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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荣宠背后
北境大捷的喜讯冲淡了沈阙案带来的阴霾,朝野上下沉浸在一片欢庆之中。年关将至,宫中更是筹备着盛大的庆功宴与新年庆典。
苏千鸢作为太子妃,这段时间异常忙碌。既要协助宫中准备各项庆典事宜,又要打理因年节而越发繁重的东宫内务,还需接待络绎不绝前来道贺、攀附的命妇女眷。她事事亲力亲为,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既保持了太子妃的威仪,又不失温和亲切,赢得了不少赞誉。
萧衍对她这段时间的表现颇为满意。他能在前朝专心处理战后封赏、安抚边将、调整北境防务等一系列事务,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东宫后院的安稳。苏千鸢不仅将内务打理得妥帖,在一些人情往来、与后宫妃嫔的相处上也分寸拿捏得当,未曾给他惹来任何麻烦,反而时常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后宫动态信息。
这一日,萧衍难得早些回承恩殿用晚膳。膳后,他并未立刻去书房,而是留在了寝殿。
宫人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萧衍看着坐在灯下核对礼单的苏千鸢,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锦袄,少了些白日里的端肃,多了几分柔和。
“这些事,交给下头人去做便是,何必亲力亲为。”萧衍开口道。
苏千鸢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一笑:“年节往来,关乎东宫体面与各方关系,臣妾仔细些,免得出了差错,辜负殿下信任。”
萧衍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沈阙秋后问斩,你可觉得……孤处置得过于严苛?”
苏千鸢心中微凛,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对此事最终的态度,是否还有残余的不忍。她放下手中的礼单,正色看向萧衍,目光清澈坦然:
“殿下依法而断,何来严苛之说?沈阙所犯,乃贪墨军资、挪用抚恤之重罪,危及前线将士性命,动摇国本。其罪当诛。臣妾虽曾与之相识,但公私分明。其既触犯国法,自当受国法制裁。臣妾只觉大快人心,为边关将士讨回了公道,并无他念。”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或闪烁。对沈阙,她早已仁至义尽,最后那点旧情,也早在得知他那些卑劣行径时消磨殆尽。如今提起,只有对国法得以伸张的欣慰。
萧衍看着她眼中毫无作伪的澄澈与坚定,心中最后一丝因沈阙而起的芥蒂也烟消云散。他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很好。”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推到苏千鸢面前:“北境新贡上来的,看看可喜欢。”
苏千鸢有些意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羊脂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形态雅致,雕工精湛,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玉质极品,样式却清新脱俗,不显奢华,正合她心意。
“这玉质极好,样式也雅致,臣妾很喜欢,谢殿下赏赐。”苏千鸢拿起玉簪,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这不是他第一次赏她东西,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更像是一种……认可与嘉奖?
“喜欢便好。”萧衍语气平淡,眼中却似有笑意掠过,“年节事务繁杂,你也多注意休息。过几日庆功宴,还有得忙。”
“臣妾省得。”苏千鸢将玉簪小心收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关于年节安排和北境战后事宜。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家常的温馨。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几日后,庆功宴在宫中太和殿隆重举行。功臣勋贵、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苏千鸢与萧衍同坐御阶之下,接受着众人的恭贺。
酒至半酣,皇帝萧稷显然心情极佳,多饮了几杯,看着下首英挺沉稳的太子与端庄秀雅的太子妃,忽然笑道:“太子与太子妃成婚已有数月,朕瞧着甚是和睦。太子妃贤良淑德,堪为内助。只是这东宫至今尚无子嗣消息,朕与贵妃,可是盼着早日抱上皇孙啊!”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到苏千鸢身上。有善意的微笑,有好奇的打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与算计。
苏千鸢脸颊微热,垂下眼帘。子嗣,始终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剑。尤其是她这个太子妃,若不能尽快诞下嫡子,地位便不算完全稳固。她与萧衍虽相处日睦,但房事上更多是例行公事,并无太多柔情蜜意,且萧衍政务繁忙,留宿承恩殿的日子并不算多。她自己暗中调理身体,却也不知何时能有喜讯。
萧衍面色不变,举杯敬皇帝:“父皇关爱,儿臣与太子妃谨记。子嗣乃天意,儿臣等自当尽力,还请父皇勿要过于挂怀。”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带过。
皇帝哈哈一笑,也未再多言,转而褒奖其他功臣。
但这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后宫激起了层层涟漪。
庆功宴后,苏千鸢去凤仪宫向李贵妃请安时,李贵妃便似笑非笑地提起了此事:“皇上说得是,太子妃啊,你这肚子可得争气些。太子膝下空虚,不仅是你们夫妻的事,更是国本大事。这后宫啊,最不缺的就是年轻鲜嫩的美人,若是一直没有动静,怕是皇上和本宫,也得考虑为太子充实后宫,开枝散叶了。”
这话说得委婉,却带着明显的敲打与威胁。是在提醒她,太子妃的位置并非铁板一块,若她不能尽快生下子嗣,那么纳侧妃、选良娣便是顺理成章的事。届时,东宫后院人多眼杂,她的日子便没现在这么清净了。
苏千鸢心中微沉,面上却依旧恭谨:“娘娘教诲的是,臣妾定当谨记,好生调养。”
从凤仪宫出来,她遇到了德妃。德妃倒是亲切,拉着她的手安慰道:“贵妃娘娘也是心急,你别往心里去。你还年轻,身子又康健,孩子迟早会有的。只是这宫里,人多口杂,你自己也要多上心,该调理调理,该请太医请太医,莫要害羞。”言语间倒是真诚。
苏千鸢谢过德妃。她知道,德妃与李贵妃并非一心,三皇子对储位亦有觊觎,德妃对她示好,未必没有拉拢永昌侯府、制衡李贵妃与三皇子的意思。
回到东宫,她独坐良久。子嗣的压力,如同悬顶之剑,让她感到一阵紧迫。她与萧衍的关系,虽日渐融洽,但更多是基于利益与默契的“合作”,离真正的夫妻情深尚有距离。在这种基础上,孩子更像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情感结晶。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
“云珠,”她唤道,“去将王太医前几日开的温补方子拿来,再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上好的阿胶和燕窝。”
“是,小姐。”云珠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依言去办。
夜色渐深,萧衍回到承恩殿时,苏千鸢已卸了钗环,只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坐在灯下看书。烛光勾勒出她纤细柔美的颈项和侧影。
萧衍走到她身边,抽走她手中的书:“还在看?仔细伤眼。”
苏千鸢抬起头,看着他。他眼中带着一丝倦意,但目光依然清明。
“殿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今日庆功宴上,父皇提及子嗣……”
萧衍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父皇酒后之言,不必过于在意。”
“可是贵妃娘娘今日也提起了,说若臣妾一直无出,恐要为您选纳侧妃……”苏千鸢低声道,观察着他的反应。
萧衍动作一顿,看向她,目光深邃:“你担心这个?”
苏千鸢坦然点头:“是。臣妾身为太子妃,为殿下延绵子嗣是分内之责。若一直无所出,不仅是臣妾失职,亦会令殿下为难,予人口实。”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臣妾……不想让殿下因臣妾之故,承受非议,或被迫纳娶不喜之人。”
这番话,既表明了责任,也隐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萧衍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苏千鸢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子嗣之事,急不得。”萧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孤既选了你为太子妃,便不会因暂无子嗣而轻易动摇你的地位。至于纳妃……”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还轮不到旁人替孤做主。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调理好身子,其余之事,自有孤来处理。”
这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让苏千鸢安心。他明确表达了对她地位的维护,也暂时挡住了来自后宫的 pressure。
“谢殿下。”她轻声说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许多。
萧衍抚了抚她的长发,没有再说话。殿内一片静谧,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几日,京中便隐隐流传起另一种说法:太子妃苏氏,因婚前在北境可能损伤了身子,或是……根本不能生育。所以成婚数月,东宫仍无喜讯。甚至有人将之前沈阙散布的谣言重新翻出,加以附会。
这流言比之前那些更加恶毒,直接指向苏千鸢作为太子妃最根本的“价值”。传播者显然极其了解后宫痛点,且意图一举将她彻底打入深渊。
消息传到苏千鸢耳中时,她正在听王太医诊脉。王太医是萧衍特意指派给她的,医术精湛,为人也谨慎。
“太子妃殿下脉象平和,只是有些思虑过度,肝气稍郁,并无大碍,更无伤及根本之虞。只需放宽心怀,按时服用温补之药,假以时日,必能如愿。”王太医恭敬回禀。
苏千鸢挥退太医,独自坐在殿中,脸色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
一次是沈阙,二次是这不知名的黑手。她这个太子妃,还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云珠,去请常德公公过来一趟。”她吩咐道。
有些事,她不能总是被动等待萧衍出手。既然有人不想让她好过,那她也得让对方知道,她苏千鸢,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十二章 锋芒初露
常德很快到来,恭敬行礼:“太子妃殿下有何吩咐?”
苏千鸢屏退左右,只留云珠在门口守着,这才对常德道:“常公公,近日市井间关于本宫‘不能生育’的流言,想必你也听说了。”
常德面色不变:“殿下已有耳闻,正在查证源头。”
“源头自然要查。”苏千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流言伤人,尤其是这等关乎皇家子嗣、动摇国本的恶毒谣言,绝不能任其蔓延。殿下在前朝事务繁忙,后宫之事,本宫既为太子妃,便不能坐视不理,事事劳烦殿下。”
常德微微垂首:“太子妃殿下之意是?”
