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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推断,1233年汴京陷落,蒙古军队接纳金国皇室女眷数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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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天兴二年,汴京城破。

金国最后的哀嚎,被淹没在蒙古铁蹄踏碎青石板的轰鸣里。

皇宫深处,数千名皇室女眷瑟缩在坤宁宫的阴影下,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她们的命运,被写在一卷由降臣崔立呈上的薄薄绢册上。



蒙古大将速不台高坐殿上,眼神如鹰,扫过阶下那一张张绝望而美丽的面孔。一名小吏尖着嗓子,按名册宣读:“……才人完颜氏,年十七,赐百户长阿刺海。”

人群中,十六岁的公主完颜玖儿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死死盯着那份名册,那上面,她唯一的妹妹,十三岁的完颜琳儿的名字,就排在下一个。

风从破败的殿门灌入,吹动了桌案上的烛火,也吹动了那份决定生死的名单。墨迹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成一张张嘲弄的鬼脸。玖儿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在神鬼莫测的蒙古大将眼皮底下,篡改这份由叛徒书写的、通往地狱的“鸳鸯谱”。



01章 汴梁残梦

汴京的雪,是黑色的。

不是雪花本身,而是被战火的硝烟、焚烧的木梁、干涸的血迹染成了绝望的灰黑。雪片落在完颜玖儿的肩头,冰冷刺骨,仿佛是这座亡国之都最后的哭泣。

她站在延福宫的残垣下,望着远处皇城上升起的蒙军狼头大旗,心中一片死寂。三天前,金哀宗出逃归德府,将这座孤城和满城文武、皇室宗亲,一同遗弃给了兵临城下的蒙古大军。

城门破开的那一刻,持续了数月的围城噩梦并未结束,而是转入了更深、更黑暗的一层。

“姐姐,我怕……”

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玖儿的衣袖,是她的同母妹妹,完颜琳儿。琳儿只有十三岁,一双不谙世事的小鹿眼,此刻盛满了惊恐。她身上那件曾经华贵的貂裘,如今也沾染了泥污,显得狼狈不堪。

玖儿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别怕,有姐姐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

在这座巨大的、名为皇宫的囚笼里,她们两姐妹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她们的母亲是一位早逝的才人,从未得过圣宠。玖儿自幼不喜女红歌舞,却偏爱躲在皇家书库里,啃读那些连皇子们都觉得枯燥的史书和兵策。她知道“靖康之耻”,知道城破之日,皇室女子的命运会是何等凄惨。

正因知道,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冷静。哭泣和哀求,在征服者的马刀面前,一文不值。

“都出来!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速不台大帅的点验,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声粗暴的呵斥传来,只见一个身着前朝金国四品文官服,却在腰间系着蒙古制式皮带的男人,领着一队凶神恶煞的蒙古兵,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宫。

是崔立。

那个在皇帝出逃后,打开城门献城投降的京城西面元帅。



曾经,他见到任何一位皇族,都要卑躬屈膝,谄媚的笑容能堆出一脸褶子。而现在,他挺直了腰杆,下巴高抬,眼神里充满了小人得志的快意和对昔日主子们的鄙夷。

“哟,这不是‘书痴’玖公主和琳公主吗?”崔立一眼就认出了她们,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还在看这些残砖断瓦?大金国已经亡了!识相的,就该想想怎么伺候好新主子,给自己挣条活路!”

琳儿被他凶恶的目光吓得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玖儿却平静地迎上他的视"我等姐妹,自知国破家亡,命如草芥,不敢有半分妄想。只求崔大人看在同为大金臣民一场的份上,能给我们姐妹一个痛快。”

她的话语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如冰。

崔立微微一怔,他本以为会看到梨花带雨的求饶,或是歇斯底里的咒骂,却没想到是这般冷静的对峙。他打量着玖儿,这个在深宫里毫不起眼的公主,似乎和他印象中有些不同。她不算最美,但那份临危不惧的气度,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针,刺得他有些不舒服。

“痛快?”崔立冷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想死?没那么容易。速不台大帅有令,金国皇室宗亲、后妃、公主,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登记在册,统一‘接收’。你们的用处,大着呢!”

他刻意加重了“接收”二字,言语中的污秽意味,让周围的女眷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啜泣。

玖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成为战利品,被随意赏赐,在无尽的屈辱中耗尽生命。

崔立似乎很满意她们的反应,他扬了扬手中的一卷空白绢册,对身后的书吏道:“记下来!延福宫,完颜氏姐妹二人。姐姐完颜玖儿,年十六。妹妹完颜琳儿,年十三。”

书吏的笔尖在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玖儿听来,比城外蒙古人的战鼓更让她心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的命运,就被这支蘸着墨的笔,牢牢地钉在了这卷通往地狱的名册上。她看着崔立那张得意的脸,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悄然萌芽。

这支笔,这张名单,就是她们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死局。

02章 崔立的名单

坤宁宫,昔日大金国母仪天下的中宫正殿,如今成了临时关押皇室女眷的集中营。

数千名女子挤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泪水和恐惧混合的复杂气味。皇后、贵妃、公主、才人……往日里尊卑分明的等级,在亡国的现实面前被夷为平地。所有人都一样,都是待宰的羔羊。

崔立将他的临时公堂设在了殿前的暖阁里。一张紫檀木大案,原本是皇后批阅宫中事务的地方,现在摆着笔墨纸砚和那卷越来越长的“名册”。

他俨然成了这座宫殿的新主宰。

“崔大人,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一位平日里颇有权势的丽妃,此刻褪去了所有高傲,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卑微地送到崔立面前。锦盒里,是她珍藏多年的东珠首饰,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崔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梁妃娘娘,现在不是大金朝了。这些东西,马上就是大帅的战利品,你拿元蒙的东西来贿赂我?是想治我一个私藏军资的罪吗?”

丽妃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捧着锦盒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滚!”崔立不耐烦地喝道。

丽妃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

这一幕,被角落里的完颜玖儿尽收眼底。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崔立这种人,最享受的不是金银,而是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幻觉。他要的,是昔日主子们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姿态,是那种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感。

“姐姐,那崔立就是个魔鬼……”琳儿躲在玖儿身后,吓得浑身发抖,“他会把我们写到哪里去?”

