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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薪3万,我用魔方让自闭女孩开口,她爸当场甩我500万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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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钱装在纯白色的信封里,厚度异常。

董管家递过来时,手指捏得很紧,像在传递什么危险品。

“谢老师,这是杨先生的心意。”他的声音平稳,眼睛却盯着我的脸,“元香小姐能开口,是天大的喜事。但有些话,说了比不说更麻烦。”

我捏着信封,里面支票的硬质边缘硌着指尖。

五百万。足够把老家县城的医院买下一层楼,足够让我爸在最好的病房住到康复,足够还清所有债务后还剩下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可董管家的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窗外的玻璃花房里,元香正安静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我昨天给她的魔方。

她今天穿浅黄色的裙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朵沉默的向日葵。

四年前她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刺,在我接过支票的这一刻,突然扎进了肉里。

杨宏志说,是因为她母亲病逝受了刺激。

但元香画画时,总会反复涂黑某个角落,然后用力把纸揉成一团。

她揉纸的姿势,不像悲伤,更像恐惧。



01

接到面试电话时,我正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

父亲第三次病危通知书刚签完,墨迹还没干透。主治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这次手术必须做,费用三十五万,后续治疗还要准备至少二十万。

“你尽快筹钱。”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歉意,“拖下去,情况不乐观。”

我捏着那张薄纸,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三十五万,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数。硕士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老家那套旧房子挂出去两个月,连问的人都没有。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我走到消防通道接起来,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

“谢雪瑶女士吗?我们在人才库看到你的简历,心理学硕士,有特殊儿童辅导经验。”

“对,我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们这里有一份家教工作,日薪三万,工作时间弹性,但需要住家。学生情况比较特殊,是十三岁的女孩,患有重度自闭症,四年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愣了一下。日薪三万?住家?

“您没说错吧?日薪三万?”

“没错。”对方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但要求也很高。我们需要专业的、有耐心的人,不是普通家教。如果你感兴趣,明天上午九点来面试。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诈骗?可对方没要任何个人信息,也没提钱。恶作剧?那声音里的严肃不像装的。

五分钟后,短信进来了。地址是西山别墅区,那片传说中的富人区,每栋房子都藏在半山腰的树林里,普通人连大门都摸不着。

我查了查发短信的号码,关联的企业信息是一家知名的科技公司,创始人叫杨宏志,四十五岁,本市有名的富豪。

那一晚我在医院陪床,父亲睡着了,呼吸机的声音一起一伏。

我打开手机搜索“杨宏志女儿”,信息很少。只有几条旧闻提到他家庭,说妻子几年前病逝,留下一个女儿,深居简出。

凌晨三点,我趴在病床边沿,做了决定。

去。哪怕是骗局,也得去看看。三十五万手术费像一座山压在头顶,我没有别的路了。

02

第二天我穿了最正式的衬衫和西装裤,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加公交,才找到西山别墅区的大门。

保安核对信息很严格,打电话确认后才放行。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两侧树木葱郁,偶尔能看见铁艺栏杆后露出的别墅屋顶。

杨家的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不是那种张扬的欧式风格,而是灰白两色的现代建筑,线条简洁,整面落地玻璃映着山景。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谢女士?我是董宏伟,这里的管家。”他打量我的眼神像在检查一件物品,“请进,杨先生在书房等你。”

房子内部很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像是檀木混着一点柠檬。装修风格也是极简的,大片留白,家具很少,但每件都看得出价值不菲。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住着孩子的家。

董管家领我上二楼,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杨宏志和照片上差不多,但真人更瘦一些,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他抬头看我时,眼神里有很深的疲惫,那种掩饰不住的精神透支。

“谢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书房很大,一面墙全是书,另一面是整幅的落地窗,看出去是后院的玻璃花房。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杨宏志开门见山,“心理学硕士,实习期间在特殊教育学校待过三个月。为什么应聘这个工作?”