“劳烦常公公,替本宫办几件事。”苏千鸢缓缓道,“第一,将王太医今日为本宫诊脉、言明本宫身体康健、并无暗疾的脉案,以‘不经意’的方式,透露给太医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知晓。太医们自有他们的圈子,此事由他们口中‘证实’,比东宫自己辩白有力得多。”
常德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是。”
“第二,”苏千鸢继续道,“查一查,这流言最初是从哪个宫、哪个人嘴里最先传出来的。不必大张旗鼓,暗中摸排即可。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奴才明白。”
“第三,”苏千鸢顿了顿,眼中冷意更甚,“沈阙虽已下狱,但其母沈夫人近来似乎并未消停,频频出入一些诰命夫人的茶会诗社?去查查,这些流言,与她有没有关系。若有关……便将沈阙在狱中‘思念家人、痛悔不已’的‘真情流露’之语,适当让沈夫人知道一些。比如,沈阙怨恨父母从小对他要求严苛,只重仕途,不重亲情;又比如,他觉得自己落得今日下场,皆是父亲逼他进取、母亲溺爱纵容所致……总之,让他们沈家内部,先乱起来。”
常德心头微震,忍不住抬眼看了苏千鸢一眼。这位太子妃,平日里端庄温婉,没想到出手竟如此精准狠辣!第一条是正面澄清,借助权威;第二条是查找元凶;第三条则是祸水东引,借力打力,让可能的幕后推手自顾不暇。尤其是对付沈家这一招,简直是诛心之策!沈夫人若听到儿子在狱中如此“怨怼”,只怕要心痛如绞,与沈相之间也难免生出嫌隙,哪里还有心思在外煽风点火?
“太子妃殿下思虑周全,奴才佩服。”常德由衷道。
“常公公过誉了。本宫初掌宫务,许多事还需仰仗公公提点。”苏千鸢语气缓和下来,“此事,便拜托公公了。若有进展,随时来报。”
“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常德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苏千鸢端起手边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味苦涩,却让她精神一振。从前她总是被动承受,等待萧衍庇护。如今她明白了,在这深宫之中,唯有自己立得住,手里有筹码,有手段,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萧衍的维护固然重要,但她不能永远只做攀附的藤蔓。
东宫的力量,她也要学着去运用,去掌控。
常德的效率极高。不过两三日,太医院几位资深太医在闲聊时,“无意间”提及太子妃脉象康健、适宜生育的话便传开了。与此同时,关于流言源头的调查也有了眉目——最初散布“太子妃不能生育”说法的,竟是凤仪宫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宫女,而指使她的,则是李贵妃身边一个不太起眼但颇得信任的嬷嬷!
消息传到苏千鸢这里,她冷冷一笑。果然是李贵妃。因为三皇子?还是单纯看她这个太子妃不顺眼,想借机打压,甚至为将来塞人进东宫铺路?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常德继续盯着,收集更多证据。同时,沈家那边的“消息”也顺利传到了沈夫人耳中。据说沈夫人听闻后当场晕厥,醒来后与沈相大吵一架,责怪沈相只知仕途,不管儿子死活,才将沈阙逼上绝路。沈相本就因儿子之事焦头烂额,再被夫人如此指责,更是烦闷不已,家中鸡犬不宁,沈夫人也果然不再外出交际。
流言失去了源头推波助澜,又有太医的“权威证实”,很快便弱了下去。加之年关喜庆气氛浓烈,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这阵阴风似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但苏千鸢知道,事情没完。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按例有祭祀灶神、阖宫团聚的家宴。家宴设在暖阁,帝妃、皇子公主、以及已成婚的皇子携眷出席,气氛比正式宫宴轻松许多。
席间,李贵妃一如既往地端着雍容的架子,对苏千鸢态度不冷不热。酒过三巡,她忽然笑着对皇帝道:“皇上,眼看着又要过年了,臣妾瞧着这些孩子们,心中欢喜。只是太子成婚已有半年,东宫至今未有喜讯,臣妾这心里,总是记挂着。太子妃年轻,或许不懂调理,臣妾宫里倒有个老嬷嬷,最擅妇科调理,不若让她去东宫伺候些时日,也好帮太子妃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关心,实则是再次当众施压,并想往东宫安插人手。
皇帝闻言,看向苏千鸢,眼神带着询问。
萧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开口,苏千鸢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向皇帝和李贵妃盈盈一拜,声音清晰柔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谢贵妃娘娘关怀。太医日前刚为臣妾请过平安脉,言臣妾身体康健,只需按时调养即可,并无大碍。且东宫已有精通妇科的王太医随时听候,嬷嬷年事已高,臣妾岂敢劳动?倒是臣妾听闻,贵妃娘娘宫中近来似有不宁,有下人私下嚼舌,搬弄是非,恐扰了娘娘清静。依臣妾愚见,不若先整肃宫闱,以免小人作祟,损了娘娘贤德之名。”
她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谁也没想到,一向温婉顺从的太子妃,竟会当众驳回贵妃的“好意”,甚至还反将一军,暗指贵妃宫中管理不善!
李贵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太子妃这是何意?本宫宫中之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苏千鸢不慌不忙,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臣妾不敢置喙。只是前些日子,市井间忽起流言,污蔑臣妾不能生育,动摇国本。臣妾惶恐,命人细查,竟发现那流言最初,是从凤仪宫一个浆洗宫女口中传出,而指使之人,正是娘娘您身边的张嬷嬷。”
她说着,目光转向常德。常德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奴才奉命查证,确有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那张嬷嬷也已招认,说是……说是听闻贵妃娘娘忧心东宫子嗣,她自作主张,想替娘娘分忧,才出此下策,散布流言,意在……意在催促太子妃。”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谁都明白。
暖阁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在李贵妃和苏千鸢之间来回逡巡。
李贵妃又惊又怒,她确实暗示过身边人给苏千鸢找点麻烦,但没想到手下人如此蠢笨,竟用这种极易被抓住把柄的方式,还被当场揭穿!“胡说!定是那贱婢诬陷!本宫从未让她做过此事!”
“娘娘息怒。”苏千鸢语气平静,“张嬷嬷或许是会错了意,但流言确由她指使而出,证据确凿。此事关乎皇家体面与东宫清誉,臣妾不敢隐瞒。如何处置,还请父皇与娘娘圣裁。”
她把球踢给了皇帝。
皇帝脸色很不好看。后宫争斗他并非不知,但闹到明面上,还涉及动摇国本的流言,就触及他的底线了。他冷冷地看了李贵妃一眼:“贵妃,你宫中人便是如此‘替你分忧’的?”
李贵妃吓得连忙离席跪倒:“皇上明鉴!臣妾管教不严,致使刁奴妄为,臣妾有罪!但臣妾绝无指使之意啊!定是那贱婢自作主张,臣妾回去定严加惩治!”
“你是该好好管管你宫里的人了!”皇帝厉声道,“那张嬷嬷,杖毙!涉事宫女,逐出宫去!贵妃,罚你闭宫思过一月,好好反省!”
“臣妾领旨,谢皇上开恩!”李贵妃伏地谢罪,心中恨极了苏千鸢,却不敢再辩。
皇帝又看向苏千鸢,神色缓和了些:“太子妃受委屈了。此事你处理得宜,既澄清了流言,又揪出了祸首。往后若再有人敢妄议东宫,你不必客气,按宫规处置便是。”
“谢父皇为臣妾做主。”苏千鸢再次下拜,心中松了口气。这一仗,她赢了。不仅化解了危机,挫了李贵妃的锐气,更在帝妃和宗亲面前展现了她的能力与魄力,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太子、被动承受的太子妃。
萧衍全程未发一言,只在苏千鸢起身时,伸手虚扶了她一下,指尖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按。那是一个无声的赞许与支持。
家宴后半段,气氛有些微妙,但无人再敢提及东宫子嗣之事。
回到东宫,已是深夜。
承恩殿内,苏千鸢卸下钗环,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之举,颇为冒险,若皇帝偏袒贵妃,或证据不足,她便可能引火烧身。但幸好,她赌对了。皇帝更看重皇家体面与朝局稳定,不会容忍后宫如此明目张胆地算计储君正妃。
“今日,做得很好。”萧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千鸢转身,见他已换下宴服,只着中衣,站在灯下看着她。
“臣妾也是被逼无奈。”苏千鸢道,“若一味忍让,只怕日后类似之事会层出不穷。”
萧衍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深邃,带着探究与一丝欣赏:“孤从未指望你只是一株需要庇护的娇花。今日方知,你也有利刺与锋芒。很好。”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的下颌皮肤。苏千鸢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微微发热。
“只是,”萧衍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锋芒过露,亦易折。李贵妃今日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三皇子那边,也需留意。往后行事,更需谨慎。”
“臣妾明白。”苏千鸢点头。今日是不得已而为之,她不会天真地以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
萧衍放下手,忽然问道:“你想要孩子吗?”
苏千鸢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沉默片刻,坦然道:“身为太子妃,诞育皇嗣是责任。但……臣妾也希望,孩子是父母期盼之下而来,而非仅仅是一个任务。”
这个回答很诚实,也带着她一贯的清醒。
萧衍看了她许久,忽而一笑,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冰雪初融:“责任也罢,期盼也罢。总会有的。”
他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
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呼啸。但殿内,却暖意盎然。
年关的喜庆,终于冲散了连日的阴霾。苏千鸢在东宫的地位,经此一役,更加牢固。而她与萧衍之间,似乎也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从最初的合作同盟,到如今的并肩而立,彼此支撑。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她不再孤单前行。
第十三章 年关骤变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宫中上下张灯结彩,预备着一年中最盛大的庆典。北境大捷的余韵尚未散去,又逢新年,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祥和喜庆之中。
李贵妃闭宫思过,凤仪宫安静了不少。德妃倒是活跃起来,时常邀苏千鸢说话,态度越发亲热。苏千鸢心知肚明,德妃这是看准了李贵妃暂时失势,想拉拢东宫,为三皇子增加筹码。她既不拒绝,也不过分亲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得罪,也不轻易许诺。
萧衍这段时间反而更忙了。年关政务繁杂,封赏功臣、祭祀祖先、接待藩属使臣、检阅京营……事事都需他参与或主持。常常是深夜才回东宫,天不亮又起身。苏千鸢将东宫内务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让他有半分后顾之忧,每日的汤水点心也备得更精心。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八,宫中按例赏赐年礼给各王府、勋贵及重臣之家。苏千鸢正与掌事女官核对赏赐名单和物品,常德匆匆而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太子妃殿下,”常德压低声音,“殿下请您立刻去书房,有要事。”
苏千鸢心中咯噔一下,挥手让女官们退下:“何事如此紧急?”
