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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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对盲人画师很好奇,想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所以明天,高公公会来取画。”
果然。
来了。
“是。”我说,“妾身遵命。”
“好好准备。”周承安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冯玉。”
“妾身在。”
“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他会不会为你骄傲?”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声音依旧平稳:“父亲若在,只会让妾身安分守己,好好服侍王爷。”
周承安笑了。
笑得冷冰冰的。
“你倒是会说话。”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兴奋。
高顺要来取画。
我的画,要进宫了。
“秦嬷嬷。”我低声唤道。
秦嬷嬷从里屋出来,扶住我。
她的手也在抖。
“侧妃……”
“把东西准备好。”我说,“今晚,我要在那幅画里,再加点东西。”
夜深人静。
听雨轩里点了一盏小油灯。
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桌上的画。
那幅《梅林舞姬图》已经干了,墨色饱满,人物栩栩如生。
任谁看了,都会赞叹一声“好画”。
但只有我知道,这画的暗处,藏着城西梅庄的地形,和北疆来客的身影。
而现在,我要再藏一样东西。
一样只有冯家人才能看懂的东西。
“秦嬷嬷,药水。”
秦嬷嬷递过来一个小瓷瓶。
里面装的是冯家秘法用的特制药水,无色无味,写在纸上后,肉眼看不见。
但只要遇到另一种药水,就会显形。
我接过瓷瓶,用一根极细的毛笔,蘸了药水。
然后,在顾婉晴的裙摆上,那片用朱砂绘成的、如火般的红色里——
我开始写字。
用的是盲文。
但写成了一种特殊的图形,看起来只是裙摆的褶皱。
第一行:山河社稷,内库东三。
第二行:冯氏血脉,血染显形。
第三行:三皇子谋,北疆为证。
写完这三行,我顿了顿。
然后,在裙摆的最下方,又加了一行:
“父亲遗命,玉儿谨记。”
最后一笔落下,药水迅速渗进纸里,消失不见。
从外面看,这依然只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美人图。
但我知道,只要有人用另一种药水洗过这幅画——
这几行字,就会像血一样,从顾婉晴的裙摆里“流”出来。
“好了。”我说。
秦嬷嬷接过瓷瓶,小心收好。
“侧妃,这样……真的能成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万一高公公不用药水洗画——”
“他会用的。”我说,“因为周承安会让他用。”
“为什么?”
“因为周承安在怀疑我。”我说,“他怀疑我在画里藏了东西,所以一定会让高顺检查。”
“而高顺,一定会用最稳妥的方法检查。”
“冯家的秘法,需要用特制药水才能显现——这件事,周承安知道。”
秦嬷嬷恍然大悟。
“所以王爷会让高公公用药水洗画,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对。”我说,“但他想不到的是,我藏的,不是谋反的证据。”
“而是一个线索。”
“一个指向真正证据的线索。”
第二天,高顺果然来了。
他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说话声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
“冯侧妃,皇上看了您的画,龙颜大悦。”他说,“特意让咱家来,再借几幅回去瞧瞧。”
“妾身荣幸。”我跪在地上,“只是妾身眼睛不便,画得慢,眼下只有一幅新作的《梅林舞姬图》。”
“一幅就够了。”高顺笑道,“皇上说了,贵精不贵多。”
秦嬷嬷把那幅画捧出来。
高顺接过,展开看了看。
“确实好画。”他赞叹,“这顾小姐的神韵,简直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高公公过奖。”
“不过……”高顺话锋一转,“咱家听说,冯家的画技里,有一种秘法,能用特殊药水在画里藏东西?”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脸上依旧平静:“高公公说笑了,那不过是市井传言。”
“是吗?”高顺笑了笑,“可王爷说,还是检查一下的好。”
他拍了拍手。
一个小太监端上来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
另一个小太监,往清水里滴了几滴药水。
药水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冯侧妃,得罪了。”高顺说,“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他把画,慢慢浸入水中。
秦嬷嬷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袖子。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也在抖。
但我是兴奋得发抖。
画纸浸入水中,慢慢湿润。
墨色开始晕染。
顾婉晴的红裙,渐渐化开,像一摊血。
高顺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面。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画就是画,除了墨色晕开,没有任何异常。
高顺皱起了眉。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看来真是咱家多心了。”他干笑一声,把画从水里捞出来,“冯侧妃,对不住,弄坏了您的画。”
“无妨。”我说,“能得皇上青眼,是妾身的福分。”
高顺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带着画走了。
等他走远,秦嬷嬷才颤声说:“侧妃……那字……”
“不会显形的。”我说,“我用的药水,需要遇到另一种药水才会显形。”
“高顺用的,是冯家秘法里最常见的‘显形水’。”
“而我用的,是父亲改良过的‘隐字水’。”
“两者相遇,才会显形。”
“单独一种,毫无作用。”
秦嬷嬷愣住了。
“那……那皇上怎么看到那些字?”
