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这个故事,不可能出现在电影院里。无论是资本,还是不可抗力,亦或是观众,都只会允许它以文字的方式存在。
没想到,竟然被拍成了电影。尽管它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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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原著故事
1936年,高立宽入了党。
他是个苦出生,让人一说,心一横,就入了地下党。高立宽在印刷厂工作,偷着印传单,他技术好,印的传单颜色鲜艳,日久弥新。
因为传单的事,他进了两次大狱,一次国民党的,一次日本人的,两次都挨了打,日本人那次打得狠,瞎了一只眼。
新中国成立后,上级领导当了副市长,拍板让他去干部班学习,学几个月出来就当印刷厂的副厂长…
高立宽说,我只有一只眼睛,又不是当官的料。去了也是白去,河里游的扔马路上,一步也走不了。
市长说,你这只眼是为革命丢的,欠你一只眼,该还。不干也得干,明天就去学习班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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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立宽在学习班呆了半个月,喝醉了十天,打伤了两个同学,还打破了一个老师的脑袋。
他卷着铺盖回了印刷厂,徒弟李正道来接的他…
高立宽说,我手欠,把人打了,市长把我保了下来,让我反省反省,下周再去,实在是要把人折磨死。
李正道说,要不我替您去?
高立宽噌地站起来说,你情愿?
正道说,看您这么遭罪,我心里难受。
高立宽问,你老家哪里?什么出身?
正道说,山东蓬莱曲南县李家村,我爸妈都让日本人杀害了。
高立宽说,行咧,算我欠你一回,明天我去找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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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个月后,李正道从学习班回来。先做了车间副主任,然后又做了工会主席,后来就成了副厂长。
高立宽看在眼里,没觉得多么不舒服。一个人是哪块料,活着活着就会显露出来,这个李正道就算没这个机会,迟早也得跳出来,成个人物。
更何况,李正道每次见他,都叫师傅,搞几次运动,都没整他。高立宽有时候叫他李厂长,他不让,说,叫我正道,没您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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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文革来临,把李正道打下了马,抄了几次家,游了几次街,坐了几次喷气式飞机,剃了阴阳头。
有一天,李正道在外面挨了一顿打。他回家给九个孩子挨个洗了遍澡,然后就把自己吊死了。
对此,高立宽很不满。他觉得李正道没把自己当朋友,一个人要死,是个大事,大事应该找朋友商量。

几年后,高立宽结婚成家,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又过去了很多年。
有一天,二女儿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他才发现,对面这个男孩,竟然是李正道的大儿子李明奇。
想起李正道,高立宽心里一紧,这个徒弟心灵手巧,可惜死了,留下一大窝孩子,这个李明奇是老大,帮他妈拉扯剩下的八个孩子,经过这么多苦难时期,一个没死,也算是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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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奇说,叔,这两瓶西凤酒是我爸留下的,当年舍不得喝,埋在院子里,抄家没给抄走,今天能喝多少喝多少,剩下的给您留下。
花生米端上来,杯子摆好,高立宽说,再拿一个。于是三个杯子摆在两人面前,高立宽都给斟满,说,正道,世事无常,没想到这么多年没吃上你烤的兔子肉,却和你儿子喝你留下的酒。还是有缘。你走得早,我也迟早得走,先走为大,我先干了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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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浓缩的《飞行家》这个小说的基本脉络,从一代人到下一代人,从一个时代到下一个时代,从时光流逝到命运无常…
看完这个,你就大概能明白,这个故事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是不可能被拍成电影的,还有一些甚至都不能被写成推送。但它确实是一个好故事,一篇好小说,建议大家都去买本书来读。(今天没有销售链接,出版社给我们的批发价有点高,我们没有价格优势,你们自己去淘宝京东上买比较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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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电影是咋拍的
这么说吧,《飞行家》这部电影,与其说是一部双雪涛电影,不如说是一部鹏飞电影。
它除了沿用了原著小说的人物关系,几句台词,基本上与原著没有太大的关系,它的气质、色彩、主题、故事线,基本上都是另起炉灶,拍出来一部轻喜剧商业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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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更像是鹏飞导演风格的延续,而并非双雪涛小说气质的延续。
你能看到,鹏飞的松弛感、冷幽默、稍嫌刻意的温情与刺痛。但你几乎找不出双雪涛的冷峻、残酷、苦中作乐和乐中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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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雪涛
电影中,李正道这条故事线,删掉了95%,剩下的5%改成了截然不同的版本。作为一个双雪涛书迷,这样的改动,我肯定觉得不爽,但作为一个电影自媒体我又能理解,毕竟那段情节怎么看也不可能登上当下的大银幕...