玖儿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低声道:“别怕,魔鬼也有弱点。越是自大的人,就越容易被蒙蔽。”

她观察了整整一天。崔立虽然猖狂,但做事却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并非随意登记,而是根据每个人的身份、年龄、容貌,甚至平日里与他的关系,在名字后面用极小的朱笔做着不同的标记。

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有的则是个三角。

玖儿曾在皇家书库里读过一些关于军中营妓、赏赐部将的记录。她猜,这些符号,很可能就对应着不同的“处置”方式。画圈的,或许是容貌出众,要献给速不台或其他蒙古高层的;画叉的,可能是年老色衰或有旧怨,会被分给低级军官甚至普通士兵;而画三角的……玖儿不敢再想下去。

她必须看到那份名单,必须知道自己和妹妹的名字后面,被画上了什么符号。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找到一个方法,去改变那个符号。

夜幕降临,蒙古兵送来了发霉的窝头和冰冷的菜汤。这是她们这些天来唯一的食物。许多养尊处优的后妃公主难以下咽,掩面而泣。

玖儿却平静地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半给琳儿,自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姐姐,你怎么还吃得下……”琳儿看着黑乎乎的窝头,毫无食欲。

“吃。”玖儿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现在需要力气,不是眼泪。琳儿,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公主了,我们是想活下去的人。活下去,才有希望。”

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含着泪,学着姐姐的样子,艰难地将窝头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速不台大帅的亲卫来了!”

“听说大帅今晚要亲自过目名册!”

消息像一阵寒风,吹得整个坤宁宫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审判,即将开始。

崔立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地迎了出去。

玖儿的心跳骤然加速。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速不台到来之前,完成自己的计划。

她看了一眼守在暖阁门口的两个蒙古兵,他们虽然彪悍,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懈怠。他们听不懂汉话,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女人也缺乏警惕。

机会,也许就在这里。

她拉着琳儿,悄悄地向暖阁的方向挪动。她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能让她靠近那张紫檀木大案,靠近那份生死名册的借口。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崔立刚刚喝过茶,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茶碗上。

一个以身为饵,却又暗藏杀机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03章 以身为饵

夜色渐深,坤宁宫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速不台的亲卫只是来传令,说大帅会稍晚一些过来,让崔立务必在此之前将名册整理妥当。这意外的延迟,对玖儿来说,是天赐良机。

崔立打发走亲卫,脸上的紧张和谄媚还未褪去,转身便坐回案前,抓紧时间对名册做最后的“润色”。他时而提笔添上一两笔,时而对着某个名字露出阴冷的笑容,显然是在公报私仇。

玖儿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琳儿耳语道:“琳儿,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就站在这里等我,明白吗?”

琳儿虽然害怕,但看着姐姐决绝的眼神,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玖儿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她端起旁边桌上一碗早已冷透的残茶,缓步走向暖阁。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蒙古兵用生硬的汉话喝道,手中的弯刀“锵”地一声出鞘半寸。

玖-er没有停步,只是微微躬身,用一种柔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军爷,崔大人操劳一天,想必口渴。民女……曾是宫中司茶的女官,想为大人换一盏热茶。”

她故意隐去了自己公主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司茶女官。这样既能解释她为何会“伺候”人,又不会因为“公主”的头衔引起不必要的警惕。

两名蒙古兵对视一眼,他们确实接到的命令是看守这些女人,不让她们逃跑或自尽,但没说不许她们端茶送水。更何况,这是给崔立的。崔立是他们上司面前的红人,他们也不愿得罪。

其中一名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

玖儿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卑和恭顺,低着头,迈进了暖阁。

暖阁内,烛火通明。崔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名册,甚至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玖儿将冷茶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空茶碗,轻手轻脚地准备退出去。她的目的不是真的倒茶,而是创造一个与崔立交谈的机会。

“谁?”崔立终于抬起了头,警惕地看着她。

“崔大人。”玖儿盈盈一拜,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崔立听清,“奴婢见大人辛劳,想为您换盏热茶。”

崔立眯起了眼睛,认出了她。“完颜玖儿?我当是谁。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会干这种伺候人的活计了?”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嘲讽。

玖儿没有被激怒,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国已破,家已亡,哪还有什么金枝玉叶。奴婢只求能有一个安稳的去处,苟活于世罢了。”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崔立,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信息”,“奴婢不才,在宫中时,除了读过几本书,还掌管过一段时日‘内库宝册’的誊抄。”

“内库宝册?”崔立的眉毛猛地一挑。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的贪婪之锁。

大金内库,收藏着历代皇帝的私藏,奇珍异宝无数。城破之后,蒙古人虽然大肆搜刮,但皇宫太大,总有许多密室、暗格来不及清查。而“内库宝册”,就是记载这一切的账本!

“你懂宝册?”崔立的声音有些发紧,身体微微前倾。

玖儿心中冷笑,鱼儿上钩了。

她故作惶恐地低下头:“不敢说懂。只是……誊抄之时,记下了一些寻常宫人不知道的密库位置。比如,德妃娘娘最喜欢的那尊前朝‘玉观音’,并非藏在她的寝宫,而是在延春阁的一处夹墙之内。还有……”

她故意说得含糊,点到即止。

崔立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这些东西,如果他能先于蒙古人找到,无论是献给速不台邀功,还是自己私藏,都是天大的富贵!