我老实说了父亲的情况,说需要钱,但也会认真对待这份工作。

他点点头,没有表现出同情或轻视,就像在听一个普通的事实。

“我女儿叫苏元香,十三岁。她母亲姓苏,跟我姓杨不一样,这是她母亲的意愿。”杨宏志的语气很平静,“四年前,她母亲去世后,元香就再也没说过话。不是不会说,是不说。她之前语言发育正常,甚至算得上聪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的花房。

“我找过十七个家教,国内外的专家,心理医生,治疗师。最长的坚持了八个月,最短的第三天就走了。日薪三万,是因为这份工作真的很难。你面对的可能不仅是沉默,还有排斥,情绪爆发,甚至一些……攻击行为。”

“她攻击过人吗?”我问。

杨宏志摇摇头。“没有。她只是不理人,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她对色彩很敏感,喜欢有规律的东西。这是唯一能接近她的入口。”

他又看向我。“你如果接受,需要住在这里。每周可以休息一天,但需要提前安排。董管家会负责你的起居,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他。但有一点——”

他的声音沉了沉。

“不要试图挖掘元香过去的经历,不要问关于她母亲的问题。你的任务只是陪着她,试着建立联系,如果可能,引导她重新开口。仅此而已。”

我感觉到这话里的警告意味,点了点头。

“日薪三万,当天结算。如果你能让元香开口说一个字,哪怕一个音节,额外奖励五十万。如果她能说完整的句子,或者主动交流,奖金翻倍。”

他说这些数字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心里算了算,如果能做到,父亲的手术费就有了。不,不只是手术费,连后续治疗都够了。

“我愿意试试。”我说。

杨宏志似乎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那好。董管家会带你去见元香。记住,不要强迫她,观察为主。第一个月,你能让她不躲避你的存在,就算成功。”

他按了桌上的呼叫铃。董管家很快推门进来。

“带谢老师去花房。”杨宏志说,“元香应该在那里。”



03

穿过主楼,有一条玻璃走廊通向花房。

董管家走在我前面半步,步伐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元香小姐每天大部分时间在花房。她喜欢植物,尤其是颜色鲜艳的花。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她会坐在靠东的椅子上,看光影变化。”

“她上学吗?”

“请老师上门,但她很少配合。目前以陪伴为主。”董管家推开玻璃门,“孙阿姨是她的生活护理,也在里面。”

花房比从外面看还要大,挑高至少五米,各种植物错落有致。温度湿度都控制得很好,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花香。

然后我看到了她。

靠东的白色藤椅上,坐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背对着我们,头发扎成松松的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她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藤椅旁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素色围裙,见我进来,冲我温和地笑了笑。

“这是谢老师,新来的家教。”董管家介绍,“孙蕾,元香的生活护理。”

孙阿姨点头,压低声音说:“元香今天状态还行,早上喝了半杯牛奶。”

我慢慢走近,在离藤椅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元香的侧脸。皮肤很白,睫毛很长,鼻子小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仔细看,是一小盒彩色铅笔。

但她不是在画画,只是把铅笔一根根拿出来,按颜色深浅排列在旁边的玻璃茶几上。

赤橙黄绿青蓝紫,从深到浅,排列得一丝不苟。排完后,她盯着看了几分钟,又把它们收进盒子,重新开始排列。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顺序。

我观察了二十分钟,她重复了四次。每一次的间隔、动作幅度、甚至呼吸节奏,都几乎一模一样。

董管家已经离开了。孙阿姨轻声说:“她有时候能这样坐一上午。你要是打扰她,她会烦躁,但不会哭闹,只是会更用力地排列东西。”

“她玩玩具吗?”

