一颗真诚的心。”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了。不再是简单的“搭伙过日子”,而是真正成为了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去咨询了医生,了解单肾人群的注意事项,调整了家里的饮食;他不再替人值班,每天准时下班回家;我们一起去银行开了个共同账户,每月各自存些钱进去,说是“家庭基金”。
儿子过年回家,见到我们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屋子的样子,私下对我说:“妈,您看起来开心多了。”
“是啊,”我看着在厨房忙活的张建军,“妈找到了一个好人。”
今年春天,张建军的女儿考研成功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
“爸,李阿姨,谢谢你们。”女孩在视频里说,眼睛亮晶晶的。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张建军说,声音有些哽咽。
挂断视频后,他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
“想秀英了?”我问。
他点点头:“要是她能看到女儿今天的样子,该多好。”
我握着他的手:“她能看到。爱你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离开。”
前几天,我们去拍了张合影。摄影师让我们靠近点,再靠近点。
照片洗出来后,我把它放在客厅的柜子上,和我和老伴的结婚照并排。
张建军看着两张照片,有些不安:“这样合适吗?”
“合适,”我说,“生命中的爱,不会相互取代,只会让心灵更丰富。”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
“李姐,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彼此彼此。”我笑着说。
窗外阳光正好,阳台上我养的花都开了。五十三岁的我和四十六岁的他,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握着彼此长满岁月痕迹的手,安静地坐着。
生活不是童话,没有王子和公主。只有两个受过伤的人,用剩余的温柔,互相包扎伤口,互相搀扶着,继续走完人生剩下的路。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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