“会有第二种药水的。”我说,“只要皇上看到这幅画,看到顾婉晴裙摆上那些不自然的褶皱——”
“以皇上多疑的性格,一定会让人再检查一次。”
“而第二次检查,一定会用另一种药水。”
“到那时……”
我没说完。
但秦嬷嬷懂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侧妃,您真是……太厉害了。”
厉害吗?
我摇摇头。
不过是绝境中,逼出来的一点小聪明罢了。
高顺走后第三天,宫里传来消息。
皇上突发急病,卧床不起。
朝政暂由三皇子周承安监国。
消息传到听雨轩时,我正在研磨颜料。
手一抖,墨锭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侧妃!”秦嬷嬷慌忙捡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昨……昨天夜里。”秦嬷嬷声音在抖,“听说皇上半夜吐了血,太医院的人都去了,现在还没醒。”
“谁在侍疾?”
“皇后娘娘,还有……高公公。”
高顺。
果然。
“王爷呢?”我问。
“王爷一早就进宫了,现在还没回来。”秦嬷嬷说,“府里都传遍了,说……说王爷要当太子了。”
太子。
监国。
下一步,就是登基。
周承安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秦嬷嬷。”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把那幅《雪夜访梅图》拿出来。”
“现在?”
“现在。”
秦嬷嬷从暗格里取出画轴,铺在桌上。
我摸索着,再次用指甲在右下角那个点上,划了三下。
画纸发热。
隐藏的字迹和地图,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我看不见。
我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摸。
摸那些凸起的、用特殊药水写成的字。
摸那些藏在山石纹理里的线条。
摸那些写在顾婉晴衣袂上的人名。
赵先生。
马副将。
高崇山。
高顺。
还有一个名字,让我手指猛地一颤。
顾婉晴。
她的名字,也在这份名单上。
而且,写在最前面。
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
“暗卫,天字三号,奉命潜伏。”
暗卫。
天字三号。
奉命潜伏。
我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顾婉晴……
不是周承安的青梅竹马。
而是皇帝派来的暗卫。
她是来监视周承安的。
所以她死了。
被周承安发现身份,灭了口。
然后嫁祸给我。
让我背上了“诅咒暗卫”的罪名。
让我被毁了眼睛。
让我在这听雨轩里,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三个月。
好。
好一个周承安。
好一个一石三鸟。
我慢慢收回手,手指在袖子里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但我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侧妃……”秦嬷嬷担心地唤道。
“我没事。”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秦嬷嬷,你去打听一下,皇上到底得的什么病。”
“还有,太医院是谁在主治。”
“再打听一下,宫里现在是谁在把守。”
秦嬷嬷愣了愣:“侧妃,您问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我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寒意,“当然是……”
“送周承安一份大礼。”
皇上“病”了七天。
这七天里,靖王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兴奋里。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声都比平时大了几分。
李妈妈来听雨轩送炭时,破天荒地堆着笑:“侧妃,王爷如今监国,不日就要入主东宫了,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我没说话。
只是摸索着,把炭一块一块放进炭盆里。
火燃起来的时候,发出噼啪的响声。
“侧妃。”秦嬷嬷等李妈妈走了,才低声说,“老奴打听清楚了,皇上是中了毒。”
“什么毒?”