常德嘴唇翕动,似难以启齿,最终只道:“您去了便知……是……是关于北境,靖北侯……”
兄长?!苏千鸢脸色瞬间白了,顾不得多问,提起裙摆便疾步朝书房奔去。云珠和常德连忙跟上。
书房内,萧衍负手立于窗前,背影竟显得有些僵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沉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凝重,甚至有一丝……不忍?
“殿下,我兄长他……”苏千鸢声音发颤,连礼都忘了行。
萧衍示意常德关上房门,这才走到她面前,将一封密封的军报递给她,声音低沉:“你先看看。”
苏千鸢手指冰凉,几乎是颤抖着打开军报。只看了一眼,便觉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被萧衍一把扶住。
军报上说,靖北侯苏千嶂在率军清剿北境残余戎狄溃兵时,遭遇特大暴风雪,与大部队失散。三日后,搜寻的队伍在一处山谷找到了他的坐骑和部分亲卫的遗体,以及激烈战斗的痕迹,但苏千嶂本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现场有大量戎狄骑兵留下的踪迹,怀疑是遭遇了小股精锐敌骑的伏击。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八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苏千鸢心上。北境苦寒,又是暴风雪,兄长他……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兄长他武艺高强,熟悉地形,怎么会……”
萧衍扶着她坐下,沉声道:“消息是加急密报,暂时封锁了。父皇那里,孤刚去过,也已得知。皇上震怒且痛心,已严令北境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看着苏千鸢苍白如纸的脸和泪眼,放缓了语气:“千鸢,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苏千嶂是难得的将才,吉人自有天相,未必没有生机。当务之急,是稳住永昌侯府,稳住朝局。消息一旦公开,恐引发动荡,尤其是军中。你父亲年事已高,骤闻此讯,只怕……你要坚强些。”
他的称呼从“太子妃”变成了“千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与安抚。
苏千鸢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让她从巨大的悲痛和恐慌中稍稍清醒。是的,她不能乱!父亲母亲年纪大了,如何承受得住这般打击?侯府上下,还有那么多依附的人,都需要主心骨。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永昌侯府,兄长出事,不知多少人会幸灾乐祸,甚至落井下石!
她用力擦去眼泪,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管心脏依旧抽痛得厉害,手脚冰凉,但她挺直了背脊。
“殿下,”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消息能封锁多久?”
“最多三日。年节大朝,靖北侯若缺席,必有疑问。”萧衍道。
“足够。”苏千鸢迅速思考,“请殿下允许臣妾立刻回侯府一趟,亲自告知父母,加以安抚。对外,便说兄长偶感风寒,在北境将养,暂不能回京过年。侯府这边,臣妾会约束上下,统一口径。朝中若有质疑,还请殿下……代为周旋。”
她思路清晰,安排得当,在如此巨大的打击下还能迅速做出反应,让萧衍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更多的却是心疼。
“好。孤陪你一同去。”萧衍道,“常德,备车,低调些。”
“不,”苏千鸢摇头,“殿下目标太大,此刻不宜轻易离宫。臣妾自己回去便可。殿下在宫中,稳住大局更为重要。”
萧衍沉吟片刻,知道她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让常德带一队可靠的东宫卫率护送你。孤会下令,永昌侯府周围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谢殿下。”
苏千鸢匆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由常德和东宫卫率护送,从侧门悄然出宫,直奔永昌侯府。
侯府内还沉浸在即将过年的喜悦中,见到太子妃突然回府,都有些惊讶。苏千鸢直接屏退众人,只留父母在正堂。
当她说出苏千嶂下落不明的消息时,永昌侯苏凛如遭雷击,踉跄着扶住桌案才站稳,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侯夫人则直接晕厥过去,一阵慌乱抢救后才悠悠转醒,抱着苏千鸢放声痛哭。
“父亲,母亲,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苏千鸢强忍泪水,握住父母的手,将萧衍的话和自己的安排快速说了一遍,“兄长只是下落不明,未必有事!我们若先乱了阵脚,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父亲,您戎马一生,当知军情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不能放弃希望!侯府上下,还需您坐镇!”
苏凛毕竟是经过大风浪的,最初的剧痛过后,听到女儿冷静的分析和安排,眼中重新燃起坚韧的光芒。他重重拍了拍苏千鸢的手:“鸢儿,你说得对!嶂儿是我苏家的好儿郎,没那么容易折!侯府,有爹在,垮不了!”
他又看向泣不成声的夫人,沉声道:“夫人,收起眼泪!嶂儿福大命大,定会平安归来!我们若先倒下,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在苏千鸢和丈夫的劝慰下,侯夫人也渐渐止住悲声,只是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不住颤抖。
苏千鸢又召来侯府管家和几位心腹,严令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对外统一说辞。安排好一切,已是深夜。
她婉拒了父母留宿的提议,在侯府众人忧心忡忡的目光中,登上马车,返回东宫。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苏千鸢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泪水终于再次无声滑落。兄长的音容笑貌不断在眼前闪现,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最护着她的那个人……
回到承恩殿时,萧衍竟还未歇息,似乎在等她。
见她眼眶红肿,神色疲惫却强撑着,萧衍心中某处微微抽紧。他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一次,苏千鸢没有僵硬,也没有挣扎,将脸埋在他胸前,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这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成了她唯一可以暂时依靠的港湾。
“会找到的。”萧衍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孤已加派了人手,动用了一些暗中的力量往北境搜寻。活要见人,死……孤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千鸢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只有这实实在在的拥抱和承诺,能给她一丝支撑。
这一夜,承恩殿的灯,亮到很晚。
接下来的两日,苏千鸢如同上了发条一般。她既要强打精神处理东宫年节事务,又要时刻关注侯府动静,安抚父母,还要应对宫中若有若无的探问。她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加沉稳从容,只有萧衍知道,她深夜独处时,那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忧惧。
萧衍也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明里暗里搜寻苏千嶂的下落,并严密监控朝中动向。他知道,苏千嶂出事,不仅是对永昌侯府的打击,也是对东宫势力的削弱。某些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腊月三十,年三十的宫宴上,便有官员“关切”地问起:“听闻靖北侯在北境偶感风寒,不知可大好了?今日年宴,未能见靖北侯英姿,实是遗憾。”
苏千鸢心中一紧,面上却带着得体的浅笑,正欲回答,萧衍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北境苦寒,靖北侯为国戍边,偶有小恙,在任上将养亦是常事。父皇已特赐医药,命其好生休养,待春暖花开,再召其回京述职。爱卿挂心了。”
皇帝也适时开口:“靖北侯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今日佳节,不必谈论公务,众卿尽兴。”
问话的官员讪讪退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宫宴进行到一半,一名内侍匆匆而入,在常德耳边低语几句。常德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萧衍身边,低声禀报。
萧衍听完,眼中寒光骤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侧首,对苏千鸢低声道:“有人将你兄长失踪的消息,插到了御前。父皇……要立刻见我们。”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苏千鸢的心沉到了谷底,但背脊却挺得更直。她与萧衍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这场仗,还没有结束。
第十四章 风雪归人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帝萧稷面沉如水,看着跪在下方的萧衍和苏千鸢,手中捏着一封匿名密信,指节泛白。信上以极其笃定的口吻,指称靖北侯苏千嶂并非偶感风寒,而是在清剿残敌时遇伏失踪,凶多吉少,永昌侯府与东宫联手隐瞒军情,欺君罔上!
“衍儿,太子妃,”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密信所言,可是真的?”
萧衍率先叩首,声音沉稳:“父皇明鉴,儿臣确有隐瞒,但绝非欺君!儿臣接到北境密报时,靖北侯只是下落不明,现场并无遗体,北境仍在全力搜寻。儿臣想着,年关将至,父皇连日操劳,不忍以此未定凶讯扰父皇清静,且恐消息走漏,动摇军心,引发朝局不安,故与永昌侯府商议,暂以‘风寒’为由遮掩,待搜寻有果,再行禀报。此乃儿臣思虑不周,擅作主张之过,与太子妃及永昌侯府无关,请父皇责罚!”
他将责任一力揽下,既说明了隐瞒的苦衷(为皇帝、为大局),又点明了“下落不明”与“确认身亡”的本质区别,更保护了苏千鸢和侯府。
苏千鸢紧接着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父皇,兄长为国征战,生死未卜,臣妾与父母心如刀割。殿下所言俱是实情,殿下是为大局着想,亦是体恤臣妾一家悲恸。隐瞒之罪,臣妾一家亦难辞其咎,甘愿领罚。只求父皇……只求父皇莫要放弃搜寻兄长,生要见人,死……臣妾一家,亦求一个明白!”她伏地不起,肩头微微耸动,真情流露,令人动容。
皇帝看着下方的一子一媳,一个主动担责,言辞恳切;一个悲戚却不失气节,只求真相。他心中的怒火消弭了些,但忧虑更甚。苏千嶂是难得的将才,更是维系北境安稳、制衡各方的重要棋子,他若真的折了,于国于军都是重大损失。而匿名信的出现,更说明朝中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借此生事,打击东宫和永昌侯府。
他长叹一声,将密信掷于案上:“罢了,都起来吧。你们的苦心,朕明白了。苏千嶂是朕的功臣,朕岂会不救?搜寻之事,一刻不得停!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悬赏民间知情者!活,朕要见到人;死,朕也要见到尸骨!”
