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 | 历史社会中的老年

不久前，法国当代重要思想家、文学家西蒙娜·德·波伏瓦的里程碑式著作《老年》（孟玉秋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简体中文版首次上市。波伏瓦明确指出，老年问题绝非个体命运的偶然，“经济因素以及与经济因素密切相关的社会、政治、意识形态等上层建筑是决定老年处境的重要变量”。半个世纪前的观点为当下社会热点议题提供了深刻的思想镜鉴。

原文 ：《历史社会中的老年》

作者|西蒙娜·德·波伏瓦 孟玉秋译

图片 |网络

研究历史上不同时期的老年人状况不是一件易事。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材料很少谈论这方面的问题，老年人往往被并入成年人范畴讨论。神话传说、文学、肖像展现出的老年形象，随着时间和地点而变化，但他们与事实到底是何种关系？很难判断。这形象是不确定的、模糊的、自相矛盾的。需要指出的是，从各种迹象来看，“老年”一词有两种非常不同的意义。首先它是一种社会分类，不同条件下被赋予不同的价值；同时，它又是每一个个体独特的命运。第一种是立法者、道德家的观点，第二种是诗人的视角，二者往往处于激烈的对立之中。

中国老年人被赋予特殊的地位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那样，在如此长的世纪之中，保持稳定的文明以及严格的等级制。比如在家庭内部，孔子曾经严格规定上下尊卑的关系，将微观世界与集体相类比，而微观世界的基础单位即家庭。所有家庭成员都必须遵从最年长的男子，后者的道德权威不容挑战，父权的威严并不随年龄的增长而減少。女人也从年龄增长中获益：年老之后，她的身份地位比年轻男女都要高，她对于孙辈的教育有发言权。对老年人的尊敬会延伸到家庭界限之外，拓展到所有的老年人。老年人有时为了获得别人的尊重，会声称自己比实际年龄更老。

50岁是一个男人生命中的重要关口。而在70岁之后，他一般会把家庭的管理交给长子，但权威仍在。家人崇敬他，不久他也将位居被祭祀的祖先之列。人们接受祖先的权威，这一点在文学尤其是古代戏剧中表现出来。孔子在道德上为此做辩护，将老年等同于智慧：“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犹太人以尊敬老年人而著称

犹太人以尊敬老年人而著称。从9世纪起《圣经》里收集的文字中，很难说几分是神话，几分是现实。犹太人从口头传统以及当时的状况中获得灵感。那个时期希伯来人定居在巴勒斯坦，游牧民族过上农耕的生活。古老的部落文明、家庭、父系社会都经历了演变。存在不同的阶级，富人担任法官、行政官员、商人、放贷人。神圣典籍的作者怀念过去，将他们希望同代人也能认可的价值投射到过去。尽管能看到古代母系氏族社会的一些遗存，他们依然描绘了一个父系社会。享有高寿的祖先被视为上帝的选民兼代言人，他们认为长寿是对美德的最高奖赏。

神话多从代际矛盾的角度来看待老年

在希腊人那里，乌拉诺斯不是一个抽象的存在。他以一个繁衍能力强的形象出现，但又是一个背离了天性、充满破坏性的父亲。这里代际之间发生了冲突，最终是年轻一代取胜。

古希腊人对老年的态度还散见于其他比较罕见的神话传说中。费莱蒙和鲍西丝的传说讲述了一对老年夫妇，热情好客，老年生活幸福，忠贞的爱情让他们死后化身交缠的橡树而不朽。他们的美德得到了回报，长寿代表对抗死亡的胜利。当然，这胜利是脆弱的，因为需要宙斯亲自介入，创造奇迹，让他们永生。忒雷西阿斯的传说在年龄、失明和内心的光明之间建立起后世常见的关系。由于得罪了赫拉，忒雷西阿斯变成了盲人，作为补偿，宙斯给了他预知的能力，对所有问题都能给出准确无误的回答。希腊人不正是将年老的荷马想象为盲人吗？诗人和预言家一样，外部世界干扰越小，灵感越充沛。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提托诺斯和埃宋的神话。前者说明对希腊人而言老年比死亡更加可怕。厄俄斯为丈夫求得了不死，但是她忘记寻求让他永远年轻。虽然她喂他琼浆玉液，但他还是衰老了，孤独可怜，消瘦下去，变得如此干瘪，诸神不忍，将他变成了蝉。在埃宋的故事里，埃宋在死亡的边缘被自己的儿媳美狄亚施法术救了回来，体现了人类对于永远年轻的古老梦想。这个故事和提托诺斯的故事相呼应，说明没有青春的不死毫无意义，青春永驻才是人最大的幸福。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5期第8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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