“说是‘醉朦胧’,一种西域奇毒,中毒者会昏迷不醒,状若醉酒,七日不醒便会……便会衰竭而亡。”
醉朦胧。
我知道这种毒。
父亲在世时说过,宫里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最爱用这个。
“太医院谁在主治?”我问。
“是院判刘太医。”秦嬷嬷说,“但老奴打听到,刘太医三天前就被高公公以‘开错方子’为由,关进慎刑司了。现在是副院判张太医在主治,可张太医……是高公公的同乡。”
同乡。
那就是一伙的。
“宫里守卫呢?”
“全是武威侯高崇山的人。”秦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北安门、西直门、东华门,都换上了高崇山的亲兵。南熏门是禁军把守,但禁军统领……也是高崇山。”
我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周承安既然敢动手,就一定把皇宫控制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件事。”秦嬷嬷迟疑了一下,“老奴听说,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昏迷前,一直在看一幅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画?”
“就是……就是您画的那幅《梅林舞姬图》。”秦嬷嬷说,“高公公把画呈上去后,皇上看了很久,然后当晚就吐血昏迷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看来,皇上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我藏在画里的线索。”我说,“也看到了,顾婉晴裙摆上那些不正常的褶皱。”
“所以皇上让人用了第二种药水,让那些字显形了。”
秦嬷嬷倒抽一口凉气。
“那……那皇上岂不是知道了三皇子谋反的事?可为什么——”
“为什么皇上反而中毒了?”我接过她的话,“因为皇上看到线索后,一定会召见高顺问话。”
“而高顺,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承安。”
“周承安知道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高顺给皇上下毒。”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监国,等皇上‘病逝’,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登基。”
秦嬷嬷的手在抖。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爷要是知道是您——”
“他不会知道。”我打断她,“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皇上中的毒,是‘醉朦胧’。”我说,“这种毒,需要连续下七天,才会致命。”
“今天才第七天。”
“如果在这七天里,有人给皇上解毒……”
秦嬷嬷的眼睛亮了。
“可谁能解毒?刘太医都被关起来了——”
“我能。”我说。
秦嬷嬷愣住了。
“您?”
“冯家除了画技,还通药理。”我慢慢说,“父亲当年,曾教过我解‘醉朦胧’的方子。”
“但需要三味药引。”
“哪三味?”
“天山雪莲,东海珍珠粉,还有……”我顿了顿,“冯家嫡系血脉的心头血。”
秦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
“心头血?那……那不是要您的命吗?!”
“三滴就够了。”我说,“取心口三寸处的血,死不了人,但会元气大伤。”
“可我们怎么进宫?怎么见到皇上?怎么拿到天山雪莲和东海珍珠粉?”
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
直到腊月二十那天,周承安来了。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蟒袍,那是太子的服制。
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但他已经穿上了。
“冯玉。”他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收拾一下,跟本王进宫。”
我跪在地上:“进宫?”
“嗯。”他说,“皇上醒了,想见你。”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醒了?
醉朦胧的毒,如果没有人解,不可能醒。
除非……
“皇上……怎么醒的?”我问。
“张太医用了猛药。”周承安说,“暂时压住了毒性,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足够说很多话,也足够做很多事。
“皇上为何要见妾身?”我又问。
“因为你那幅画。”周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皇上说,画里有蹊跷,要当面问你。”
果然。
皇上看到了。
也猜到了。
“是。”我说,“妾身这就更衣。”
“不必了。”周承安说,“就这样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冯家三十七口是怎么没的,你应该还没忘。”
我没忘。
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秦嬷嬷想跟着,被周承安拦住了。
“你留下。”他说,“冯玉一个人去。”
秦嬷嬷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违抗。
我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跟着周承安出了听雨轩。
这是我失明后,第一次出靖王府。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马车碾过青石路的颠簸。
感觉到街市上传来的嘈杂人声。
感觉到皇宫朱红色宫墙下,那种压抑的肃穆。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
周承安扶我下车——不,是拽着我下车。
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冯玉。”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一会儿见了皇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清楚了。”
“你如果敢乱说话,本王不介意让冯家,再死一次。”
我浑身一颤。
“妾身……明白。”
他松开了手。
有小太监过来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走了很久,终于停下。
“皇上,靖王和冯侧妃到了。”
“宣。”
是皇上的声音。
沙哑,虚弱,但依旧带着帝王威严。
我跪下行礼:“妾身冯玉,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皇上说。
我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声音的方向。
“你的眼睛……”皇上的声音顿了顿,“是承安毁的?”