“谢父皇恩典!”萧衍与苏千鸢齐声道。
“至于这匿名校书之人,”皇帝眼中寒光一闪,“给朕查!查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关心’国事,迫不及待地搅风搅雨!”
“儿臣遵旨!”萧衍应道。这正是他想要的,借皇帝之手,揪出幕后黑手。
“此事既已揭开,便无需再瞒。”皇帝疲惫地挥挥手,“对外便说,靖北侯追敌遇险,朝廷正全力营救。年节期间,不得再生事端。你们先退下吧。”
“是,儿臣(臣妾)告退。”
退出御书房,寒风扑面而来。苏千鸢脚步有些虚浮,萧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没事了。”他低声道,“父皇既已下令全力搜寻,便是最好的结果。剩下的,交给孤。”
苏千鸢靠着他手臂的力量,轻轻点了点头。方才在御前一番应对,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目眩。
萧衍察觉到她的异样,干脆将她打横抱起。苏千鸢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
“殿下……”
“别说话。”萧衍抱着她,大步朝承恩殿走去。常德等人连忙低头跟上,不敢多看。
一路无言,只有靴子踏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苏千鸢将脸埋在他颈侧,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沉稳的心跳,冰冷的心仿佛也找回了一丝温度。
回到承恩殿,萧衍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又命人端来参汤。
“喝了,好好睡一觉。”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外面的事,有孤。”
苏千鸢依言喝了参汤,在药力和身心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很快沉沉睡去。睡梦中,依旧眉头紧蹙,不时呓语着“兄长”。
萧衍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却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今日御前,她的表现可圈可点,悲而不怨,哀而不屈,既全了孝悌,又顾全了大局。
他起身,走到外间,常德已候在那里。
“查得如何?”萧衍声音冰冷。
“回殿下,匿名信的笔迹经过多位能手辨认,虽刻意掩饰,但与三皇子府中一位清客的笔迹有七分相似。传递渠道,也指向与三皇子母族有关的一家商号。”常德低声道。
“老三……”萧衍眼中寒芒毕露。果然是他,或者说,是他背后的李贵妃一系。趁着苏千嶂出事,想一举扳倒永昌侯府,削弱东宫臂膀,甚至可能想将“隐瞒军情”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证据收集齐全,但暂时不要动。”萧衍吩咐,“盯紧他们。北境那边,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报来。”
“是。”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公开了苏千嶂遇险失踪、正全力营救的消息。永昌侯府从最初的隐瞒转为公开的担忧与祈盼,反而赢得了不少同情。皇帝公开表态全力营救,也暂时堵住了悠悠之口。
苏千鸢强撑精神,协助萧衍处理年节各项礼仪,在人前依旧保持着太子妃的端庄。只是人后,她越发沉默,常常望着北方的天空出神。
萧衍加派了数批精锐暗探前往北境,甚至动用了潜伏在戎狄内部的一些棋子,不惜一切代价搜寻苏千嶂的下落。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新年庆典在一片表面的喜庆和暗地里的波涛汹涌中落幕。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宫中照例有灯会,但因北境之事,皇帝下令简办。
就在这一日晚间,一骑快马如同利箭般冲破夜色,直入皇城,带来了八百里加急军报!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衍正与苏千鸢对坐用晚膳。常德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与难以置信:“殿下!太子妃!北境急报!靖北侯……靖北侯找到了!还活着!”
“啪嗒——”苏千鸢手中的玉箸掉落在地,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你……你说什么?”
萧衍也霍然起身:“详细说来!”
“是北境都督府刚送来的加急军报!靖北侯当日遇伏,身受重伤,被大雪掩埋,幸得当地一猎户所救,藏在山中养伤。因伤势过重且大雪封山,一直无法与外界联系。直到前几日雪稍停,猎户冒险出山报信,搜寻队伍才在山洞中找到靖北侯!侯爷虽重伤未愈,虚弱至极,但性命无碍!现已接回都督府妥善医治!”常德一口气说完,激动得声音发颤。
活着!兄长还活着!
巨大的惊喜如同洪流瞬间冲垮了苏千鸢连日来紧绷的心防,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萧衍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住。
“太好了……太好了……”苏千鸢伏在萧衍怀中,喜极而泣,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是释然,是狂喜。
萧衍紧紧拥着她,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苏千嶂活着,不仅对苏千鸢、对永昌侯府是天大的喜讯,对北境稳定、对东宫势力,同样是至关重要的支撑!
“快!备车!去永昌侯府!”苏千鸢擦着眼泪,急切道。
“孤陪你一起去。”萧衍道。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这个好消息,需要第一时间,亲自告诉那对饱受煎熬的老人。
永昌侯府内,苏凛夫妇听到消息,老泪纵横,相拥而泣,对着皇宫方向连连叩拜,感谢皇恩浩荡,感谢上天垂怜。
消息迅速传开,朝野上下又是一片震动。先前同情永昌侯府的,如今更是感慨其忠勇感天动地;先前幸灾乐祸或暗中使绊子的,则暗自心惊,懊恼不已。
皇帝闻讯,龙颜大悦,连声道:“天佑大梁!天佑忠良!”下旨重赏那名救人的猎户,并派御医携珍贵药材即刻前往北境,为靖北侯诊治。同时,严厉申斥了之前那些借机生事、散布谣言之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矛头隐隐指向三皇子一系。
三皇子府中,一片阴沉。李贵妃在凤仪宫也气得摔了茶杯。他们精心策划的打击,不仅未能奏效,反而让永昌侯府和东宫因祸得福,声望更隆!皇帝对太子的信任似乎也更深了。
萧衍趁着皇帝高兴和苏千嶂生还的东风,将之前收集到的关于匿名信来源的证据,巧妙地上呈给了皇帝。皇帝看后,震怒不已,虽未公开处置三皇子(顾及皇家颜面和李贵妃),却下旨申饬,罚了三皇子一年俸禄,令其闭门读书思过。李贵妃也再次被敲打,凤仪宫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一场风波,看似以苏千嶂的奇迹生还和东宫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上元夜的月色,格外皎洁明亮。
苏千鸢站在东宫的高台上,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璀璨烟花,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月来第一个真正轻松释然的笑容。
萧衍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她肩上。
“谢谢。”苏千鸢轻声道,不知是谢这狐裘,还是谢他这段时间的庇护与奔走。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萧衍握住她微凉的手,与她并肩而立,共赏这团圆佳节的火树银花。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寒意与阴霾。
苏千鸢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份坚实的力量。
风雪终将过去,春天,或许真的要来了。
第十五章 春意暗生
北境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靖北侯苏千嶂平安的消息,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笼罩在永昌侯府和东宫上空的阴霾。皇帝派去的御医团队抵达后,传回的消息越发乐观:苏千嶂伤势虽重,但根基未损,精心调理之下,恢复有望,只是需要时间。
永昌侯府上下喜气洋洋,苏凛夫妇仿佛年轻了十岁。苏千鸢悬了多月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明媚鲜活起来。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东宫事务和自身的调理中,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萧衍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个在御书房前强撑镇定、在得知兄长生还后喜极而泣、如今眉眼舒展、顾盼生辉的女子,似乎比初见时那朵带刺的冷玫瑰,更添了几分动人的暖意与生机。
朝堂上,因苏千嶂生还和三皇子被申饬,东宫声势更盛。萧衍处理政务越发得心应手,皇帝对他的倚重也日益明显。沈家经过沈阙之事,已一蹶不振,沈相称病告老,皇帝虽未准,但也只让其挂个虚职,实权尽失。李贵妃和三皇子一系暂时偃旗息鼓,后宫前朝,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平静。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御花园的柳枝吐出嫩芽,杏花、桃花次第绽放。
这一日,萧衍难得有半日清闲,见天气晴好,便对苏千鸢道:“整日闷在宫里也无趣,今日孤带你出宫走走。”
苏千鸢颇为意外:“出宫?”
“嗯,去西山别苑。那里春景不错,也清静。”萧衍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苏千鸢心中微动,点头应下。自入东宫以来,她还未曾出过皇城。
轻车简从,只带了常德和少数护卫,一行人悄然出了宫门。马车驶出繁华的朱雀大街,渐渐远离市井喧嚣,朝着城郊西山而去。
道路两旁,田野泛起新绿,农人开始耕作,处处生机盎然。苏千鸢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萧衍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属于少女的好奇与雀跃,眼中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西山别苑是皇家园林,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此时春光正好,山间林木葱茏,溪水潺潺,各色野花点缀其间,鸟鸣啾啾,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萧衍摒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常德远远跟着,与苏千鸢沿着山间小径缓步而行。
“这里比宫里自在多了。”苏千鸢深吸一口气,感慨道。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萧衍道。
两人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坡上有一处小巧的亭子。站在亭中,可以俯瞰大半个别苑和远处朦胧的京城轮廓。
春风拂面,带着花香。苏千鸢鬓边的碎发被吹起,她伸手去拢,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里戴着他年前送的那支羊脂玉兰花簪……改成的玉镯?他微微挑眉。
苏千鸢察觉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那支玉簪臣妾极喜欢,只是觉得簪子日常佩戴不便,便让工匠改成了镯子,殿下不会怪臣妾擅作主张吧?”
