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薰铉：棋枰之上有胜负，棋枰之外有深情

作者：山佳

又见曹薰铉，是在北京的风雪里。他跨越千山万水，只为送别当年的老对手聂卫平。黑白棋枰上，他们曾是针尖对麦芒的劲敌；岁月长河里，他们却是惺惺相惜的知己。大侠老去，江湖已远，那些关于胜负的喧嚣，终究都化作了临别时的一声叹息，一抹白头。

01

提起曹薰铉，绕不开第一届应氏杯。那一战，他半决赛力克林海峰，决赛掀翻聂卫平，一人捧起奖杯，生生改写了中日韩三国的棋坛格局。那时的曹薰铉，看似横空出世，其实他早已是“名门正派”。

1962 年，年仅 10 岁的曹薰铉背井离乡，东渡日本，成了围棋泰斗濑越宪作的关门弟子。濑越先生的门下，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 改变世界围棋潮流的吴清源、关西棋院创始人桥本宇太郎，再加上曹薰铉。三位弟子，皆是世界一流棋手。

只是曹薰铉入门时，濑越先生已是75 岁高龄，往日的弟子都比他大上三十多岁，妥妥的父辈辈分。平日里教他下棋的，大多是代师授艺的师兄吴清源。吴清源比曹薰铉大了近四十岁，亦师亦兄亦父的情谊，刻在了曹薰铉的骨子里。哪怕后来他名满天下，在吴清源面前，始终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先生”，从未敢以 “师兄” 相称。

濑越先生曾对曹薰铉说：“做二流的人很悲哀。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你就一定要成为一流才行。不然的话，人生太可怜了。” 这句话成了曹薰铉的座右铭，支撑他在棋坛一路披荆斩棘。而从师门传承下来的，除了棋艺，更有一份待人接物的赤诚与温暖。这份温暖，曾照亮过芮迺伟那段最灰暗的岁月。

02

因为“三峡事件”，芮迺伟遭到了队内的不公对待，即使围棋队的训练条件再好，她感到自己也无法呆下去了。1990年，她辗转去了日本。但日本棋院不接受中国棋院的棋手，这位天赋异禀的女棋手，在最宝贵的 27 到 36 岁，竟陷入了无棋可下的境地。她一边教棋糊口，一边泡在围棋研究会里苦熬，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在日本的后期，乃至远赴美国的那段日子，芮迺伟的苦闷几乎到了极点。她曾绝望地想：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跟吴清源先生学了那么多棋理，可没有实战，那些东西就像空中楼阁，永远无法真正属于自己。甚至在看完《泰坦尼克号》的那个夜晚，她梦见冰山撞船，洪水漫过窗口，自己嘴里喊的却是：“快下棋，快下棋……”

转机，出现在1999 年。这一年，韩国棋院接纳了芮迺伟夫妇，让她重新回归了职业棋手的生活。而促成这一切的，离不开曹薰铉的一份功劳。

于芮迺伟而言，曹薰铉是她的师叔；于棋坛而言，曹薰铉是顶尖的高手。可他从没想过要“打压” 这位后辈，反而倾力相助，为她打开了一扇重返赛场的大门。

这份知遇之恩，芮迺伟用成绩作了最好的回报。回归职业棋坛的八个月里，她交出了33 胜 6 败、胜率高达 84.62% 的惊艳答卷，拿下了韩国棋院年度胜率第一位奖。更轰动的是 2000 年的第 43 届韩国国手战，她一路过关斩将，接连击败李昌镐、曹薰铉师徒，成为史上唯一一位夺得韩国国手称号的女棋手。

当芮迺伟获得佳绩时，曹薰铉也为这位后辈的崛起而喝彩。他从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在他心里，棋坛的繁荣，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03

这份仗义，连吴清源都看在眼里。2000 年春天，第十三届富士通杯开幕式在东京举行。曹薰铉刚走到宴会厅门口，就看见一位年过八旬的长者远远伸出了手。那是吴清源先生，向来少有的主动。

曹薰铉快步上前，先深深鞠了一躬，伸出右手相握的同时，左手还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腕—— 这是韩国最谦恭的握手礼节。“好久不见！” 两人异口同声。

吴清源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非常感谢对迺伟的多方关照。阿里嘎多。” 话音落，老人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这声感谢，是吴清源对师弟的肯定，更是对一份江湖义气的见证。

04

2015年在凤凰古城的虹桥论坛，众多棋界大师回顾与吴清源交往的往事。曹薰铉第一次说起一段从未公开的往事，说起自己曾因为吴清源，痛哭过一场。

那年他初入日本职业棋手圈，凭着一股子少年意气，在棋坛崭露头角。日本棋院给新入段少年棋手的奖励，是与吴清源对局。曹薰铉那时心气正高，觉得自己已是颇有实力的职业棋手，就算是吴清源这样的宗师，最多也只能让他一先。可没想到，安排的竟是让两子对局。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认定自己绝不可能输。可棋局的结果，却是他以一目之差惜败。这一子之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傲气。那局棋下完之后的晚餐，曹薰铉一直在哭。

多年后再提起这件事，曹薰铉早已没了当年的失落，反而满是感念。那一场哭，哭的是年少轻狂的挫败，更是对前辈棋艺的心悦诚服。这份藏在心底的敬意，一藏就是一辈子。

曹薰铉在棋盘上赢过无数对手，创下过辉煌的战绩。但比胜负更动人的，是他棋盘之外的深情厚谊。对师门长辈，他恭敬谦卑；对异国棋士，他雪中送炭；对老对手，他惺惺相惜。

风雪送故人，黑白映平生。曹薰铉的为人处事，让我们深知：棋道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止于棋艺的精湛，更在于人心的温度。那些藏在棋枰之外的深情，才是最值得回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