周承安立刻跪下了:“父皇明鉴,冯玉的眼睛是意外——”
“朕没问你。”皇上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冯玉,你说。”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周承安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是。”我说,“是王爷用石灰,毁了妾身的眼睛。”
“为何?”
“因为……因为妾身画的顾婉晴小姐的画像,被火烧了。”我说,“王爷认为是妾身嫉妒顾小姐,在画中下咒,所以……”
“所以他就毁了你的眼睛。”皇上接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很好。”
“父皇——”周承安想辩解。
“闭嘴。”皇上厉声道,“朕让你说话了吗?”
周承安不说话了。
但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愤怒,不甘,还有杀意。
“冯玉。”皇上又说,“你那幅《梅林舞姬图》,画得很好。”
“谢皇上夸奖。”
“但朕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用冯家秘法,在画里藏那些字?”
来了。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妾身,想为冯家伸冤。”
“伸冤?”
“是。”我说,“十年前,冯家以‘勾结北疆、意图谋反’的罪名被抄家斩首,但妾身父亲,从未勾结过北疆。”
“真正勾结北疆的,是——”
“冯玉!”周承安猛地打断我,“你胡说八道什么!”
“让她说。”皇上的声音更冷,“朕倒要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真正勾结北疆的,是靖王周承安。”
“十年前,他就在暗中联络北疆各部,囤积兵马粮草,意图谋反。”
“我父亲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阴谋,他便先下手为强,栽赃陷害,灭我冯家满门。”
“之后,他又假惺惺地买下妾身,让妾身为他画顾婉晴小姐的画像,以掩饰他对顾小姐的真实目的——”
“够了!”周承安暴喝,“父皇,这贱人血口喷人!她是因为眼睛被毁,怀恨在心,故意污蔑儿臣!”
“是吗?”皇上冷笑,“那朕问你,顾婉晴到底是谁?”
周承安的呼吸一滞。
“她……她是儿臣的青梅竹马——”
“她是朕的暗卫!”皇上猛地一拍龙案,“天字三号,奉命潜伏在你身边,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三个月前,她传回最后一条密报,说发现了你勾结北疆的确凿证据。”
“然后,她就死了。”
“死因是‘急病暴毙’。”
“但她的尸体,朕派人验过。”
“她是被毒死的。”
大殿里,只剩下皇上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周承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父皇……”周承安的声音在抖,“您听儿臣解释——”
“解释什么?”皇上厉声道,“解释你为什么毒死朕的暗卫?解释你为什么在朕的饮食里下毒?解释你为什么调西山大营的兵马进京?!”
“父皇!”周承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您既然都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是儿臣做的!”
“顾婉晴是儿臣杀的!您中的毒也是儿臣下的!西山大营的兵马也是儿臣调的!”
“但那又怎样?!”
“您现在躺在这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禁军全是高崇山的人!整个皇宫都在儿臣掌控之中!”
“您以为您还能翻盘吗?!”
疯了。
周承安彻底疯了。
他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逆子!”皇上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逆子!”
“逆子?”周承安哈哈大笑,“父皇,您老了!糊涂了!大周的江山,该换年轻人来坐了!”
“您放心,等您‘病逝’之后,儿臣一定会好好打理这万里河山,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脚步声响起。
是周承安在向龙床逼近。
“父皇,该上路了。”
“您中的‘醉朦胧’,今天是第七天,毒性该发作了。”
“您就安心地去吧,儿臣会替您,好好当这个皇帝的。”
“住手!”
我猛地站起身,虽然看不见,但面朝周承安的方向。
“周承安,你以为你赢了吗?”
“冯玉?”周承安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一个瞎子,也敢拦本王?”
“我是瞎子。”我说,“但我不傻。”
“醉朦胧的毒,确实需要七天才能致命。”
“但如果有人提前解毒,这毒,就解了。”
周承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皇上的毒,已经解了。”
“不可能!”周承安厉声道,“醉朦胧无药可解!”
“不,有解。”我说,“天山雪莲,东海珍珠粉,还有冯家嫡系血脉的心头血,三味药引,可解此毒。”
“昨天夜里,这三味药,已经送进了皇宫。”
“今天早上,皇上就已经醒了。”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引你亲口承认罪行罢了。”
周承安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你胡说!宫里全是本王的人!谁能把药送进来?!”