他的眼神在玖儿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贪婪和怀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玖儿抬起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显得楚楚可怜:“奴婢不敢奢求富贵,只求大人能在名册上……高抬贵手。奴婢自知蒲柳之姿,不堪伺候贵人。但奴婢的妹妹琳儿,她……她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求大人给她指一条活路。”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将一个为妹妹前途担忧的姐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崔立沉默了。他在飞快地权衡利弊。一个关于宝藏的秘密,换取在名册上做点手脚,这笔买卖似乎很划算。而且,眼前这个少女,看起来聪明,但终究是个女人,国破家亡之际,能想到的也就是保全自己和亲人。

“你想我怎么帮你?”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玖儿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她向前凑近一步,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摊开的名册,轻声道:“奴婢斗胆,想看看大人是如何为我姐妹安排的。也好……让奴婢心里有个底,知道该用多大的‘诚意’,来报答大人。”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交易暗示。

她将自己和妹妹的命运,与那些未说出口的宝藏秘密,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崔立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一丝贪婪压倒了警惕。他冷哼一声,用手指点了点那卷名册。

“看吧。不过我告诉你,别耍花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玖-er的心脏狂跳起来,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感激涕零的神情。她缓缓走近那张紫檀木大案,终于,那份决定了数千女子命运的名册,毫无遮拦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04章 墨痕下的赌局

紫檀木大案上,烛火的光芒将绢册上的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曾经代表着尊贵、荣宠、嫉妒与怨恨,如今却像一排排等待发落的囚犯,静静地躺在那里。

玖儿的目光飞速扫过。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和妹妹的名字。

“完颜玖儿,年十六。”名字后面,是一个朱红色的叉。

这意味着,在崔立看来,她这个“书痴”公主既无绝色容貌,又无利用价值,属于可以随意处理掉的“废品”。

而妹妹的名字下面,则让她浑身一冷。

“完颜琳儿,年十三。”名字后面,是一个刺眼的朱红色圆圈。

琳儿年纪虽小,但容貌已经初显绝色,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娇嫩花蕾。崔立显然是打算将她作为“上品”,献给蒙古的高层将帅,以博取欢心。

玖儿的指尖瞬间冰凉。无论是叉还是圈,对她们而言,都是通往不同地狱的门。

她的目光继续向下,看到了一个让她恨得咬牙切che的名字——“完颜琦,年十七”。

完颜琦,是宣宗最宠爱的平阳公主,平日里骄纵跋扈,没少欺负她们这些不得宠的姐妹。就在围城之前,她还因为一点小事,抢走了琳儿过冬的最后一件狐裘,让琳儿在寒冬里差点染上风寒。

在“完颜琦”的名字后面,同样是一个朱红色的叉。显然,崔立与这位飞扬跋扈的公主也素有旧怨,巴不得她落入泥潭。

玖儿的心中,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清晰起来。

她不能简单地划掉妹妹的名字,那太明显了。她要做的,是偷天换日。

“怎么样,看清楚了?”崔立不耐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催促和警惕,“我告诉你,你,妹妹可是‘上上签’。至于你嘛……”他轻蔑地笑了笑,“就看你的‘诚意’有多大了。”

玖儿猛地回过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哀求:“大人,求您,求您放过琳儿!她还是个孩子!奴婢愿意说出所有知道的密库位置,只求您能把我妹妹的名字……”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崔立故作为难地捻了捻胡须:“这可不好办。名册已经拟定,大帅马上就要过目。再说了,你,妹妹这等姿色,我不报上去,万一被大帅发现,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可是……”玖儿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用衣袖去擦拭,身体不自觉地向书案又靠近了半分。

她的右手袖口中,藏着她最后的赌注。

那是一小块从宫中药房里偷拿出来的明矾石。她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明矾遇水,再与墨迹接触,能起到轻微的晕染和固色效果,若操作得当,能让新墨看起来像旧墨,也能让旧墨变得模糊不清。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崔立视线离开名册的瞬间。

“崔大人!”玖儿突然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狡黠,“您难道只想知道那些死物的位置吗?德妃那尊玉观音虽好,但您可知,先帝为何独宠德妃?并非因为美貌。”

崔立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哦?那是为何?”

对于这些深宫秘闻,尤其是关于皇帝的私事,崔立有着近乎病态的好奇心。

玖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因为德妃……她知道一道先帝亲笔写下的、关于‘青白盐钞’的密旨。那关系到大金朝在江南预留的一大笔秘密钱款……”

“什么?!”崔立果然大惊失色。

金国与南宋常年交战,但在民间,商业往来从未断绝。“青白盐钞”是金国在南方盐务系统里设置的秘密经济渠道,这笔钱如果能弄到手,简直是富可敌国!

这当然是玖儿瞎编的。她利用从史书中看到的只言片语,结合崔立的贪婪,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无法抗拒的诱饵。

就在崔立心神巨震,脑中飞速盘算着这笔巨款的价值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怎么回事?!”崔立厉声喝道。

一名亲信小跑着进来,慌张地禀报:“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个小太监,不知怎么发了疯,抱着一根柱子要撞死,说是要为大金殉国,拦都拦不住!”

崔立顿时大怒:“废物!一个阉人都看不住!速不台大帅马上就到,要是让他看到这等晦气事,我们都得完蛋!快去处理掉!”

他一边怒骂,一边不自觉地起身,向门口望去。

就是现在!

在崔立转身、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那一秒钟!

玖儿动了。

她的右手快如闪电,左手衣袖看似无意地拂过桌案,遮挡住门口的视线。右手拇指上早已沾湿了口水的明矾石,精准地按在了“完颜琳儿”的名字上,轻轻一抹!

那四个字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是被水滴意外浸染过。

紧接着,她的指甲尖,蘸着桌上砚台里的一点浓墨,在下方“完颜琦”的“琦”字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快地添上了一笔。

“王”字旁被添上了一个小点,变成了“琳”字的偏旁“林”。而“奇”字则被迅速地涂抹,与旁边新添的笔画混在一起,在昏暗的烛光下,草草一看,竟与“儿”字有七八分相似!

一个“琦”字,眨眼间,变成了一个潦草的“琳儿”。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手,脸上恢复了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仿佛也被外面的骚乱吓到了。

崔立骂骂咧咧地转回身,根本没注意到这瞬间发生的变化。他的所有心思,都被那个“殉国”的太监和即将到来的速不台给占据了。

“晦气!”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坐回案前,烦躁地看了一眼名册,见没什么异样,便急着想把玖儿打发走,“你的事,我记下了!现在,快滚!别在这碍眼!”