“很少。只喜欢有规律、能排序的东西。积木,拼图,但必须是单色的,或者颜色能按规律排列。”孙阿姨叹了口气,“以前她妈妈在的时候,她会说话,会笑,还喜欢唱歌。现在……”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保持安静。花房里的光线很好,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在元香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进行到第五次排列时,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而像是被什么打断了。她的目光从彩色铅笔上移开,看向了茶几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魔方。

很旧的魔方,颜色已经磨损,红色的一面几乎褪成了粉色。它歪在角落里,像是被遗忘很久了。

元香盯着它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排列铅笔。

但那五秒钟的凝视,和之前空洞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兴趣?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动,继续观察。她又完成两次排列后,目光再次飘向那个魔方。这次时间更短,只有两三秒,随即收回。

孙阿姨似乎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正忙着给一盆兰花浇水。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我就坐在那里,看元香重复同样的动作。她没有看我一眼,就像我根本不存在。

但我不急。四年的沉默,怎么可能一天就打破。

中午,孙阿姨带元香去吃饭。女孩站起来时我才发现,她个子比同龄人矮小一些,动作有些僵硬,像是长期不活动导致的。

她跟着孙阿姨离开,从头到尾没看我。

午餐是和董管家、孙阿姨一起在偏厅吃的。饭菜很精致,但气氛安静得压抑。董管家不说话,孙阿姨也只偶尔小声问我合不合口味。

下午元香要午睡。孙阿姨说我可以休息,或者熟悉环境。

我去了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山。房间很大,带独立卫生间,装修简洁舒适。书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衣柜里有几套家居服,尺码合适。

这一切都太周到,周到得让人不安。

日薪三万,住这样的房间,面对一个不说话的女孩。听起来像做梦,但我知道,梦都有代价。

晚上七点,孙阿姨来敲门,说元香醒了,在活动室。

活动室在二楼,整面墙都是书架,但书不多,更多的是收纳盒,里面装着各种玩具和教具。元香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盒木质积木。

她在搭塔,只选红色的积木,一块块往上垒。搭到第八块时,塔倒了。她安静地看着散落的积木,然后从头开始。

同样只选红色,同样的顺序。

我在地毯另一头坐下,离她两米远。从背包里掏出我带来的东西——一个崭新的三阶魔方,颜色鲜亮。

我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自己开始拧。

我拧得很慢,故意打乱颜色,然后又尝试复原。我没有看她,但用余光注意着她的反应。

第三次复原魔方时,我感觉到她的动作停了。

不是完全停止,是那种搭积木的节奏被打断了一拍。她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积木,悬在半空,视线没有离开积木盒,但整个人像是凝滞了。

我继续拧魔方,这次故意让红色的一面始终朝上。

那块红色积木,被她轻轻放回了盒子。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我,但接下来的十分钟,她没有再碰积木。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地毯上轻轻划着什么。

那是一种无声的关注。

我悄悄松了口气。第一天,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入口。

04

第一周,我几乎没和元香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陪着她,在她活动的地方找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做自己的事。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观察记录,有时候就只是发呆。

但我总会带着那个魔方。

我发现她对魔方的兴趣很微妙,不是直接的喜欢,更像是一种被规律吸引的本能。魔方的六个面,六种颜色,可以打乱,可以复原,这种变化中的秩序,似乎触动了她的某个开关。

但她从不伸手要,只是偶尔会往这边瞥一眼。

杨宏志每天晚饭后会问我情况,我说得很谨慎,只讲观察到的事实,不轻易下判断。他听得很认真,但眼神里总有一层我看不透的东西。

不是不信任,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第二周,我开始尝试靠近一点。

元香在花房排列彩色石子时,我坐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也摆弄一套彩色石子。我模仿她的排列方式,从深到浅,但她用七种颜色,我只用三种。

她注意到了。排列到第三轮时,她停下动作,看着我排列的石头。

就那么看着,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但接下来的排列,她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分心了。

第三天,我换了方式。她排列石子,我用魔方拼出一个简单的图案——红色全部朝上。

我把拼好的魔方放在我和她中间的地上,然后退开。

元香排列完一轮石子,目光落在那魔方上。她盯着红色的那一面,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伸手了,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起来,离开了花房。

孙阿姨有些失望,小声说:“她还是不愿意接触新东西。”

