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惩戒，尺度何在？

作者 | 熊颖琪 《教育家》新媒体

近日，一段重庆市垫江县第一中学校“老师强制给学生剪发”的视频引发关注。后有媒体报道，事件系该校德育处教师处理学生烫发染发问题时，采取了强制理发行为。此后，校方发布情况通报：学校对涉事教师进行了严厉批评教育，责令其向该学生及家长当面道歉。

202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弘扬教育家精神加强新时代高素质专业化教师队伍建设的意见》发布，意见强调，要维护教师合法权益，维护教师教育惩戒权，支持教师积极管教。

教师将学生按倒在地强制为其剪发，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刺破了教育管理的体面。这一热点背后折射出一场困境——教师手中的惩戒权该如何使用？教育惩戒的边界在哪里？

惩戒权使用失当，责任不仅在教师

针对垫江县第一中学校个案，多位一线教师、学校领导在接受《教育家》新媒体采访时表达了对当事教师行为的否定态度。

来自甘肃兰州的张老师表示，保障学生身心健康和合法权益是教育的基础，涉事教师的行为确实有误。

重庆市大渡口区育才小学教师胡亮对教师在与学生沟通过程中态度逐步升级、情绪被激化的心理表示理解，但他认为，一名教师行为失态后，其他在场教师或学校行政管理人员没有及时出面充当“灭火器”的角色，对问题的最终激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从学校治理层面而言，也有不少教师表示，置身当下的舆论环境，教师的失范行为极易将自己和学校推至风口浪尖，从而给学校管理带来更大的麻烦。

重庆市垫江县第一中学校“老师强制给学生剪发”视频截图

北京外国语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外教育法研究中心主任姚金菊对《教育家》新媒体指出，2021年出台的《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明确，实施教育惩戒应当符合教育规律、遵循法治原则、选择适当措施，必须以尊重学生基本权利和人格尊严为前提。此外，她还明确了问题的关键——教师过度惩戒事件发生，与教师惩戒权前置化并被简化为教师“当场处置权”有关，这背后实则存在学校治理机制不能有效吸纳冲突、分流风险的更深层次原因。

学生“守则”变“公约”，师生需要平等对话

尊重个体是一切教育的前提，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制造“标准件”。大多数老师都认可，面对学生管理，特别是实施惩戒，需要在规则之“进”与尊重之“退”间，留出一片平等协商的天地。

把规矩立在问题发生之前、进校门之时——这是很多一线教师和学校领导的共识。如何立好规矩？这不止于制定学生守则、教师守则、校纪校规这么简单。

姚金菊认为，学校规则的制定必须通过合法性、合理性以及符合公序良俗的三重检验。“规则的订立须经过必要性审查，应区分关乎安全、健康、基本教学秩序的核心规范与主要为了统一管理的一般性要求，并为学生的个性表达预留弹性空间。”她说。

浙江省杭州市临平区育才实验小学教育集团新荷小学副校长李庆海分享了他所在的学校，将“守则”变“公约”的尝试。

据其介绍，学校制定类似学生仪容仪表管理或是手机使用管理规则时，均需召开教师、家长、学生代表三方听证会，形成“不烫染奇异发型、允许个性化整洁发型”“课堂禁手机、课后可在指定区域使用”等核心共识，出台“少年成长公约”；通过主题班会、家长课堂等形式，让师生、家长理解“规则是为了更好地保障个体权益”，而非仅仅为了“约束”。

李庆海说，各方通过平等沟通，对日常行为规范形成的共识，就是公约。“我们对公约的遵守，是对大多数个体权益的尊重，这种理念也是值得慢慢渗透给学生的。”

该图片属于AI生成
图片由AI生成

在制度之上，是对学生集体观念的培养。

湖南省永兴县树德中学班主任张德华表示，学生在假期可以释放天性、保持个性，但是回到校园，在集体中生活，遵守必要的规范是集体教育的内容之一。

胡亮老师也持类似观点，“在集体生活中，个体遵守必要的规则是为了让多数人受益，它也是学生步入社会之前必须适应的规矩。我时常会问学生，你是希望能更好地融入集体，并在集体中适当展现你的个性？还是让集体来被迫服从你的个性？”

对于教师而言，李庆海认为，首先需要其明晰规则以及育人的出发点是什么。他试着举例说明，我们需要询问学生烫发染发的动机是什么？是个人对于时髦的见解，还是为了模仿某个明星，抑或是因为特定活动需要。在了解他们的动机后，我们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并从总体引导其回归符合我国对于在校生容貌规范的审美。“我们不能从一开始就否定学生张扬个性，用强制行为试图让学生成为‘听话的孩子’。”李庆海说，再比如使用手机的问题，“学校限制学生使用手机是为了保障教学秩序，而非为了剥夺学生通讯权利。我们应当先行与同学沟通其使用手机的原因，然后对症下药。”

学校对于教师的培训也需要同步展开。“如今，刚刚走进校园的年轻教师多是独生子女，在他们的内心可能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在应对复杂的师生关系场景时，需要获得更多的经验支持。”李庆海讲述了他所在学校正在施行的办法，“我们利用假期或者学生的体育活动时间，让老师们通过案例研讨、情景模拟等形式，来寻求具体教育案例的解决办法，让教师能更熟练地以理服人、以情动人。”

甘肃的张老师同时提及，在这一阶段对于家长的说服工作也尤为重要，“比如开学阶段的家长会，老师不仅要宣讲学校相关规定，还要分享青春期孩子个性发展的重要性，让家长明白过度压制孩子的需求，反而容易引发逆反心理。”

