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学生,翻开曾师的《俄苏小说研究》,首先被震撼的不是煌煌五百余页的篇幅,因为早已习惯老师笔缀不耕、隔段时间爆出作品的“基本操作”,而是字里行间那种历经数十年沉淀的、近乎执拗的学术人格。这并非一本旨在面面俱到、提供标准答案的教科书,而是一位深情的“挖井人”,在广袤的俄罗斯文学平原上,固执地掘向深处,寻找那些被主流叙事遮蔽的泉眼。他的批评,已然成为一种存在方式,即以个体审美力为指南,以深潜文本为路径,在与伟大灵魂的对话中确证自身并烛照他人的精神实践。
这部著作的“主体性”,首先以一种“创造性叛逆”呈现于其对象选择和顺序排列上。目录,就是一份态度。在我看来,创作这种长年度、针对某个国别文学的评论研究,容易陷入自我的迷思中,作为一位教学、研究和翻译以及写作于一体的学者,日常涉猎广博,笔下文章诸多,难的不再是“得”,而是做到如何“舍”,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作者没有重复文学史教材中“黄金时代”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高尔基的铁三角叙事,而是将第一章的篇幅几乎慷慨地倾注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以《罪与罚》为轴心,剖析其作为“俄罗斯式的新长篇小说”的哲学与艺术革命。同样,他把契诃夫、普希金置于“诗性因素”与“艺术风格”的审美透镜下,而非简单归入现实主义流派的队列。更为大胆的是把《俄国象征主义小说研究》独立成章,把梅列日科夫斯基、索洛古勃、别雷等长期被“白银时代”光环边缘化的作家请回舞台中央,郑重探讨其“哲学层面的宗教叙事”与“神秘主义的象征叙事”。这种选择就是一种价值判断:文学史不应是你追我赶的编年体记叙,更应是人类精神复杂性与艺术探索多样性的见证。曾教授以他的选择排序,重申文学不应该简化为社会注脚或政治传声筒的功利主义阅读,捍卫了文学作为“人学”的内在本质。
这种主体性,更深层地熔铸于“披文以入情”(刘勰《文心雕龙·知音篇》)的批评温度之中。学术研究常易陷入术语概念的迷宫,但该书始终带着一位阅读者最初的悸动和温度。在论及果戈理《旧式地主》时,他不仅剖析其“现代文明人矛盾心态的形象显现”,更敏锐地捕捉到文本中那份对“和谐、宁静思想和老夫妇感人的爱情”的隐秘眷恋,指出果戈理笔下“含泪的笑”背后,是对“活得有意义有价值”的终生焦虑与对纯朴自然生活的诗意回望。这种解读,不再是冷冰冰的结构分析,而是将自身置入作者的灵魂困局与时代裂痕之中,用“同情之理解,理解之同情”去感受历史间隙里的复杂人性。他对“小人物”主题的追索,从普希金、果戈理延伸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始终贯穿着一条“灵魂考古”的线索:不仅看到他们社会境遇的悲惨,还深入这些文学形象“自尊心与极度敏感”的内心,揭示出“贫困官吏的自我意识”如何成为比外部压迫更残酷的生存境况。这种批评,是研究者以自身的情感经验与生命体验为钥匙,去打开经典文本的外壳,看到共通的人性一面。
由此,曾思艺教授的审美力,便显现为一种“深刻的片面”与“聚焦的穿透”。他无意构建一个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的宏大体系,而是敢于选取特定角度,进行深挖式的爆破。例如,他用整节篇幅探讨“普希金小说的诗性因素”,论证诗人如何将诗歌的跳跃、叠印、讽刺性模仿等手法“用于小说创作中”,从而形成其叙事的情感化与抒情化。在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少年》时,他将其定位为一部“从传统转向现代的独具特色的成长小说”,精准地抓住“偶合家庭”、复调世界、精神成长等核心问题,揭示出这部常被“五大长篇”光环掩盖的作品,如何在思想与艺术上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枢纽。这种聚焦式的特写,或许会遗漏一些景观,但其启发性远胜于浮光掠影的全景。
曾师是湖南人,后到天津。湘江儿女心怀天下、敢为人先,海河人民包容并蓄、东西互鉴,时空的迁徙在这部著作中化为学术视野的拓宽、思维深度的更迭。早期研究中对中国学界空白(如“心理现实主义”)的敏锐捕捉,展现的是一种开拓者的勇气;而对“解冻小说”“苏联现当代其他小说”乃至对诸多文学史著作的评析(附录部分),则显示出其学术疆域随时间思考而不断扩展的开放姿态。然而,变中有不变:那是对文本细读的坚守,对审美第一性的忠诚,以及对文学终极关怀——人的生存、道德与救赎——的执着追问。他研究俄罗斯文学,最终指向的并非异域他国的猎奇展览,而是如他在分析《罪与罚》时所指出的,是思考“面对西方资本主义的现状及其文化冲击”,个人与社会“该如何发展”的普遍困境。他让我们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灵魂的挣扎,契诃夫笔下日常的悲悯,乃至象征主义者笔下神秘的探求,无一不是人类在现代性浪潮中寻找意义、抵抗虚无的精神镜鉴。
《俄苏小说研究》因此超越了单纯的国别文学研究成果。它是一位批评家以振奋心力创造的“存在”。在学术生产日益工业化、观点日益速食化,以及在大众文化、虚无主义陷阱诱导下的今天,曾思艺教授示范了一种批评的范式:批评不仅是知识的梳理或者观点的套用,更是一种以全部学识、情感与生命体验,潜入时间与文本的深海,打捞智慧与美,并借此安顿自身、对话世界、走向澄明的存在方式。也许,这部著作对于广博深刻的俄苏小说海洋来说是个体的烛照,就像前面所说的,任何人都能有自己解脱遮蔽、重估话语的自由,不过我们何不看到,这种开放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勇气,鼓舞着每一个不愿迷失于表象、渴望在阅读中与伟大灵魂相遇并反观自身的读者,去探寻内心深处那条通往理解与超越的交叉小径。(子予)
责任编辑:韩璐(EN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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