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烛火摇曳,成都皇宫深处。
二十二岁的刘禅第三次展开那份已经卷边的《出师表》。墨迹在竹简上已有些模糊,但他几乎能背出每一个字。窗外秋风萧瑟,像极了六年前那个春天——先帝驾崩,丞相跪在他面前,双手奉上这份沉甸甸的文书。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开篇第一句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人们总说,这是千古忠臣的肺腑之言。可当刘禅的手指划过“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这一行时,他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
宫中?府中?说白了,不就是我这个皇帝和你的丞相府么。
一、“相父”二字,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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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白帝城托孤时,刘禅十七岁。
“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先帝临终前这句话,被史官郑重记下,成为千古美谈。但很少有人站在那个十七岁少年的角度想一想——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就要继承帝位的年轻人,被当着群臣的面告知:从此你要把丞相当亲爹。
诸葛亮确实尽责。他事无巨细,从治国方略到宫廷用度,从官员任免到边防部署,全都一手包办。刘禅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感觉自己像个精致的傀儡。早朝时坐在龙椅上,听着丞相滔滔不绝地陈述政事;退朝后想留几个大臣说说话,却发现他们出了殿门径直往丞相府去了。
《出师表》里有句话很有意思:“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
说白了:陛下,您什么事都别自己决定,先来问我。
诸葛亮写这句话时,想必是一片赤诚。他怕年轻皇帝经验不足,被小人蒙蔽,把先帝基业毁于一旦。但二十二岁的刘禅再读这句话,感受到的是一种彻底的不信任。
你诸葛亮可以鞠躬尽瘁,但凭什么认定我刘禅就一定是个昏君?
二、名单上的人,宫中没有的人
《出师表》最耐人寻味的部分,是那段人事安排。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
诸葛亮一口气推荐了十几个人。这些人确实都是才德兼备的贤臣,但问题在于——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丞相系”。
刘禅不是没试过用自己人。他喜欢黄皓,那个从小陪他读书玩耍的宦官。黄皓机灵,会说话,懂得察言观色。在这座冰冷威严的宫殿里,只有黄皓让他感觉像是活人。但诸葛亮在《出师表》里特意写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谁是贤臣?你推荐的那些人。
谁是小人?我想用的人。
更让刘禅如鲠在喉的是这段:“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营中之事,悉以咨之。”
连禁军将领的人选,丞相都要指定。
刘禅有时会站在宫城高处,望着成都的万家灯火。名义上,他是蜀汉皇帝,是天下的主人。但实际上,宫中有郭攸之、费祎、董允“辅佐”,军中有向宠“护卫”,朝廷大事有丞相府“咨询”——他就像被精心打造的笼中鸟,连翅膀该怎么扇动,都有人规定好了动作。
三:“还于旧都”的梦想,是谁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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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这是《出师表》最激昂的段落,也是诸葛亮毕生的理想。
但这是刘禅的理想吗?
刘禅的记忆里,关于北方、关于“旧都”洛阳的印象,其实很模糊。他出生在荆州,长在益州,成都才是他真正的家乡。那些关于“兴复汉室”的宏大叙事,是先帝和丞相经常挂在嘴边的,却从未真正进入他的内心。
他更关心的是,今年益州的收成好不好,国库的银子够不够用,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每次诸葛亮提出要北伐,刘禅看着那些奏折上冰冷的数字——需要征调多少粮草,需要动员多少民夫,需要耗费多少军费——他的心就一阵阵地发紧。
先帝当年为报关羽之仇,举全国之力东征,结果夷陵一场大火,烧掉了蜀汉大半家底。这个教训,刘禅记得很清楚。
但诸葛亮说:“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一句话,把北伐提到了政治正确的高度:不打曹魏,就是不忠不孝,就是辜负先帝。
建兴六年(228年)春,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临行前,他上《出师表》。刘禅在送行仪式上,看着旌旗招展、军容整肃的大军,看着丞相花白的鬓角、坚毅的眼神,他应当感动,应当热血沸腾。
但他心里真实的念头是:这一去,又要死多少人?又要花多少钱?如果败了,蜀汉还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后来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对的。第一次北伐因马谡失街亭而功败垂成。第二次、第三次...五次北伐,劳民伤财,蜀汉国力日渐空虚。
可朝野上下,没人敢质疑北伐大业。因为这是丞相定下的国策,是政治正确中的正确。
刘禅曾委婉提过:“相父,是否可暂缓用兵,休养生息几年?”
诸葛亮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失望,有责备,像老师在看不争气的学生:“陛下岂不闻‘汉贼不两立’?岂不知先帝遗志?”
刘禅便不再说话。
四、权力阴影下的成长
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逝五丈原。
消息传到成都时,刘禅正在宫中与黄皓下棋。侍从跌跌撞撞跑进来,泣不成声:“陛下...丞相...丞相他...”
棋子从刘禅手中滑落,砸在棋盘上,清脆一响。
那一刻,他的心情复杂到连自己都分辨不清。有悲痛吗?当然有。那个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为他操持国事十九年的“相父”走了。但除了悲痛,有没有一丝...解脱?