“我能。”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
很多人的脚步声。
盔甲碰撞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沉重的、整齐的步伐。
“末将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是一个陌生的、浑厚的男声。
“西山大营副将,马文才,奉旨擒拿反贼周承安!”
马文才?
西山大营副将?
他不是周承安的人吗?!
“马文才!”周承安的声音变了调,“你……你竟敢背叛本王!”
“末将从未效忠过反贼。”马文才的声音冰冷,“末将效忠的,始终是皇上,是大周。”
“不可能!你明明收了本王的银子——”
“那些银子,末将全部上缴国库了。”马文才打断他,“连你让末将调兵进京的密信,末将也一并呈给了皇上。”
“你——”
“承安。”
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平静的,沉稳的。
“你当真以为,朕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勾结北疆,朕知道。”
“你毒杀顾婉晴,朕知道。”
“你收买高崇山,朕也知道。”
“朕一直没动你,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也想看看,这满朝文武,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效忠大周,有多少人,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现在看来,朕看得差不多了。”
脚步声更多了。
有文臣的声音,有武将的声音,有内侍的声音。
“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是百官。
文武百官都来了。
就在这寝殿外,跪了一地。
“高顺。”皇上又说。
“奴……奴才在。”高顺的声音在抖。
“你伺候朕多少年了?”
“三……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皇上轻轻叹了口气,“朕待你不薄。”
“是……是……”
“那你为什么,要帮这个逆子,给朕下毒?”
“奴才……奴才……”高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奴才一时糊涂!奴才该死!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啊!”
“拖出去。”皇上说,“凌迟。”
“是!”
侍卫的脚步声,高顺的哭喊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然后,是周承安的声音。
“父皇……”他的声音在抖,“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皇上冷笑,“你糊涂了十年!从十年前勾结北疆开始,你就一直在糊涂!”
“冯爱卿忠心耿耿,却被你诬陷至死!”
“冯家三十七口,全成了你野心的牺牲品!”
“顾婉晴为朕尽忠,却被你毒杀灭口!”
“现在,你还想毒杀朕,篡位夺权!”
“周承安,你告诉朕,朕该怎么饶你?!”
“父皇!”周承安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您不能杀我!我是您唯一的儿子了!杀了我,大周就绝后了!”
“绝后?”皇上的声音陡然转冷,“朕宁可绝后,也不要一个弑父篡位的畜生当皇帝!”
“来人!”
“在!”
“将逆贼周承安,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是!”
侍卫的脚步声逼近。
周承安在挣扎,在嘶吼,在怒骂。
“冯玉!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是你毁了本王的一切!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
大殿里,只剩下皇上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冯玉。”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温和了许多。
“民女在。”
“你父亲,冯阁老,是忠臣。”皇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是朕……对不起他。”
“十年前,朕就知道他是冤枉的。”
“但那时,朝局不稳,北疆虎视眈眈,朕需要周承安稳住西山大营,所以……朕只能委屈冯家。”
“朕本以为,等局势稳定了,就能为冯家平反。”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还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
“你起来吧。”皇上说。
我慢慢站起身。
依旧低着头。
“你的眼睛……”皇上顿了顿,“朕会让太医院尽全力医治。”
“谢皇上隆恩。”
“还有冯家。”皇上又说,“即日起,为冯家平反,恢复冯阁老清誉,追封忠勇公,以国公之礼厚葬。”
“冯家所有产业,尽数归还。”
“冯家流放的女眷,全部召回,妥善安置。”
“至于你……”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冯玉,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跪下了。
“民女不敢求赏。”
“只求皇上,允民女三件事。”
“说。”
“第一,民女想亲眼看到,周承安伏法。”
“准。”
“第二,民女想亲手,为父亲和冯家三十七口,立碑安葬。”
“准。”
“第三……”我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面朝皇上的方向,“民女想离京,回江南老家,重开冯家画坊。”
皇上一愣。
“你……不想留在京城?”
