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记》
民国十四年春,姑苏城内玉兰开得正盛。李砚之立在“文心阁”檐下,指节轻叩那截青竹杖,竹节里隐约传出铁链相击的清响——这根由前清翰林院旧物改制而成的刑具,此刻正静立在他重开的书肆中,成了镇店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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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因替被族老逼嫁的绣娘写和离书,被判“监外戴枷三月”。衙门司狱见他执笔的手骨节分明,不忍用粗重铁链折辱斯文,便寻来这根嵌着精铁的竹杖。竹杖外裹湘妃竹纹,内里暗藏十二根细铁链,重约九斤,刻着“守正”二字,原是某位致仕阁老的随身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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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辰时,保甲陈伯会敲着铜锣来领他。李砚之便将竹杖斜倚臂弯,左手托底,右手虚拢,如文人执卷般穿过青石板路。先去城隍庙前的“怀仁粥棚”领两碗菜粥,粥棚掌柜会特意多舀一勺黄豆,说“读书人要补脑子”;再往“听松楼”茶馆听半段评弹,说书先生总把他的竹杖编进《珍珠塔》的故事里,说这是“文曲星下凡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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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妙是西洋女记者来拍那日。她操着生硬的官话说要拍“东方绅士的忏悔仪式”,李砚之便换上月白杭绸衫,将竹杖上的“守正”二字转向内侧。照片登在《北华捷报》上,配文道:“这竹杖比锁链更重,锁住的是读书人的傲骨。”陈伯见报后拍腿大笑:“你这哪是服刑?分明是在教人看,斯文人的体面,比铁链子牢靠得多!”
三月期满那日,他在寒山寺厢房写下“铅华洗尽,始见真章”的条幅。陈伯解下竹杖时说:“司狱大人当年说这刑具妙在‘锁心’,如今看来,倒把你锁成了活古董。”李砚之望着竹杖上“守正”二字在日光下泛着的淡金,忽觉这哪是刑具?分明是前人留给他的一面镜子——照见读书人的清正,也照见世道的变迁。
如今“文心阁”重开,门楣上挂着“守正堂”的金漆匾额,墙角那截竹杖仍立着。有客问起往事,他便指竹杖说:“这刑具最妙处,不在锁人,而在锁心——它锁住了傲气,锁住了轻狂,却锁不住读书人骨子里的清正。”说罢又添半盏碧螺春,看茶烟袅袅中,竹节里的铁链声与寒山寺的钟声遥相呼应,倒似古书里走出来的韵律,一音一节都写着“斯文不可辱”。
暮春的雨丝飘进窗来,李砚之伸手接住一滴,看它顺着竹杖上的刻痕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忽然想起司狱的话:“这刑具最妙处,不在锁人,而在锁心。”如今他才懂,这“锁心”二字,原是要锁住读书人的本心,让他在这浮世里,永远守得住那一缕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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