萧衍摇了摇头:“东西既给了你,便随你处置。这镯子……很适合你。”玉质温润,圈在她纤细的腕上,更衬得肌肤如雪。
苏千鸢抿唇一笑,目光投向远方,忽然轻声道:“殿下,谢谢您。”
“嗯?”
“谢谢您为兄长的事费心,谢谢您带我来这里散心,也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维护。”苏千鸢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臣妾知道,东宫太子妃这个位置,并不好坐。若无殿下,臣妾或许早已……”
“没有或许。”萧衍打断她,目光深邃地回视,“你是孤选的太子妃,孤自然要护着你。而且,”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你也从未让孤失望过。”
他的肯定,让苏千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不仅仅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嘉许,更似一种并肩作战的伙伴之间的认可。
“臣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你这般,已是难得。”萧衍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远处的京城,“朝堂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孤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太子妃,而非一个只会依偎躲避的莬丝花。千鸢,你很聪明,也有胆魄,假以时日,你会做得更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肯定她的价值,不仅仅是作为联姻的纽带,更是作为可以信赖的盟友,乃至……伴侣。
苏千鸢心中震动,抬眸望向他坚毅的侧脸。阳光透过亭檐洒落,在他俊朗的眉眼间跳跃。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段始于利益的婚姻,并非没有滋生出其他东西的可能。
“臣妾……定不负殿下期许。”她郑重道。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中一动,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
指尖触及她肩头衣料,带来细微的触感。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苏千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常德快步走近,在亭外躬身道:“殿下,太子妃,宫中急报。”
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萧衍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沉肃:“何事?”
“北境加急军报,戎狄残部再次集结,似有反扑迹象。陛下召殿下即刻回宫议事。”
萧衍眉头一蹙:“知道了。备车,即刻回宫。”
他看向苏千鸢,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苏千鸢已收敛心神,温声道:“国事要紧,殿下快去吧。”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不复来时的轻松。萧衍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北境军情。苏千鸢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方才那一刻的心动与旖旎,悄悄藏入心底。
她知道,身为太子和太子妃,他们的世界从来不止有风花雪月,更有家国天下,责任重担。
回到东宫,萧衍立刻赶往御书房。苏千鸢则回到承恩殿,处理积压的宫务。只是偶尔闲暇时,会不自觉地抚上腕间的玉镯,想起山坡亭中,那拂过肩头的指尖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北境的军情似乎并不十分紧急,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骚扰。萧衍与皇帝、兵部商议后,加强了边防戒备,并下令北境守军酌情反击,勿令敌寇嚣张。
朝政之余,萧衍留在承恩殿的时间似乎多了一些。有时是和她一同用膳,说些朝中趣闻;有时是静静地各做各事,他批阅奏章,她看书或处理宫务,互不打扰,却有一种安宁的氛围在流淌。
这一晚,萧衍回来得晚,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似乎是刚陪皇帝宴请了某位藩属使臣。他回到承恩殿时,苏千鸢已经歇下,但还留着一盏灯。
萧衍挥退宫人,走到床榻边,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恬静的容颜,眼底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今日宴席上,父皇又提及子嗣,虽未像上次那般当众施压,但言辞间的期盼却显而易见。几位宗室老王也语带暗示。
他知道,子嗣是横在他与苏千鸢之间,也必须尽快解决的一道坎。不仅仅是应付皇帝和朝臣,他自己……似乎也开始有些期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嫣红的唇瓣上。
睡梦中的苏千鸢似乎有所感应,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朦胧的灯光下,看到萧衍近在咫尺的俊颜,她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下来。
“殿下……您回来了。”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沙哑。
“嗯。”萧衍应了一声,指尖依旧流连在她唇边,“吵醒你了?”
苏千鸢摇摇头,撑起身子:“殿下饮酒了?臣妾让人煮醒酒汤来。”
“不必。”萧衍按住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了些,“千鸢……”
“嗯?”苏千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
“给孤生个孩子吧。”萧衍忽然道,不是命令,不是商量,而是一种带着灼热气息的陈述与请求。
苏千鸢怔住了,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认真,那里面不仅仅是对子嗣的期盼,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她暂时无法完全读懂,却令她心尖发颤的东西。
她想起山坡亭中的并肩而立,想起这些日子点滴的默契与温情,想起他一次次或明或暗的维护……
没有犹豫太久,她轻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这是一个无声的应允,也是一个交付。
萧衍眸色转深,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只是责任与义务的交融,而是带上了温度,带上了情感,带上了对未来的共同期许。
红绡帐暖,春意盎然。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一株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头花苞悄然绽放。
第十六章 珠胎暗结
春深似海,东宫庭院里的花草愈发繁盛,连空气都仿佛带着甜香。
自西山别苑回来后,萧衍与苏千鸢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那种相敬如宾的默契里,悄然融入了更多温存与亲昵。萧衍留在承恩殿的日子明显增多,即便政务繁忙,也会尽量回来与她一同用膳,夜里相拥而眠时,也多了些耳鬓厮磨的柔情。
苏千鸢能清晰地感觉到萧衍待她的变化。他看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与评估,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与宠溺。他会记住她饮食上的小偏好,会过问她调理身子的情况,偶尔兴起,还会教她下棋,点评她的字画,甚至带她去京郊马场,手把手教她骑射——尽管她只是略通皮毛,他却极有耐心。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时紧绷、处处小心的太子妃,渐渐在他面前流露出更真实的性情,有时会因棋局失利而微微懊恼,有时会因射中靶心而眼眸发亮。萧衍看着她这些鲜活的小表情,唇角弯起的弧度也越来越频繁。
东宫上下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与太子妃之间愈发融洽的关系,伺候得越发尽心。永昌侯府那边,苏千嶂伤势稳步恢复的消息不断传来,父母安泰,苏千鸢更是了无牵挂,整个人如同被春风滋润的花朵,越发娇艳动人。
然而,子嗣的压力并未完全消失。宫中虽无人再敢明面议论,但皇帝偶尔提及孙辈时的期盼眼神,李贵妃看似关心实则打量的目光,都让苏千鸢无法完全放松。她自己也在暗暗期待,调理身子的药膳一日不曾间断。
这一日清晨,苏千鸢起身时,忽觉一阵莫名的眩晕恶心,扶着床沿干呕了几声。
“小姐!”云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苏千鸢摆摆手,胸口那股烦恶感挥之不去,心中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她的月信,似乎……迟了有七八日了。先前只当时辰不准,未太在意。
“去请王太医来,就说我有些不适,请个平安脉。”苏千鸢稳了稳心神,吩咐道。
云珠连忙去了。
王太医很快到来,仔细诊脉。他的手指搭在苏千鸢腕间,凝神片刻,眉头微动,又换了另一只手,沉吟良久,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他起身,朝着苏千鸢深深一揖:“恭喜太子妃殿下!贺喜太子妃殿下!殿下这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搏动有力,虽时日尚浅,但确是滑脉无疑!依臣判断,应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
喜脉!
苏千鸢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竟然真的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和萧衍的孩子?
云珠和殿内其他宫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齐刷刷跪倒在地:“恭喜太子妃殿下!贺喜太子妃殿下!”
苏千鸢勉强按捺住激动的心绪,看向王太医:“王太医,确定吗?我……我这些日子并无太多特别感觉,只是今晨有些恶心……”
“回殿下,孕初反应因人而异,有人毫无所觉,有人反应剧烈。殿下脉象确为喜脉无疑!至于晨起恶心,正是常见的害喜症状。殿下还请放宽心,好生休养,待过些时日,脉象更加稳固,便更无疑问了。”王太医语气笃定,笑容满面。东宫有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有劳王太医。此事……”苏千鸢顿了顿,“暂且不要声张,待殿下回来,由本宫亲自告知。”
“臣明白!臣这就为殿下开一些安胎宁神的温和方子,殿下按时服用即可。切记勿要劳累,保持心境平和。”王太医躬身退下,去开方抓药。
殿内只剩下苏千鸢和云珠几人。苏千鸢坐在榻上,掌心轻轻贴着小腹,感受着那份不可思议的悸动与温暖。这里,有了她和萧衍血脉的延续……
“小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云珠喜极而泣,“皇上和殿下知道,不定多高兴呢!”
苏千鸢也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在我亲口告诉殿下之前,消息务必封锁,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尤其……”她目光微冷,“尤其是凤仪宫那边。”
“奴婢明白!”云珠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后宫倾轧,太子妃有孕是喜事,但也容易成为靶子,尤其是在胎象未稳之时。
一整个上午,苏千鸢都处于一种微醺般的喜悦与恍惚中。她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想象着里面那个小小生命的样子,是像萧衍多一些,还是像自己多一些?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种种思绪纷至沓来,让她坐立难安,既盼着萧衍快些回来,又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萧衍今日在兵部与几位将军商议完北境防务后,又去了一趟京郊大营,回到东宫时,已近黄昏。
他刚踏入承恩殿,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宫人们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见他回来,行礼时眼神都亮晶晶的。而苏千鸢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明显心不在焉,听到脚步声抬头望来,脸上飞起两抹红霞,眼眸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羞涩、喜悦与忐忑的复杂光彩。
“今日怎么了?一个个都这般高兴?”萧衍一边解下披风递给常德,一边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湿,微微发烫。
苏千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他的手,引着他的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小腹上。
萧衍先是一怔,随即感觉到掌下衣料的柔软和……她身体微微的紧绷。他抬眸,对上她含羞带喜、盈盈如水的目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跟着一滞。
“殿下,”苏千鸢的声音轻如蚊蚋,却带着无比的清晰与坚定,“王太医今日来请脉……说……说臣妾有了身孕,一月有余了。”
仿佛有烟花在耳边轰然炸响!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萧衍全身!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苏千鸢紧紧搂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当真?!”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
“嗯……王太医说脉象很稳……”苏千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陡然加快的心跳,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力量,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幸福与安定。
“太好了……千鸢,太好了!”萧衍松开她些许,低头捧起她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狂喜,那浓烈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忍不住去吻她的唇,动作轻柔而珍重,仿佛她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我们有孩子了……”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重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苏千鸢从未见过他如此外露的情绪,心中又甜又暖,轻轻“嗯”了一声。
喜悦过后,萧衍迅速恢复了理智,但眼中的笑意和温柔却丝毫未减。他扶着苏千鸢坐下,仔细询问了王太医的诊断,又亲自看了药方,确认都是温和安胎之药,这才放下心来。
“从今日起,一切以你和孩子为重。”萧衍握着她的手,语气郑重,“东宫事务,能放则放,交给可靠的女官打理。你只需安心养胎,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宫外若有想见的人,也尽管召进来陪你。一切有孤。”
“臣妾没那么娇弱。”苏千鸢心里甜甜的,却还是道,“日常宫务并不劳累,臣妾可以处理。只是……”她顿了顿,“有孕之事,是否要立刻禀报父皇和母后?”