玖儿如蒙大赦,连连叩拜:“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

她低着头,一步步退出暖阁,直到回到琳儿身边,后背才惊觉已被冷汗湿透。

那个发疯的太监,是她早就收买好的。他是宫里的老人,家人早已死于战乱,生无可恋,玖儿用自己母亲留下的一支金簪,换了他这最后一次“疯狂”。

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赌上了那个小太监的命,赌崔立的贪婪和自大,赌烛光的昏暗,赌速不台的到来会让他方寸大乱。

现在,棋子已经落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摩擦声,一股如山般沉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坤宁宫。

所有哭泣和喧哗都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中,一个高大魁梧、身披黑金战甲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他没有戴头盔,露出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如刀的脸庞,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草原上最凶狠的孤狼,扫视着殿内的一切。

他就是,蒙古西路军最高统帅,拔都的先锋,成吉思汗麾下“四犬”之一,速不台。

05章 黄金与利刃

速不台的出现,让坤宁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没有立刻走进大殿,只是站在门口,那双阅尽了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猎人,缓缓扫过殿内数千名惊弓之鸟般的金国女眷。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女人们便如被冰水浇头,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崔立连滚带爬地从暖阁里冲出来,跪倒在速不台脚下,姿态比最卑贱的奴仆还要谦卑:“罪臣崔立,恭迎大帅!名册已按您的吩咐备好,请大帅过目!”

速不台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迈步走向暖阁。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玖儿拉着琳儿,混在人群的后方,低着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能感觉到,速不台的目光曾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感觉,不像是看一个女人,更像是审视一柄出鞘的利刃,充满了探究和审度。

这让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个蒙古大将,比她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暖阁内,速不台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前,拿起了那卷关系着数千人命运的绢册。

崔立像条狗一样跟在旁边,谄媚地笑着,准备随时为大帅解说。

“念。”速不台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

“是,是!”崔立不敢怠慢,连忙让候在一旁的书吏上前,高声宣读。

书吏颤抖着双手,展开绢册,尖着嗓子开始唱名。

“贞元宫,张贵妃,年三十八,拨入浣衣局……”

“柔福殿,李才人,年二十一,赐千户长博尔术……”

“庆阳公主完颜氏,年十九,赐万户长……”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伴随着一个个早已被注定的“归宿”。殿内,时而响起压抑的啜泣,时而传来绝望的昏厥。每一次唱名,都像是一次公开的凌迟。

玖儿紧紧抱着琳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妹妹的视线,不让她看到那些被拖拽出去的姐妹们的惨状。她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书吏念出的每一个字。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书吏的指尖滑到了那个关键的位置。

玖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书吏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延福宫,才人完颜氏,女……完颜……”他看着那个被水渍晕染开,又被墨迹潦草修改过的名字,一时间竟不敢确认。

那两个字,墨色深浅不一,笔画也有些粘连,看起来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嗯?”

御座上,速不台发出了一个带有疑问的鼻音。虽然只有一个音节,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力。

崔立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这名册可是他亲手“润色”的,出了错,速不台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他!

他抢步上前,凑到绢册前,眯着眼仔细辨认。

昏暗的烛光下,那个被玖儿修改过的“琦”字,此刻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写得十分潦草的“琳儿”。尤其是那个被刻意加粗的“王”字旁,和“林”字旁几乎一模一样。

崔立的脑子飞速旋转。他记得自己给完颜琳儿画的是圈,是准备献给高层的“上品”。如果现在说看不清,或者说名字错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办事不力,连个名册都做不好?在速不台这种杀伐果断的大人物面前,任何一点“无能”的体现,都可能是致命的。

更何况,他刚才还沉浸在玖儿描绘的“青白盐钞”的巨大诱惑里,心神恍惚,根本没把这点小瑕疵放在心上。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误,也为了表现自己的“精明能干”,他必须立刻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几乎没有犹豫,指着那个修改过的名字,斩钉截铁地对速不台禀报道:

“回大汗,此女,乃是……完颜琳儿!”

话音未落,他顺手一指,指向人群中那个平日里最为跋扈、他早就想报复的平阳公主完颜琦。



06章 错点的鸳鸯谱

崔立的手指,如同一支淬毒的箭,精准地射向了完颜琦。

“不!不是我!我不是完颜琳儿!我是平阳公主完颜琦!”

完颜琦瞬间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她那张平日里写满骄纵的俏脸,此刻因恐惧而扭曲,再无半分美感。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一个昔日看不起的降臣推入深渊。

“带走。”

速不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名如狼似虎的蒙古亲卫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完颜琦的胳膊,就像拖一只待宰的鸡一样,将她往殿外拖去。

“崔立!你这个奸贼!你不得好,死!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完颜琦的咒骂和哭喊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但很快就被殿外的寒风吞噬,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整个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戏剧性的一幕惊呆了。她们不明白,为什么崔立会指鹿为马,将尊贵的平阳公主当成了名不见经传的完颜琳儿。

只有玖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缓缓地松开了那只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第一步,成功了。

她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一次胆大包天的篡改,将最直接的威胁从妹妹身上移开,并顺便报复了那个欺凌她们的完颜琦。这是一场完美的嫁祸。

然而,她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放松。

因为她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穿过人群,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身上。

是速不台。

他依旧站在案前,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他没有看惊魂未定的崔立,也没有看人群中真正的完颜琳儿,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完颜玖儿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如同猎人发现了有趣猎物般的探究。

他看到了那片小小的、不自然的水渍。

他看到了崔立在指认时,那一瞬间的犹豫和随之而来的决绝。

他看到了完颜琦被拖走时,人群中绝大多数人的震惊,和角落里完颜玖儿那与众不同的、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镇定。

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统帅,速不台对人性的洞察力远超常人。他瞬间就明白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一个简单的错误,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在他眼皮底下上演的偷天换日之计。

而导演这场戏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毫不起眼的十六岁少女。

有意思。

速不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征服一座城池,屠戮数万敌军,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些乏味。但像这样,在一个亡国的宫殿里,发现一个敢于在他面前玩弄心计的“猎物”,却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兴奋。

他没有当场揭穿。

揭穿了,游戏就结束了。他更想看看,这个有趣的女孩,究竟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下一个。”他淡淡地开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书吏打了个哆嗦,连忙继续往下念。当念到“完颜玖儿”的名字时,他看了一眼后面那个朱红色的叉,便机械地唱道:“……完颜玖儿,年十六,拨入浣衣局。”

这是一个最坏,却也相对安全的去处。浣衣局劳苦不堪,但至少能暂时远离那些蒙古将帅的蹂躏。

玖儿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她成功地将自己和妹妹,从“圈”和“叉”的直接危险中,暂时摘了出来。琳儿因为名册上的名字被“用掉”,暂时成了“不存在的人”,而她自己,则被归入了最底层的劳役。