平等沟通，是被提及最多的关键词。教师们也认为应该在保护学生尊严、肯定学生个性、问清学生诉求的基础上，通过多方反复引导、对话，教育其遵守校园公约、社会公约。

冲突“刹车”，有赖于清晰的缓冲和移交机制

规矩定好了，就得执行。而从规则订立到师生发生矛盾之间，是一个更宽广的缓冲地带。

在这一环节，四川省武胜县双星学校校长黄伟认为，多种角色共同参与针对学生存在问题的对话，有助于避免问题被激化。

“家长在这一环节的参与尤为重要。”黄伟以上课经常影响课堂秩序的学生为例，我们要将这一情况及时反馈家长，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只反馈不评判。从黄伟的经验来看，教师评价式的反馈言语，很容易遭到家长抵触，“家长甚至试图为孩子在老师面前扳回一局。这是老师的一种失误，我们应该不带结论的将事实反馈给家长，并与之商量解决办法，家长的参与意愿会更高。”

这样的“多方对话机制”同样被杭州的李庆海所推崇：“我们要求教师以‘平等沟通者’身份与学生交流，如果当事教师遇到困难，这套机制允许教师向学校德育教师或者其他有经验的班主任发出请求，大家共同出面提供改进方案、约定整改期限。”

此外，在学校与家长就学生问题进行对话的场景下，引入学校心理老师也是十分必要的。“班主任和校长直接参与学生管理，有一些话由我们说出来并不太容易被家长接受。但心理老师作为第三方，凭借其专业素养，表达的育人观点往往更能得到家长认同。”李庆海说。

大多数老师都认为，良好的家校互动、让家长了解孩子的真实状况、理解学校规定，并共同参与对孩子的管理，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一步。

该图片属于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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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类似“教师强行剪发”的情形，并不能通过事前规则的制定和平等对话完全避免。当问题发生时，教师们真的只有“强制”这一种方式吗？

黄伟认为，行为合法合规是教师教育学生、惩戒学生的前提。一旦场面失控，及时搁置争议、向其他教师或上级领导寻求帮助，是更理性的处理办法。“老师常有一种顾虑，当学生教育工作遇到困难时，不敢向他人求助，认为这会显得自己无能。”他说，其实这种包袱是完全可以放下的。老师也是人，也有情绪失控和无能为力的时候，及时向他人寻求帮助，是为了解决问题、防止事态升级，这恰恰体现了老师的责任心。

姚金菊对此持同样的看法：建立清晰的缓冲和移交机制，将复杂问题及时引入班主任、德育部门、心理教师及家校协同等多方介入的轨道，可以避免教师在高风险情境下孤立承压、导致事态升级。她说，制度化的程序、系统化的支持，既能保护学生的合法权益也能将教师从进退失据的困境中解脱出来，用专业性赋予教师真正的力量。

教师在实施惩戒学生行为中最终出现过激行为，是此前各种协商、沟通方式失效导致的结果，也是各方都最不愿意看到的。一旦此类事件发生，“快速响应，积极弥补”是最后的挽救。

李庆海介绍了在他们学校拟定的机制：第一时间安抚学生情绪，学校德育处、教育处介入调查事实真相，心理老师与涉事老师进行沟通，向学生和家长做好解释工作。通过这一流程，尽最大努力获得家长和学生的谅解。

在这一阶段，姚金菊提到了两个“委员会”的作用：学校成立“学生申诉委员会”，应本着保护学生隐私、避免二次伤害的原则，对事件进行独立调查，对学生进行安抚；“教师复核申诉处理委员会”则负责保护当事教师的合法权益，避免因舆论导致的过度问责，维护教师履职积极性。

李庆海所在学校的微信公众号还特别开设了校长电子信箱，“只要接到学生、家长投诉，我们必须在24小时内做出回应，通过沟通促成问题的解决。”

用完善的机制为教师兜底、为学生设限

教师强行给学生剪发的新闻之所以广受关注，探究内核，是在讨论规则与尊重的边界。来自一线的教师也产生了“一管就死、一松就散”的困惑。他们担心，因为对个别学生行为的放纵，形成对其他学生的不良示范。

姚金菊表示，平衡学生个性发展与学校规则遵守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学校管理权与学生权利在法律框架内寻求平衡的问题。其关键在于实现校纪校规的合理化与人性化，以及执行过程中的差异化。

对于不同学生，姚金菊给出了一些更精细的区别对待方式：教师对敏感型学生可先给予情感关怀再讲明规则，对散漫型学生则可能需要先明确底线再注入温度。执行惩戒后，必须注重与学生的沟通和帮扶，对真诚悔改的学生及时给予鼓励，这有助于将一次惩戒转化为成长的契机。

她还提及，若学生行为确属于情节严重，可依据校纪校规、《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等管理办法进行诸如由德育负责人予以训导、承担校内公共服务，直至停课的相应惩处。“惩戒只是开端，学校还应牵头制定个性化支持计划，联合班主任、心理老师、家长，甚至社区资源，进行持续关注、引导与激励，从根本解决问题。”

如何避免个别学生行为对其他学生产生不良的示范效应？姚金菊认为，这需要一些教育的艺术。例如，公开维护规则、私下处理个案；以处理问题程序的稳定性代替冲突发生的偶然性；强化正向激励、塑造班级和校园的主流文化。“要让学生明白，学校的管理是依法依规处理每一个问题，而非针对某一特定个体。一旦自身行为失当触发既定的惩处程序，是一件于自身很不划算的事。”她说。

教育的本质不是对抗，而是引导；不是压制，而是规范。姚金菊表示，当机制能够替教师兜底、替学生设限、替学校分责，类似的教师惩戒行为才能从“舆论事件”回归为“治理问题”，并在制度框架内得到理性、可持续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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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熊颖琪
统筹 | 周彩丽 校对 | 齐丽涛《教育家》杂志投稿邮箱：gmjyjzz@126.com新媒体投稿邮箱：jyjzzxmt@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