萧衍沉吟道:“自然要报。明日一早,孤便陪你入宫,亲口告诉父皇。至于后宫……”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暂且不必大肆宣扬,待胎象更稳些再说。孤会加派人手,护你和孩子周全。”
他不想让苏千鸢过早暴露在风口浪尖上,尤其是在李贵妃等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臣妾听殿下的。”苏千鸢顺从道。
这一夜,承恩殿的灯火格外温暖柔和。萧衍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苏千鸢身边,连晚膳都盯着她多用了一些,夜里更是小心拥着她,大手一直护在她的小腹上,仿佛要隔着她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苏千鸢在他怀中安然入睡,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次日,萧衍与苏千鸢一同入宫,向皇帝禀报了喜讯。
皇帝萧稷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好!此乃社稷之福,东宫之喜!太子妃有功!传朕旨意,重赏永昌侯府!东宫上下,皆有赏赐!”
皇帝一高兴,不仅赏了苏千鸢无数珍宝补品,还特意下旨,准许永昌侯夫人随时入宫陪伴太子妃,又指派了两位经验老道的嬷嬷和太医常住东宫,随时照看。
消息虽然未刻意宣扬,但皇帝如此大的动静,又如何瞒得住?很快,太子妃有孕的消息便如春风般传遍了后宫前朝。
永昌侯府欢天喜地,苏凛夫妇喜极而泣,立刻备了厚礼送入宫中,苏夫人更是迫不及待递了牌子,入宫探望女儿。
后宫之中,反应各异。德妃亲自带了贺礼来东宫,言语真挚。一些低位妃嫔和宗室命妇也纷纷道贺。唯有凤仪宫,一片沉寂。李贵妃得知消息后,摔碎了心爱的玉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太子妃有孕,若一举得男,便是嫡皇孙,东宫地位将更加稳固不可动摇!这对她和三皇子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好个苏千鸢!倒是好命!”李贵妃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嫉恨与不甘的光芒。
然而,皇帝和太子正沉浸在喜悦中,对东宫和苏千鸢的保护更是密不透风,她纵有万般心思,短期内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千鸢安心在东宫养胎,有母亲时常入宫陪伴,有萧衍无微不至的关怀,有太医嬷嬷精心照料,日子过得舒心惬意。孕吐反应不算严重,只是嗜睡些,胃口也渐渐好了起来。
萧衍即便再忙,每日也必回承恩殿用膳,睡前总要听听她腹中的动静——尽管现在还什么都听不到。他会对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低声说着一些幼稚的“训话”,或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模样,让苏千鸢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春去夏来,苏千鸢的肚子渐渐有了弧度。胎象稳固,太医宣告母子均安。
这一日,萧衍下朝回来,心情似乎极好,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北境传来确凿战报,戎狄残部被彻底击溃,首领远遁,数年内再无南侵之力。靖北侯苏千嶂伤势已愈大半,不日将奉旨回京述职受赏。
双喜临门。
苏千鸢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望着窗外明媚的夏日阳光,只觉得未来一片光明灿烂。
然而,她并未放松警惕。深宫之中,永远不缺嫉妒与算计。她的平安喜乐,需要她与萧衍共同守护。
第十七章 毒计暗藏
夏日炎炎,东宫承恩殿却因存放了大量冰鉴而显得清凉宜人。苏千鸢的孕肚已颇为明显,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但气色极好,眉目温润,透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萧衍对她呵护备至,东宫防卫更是外松内紧,尤其是饮食药物,必经数道查验,确保万无一失。永昌侯夫人几乎隔日便入宫相伴,带来宫外的新鲜玩意儿和家常小吃,也让苏千鸢心情愉悦。
北境大捷,兄长苏千嶂平安归来在即,自己又有孕在身,苏千鸢只觉得日子是从未有过的顺遂安宁。连带着对萧衍,也越发依赖与眷恋。他虽仍是那个沉稳威严的太子,但在她面前,却多了许多寻常丈夫的体贴与温柔,会陪她散步,会对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念书,会因为她一句想吃酸梅而让人跑遍全城搜寻最地道的……
这一切,都让苏千鸢觉得,当初那场始于算计与利益的婚姻,竟阴差阳错地开出了温暖的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凤仪宫内,李贵妃的日子却越发难熬。三皇子因之前匿名信事件被皇帝申饬冷落,在朝中威望大跌。太子妃有孕,东宫地位愈加稳固,朝中风向明显偏向太子。皇帝对太子的倚重与日俱增,许多原本观望的朝臣也开始向太子靠拢。
这一切,都让李贵妃如坐针毡。她不能坐视东宫势力继续膨胀,更不能容忍太子妃顺利产下嫡子。一旦嫡皇孙诞生,三皇子争夺储位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娘娘,不能再等了。”心腹嬷嬷低声进言,“太子妃这一胎若是个男孩……”
“本宫知道!”李贵妃烦躁地打断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可东宫如今铁桶一般,皇上和太子都盯着,如何下手?”
那嬷嬷眼中闪过狠毒之色,凑近低语:“明着来自然不行。但若是……太子妃自己‘不小心’呢?或是,用了些‘相克’之物而不自知?孕妇体弱,情绪也易波动,若受了什么‘刺激’,或是‘旧疾复发’……”
李贵妃眯起眼睛:“你是说……”
“奴婢听说,太子妃幼时似乎有心悸之症,虽多年未发,但怀孕之人,最忌情绪大起大落,旧疾复发也是有的。”嬷嬷意有所指,“还有,永昌侯夫人不是常入宫吗?若是她带进来的‘家乡特产’、‘祖传安胎方子’出了点什么岔子……谁能说得清呢?”
李贵妃缓缓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阴暗的光:“说得对。是她自己身子不争气,或是她母亲‘关心则乱’,与旁人何干?去,仔细查查,苏千鸢当年心悸之症的详情,用的什么药,可有什么忌讳。还有,永昌侯夫人平日都带些什么进宫,尤其是什么吃食补品,务必弄清楚!”
“是。”
“另外,”李贵妃补充道,“想办法,在苏千嶂回京的路上,给他找点‘惊喜’。他们兄妹情深,若苏千嶂出了什么事,苏千鸢受惊过度,胎气震荡……哼。”
“娘娘英明!”
一场针对苏千鸢和她腹中胎儿的毒计,在阴暗处悄然酝酿。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永昌侯夫人照例入宫,带了一食盒自己亲手做的糕点,说是苏千鸢幼时最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娘,我都这么大了,还当我是小孩子。”苏千鸢笑着接过,闻着熟悉的甜香,心中温暖。
“在娘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侯夫人怜爱地抚着她的肚子,“如今又要当娘了,更需仔细。这糕点我少放了糖,用的是上好的栗粉和桂花,你尝尝,若喜欢,娘下次再做。”
苏千鸢拈起一块,正要入口,忽然想起萧衍的叮嘱,心中微微一顿,笑道:“娘且等等,云珠,去请王太医来,正巧让他也尝尝娘的手艺,看看我这身子,可能多用些甜食。”
她话说得自然,侯夫人也未觉有异,只当女儿谨慎。
王太医很快到来,先给苏千鸢请了平安脉,确认一切安好,这才看向那碟糕点。他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掰开一小块闻了闻,甚至还用银针试了试,都无异状。
“殿下,这糕点用料讲究,少糖清淡,孕妇少量食用并无妨碍。”王太医笑道。
苏千鸢这才放心,与母亲一同用了些,其乐融融。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的是,这糕点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出在盛放糕点的食盒夹层里,被提前放置了一种极其隐蔽的、气味极淡的香料。这种香料单独使用无害,但若与苏千鸢每日必服的安胎药中一味常见的药材结合,长期微量摄入,便会渐渐影响孕妇心神,引发烦躁、失眠,严重者可能导致心悸旧疾复发,甚至滑胎!
下毒之人极其狡猾,并未直接在糕点或药物中动手,而是利用了食盒与药物的间接作用,且用量极其微小,若非精通医药且刻意探查,极难发现。
王太医虽谨慎,却也未想到这一层,只查验了糕点本身。
永昌侯夫人离宫后,苏千鸢照例服下了当日的安胎药。起初并无异样,但到了夜间,她忽然觉得有些心慌气短,难以入眠。
“云珠,我觉得胸口有些闷。”苏千鸢抚着心口,微微蹙眉。
云珠连忙掌灯:“小姐,可是白日里累了?还是胎儿动了?”