点验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数千名金国皇室女子的命运,就在这一夜之间,被彻底决定。坤宁宫被清空,女人们像牲口一样,被分往不同的“归宿”。

玖儿和琳儿,以及其他几十名被分到浣衣局的宫人,被一队士兵押解着,穿过凄冷的宫道。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坤宁宫宫门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是速不台的亲卫队长,一个眼神像狼一样凶悍的蒙古汉子。

“你,跟我来。”他指着完颜玖儿,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大帅要见你。”

玖儿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转过头,对吓得脸色惨白的琳儿低声说:“别怕,去浣衣局等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活下去。”

说完,她没有丝毫犹豫,跟着那名亲卫,向着灯火通明的暖阁走去。她知道,真正的对决,现在才刚刚开始。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比篡改名册凶险百倍的,与蒙古大将速不台的直接对弈。

07章 汗帐内的对弈

暖阁内,闲杂人等已被全部清退。

速不台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战甲,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蒙古袍,盘腿坐在一张铺着厚厚虎皮的矮榻上。他身前的案几上,没有酒肉,只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马奶茶,和那卷被篡改过的生死名册。

玖儿被带进来时,他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奶干,头也没抬。

整个暖阁安静得可怕,只有银刀划过奶干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比直接的审问更令人窒息。他在用沉默和等待,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这是他从草原狼群的狩猎中学到的技巧。

玖儿站在大殿中央,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她知道,此刻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她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心理碾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越来越粘稠。

终于,速不台停下了手中的刀。他将削好的奶干扔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然后抬起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玖儿。

“你叫完颜玖儿?”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玖儿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十六岁?”

“是。”

“喜欢读书?”

这个问题,让玖儿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查过她。

“……是。”她略作停顿,还是承认了。

速不,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一切的锐利。“史书上写,赵高指鹿为马,是为了测试朝中人心向背。你今天这一出‘指琦为琳’,又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一针见血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玖儿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知道,任何狡辩在这样的人面前都是徒劳的,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唯一的生路,就是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一个超越了“女人”身份的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了速不台的目光。

“回大帅,玖儿并非想做什么,只是不想让某些事情发生。”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史书上还写着,洪水来了,人总要往高处跑。蝼蚁尚且贪生,玖儿和妹妹,也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速不台的笑容更深了,“你们的皇帝抛弃了你们,你们的国家已经灭亡。对你们来说,活着,和死了,又有多大区别?”

“区别很大。”玖儿不卑不亢地回答,“死了,便是一抔黄土,与草木同朽。活着,至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大帅您纵横天下,难道是为了将所有土地都变成坟墓吗?征服的意义,不正在于让被征服者,为您创造新的价值吗?”

这番话,让速不台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他站起身,缓缓踱到玖儿面前。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玖儿完全笼罩。

“新的价值?一个亡国的小公主,能为我创造什么价值?财富?还是美色?”

玖儿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皮革、风霜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她强迫自己站稳,不露怯色。

“财富,大帅已经拥有了整个中原。美色,这宫中数千佳丽,玖儿不过是沧海一粟。”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玖儿能为大帅提供的,是那些藏在史书和人心里的东西。”

“哦?”

“大帅可知,为何女真人能以区区数万之众,灭亡强大的辽国,进而占据中原百年?”玖儿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是因为兵强马壮,而是因为辽国末年,君臣离心,上下失德,早已内里腐朽。大帅今日能轻取汴京,也并非蒙军战力已至天下无敌,而是金哀宗自毁长城,失尽人心。”

她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剖析着朝代更迭的内核。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十六岁少女能说出来的。

速不台的眼神终于变了。如果说之前是好奇,那么现在,则是一种真正的审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玖儿想说,武力可以摧毁一个王朝,但无法真正地统治一片土地。要统治中原,您需要的不仅仅是弯刀和铁蹄,更需要懂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和规则。”玖儿的语速加快,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比如,大帅您现在最想找到的东西,恐怕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那样东西吧?”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速不台。

速不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此番南下,除了攻城略地,确实还有一个窝阔台大汗交代的秘密任务——寻找失踪的,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想要入主中原的君王来说,都有着无可比拟的魔力。

这件事,是蒙古高层的绝密,除了几个核心将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你怎么知道?”速不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寒意,杀气毕露。

“玖儿不知道。”玖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玖儿读史书。从秦皇到汉高祖,从王莽篡汉到曹丕代汉,每一个新王朝的建立,都伴随着对这块‘天命之石’的疯狂追逐。大帅您是当世的英雄,您的目光,又岂会只盯着汴京这一座城池?您想要的,是整个天下。而要天下人心悦诚服,没有比传国玉玺更好的象征了。”

她没有说自己知道,而是通过历史规律,“推测”出了他的意图。

这番话,既展现了她的智慧,又巧妙地避开了“泄密”的嫌疑,更在无形中,将速不台捧到了“开创天下”的高度。

速不台死死地盯着她,良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藏在史书和人心里的东西’!完颜玖儿,你比这宫里所有的男人加起来,都有趣得多!”

他的笑声充满了力量,震得暖阁的梁柱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笑声过后,他重新坐回虎皮矮榻上,眼神变得深邃莫测。

“传国玉玺,自唐末之乱后,便已下落不明。后周郭威所得,不过是后人伪造。你们大金,也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玉玺。你跟我谈这个,是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来换你和你,妹妹的命吗?”

“不。”玖儿摇了摇头,“真正的玉玺,或许早已湮灭于战火。但‘玉玺’本身,是可以被‘找到’的。”

她刻意加重了“找到”两个字。

速不台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真的玉玺找不到,但可以“创造”一个真的。只要故事足够真实,只要“发现”的过程足够传奇,只要它最终出现在征服者的手中,那它就是真的!

这需要对金国宫廷秘闻、皇家器物、历史典故了如指掌的人,来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而眼前这个熟读史书、心思缜密的亡国公主,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想要什么?”速不台问道。

“我妹妹,完颜琳儿,必须绝对安全。”玖儿提出了第一个条件。

“可以。”速不台答应得很干脆。

“那个叛徒,崔立,他出卖故国,构陷忠良,如今又视我金国宗室为猪狗。我希望他得到应有的下场。”这是她的第二个条件,也是她的复仇。

速不台的嘴角再次勾起:“一个没用的奴才而已。既然他让你不快,那就处理掉。还有吗?”