只能说,理解万岁吧。
原著小说中,李明奇做飞行器的情节,都是间接描写,并不重要。但在电影中,被改成了主线情节。
也就是说,它基本上就是一个工人造飞行器的励志故事。幸好,原著小说提供的时代背景,较好的人物塑造,以及鹏飞导演擅长的小聪明和小设计,让它没有沦为一部“何不食肉糜”的底层励志鸡汤。
情节流畅,人物生动,蒋奇明、李雪琴和宝石老舅演得不差,董子健硬插进来演TM个庄德增(董子健真双雪涛铁粉),这个梗,恐怕只有看过《平原上的摩西》的观众才接得住,莫非真要搞“双雪涛宇宙”?哎呦,还是拉到吧!
总的来说,片子不赖,值回票价,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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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奇明在东京电影节
叁|南辕北辙
老实说,我认为《飞行家》是一部拿得出手的电影,但它改编幅度过大,可以说与原著小说已经是南辕北辙,没多大关系。
而我,还是更喜欢小说。
原著小说好就好在,它将一群小人物的喜与悲、乐与怒、成功与失败、上升与坠落写得活灵活现。
他们的一生仿佛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去往匪夷所思的地方。这股无形之力,我们称之为: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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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李明奇的命运,在他父亲死的那天就已经注定了。
李正道上吊之前,给他的九个孩子洗了澡,最后给李明奇洗的,洗的时间最长,说了几句话。李正道说,长兄为大,你做得不错,知道疼弟妹,但是还差点意思,差就差在自己还要更加立事做个榜样。人总有一死,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马上,能死在马上,不要死在床上,做人要做拿破仑,就算卖西瓜,也要做卖西瓜里的拿破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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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前的一番话,成为李明奇一生的执念,他终其一生都不能接受平凡的生活,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成为拿破仑…
他想要飞上天,想要发大财,他造过飞行器,捣腾过煤,开过饭馆,去云南贩过烟,还给蚁力神养过蚂蚁,反复折腾,不肯停歇…
后来,做生意失败,准备放煤气自杀,放到一半,听见高立宽哼哼要撒尿,就去给他接尿,泄了气,抱着老爷子哭了一场,才继续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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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故事里双雪涛写活了这群可爱、可恨、又可怜的人…
比如,他这样写一个阴郁的中年女人:
我妈过去是个十分温和的人,听我爸说,我妈年轻时是个开心果,虽然有点任性,但是十分招人喜欢,梳着一条黝黑的大辫子,一打扑克就偷牌,见谁都笑。工厂倒闭之后,俩人自谋生路,我妈变得阴郁了一点,老房子被拆迁,住到郊外的棚户区去,我妈又阴郁了点,回迁之后,房子没有阳光,楼道无人清扫,楼上住着一些以打架斗殴为生的少年租客,直到父亲去世,这一重击,使我妈彻底变成一个阴郁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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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这样写一个拖拉机厂工人的死亡:
我爸死之前说,小峰,我曾经在书上看过一句话,今天才深有体会。
我说,爸,什么话?
他说,度过一生并非漫步穿过田野,忘了这话是谁说的,现在突然想起,觉得很有道理。说完就闭上眼睛睡着了,再没清醒过来。
有网友评论道:就算是按部就班的拖拉机厂工人,也可能拥有不为人知的诗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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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双雪涛明显受到了村上春树的影响,有一半很像村上《象的失踪》《寻羊冒险记》《1973年的弹子球》那样的迷离故事...
但它的另一半,又非常现实主义,讲述了一个新中国两代人的命运变迁。掉入谷底,又飞上天空,再跌入深渊,最终自我救赎。
最后,李明奇做了个热气球,带上他最放不下的几个人,飞去了不可知的世界。他最终没有死在床上,成了工厂里的拿破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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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有一段描写:据说个笔架山,退潮时露出条小路,可以直接行到海中的山上去,涨潮时小路被淹没,若是没回来就得困在山中。
故事里的李明奇,生活中普通的你和我,时代巨浪中的所有小人物。我们这辈子,有时候,走着走着,就走进这笔架山里了,进也不是,推也不是,活也不是,死也不是。
或许,在人生的困境中,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飞行器,而每个人都渴望成为一个飞行家。
最后,有读者问我《我的朋友安德烈》和《飞行家》更推荐看哪一部?
如果你是双雪涛书迷,推荐《我的朋友安德烈》。如果你是普通观众,建议看《飞行家》。如果你是那种“上班已经很累了,就TM想看个让自己舒服的”,咱还是躺沙发刷短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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