“许是吧。”苏千鸢也未太在意,孕期有些不适也是常有的。她起身喝了点水,重新躺下,过了许久才勉强睡去。
次日,萧衍回来见她眼下有些青影,关切询问。苏千鸢只说昨夜没睡好,有些心慌。
萧衍立刻紧张起来,召来王太医。王太医诊脉后,脉象依旧平稳,只道可能是夏日烦闷,孕妇体热所致,建议饮食再清淡些,保持心境平和,又开了些宁神的茶饮。
然而,接下来两日,苏千鸢夜间心慌、失眠的症状并未缓解,白日里也显得有些精神不济,胃口也差了些。
萧衍察觉不对,勒令王太医连同太医院几位妇科圣手一起会诊。会诊结果仍是胎象平稳,母体略有虚火,建议静养。
可苏千鸢的不适感却真实存在。她自己也懂些医理,隐约觉得不像是普通的孕期反应,倒有些像……幼时心悸发作前的征兆?可她的心悸之症早已多年未犯,王太医也未诊出心脉有异。
事情传到永昌侯夫人耳中,爱女心切的她越发频繁入宫,带的家乡小吃、补汤也更多了,只想让女儿吃得舒心些。殊不知,这正中了幕后黑手的下怀!那带有隐秘香料的食盒被多次使用,与安胎药结合,毒性虽缓慢,却如附骨之疽,悄然侵蚀着苏千鸢的身体。
这一日,苏千鸢午睡醒来,只觉得心跳得异常快,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云珠……快,传太医……”她虚弱地抓住床帏,冷汗涔涔而下。
云珠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扶住她,一边尖声叫喊。
东宫顿时一片混乱。
萧衍正在兵部议事,闻讯脸色大变,扔下满屋官员,策马狂奔回宫。
当他冲进承恩殿时,只见苏千鸢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躺在榻上,几位太医围在一旁,神色凝重。王太医正在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萧衍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冲到榻边,握住苏千鸢冰凉的手。
“殿下,”王太医稳住心神,沉声道,“太子妃似是心悸旧疾突发,来势汹汹,且……脉象有滑胎之兆!”
滑胎?!萧衍眼前一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苏千鸢毫无血色的脸,握着她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给孤救她!还有孩子!若她们母子有任何闪失,你们全都陪葬!”萧衍的声音嘶哑,带着骇人的戾气。
太医们吓得跪倒一片,连称尽力。
就在这时,常德匆匆进来,在萧衍耳边低语了几句。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常德禀报,暗卫刚刚截获密报,靖北侯苏千嶂在回京途中,于驿站遭遇“意外火灾”,所幸护卫得力,侯爷只受了些轻伤,但受惊不小。而纵火之人,疑似与三皇子府中一名失踪的护卫有关!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暗卫来报,在东宫一名负责浆洗的粗使宫女房中,搜出了与永昌侯夫人食盒夹层中一模一样的隐秘香料!那宫女受不住刑,已招认是受凤仪宫一名太监指使,将香料提前藏入食盒!
一切串联起来,指向再明确不过!
李贵妃!三皇子!
他们竟敢同时对苏千鸢和苏千嶂下手!一个要让她滑胎丧命,一个要让她兄长“意外”身亡,双重打击之下,永昌侯府和东宫必将遭受重创!
好毒辣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
萧衍周身散发出冰寒刺骨的杀气,殿内温度骤降,连太医们都噤若寒蝉。
他俯身,在苏千鸢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坚定无比地说道:“千鸢,撑住。害你和孩子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你兄长没事,只是轻伤。为了他,为了孩子,为了孤,你必须撑下去!”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话语,或许是感受到了他掌心的力量,苏千鸢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在萧衍脸上,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殿下……孩子……”
“孩子没事,你也不会有事!”萧衍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护住她心脉,“相信孤,相信太医。”
苏千鸢看着他猩红的双眼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痛惜,心中忽然涌起无穷的力量。她不能倒下!为了孩子,为了兄长,也为了……眼前这个视她如珍宝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配合着王太医的针灸。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无比漫长。萧衍始终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分毫。
终于,王太医长长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殿下,太子妃脉象稳住了!胎气也暂时安抚下来!只是此次凶险,太子妃元气大伤,需绝对静卧安养,再不能受任何刺激!”
萧衍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虚脱。他看向苏千鸢,她已沉沉睡去,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轻轻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在她额头印下一个珍重无比的吻。
然后,他站起身,脸上的柔情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常德。”
“奴才在。”
“将所有涉事宫人,全部打入暗牢,严刑拷问,务必揪出所有同党!凤仪宫那个太监,给孤‘请’过来!”
“是!”
“传孤令,东宫即刻起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太子妃需要绝对静养,凡敢打扰者,杀无赦!”
“是!”
“另外,”萧衍眼中寒光凛冽,“将今日之事,以及北境驿站‘意外’的详情,还有所有查获的证据,整理成册,密呈父皇。记住,是‘密呈’。”
他不会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动手,打草惊蛇。他要将证据摆到父皇面前,让父皇看清李贵妃和三皇子的真面目!在父皇对东宫和苏千鸢最为怜惜、对幕后黑手最为震怒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奴才明白!”常德心领神会,立刻去办。
萧衍走回榻边,看着沉睡的苏千鸢,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差一点,他就可能失去她和孩子……
他俯身,再次握住她的手,低声呢喃:“睡吧,好好休息。孤在这里,守着你们。”
窗外,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风暴,即将来临。
第十八章 雷霆之怒
承恩殿内药香弥漫,苏千鸢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萧衍寸步不离的守护下,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只是这次凶险,到底伤了元气,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即便醒来也精神不济,需长时间静卧。萧衍将一切政务都移到了承恩殿的外间处理,亲自过问她的每一碗药、每一餐饭。
东宫被封锁得如同铁桶,消息却无法完全隔绝。太子妃突然“旧疾复发”、险象环生的消息,还是隐隐传了出去。永昌侯夫妇心急如焚,却因宫禁无法入内探望,只能不断递牌子、送药材。苏千嶂在回京途中遇袭受伤(轻伤)的消息也传回侯府,更是雪上加霜,所幸皇帝已下旨严查,并加派了御林军沿途护送。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说太子妃福薄,担不起皇家福泽的;有暗指东宫内部不靖的;更有嗅觉敏锐者,将太子妃病重与靖北侯遇袭两件事联系起来,隐隐察觉到了背后的刀光剑影。
皇帝萧稷最初听闻苏千鸢病重,亦是忧心忡忡,多次派内侍探问,赏赐如流水般送入东宫。他对这个儿媳是越发满意了,端庄贤淑,又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如今遭此大难,心中怜惜不已。
然而,当萧衍通过常德,将那份整理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密报,悄悄呈到他的御案上时,皇帝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密报中详细列举了:
1. 东宫粗使宫女受凤仪宫太监指使,在永昌侯夫人食盒中放置隐秘香料,与太子妃安胎药相克,导致太子妃心悸旧疾复发、险些滑胎的人证物证(包括香料残余、宫女口供、太医对药性相克的分析)。
2. 北境驿站“意外火灾”的调查结果,指向三皇子府失踪护卫的线索,以及驿站伙计、护卫的证词。
3. 李贵妃近期频繁与某些太医、香料商人暗中往来的可疑记录。
4. 三皇子门下官员近期异常的资金流动(疑似用于收买亡命之徒)。
桩桩件件,虽未直接指名道姓说是李贵妃和三皇子主使,但所有线索都如同利箭,精准地指向凤仪宫和三皇子府!尤其是指使宫女下毒和策划驿站火灾两件事,用心之歹毒,手段之卑劣,已然触及了皇帝的底线!
这已不仅仅是后宫争宠或朝堂倾轧,这是谋害皇嗣、残害功臣、动摇国本的大罪!
“好!好一个李贵妃!好一个老三!”御书房内,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谋害太子妃和靖北侯!是不是下一步,就要谋害太子,谋害朕了?!”
伺候的宫人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常德在一旁劝道。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痛心与失望,“朕一向觉得老三只是有些急功近利,李贵妃也不过是有些骄纵,没想到他们母子竟如此狠毒!太子妃腹中,是朕的嫡孙!靖北侯是国之柱石!他们怎么敢?!”
他跌坐在龙椅上,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绝的帝王之色。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贵妃李氏,德行有亏,不堪掌管宫务,即日起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凤仪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德妃协理。”
“三皇子萧珏,行为失检,御下不严,致使府中护卫牵扯驿站火灾疑案,着革去所有差事,闭门读书思过,非诏不得出府!其府中一应人等,交由宗人府严查!”
“凡涉案宫人、护卫、相关人等,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
“另,赏赐永昌侯府黄金千两,珍玩若干,以慰靖北侯受惊。加派太医驻守东宫,务必保太子妃母子平安!”
一连串旨意,如同雷霆风暴,瞬间席卷后宫前朝!