“最后,”玖儿深吸一口气,“若我能助大帅‘找到’玉玺,我希望,能换取我和我妹妹,以及一部分宫中姐妹的……体面。”

她没有说“自由”,因为她知道那不可能。她只求“体面”,一个作为人,而不是作为战利品的,最基本的尊严。

速-er-tai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可以。”他终于点头,“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浣衣局的奴婢。你是我速不台的‘记室’,负责为我整理金国宫中的典籍文书。你,妹妹,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要记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玉玺的事情,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结果,那么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包括欺骗我,都会让你付出比死更痛苦的代价。”

他的话,是承诺,也是最冰冷的威胁。

玖儿屈膝下拜,深深叩首:“谢大帅。”

她知道,自己从一个死局,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更凶险的棋局。

棋局的另一端,是这位喜怒无常、心深似海的蒙古大将。

而她的赌注,是自己的智慧、妹妹的性命,以及那段早已被尘封的历史。

08章 崔立的末路

崔立最近很得意。

虽然在点验名册时出了点小岔子,但速不台大帅似乎并未怪罪。相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感觉自己更受重用了。

速不台将清点金国国库,甄别投降官员的任务,都交给了他。这可是天大的肥差和权力。他每天都在成堆的金银珠宝和卑躬屈膝的昔日同僚中穿梭,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让他飘飘然。

尤其是,当他听说那个桀骜不驯的“书痴”公主完颜玖儿,被速不台破格提拔为“记室”,负责整理宫中典籍时,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一定是那个女人!

一定是她在速不台面前,透露了关于“青白盐钞”的秘密!而速不台大帅为了奖励她,同时也为了让她继续挖掘更多的宝藏信息,才给了她这个身份。

崔立心中一阵火热。他想,自己作为引荐之人,功劳最大。只要自己能抢先一步,找到那笔富可敌国的巨款,献给大帅,那他的地位,必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天晚上,他借着巡查的名义,悄悄来到了关押完颜玖儿的文渊阁。

文渊阁是金国皇家的藏书楼,如今成了玖儿的临时工作室。速不台派了亲卫把守,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崔立仗着自己是速不台面前的红人,守卫倒也没怎么为难他。

“玖公主,哦不,现在该叫玖记室了。”崔立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恭喜高升啊。”

玖儿正坐在一堆杂乱的故纸堆里,借着烛火,仔细翻阅着什么。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崔大人客气了。不过是替大帅做些整理文书的杂活,苟延残喘罢了。”

“哎,玖记室何必自谦。”崔立搓着手,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你我之间,就不用打哑谜了。上次你提到的‘青白盐钞’之事,大帅想必已经知道了。不知玖记室可否再透露一二,也好让下官……为大帅分忧啊?”

玖儿看着他那张写满贪婪的脸,心中一阵冷笑。

她等的就是他来。

“崔大人,”玖儿放下手中的书卷,叹了口气,故作为难地说,“此事关系重大,大帅有令,不许我向任何人透露。不过……”

她话锋一转,“大人是引荐我的人,这份恩情,玖儿不敢忘。只是,那密旨藏匿之处极为隐秘,仅凭我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找到。”

崔立一听有门,眼睛都亮了:“有何难处,尽管说!在下一定为记室办到!”

玖儿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从先帝的起居注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那道密旨,似乎并未藏于宫中,而是被一位先帝极为信任的老太监,带出宫外,藏在了城南的一座‘镇水铁牛’之下。”

汴京城为防黄河水患,确有在河堤边铸造镇水铁牛的习俗。

“镇水铁牛?”崔立一愣,“城南河堤的铁牛有好几座,是哪一座?”

“这……起居注上只提到了‘面向紫微,独角朝天’八个字。”玖儿蹙着眉头,一脸苦恼,“我一个深宫女子,从未出过宫门,实在不知这指的是哪一处。”

崔立闻言,心中狂喜。

“面向紫微,独角朝天”!他知道!他知道是哪一座!那是为了纪念某次河道合龙,特意铸造的一座独角铁牛,牛头正对着皇宫紫微城的方向!那个地方极为偏僻,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我想起来了!多谢玖记室指点!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为大帅立下大功!到时,绝不会忘了记室你的好处!”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告辞,兴冲冲地离去了。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玖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给崔立的,是一个九假一真的陷阱。

起居注是真的,她确实在上面看到过关于“镇水铁牛”的记载。但那下面埋的,不是什么“青白盐钞”的密旨,而是一箱金哀宗出逃前,用来收买人心却未来得及发放的官印和空白委任状。

这些东西,在金国未亡时是权力,在金国灭亡后,就是催命符!

一个降臣,私自挖掘前朝的官印,这是想干什么?勾结旧部,意图谋反吗?

任何一个多疑的君主,都无法容忍这种事情。

果然,第二天一早,崔立便带着几个心腹,鬼鬼祟祟地前往城南。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速不台亲卫的监视之下。

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铁牛下的淤泥里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并欣喜若狂地撬开,看到满箱的官印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也就在那一刻,速不台的亲卫队如天兵天将,将他们团团围住。

人赃并获。

当天下午,在汴京所有投降的金国官员面前,速不台亲自审问了崔立。

面对那满满一箱的前朝官印,崔立百口莫辩。他惊恐地大喊冤枉,说自己是受了完颜玖儿的指使,去找什么“青白盐钞”。

速不台冷冷地看着他,问了身旁的玖儿一句:“玖记室,可有此事?”