他终于可以自己做主了。
但刘禅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诸葛亮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他提拔的那些官员,仍然占据要职;他制定的那些政策,仍然在推行;甚至他写的《出师表》,被朝臣们奉为圭臬,时不时就要拿出来引用一番。
蒋琬、费祎、董允,这些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继续把持朝政。他们依然事事遵循丞相遗规,北伐的国策没有变,压抑宦官、限制皇权的做法也没有变。
刘禅已经三十多岁了,可他还是像个傀儡。
有一次,他想提拔一个自己喜欢的官员,费祎当面劝阻:“陛下,此人非丞相生前所荐,才德未显,恐不宜骤升高位。”
刘禅终于忍不住,冷冷地问:“费卿,现在是大汉建兴年间,还是大汉丞相年间?”
费祎愣住了,跪地请罪,但眼神里分明是不以为然。
那一刻,刘禅突然理解了父亲托孤时说的另一句话:“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当时所有人都感念先帝的信任、丞相的忠诚。但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威胁?一种压力?你诸葛亮要是觉得我刘禅不行,随时可以取而代之。
十九年来,这个阴影一直笼罩着他。
五、《出师表》的另一面:温柔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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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文人推崇《出师表》,说它“一字一泪”,“千载下犹见其忠”。
但如果我们剥去道德光环,只从权力关系的角度看这份文书,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这实际上是一份丞相给皇帝的“工作指南”。它细致地规定了皇帝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应该用哪些人、不应该用哪些人。它充满了“宜”“不宜”“悉以”“然后”这样的指令性词语。
诸葛亮当然是一片忠心。他怕刘禅行差踏错,怕蜀汉基业毁于一旦,所以他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像父亲为远行的儿子整理行囊,把每件物品放在该放的位置。
可问题是,刘禅不是远行的儿子,他是皇帝。
一个皇帝,需要成长的空间,需要试错的权利,需要建立自己的权威和班底。但在诸葛亮的设计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兴复汉室”的大业,是先帝的遗志,是他诸葛亮的理想。
为了这个崇高的目标,刘禅的个人意志、皇帝的应有权威,都可以被牺牲、被压制。
这就是为什么,诸葛亮死后,刘禅做了几件意味深长的事:
第一,他拖延了好几个月,才允许在成都立丞相祠。民间要求立祠的呼声很高,但他一直不松口。最后虽然同意了,但规格有限制。
第二,他废除了丞相制。从此蜀汉不再设丞相,大权分给尚书令、大将军、大司马几个人,互相制衡。再也没有人能像诸葛亮那样大权独揽。
第三,他开始重用那些曾被诸葛亮压制的人,比如宦官黄皓,比如一些益州本土士族。
很多人说,这是刘禅昏庸的开始。但有没有可能,这是他迟来的反抗?是他对十九年傀儡生涯的反弹?
六、历史的回音:谁在定义“明君”?
景耀六年(263年),邓艾兵临成都。
五十七岁的刘禅坐在朝堂上,听着群臣激烈的争论。有人主战,有人主降。主战派说:“陛下,先帝和丞相创业艰难,岂可轻弃?”
刘禅缓缓抬头,问了一个问题:“诸位爱卿,是为大汉江山而战,还是为诸葛丞相的遗志而战?”
满殿寂静。
最终,刘禅选择了投降。他成了“乐不思蜀”的亡国之君,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仔细想想,他的选择真的那么不可理喻吗?
当时蜀汉什么情况?姜维在剑阁被钟会牵制,邓艾奇兵直插腹地,成都已无险可守。城中粮草不足,兵力空虚。如果死守,就是让成都百姓陪葬,让这座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城市化为焦土。
更重要的是——为了什么而战?
为了“兴复汉室”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为了完成诸葛亮未竟的北伐大业?可老百姓需要的是什么?是和平,是活着,是少交些赋税,少服些兵役。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说:“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可六十年过去了,那些“追先帝殊遇”的老臣早已凋零。现在的将士和百姓,对“先帝”没有记忆,对“汉室”没有执念。他们只知道,连年征战,日子越来越难。
刘禅的投降,不是突然的懦弱,而是长期压抑后的现实选择。他终于不用再活在先帝的阴影下,不用再为丞相的梦想买单,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为蜀地百姓做一次决定——哪怕这个决定,会让他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尾声:竹简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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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回到开头那个夜晚。
刘禅放下《出师表》,走到窗边。秋夜深寒,星斗满天。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诸葛亮教他读书的情景。相父的手很温暖,声音很温和,但要求极其严格。背错一个字,就要重背十遍。
“陛下,为君者当知责任重大。”相父总是这么说。
那时他觉得相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做好。他崇拜相父,也害怕相父。
后来他长大了,发现相父不仅是老师,还是压在他头上的一座山。这座山为他遮风挡雨,也挡住了他所有的阳光。
《出师表》上的泪痕,有些是当时的感动,有些是后来的委屈,还有些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感激吗?当然感激。没有诸葛亮,蜀汉可能早就亡了,他可能连十九年皇帝都做不成。
反感吗?也确实反感。哪个皇帝愿意做一辈子傀儡?哪个男人愿意永远活在另一个男人的阴影下?
这两种感情并不矛盾,它们真实地共存于刘禅心中,就像光和影,就像恩和怨。
历史总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忠奸分明。但人心是复杂的,权力是微妙的,真实的情感往往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当烛火终于熄灭,刘禅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相父,你若真信我,该多好。”
这句话,诸葛亮永远不会听到,《出师表》里也永远不会写。
但它是刘禅真实的心态,是一个被忠臣光环笼罩了太久的皇帝,最后的一点不甘,一点遗憾,一点无处诉说的委屈。
而历史,从来不爱听失败者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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