“不想。”我说,“京城是伤心地,民女不愿再留。”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皇上轻轻叹了口气。
“朕准了。”
“谢皇上。”
“但在这之前。”皇上又说,“你得先帮朕一个忙。”
“皇上请讲。”
“那幅《山河社稷图》。”皇上说,“冯阁老当年在里面藏的密折,朕已经看到了。”
“但还有一份名单,需要用冯家嫡系血脉的血,才能显形。”
“朕需要那份名单。”
“把朝中,所有和周承安勾结的人,连根拔起。”
我明白了。
“民女遵旨。”
内库在东三殿。
是皇宫里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但现在,这里跪满了人。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黑压压一片。
我被人扶着,走进内库。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还有怨恨的。
“冯姑娘,这边请。”
是马文才的声音。
他扶着我,走到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架前。
“《山河社稷图》,就在这里。”
我伸出手,摸索着。
指尖触到卷轴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父亲。
这幅画,是父亲亲手装裱的。
我能感觉到,他留在上面的温度。
“拿下来。”我说。
马文才小心翼翼地把画轴取下来,在长案上铺开。
画很大,铺满了整张长案。
我跪在案前,伸出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血涌出来。
殷红的,温热的血。
然后,我将手指,按在了画卷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是冯家的家徽。
血滴上去的瞬间,画卷突然开始发光。
淡淡的,金色的光。
然后,那些隐藏在山水之间的字迹,开始一点一点浮现。
一行,两行,三行……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幅画。
是名单。
周承安在朝中所有的党羽。
高崇山,高顺,赵先生,马副将……
还有六部的官员,地方的督抚,军中的将领……
足足一百三十七人。
全部在这份名单上。
大殿里,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还有压抑的,恐惧的啜泣。
“好,好,好。”
皇上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冰冷刺骨。
“传朕旨意。”
“名单上所有人,全部打入天牢,彻查!”
“凡有罪者,严惩不贷!”
“是!”
侍卫的脚步声,官员的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但我听不见了。
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和黑暗中,父亲微笑着的脸。
他说:“玉儿,天亮了。”
腊月二十二,周承安被押赴刑场。
罪名是:谋逆,弑父,毒杀暗卫,陷害忠良。
数罪并罚,判凌迟。
行刑那天下着雪。
我站在刑场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周承安凄厉的惨叫声。
一声一声,像厉鬼的哀嚎。
秦嬷嬷扶着我,手在抖。
“侧妃……不,姑娘,咱们回去吧。”
“不。”我说,“我要听完。”
我要听完他最后一声惨叫。
听完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听完刽子手说:“逆贼周承安,已伏诛。”
然后,我才转身。
“走吧。”
“去哪儿?”
“去坟场。”
冯家的坟场,在西山脚下。
十年了,这里杂草丛生,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只有三十七个土堆,在风雪中沉默。
我跪在最大的那个土堆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父亲,娘,大哥,二哥……”
“冯家三十七口……”
“玉儿,来给你们立碑了。”
新刻的墓碑,一块一块立起来。
“冯公讳明远之墓”
“冯门陈氏之墓”
“冯家长子讳文轩之墓”
三十七块墓碑,在风雪中站成一排。
像三十七个沉默的卫士。
守护着冯家最后的尊严。
我跪了整整一天。
直到雪停了,天晴了,月光洒在墓碑上。
“父亲。”我轻声说,“您看见了吗?”
“天亮了。”
“冯家的冤屈,洗清了。”
“周承安,死了。”
“您可以安息了。”
风声呜咽,像是在回应。
腊月二十五,我离京。
皇上赏了我很多东西。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产地契。
我只收了一副画具,和冯家老宅的地契。
其他的,全部捐给了善堂。
马车出城那天,很多人来送行。
有冯家旧仆,有父亲故交,还有那些受过冯家恩惠的百姓。
秦嬷嬷坐在我身边,一直抹眼泪。
“姑娘,咱们真的回江南吗?”