玖儿从容地走上前,对着速不台和所有官员,盈盈一拜。

“回大帅,确有此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崔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玖儿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彻底打入地狱。

“那日崔大人来文渊阁,问我金国宝藏之事。我一介女流,如何知晓?便随口胡诌了一个‘青白盐钞’的故事,想将他打发走。谁知崔大人竟信以为真,还说他知道一处藏宝地,就在城南铁牛下,邀我同去分一杯羹。我当时便觉得,崔大人身为大帅倚重之人,却仍对前朝宝藏念念不忘,心有不轨,便假意应承,私下将此事禀报给了大帅的亲卫队长。”

她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的崔立,眼中带着一丝悲悯。

“我本以为,崔大人只是一时贪念。却万万没想到,他要找的不是金银,而是这些……意图不轨的东西。崔大人,你太让大帅失望了。”

这番话,颠倒黑白,却又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变成了揭发有功的“忠臣”。而崔立,则成了贪婪、愚蠢、且心怀叵测的叛逆小人。

“你……你这个毒妇!!”崔立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他像一头疯狗般扑向玖儿,却被亲卫一脚踹翻在地。

速不台挥了挥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叛国者,人恒叛之。贪婪者,必死于贪。拖下去,凌迟。”

冰冷的七个字,宣判了崔立的结局。

在无数昔日同僚复杂的目光中,崔立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他那凄厉的惨嚎,成了大金降臣们心中久久不散的噩梦。

玖儿站在那里,看着崔立被拖走的方向,神情平静。

血海深仇,今日,只报了第一笔。

她的目光转向速不台,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赞许、忌惮、和更深层次的占有欲,交织在一起,让她不寒而栗。

她知道,扳倒崔立,只是这场棋局的开始。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真正的大龙——速不台,和那个虚无缥缈,却能决定她最终命运的“传国玉玺”。

09章 生路与死局

扳倒崔立之后,完颜玖儿在蒙古人眼中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亡国公主,而是一个手腕狠辣、心思缜密的“人物”。速不台给了她更大的权限,允许她出入宫中各处禁地,查阅所有被封存的档案,名义上是寻找“玉玺”的线索。

她也借此机会,将妹妹琳儿从鱼龙混杂的安置点接了出来,安排在文渊阁旁的一处僻静小院里,亲自照料。

姐妹俩终于有了一段短暂而平静的时光。

“姐姐,我们……是不是安全了?”琳儿看着窗外巡逻的蒙古士兵,小声问道。她总觉得,现在的生活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玖儿正在为她梳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安全。”她柔声道,“我们只是从一个浅滩,走进了一片更深的漩涡。但你放心,姐姐会拉着你,一直往岸上游。”

她很清楚,速不台的耐心是有限的。所谓的“记室”身份,不过是建立在“传国玉玺”这个虚无缥缈的期望之上。一旦这个期望破灭,她们姐妹的下场,或许比当初被分给百户长还要凄惨。

她必须“找到”玉玺。

但真正的传国玉玺早已不知所踪,她去哪里找?

她将自己关在文渊阁里,没日没夜地翻阅着金国的《内库宝册》、《宫廷匠作录》和历代帝王的起居注。她不是在找玉玺,而是在寻找所有关于“玉”的记载。

她要造一个玉玺。

一个无论是材质、包浆、雕工、还是背后的故事,都足以以假乱真的玉玺。

在浩如烟海的记录中,她终于找到了目标。

一份不起眼的记录,记载着章宗皇帝时期,曾得到一块巨大的、产自和阗的“羊脂白玉”,色泽温润,内有天然的“火捺”纹。章宗本想将其雕刻成镇纸,但嫌其太大,便一直存放在内库的一间密室里,再无人问津。

而《匠作录》中,则详细记载了金国最顶尖的玉雕大师——李寿的生平和技艺。此人擅长仿古,能将新玉做出“传世包浆”,最关键的是,此人并未死于战乱,而是被蒙古人俘虏,如今就在汴京城中的一处工匠营里。

所有的碎片,开始在玖儿的脑中拼接起来。

她立刻去见速不台。

“大帅,关于玉玺,我可能找到一些线索了。”

速不台正在擦拭他的弯刀,闻言,动作停了下来。“说。”

“我在章宗皇帝的起居注中发现,他晚年曾痴迷道教,追求长生。他似乎认为,传国玉玺失踪,是因大金‘德不配位’。于是,他命人寻访天下,找到了当年和氏璧的‘兄弟之石’,一块同样产自荆山,但略小的玉料,秘密仿制了一枚玉玺,藏于宫中,希望能借此‘接续天命’。”

这个故事,九分假,一分真。章宗痴迷道教是真的,喜欢收藏也是真的。玖儿将这些真实的细节,与自己编造的谎言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速不台听完,不置可否:“东西在哪?”

“起居注中只提到,玉玺被藏于‘龙涎池’底。但龙涎池早已干涸多年,淤泥深厚,想要挖掘,工程浩大。”玖儿说道,“而且,就算挖出来,也需要最顶尖的玉石大家,才能鉴定其真伪,并说出它的来龙去脉,以证其身。”

“你需要什么?”速不-er-tai直截了当地问。

“我需要人手,清理龙涎池。另外,我需要征用城中所有被俘的金国玉匠,尤其是……一位名叫李寿的大师。”

速不台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他似乎已经猜到了玖儿想做什么,但他没有说破。

他需要一个结果,一个可以向大汗交差的结果。至于这个结果是如何产生的,他并不在乎。

“准了。”

一场浩大的“寻宝”工程,就在速不台的默许下,于故宫深处展开了。

玖儿一面指挥着民夫挖掘龙涎池,制造出声势浩大的假象;一面秘密地将那位玉雕大师李寿,以及那块从内库密室中取出的羊脂白玉,转移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与李寿进行了一次长谈。

她没有用命令,而是用请求。她告诉李寿,这不是为了蒙古人,而是为了保全数千名金国女眷的性命和体面,为了给大金最后的历史,留下一点不一样的痕迹。

老匠人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断的公主,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含泪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玖儿将所有从史书中查到的,关于传国玉玺的形制、尺寸、篆文风格、乃至不同时代的磕碰痕迹,全部整理出来,交给了李寿。

而李寿,则倾尽毕生所学,在那间密室里,将一块顽石,慢慢雕琢成一件承载着谎言与希望的“国之重器”。

然而,玖儿并不知道,她的这些举动,也为她引来了新的杀机。

一些投降的蒙古将领,对速不台重用一个亡国公主本就心怀不满。他们认为,如果真有传国玉玺,这份天大的功劳,也应该由他们蒙古人自己来立。

一个叫“哈丹”的千户长,尤其嫉恨玖儿。他曾向速不台讨要过玖儿,被速不台拒绝,一直怀恨在心。他偷偷监视着玖儿,渐渐发现了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秘密。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哈丹带着几名心腹,绕开了明面上的守卫,悄悄摸向了琳儿居住的小院。

他找不到玖儿的错处,便打算抓住她的软肋——她的妹妹。

他要用完颜琳儿,来逼迫玖儿交出那个正在秘密制作的“玉玺”,然后,他再将这个“玉玺”献给速不台,抢占这份天大的功劳。

当哈丹一脚踹开院门,看到那个在灯下安静刺绣的柔弱少女时,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小美人,你姐姐的秘密,该告诉我了吧?”