李贵妃被当场褫夺宫权,禁足凤仪宫,犹如从云端跌落泥潭。三皇子更是被一撸到底,圈禁府中,前途尽毁!皇帝虽未公开言明他们谋害太子妃和靖北侯的罪名(为保皇室颜面),但如此严厉的惩处,已经说明了一切。
朝野震动!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果断、如此严厉地处置贵妃和三皇子!这无异于宣告,东宫地位不可动摇,太子妃和靖北侯深受帝心!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与三皇子有些勾连的官员,顿时噤若寒蝉,纷纷缩起脖子,急于与三皇子撇清关系。而东宫一系的官员,则是扬眉吐气,士气大振。
永昌侯府接到厚赏和皇帝关切的口谕,苏凛老泪纵横,对着皇宫方向再三叩拜。苏千嶂已平安抵京,得知妹妹险遭毒手,惊怒交加,伤势未愈便想入宫探望,被皇帝特旨准许。
东宫承恩殿。
苏千鸢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已渐渐好转,可以坐起身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当她从萧衍口中得知皇帝对李贵妃和三皇子的处置时,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慨与后怕。
“他们……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苏千鸢靠在萧衍怀中,轻声道。
“是他们咎由自取。”萧衍搂紧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孤给过他们机会。若他们安分守己,孤未必不能容他们做个富贵闲人。可他们偏偏要触碰孤的逆鳞。”
他的逆鳞,便是她和孩子。
苏千鸢感受到他话中的狠厉与维护,心中暖流淌过。她抬头,看着他瘦削了些却更显坚毅的下颌线条,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
“殿下瘦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萧衍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只要你和孩子平安,什么都不辛苦。”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苏千鸢忽然问道:“兄长他……伤势如何?我想见见他。”
“他已经入宫了,正在外间候着。怕打扰你休息,没敢进来。”萧衍道,“孤这就让他进来。”
很快,苏千嶂大步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和一道浅浅的伤痕,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见到榻上面色苍白却眸中含笑的妹妹,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眼眶瞬间就红了。
“鸢儿!”苏千嶂几步跨到榻前,想抱抱妹妹,又怕碰着她,手足无措。
“兄长……”苏千鸢也是泪眼朦胧,伸出双手。苏千嶂这才小心地、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悬了许久的心才彻底落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千嶂声音哽咽,“都怪兄长没用,没能保护好你,还让你为我担惊受怕……”
“兄长说的什么话。”苏千鸢含泪笑道,“你能平安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有了小外甥呢。”她说着,轻轻抚了抚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苏千嶂的目光落在妹妹的肚子上,眼中涌起无限柔情与激动:“好……好!我们鸢儿要做母亲了!兄长一定给外甥准备一份最大的见面礼!”
兄妹俩说了好一会儿话,苏千嶂仔细问了妹妹的身体状况,又说了些北境的趣闻和沿途见闻,逗得苏千鸢展颜欢笑。萧衍在一旁静静陪着,看着他们兄妹情深,眼中也带着暖意。
直到苏千鸢露出倦色,苏千嶂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临走前对萧衍郑重一礼:“殿下,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命,苏千嶂万死不辞!”
萧衍扶起他:“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你平安回来,便是对千鸢最好的宽慰。回去好生休养,朝中还有重任等你。”
送走苏千嶂,萧衍回到内室,见苏千鸢已有些昏昏欲睡。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角,“孤在这里。”
苏千鸢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有他在身边,有兄长平安归来,有父母安泰,有腹中孩儿……过往的惊涛骇浪,似乎都已远去。
窗外,夜色宁静,繁星点点。
凤仪宫的灯火,却是一夜未熄,只有压抑的哭泣与不甘的怨毒在黑暗中蔓延。三皇子府更是门庭冷落,昔日宾客尽散。
一场巨大的风波,看似以李贵妃和三皇子的惨败而告终。东宫地位愈加稳固,太子与太子妃历经磨难,感情愈深。
然而,苏千鸢知道,这深宫之路,从未有真正的尽头。未来的日子,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他,腹中有孩,心中有家,她便无所畏惧。
第十九章 弄璋之喜
秋高气爽,金桂飘香。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阴谋已过去数月,东宫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加祥和温馨。李贵妃被禁足凤仪宫,三皇子闭门思过,后宫由德妃协理,德妃为人圆滑,与苏千鸢关系尚可,倒也相安无事。前朝经过一番清洗,萧衍的储君之位更加稳固,皇帝也越发将政务交由他处理。
苏千鸢的身体在王太医和嬷嬷们的精心照料下,彻底康复,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行动渐渐不便,但精神极好,面色红润,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柔和光辉。萧衍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陪她,陪她散步,陪她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小衣服、小玩具,甚至开始翻阅古籍,琢磨着给孩子起名字。
永昌侯夫人得了皇帝特旨,可以时常入宫陪伴,母女俩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苏千嶂伤势痊愈后,被皇帝委以京营副统领的重任,时常也能入宫探望妹妹,每次都不忘带些宫外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日子平静而幸福地流淌,转眼便到了深秋。
这一日,苏千鸢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缝制一件小小的虎头帽,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不同于往常的胎动。
“云珠……”她放下针线,捂着肚子,额角渗出细汗。
云珠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小姐!您是不是……要生了?!”
产婆和太医早已备好,就住在东宫偏殿。消息立刻传开,承恩殿内外顿时忙碌起来,却井然有序。
萧衍正在文华殿与几位大臣议事,闻讯霍然起身,连句话都来不及交代,便疾步朝承恩殿奔去,将一屋子重臣丢在了身后。
产房已经布置好,苏千鸢被扶了进去。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萧衍被拦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痛哼声,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常德和嬷嬷死死拦住。
“殿下,产房血气重,不吉,您不能进去啊!”
“孤不管什么吉不吉!”萧衍脸色紧绷,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太子妃怎么样了?怎么没声音了?”
“殿下,太子妃这是头胎,产程长些是正常的。嬷嬷和太医都在里面,定会保太子妃母子平安。”常德不住地安慰,自己心里却也捏着一把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到黄昏,又从黄昏到深夜。产房内不时传出苏千鸢压抑的痛呼,每一次都让萧衍的心揪紧一分。他站在门外,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双拳和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永昌侯夫妇和苏千嶂也闻讯赶来了,守在殿外,同样焦心不已。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划破了东宫紧张的沉寂!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孙!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产婆欢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萧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男孩女孩此刻都不重要,他急声问:“太子妃呢?太子妃如何?”
“太子妃殿下一切安好,只是累了,睡过去了。”产婆回道。
萧衍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永昌侯夫妇和苏千嶂也喜极而泣,连连向天祷告。
产房门打开,嬷嬷抱着一个包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小小婴孩走了出来。孩子哭了几声便停了,此刻正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红扑扑的,却能看出五官极为精致。
萧衍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臂僵硬,生怕碰坏了这软软的一团。他看着怀中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感,柔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和千鸢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东宫的未来。
“殿下,您看,小皇孙多像您啊!”嬷嬷在一旁笑道。
萧衍仔细端详,孩子的眉眼轮廓,确实有几分他的影子,但那股沉静的劲儿,又像极了千鸢。
他抱着孩子,轻轻走进产房。里面已经收拾过,燃着宁神的安息香。苏千鸢疲惫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而虚弱的笑意。
萧衍走到榻边,单膝跪下,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
“千鸢,你看,我们的儿子。”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苏千鸢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喜悦与幸福的泪水。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嫩嫩的脸颊。
“他……好小……”她的声音微弱却充满爱意。
“嗯,以后会长大的。”萧衍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辛苦你了,千鸢。谢谢你。”
苏千鸢摇摇头,目光几乎无法从孩子身上移开。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宫闱。皇帝萧稷得知太子妃平安产下嫡皇孙,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大赦天下(非十恶之罪),为嫡孙积福。赐名萧煜,取“光明照耀”之意。赏赐如潮水般涌入东宫,皇帝甚至亲自前来探望,抱着小皇孙爱不释手,连连夸赞。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纷纷上表恭贺,东宫门前车水马龙,贺礼堆积如山。太子喜得麟儿,地位更是稳如泰山。永昌侯府一门荣宠,达到了顶峰。
苏千鸢在月子中被照顾得无微不至,身体恢复得很快。小皇孙萧煜更是健壮,能吃能睡,不过满月,便褪去了初生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眉眼越发清晰俊秀,结合了父母的优点,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灵动有神,见人就笑,极为讨喜。
满月宴办得极其隆重,皇帝亲自主持,百官朝贺,盛况空前。苏千鸢身着太子妃礼服,抱着身穿小龙袍的儿子,与萧衍并肩接受众人恭贺,容光焕发,幸福满溢。
宴席上,德妃等妃嫔命妇围着小皇孙,赞不绝口。李贵妃依旧禁足,未能出席。三皇子府只是按例送了贺礼,人未到场。
在一片喜庆喧嚣中,苏千鸢的目光与人群中一道复杂难言的目光短暂相接。是沈相。他苍老了许多,独自坐在不甚起眼的角落,望着被众星捧月般的太子妃和她怀中尊贵无比的小皇孙,眼中满是悔恨、落寞与深深的苦涩。他的儿子已化作黄土,而曾被他儿子弃若敝履的女子,却已母仪天下,诞育皇嗣,尊荣无极。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苏千鸢平静地移开了目光。沈阙也好,沈家也罢,都已成了前尘往事,再也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波澜。她的未来,她的幸福,系于身边这个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始终温柔追随她的男人,还有怀中这个咿呀学语、承载着无数爱与希望的小生命。
满月宴后,萧衍陪着苏千鸢回到承恩殿。喧嚣散去,殿内温馨宁静。乳母将吃饱睡着的萧煜抱去偏殿安睡。
萧衍从身后拥住苏千鸢,与她一同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
“千鸢,我们有煜儿了。”他低声在她耳边道。
“嗯。”苏千鸢靠在他怀里,心中满是踏实与甜蜜,“殿下,你会一直陪着我和煜儿吗?”
“会。”萧衍的回答斩钉截铁,他转过她的身子,深深望进她的眼底,“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孤都会找到你,守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不是誓言,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动人心魄。
苏千鸢眼中泛起泪光,却是幸福的泪。她主动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深宫之中,一份历经磨难、却愈发坚定深厚的真情。
弄璋之喜,家国之福。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并将一直幸福地延续下去。
第二十章 岁月静好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小皇孙萧煜已过了周岁,蹒跚学步,咿呀学语,聪明伶俐,成了皇帝的心头肉,更是东宫上下所有人的宝贝。皇帝几乎隔日便要召见孙儿,抱着不肯撒手,政务闲暇时,甚至亲自教他认字识图,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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