“嗯。”
“可您的眼睛……”
“薛大夫说了,能治。”我说,“只是需要时间。”
薛大夫,就是回春堂的薛神医。
当年父亲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冒死藏下了父亲留下的那封密信。
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把密信给了秦嬷嬷。
还配出了解“醉朦胧”的药。
天山雪莲和东海珍珠粉,是他从太医院偷的。
而冯家嫡系血脉的心头血——
是我在进宫前一天,自己用簪子取的。
三滴血,换一个真相。
值了。
马车颠簸着,驶出城门。
京城越来越远。
那些恩怨,那些算计,那些血腥,都留在了身后。
“姑娘。”秦嬷嬷忽然说,“您说,顾婉晴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好人。”
“一个忠于职守的好人。”
“所以她死了。”
秦嬷嬷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向前。
江南很远,要走两个月。
但我不急。
我已经等了十年,不差这两个月。
而且,这两个月里,我的眼睛,真的在慢慢好转。
薛大夫开的药很管用。
从一开始的完全黑暗,到后来能感觉到光。
再到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等马车走到江南地界时,我已经能看见秦嬷嬷的轮廓了。
“姑娘!您能看见了?!”秦嬷嬷惊喜地叫道。
“嗯。”我笑了,“能看见了。”
虽然还很模糊,但确实能看见了。
我看见窗外的青山绿水,看见路边的野花,看见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
也看见了我自己,在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
和脸上,那双依旧空洞,但已经不再完全黑暗的眼睛。
“会好起来的。”我对自己说。
马车在冯家老宅前停下。
这里已经荒废十年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房梁上结满了蛛网。
但门楣上那块“冯氏画坊”的匾额,还在。
虽然蒙了厚厚的灰,但字迹依旧清晰。
我推开门,走进去。
灰尘扑面而来。
秦嬷嬷想拦我,但我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我走过前厅,走过回廊,走过父亲的书房,走过我曾经的闺房。
每一处,都有回忆。
每一处,都有故事。
最后,我停在了画室里。
这里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
画案,笔墨,颜料,还有墙上挂着的那些未完成的画。
我走到画案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铺开一张纸。
研墨,调色,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姑娘,您要画什么?”秦嬷嬷问。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笔尖落下。
淡墨晕开,勾出远山的轮廓。
石青点染,绘出江水的波澜。
朱砂轻扫,描出天边的晚霞。
最后,在画面的右下角,我提笔,写下一行小字:
“天佑十年冬,冯玉归江南,重开画坊,以慰父兄在天之灵。”
收笔。
一幅《归乡图》,完成了。
虽然笔触还很生涩,虽然眼睛还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是我这十年来,画得最用心的一幅画。
因为这幅画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仇恨。
只有我。
和我的江南。
“秦嬷嬷。”
“老奴在。”
“明天,把这块匾额擦干净,重新挂上去。”
“是。”
“再去请几个匠人,把宅子修一修。”
“是。”
“还有……”我顿了顿,“在门口贴个告示,就说冯氏画坊重新开张,收学徒,不论出身,只论心性。”
秦嬷嬷愣住了。
“姑娘,您要收徒?”
“嗯。”我点头,“冯家的画技,不能断在我手里。”
“我要把父亲教我的,都教下去。”
“传给那些,真心喜欢画画的人。”
秦嬷嬷的眼睛红了。
“老爷要是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他会知道的。”我望向窗外的天空,“他一直在看着。”
三个月后,冯氏画坊重新开张。
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故交,有旧友,有好奇的百姓,还有十几个来报名的少年。
我坐在画室里,听着外面的喧闹。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画案上,温暖而明亮。
秦嬷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京城来的信。”
“谁寄的?”
“是……马将军。”
马文才。
我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冯姑娘,见信如晤。”
“京中诸事已平,逆党尽数伏诛,皇上龙体康健,朝局稳定。”
“冯家已平反,追封忠勇公,立祠祭祀。”
“另,皇上问,你可愿回京,入宫为画师?”
“若愿,随时可来。”
“若不愿,亦无妨。”
“珍重。”
我放下信,望向窗外。
院子里,几个少年正围在画案前,认真地学画。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明媚而鲜活。
“秦嬷嬷。”
“老奴在。”
“研墨。”
“姑娘要回信?”
“嗯。”
我铺开纸,提笔,蘸墨。
然后,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归。”
不归。
不再回那个满是算计和血腥的京城。
不再回那个困了我十年的牢笼。
我要留在这里,在我的江南,我的画坊。
画画,教徒,老去。
像父亲期望的那样。
堂堂正正地活着。
自由自在地活着。
窗外,春风拂过,院里的桃树开花了。
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雪。
也像一场,终于到来的新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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