琳儿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然而,就在哈丹的手即将触碰到琳儿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抹过了哈丹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

哈丹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个看似毫无防备的小院里,为何会隐藏着如此致命的杀手。

那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立刻拉起惊呆了的琳儿,低声道:“公主,速走!这里不安全了!”

这黑影,正是速不台派来暗中保护玖儿姐妹的亲卫队长。

他保护的,不是玖儿的命,而是那个即将完工的“玉玺”。

玖儿精心构建的生路,在这一刻,也彻底变成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死局。她与速不台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被哈丹的愚蠢和贪婪,彻底捅破了。

她必须立刻拿出“成果”,否则,等待她的,将是速不台雷霆般的震怒。

10章 草原上的回响

当玖儿赶到小院时,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哈丹,和脸色惨白、缩在亲卫队长身后的琳儿。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快步上前,紧紧抱住瑟瑟发抖的妹妹,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没事了,姐姐在。”

随即,她转向那位面无表情的亲卫队长,深深一拜:“多谢队长相救。此事,我会亲自向大帅解释。”

亲卫队长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玖儿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她连夜求见速不台。

这一次,她没有再绕圈子,而是将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方形重物,直接呈现在了速不台的面前。

“大帅,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速不台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看着玖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在龙涎池找到的?”他问。

“不,”玖儿摇了摇头,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是在一个需要它出现的地方,由一个需要它的人,‘找到’的。”

这句回答,无异于承认了一切。

速不台沉默了。他缓缓地伸出手,揭开了那层锦缎。

一方温润洁白、宝光内蕴的玉玺,静静地躺在托盘上。玉玺顶部的蟠龙雕刻得栩栩如生,须发毕现。玺身的一角,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用黄金镶补的缺口,完美复刻了“金镶玉”的传说。

翻过玺印,底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秦代小篆,古朴而苍劲。

无论是从玉质、雕工,还是那份沉甸甸的历史感,它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速不台拿起玉玺,在手中摩挲着。玉石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故事呢?”他问。

“章宗皇帝仿制玉玺后,并未藏于龙涎池,而是交给了玉雕大师李寿的家族保管。他希望,若大金国运断绝,这枚‘天命之石’能由后世的能工巧匠,亲手交给一位真正的天下之主,以求保全族人的血脉。”玖儿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仿佛在讲述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李寿大师在城破后,一直等待着这样的人。直到他见到了大帅您,认为您才是配得上这枚玉玺的英雄,才肯将它献出。”

这个故事,将速不台的行为,从“夺取”变成了“被授予”,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征服者的虚荣心,也为这枚玉玺的出现,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充满“天命所归”色彩的注脚。

速不台听完,久久不语。

他当然知道这玉玺是假的,这个故事也是假的。

但他不在乎。

窝阔台大汗需要的,不是一块真石头,而是一个可以昭告天下、宣示蒙古人承继中原正统的“符号”。而玖儿,为他完美地提供了这个符号,以及附带的、无懈可击的传奇故事。

他甚至有些欣赏她了。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在国破家亡的绝境中,不仅保全了自己和妹妹,报复了仇人,还用自己的智慧,为数千名同伴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她的胆识、心智和手腕,远胜过那些只知磕头投降的金国男人们。

“你赢了。”速不台终于开口,他将玉玺小心地放回锦盒中。

“从明天起,你和你,妹妹,以及名单上所有被拨入浣衣局和尚未分配的宫人,都将获得新的身份。”

玖儿的心提了起来。

“蒙古人敬佩有本事的人。你们金国的丝绸和刺绣,天下闻名。”速不台看着她,缓缓说道,“我会在和林(蒙古都城)为你们建立一座‘金帐织坊’,由你来主管。你们不必再担惊受怕,也不必再伺候任何人。你们只需要为我,为大汗,织出最华美的锦缎。”

这不是自由,但这是尊严。

从任人宰割的战利品,变成了拥有专业技能的“匠人”。她们将用自己的双手,而不是屈辱的身体,来换取在草原上的生存之地。

对于亡国女眷来说,这已经是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

玖儿深深地叩首在地,这一次,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谢……大帅。”

历史升华

三个月后,一支特殊的队伍,在蒙古骑兵的护送下,离开了满目疮痍的汴京,向着遥远的北方草原进发。队伍中,没有哭泣,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完颜玖儿和妹妹琳儿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回望着那座埋葬了她们过去的城池,眼中没有留恋,只有对未来的茫然与希望。

速不台将那枚“传国玉玺”献给了窝阔台大汗,大汗龙颜大悦,重赏了速不台,并以此为契机,加速了对中原的统治步伐。那枚玉玺的真假,从此再无人提及,它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最终消失在元末的战火中,与真正的传国玉玺一样,成了一个谜。

而在遥远的和林城,“金帐织坊”的名声日渐响亮。完颜玖儿凭借其出色的管理才能和对宫廷审美的独到理解,将金国精湛的纺织工艺与蒙古草原的雄浑风格相结合,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她们织出的“碎金锦”,成为蒙古贵族间最珍贵的奢侈品。她和她的姐妹们,在异国的土地上,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了故国的文明与骄傲。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王朝兴衰,枯骨万里。在宏大的叙事中,个人的命运往往微不足道。然而,总有一些人,能在历史的夹缝中,凭借着不屈的意志和超凡的智慧,拒绝被命运的巨轮碾碎。她们或许无法改变潮水的方向,却能在惊涛骇浪中,为自己和身边的人,开辟出一条通往彼岸的航道。完颜玖儿,这个《金史》中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亡国公主,她的人生,便是在那最黑暗的时代里,一曲关于智慧、勇气与生存的,无声而壮丽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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