但我注意到,元香离开时,脚步比平时慢。她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魔方。

那一眼,就够了。

第四周,我决定冒险。

那天下午,元香在活动室拼图。是一幅一千片的风景画,她已经拼了半个月,每天拼一点,只拼蓝色的部分——天空和湖水。

我坐在她对面,把魔方彻底打乱,然后开始复原。但我故意复得很慢,还时不时“卡住”,做出思考的样子。

元香拼着拼图,但明显心不在焉。她拿起一块蓝色拼图,对着图纸看很久,却迟迟不放下。

我拧魔方时,故意让黄色的一面朝向她。她不喜欢黄色,之前的观察里,她总是跳过黄色的物品。

果然,她皱了皱眉,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

我把黄色面转开,换成蓝色。

她手里的拼图,轻轻放下了,位置正确。

我继续拧,这次让红色面朝上。她喜欢红色,所有红色的东西都会多看两眼。

元香抬起头,看了魔方一眼,又迅速低头。

但她接下来的动作变了。她不再一片片找拼图,而是把手伸进盒子,准确地摸出了几块蓝色的,快速拼上。

那是一种回应。非语言的,但确实是回应。

我心跳快了起来,但脸上保持平静。我把魔方复原,六面整齐,然后轻轻推到地毯中央,离她更近一点。

元香看着复原的魔方,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做了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魔方,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色那一面的中心块。

就碰了一下,像触电似的缩回手。

接着她站起来,离开了活动室。

孙阿姨在一旁看着,惊讶得捂住了嘴。“她……她碰了?”

我点点头,看着地毯上那个魔方。红色中心块上,还留着她指尖一点细微的温度。

那天晚上,杨宏志听我汇报时,手里的茶杯停顿了一下。

“她主动碰了东西?”

“嗯,碰了一下魔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说:“继续。但不要逼她。”

他的语气里有种克制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我开始更系统地记录元香的行为。

她对颜色的偏好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一种近乎苛刻的规律要求。

红色必须排在暖色的第一位,蓝色必须在冷色的最后。

如果顺序被打乱,她会烦躁,但不会哭闹,只是会一遍遍调整,直到“正确”。

魔方成了我和她之间沉默的桥梁。

我不再只是模仿她,而是用魔方创造一些简单的“对话”。她排列彩色铅笔,我用魔方拼出对应的颜色顺序。她拼蓝色拼图,我把魔方的蓝色面转向她。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交流。有时候我拼错了顺序,她会盯着看,眉头微皱。等我纠正过来,她才会移开视线。

那是一种认可。

两个月过去了,元香依然没有开口,但她开始允许我进入她的“安全距离”。我在花房坐下时,她不再立刻离开。我在活动室拼魔方,她会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偶尔看一眼。

孙阿姨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进展。

但董管家的态度却越来越微妙。他看我的眼神里,戒备多于赞赏。有时候我在走廊遇见他,他会停下来,欲言又止。

有一次我终于问了:“董管家,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建议?”

他看着我,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有些松动。“谢老师,你做得很好。但有时候……进展太快不一定是好事。”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记住杨先生的话,不要挖掘过去。做好你的工作就够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元香的过去,到底藏着什么?



05

第三个月的一个下午,发生了件小事。

那天元香在花房画画。她很少画画,但那天孙阿姨给了她一套新水彩笔,她竟然接了过去。

她画得很抽象,大片的色块,红色、蓝色、绿色,相互重叠又泾渭分明。画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住了,盯着画纸上红色和蓝色交界的地方。

那里混出了一点紫色。

元香盯着那点紫色,呼吸急促起来。她拿起画笔,用力涂抹,试图用更多的红色盖掉紫色。但水彩已经渗开,越涂越脏。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画笔在纸上戳出破洞。

孙阿姨想上前,我拦住了她。

元香看着被涂坏的画,突然把整张纸抓起来,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她站起来,胸口起伏,眼睛盯着地上那团纸,眼神里不是愤怒,是……恐慌。

她在怕什么?

我慢慢走过去,没有捡那团纸,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魔方——这次是四阶的,颜色更丰富。

我坐在她刚才坐的椅子旁的地上,开始拧魔方。我没有试图拼整齐,而是故意拼出那种颜色混杂的状态,红色和蓝色挨着,绿色和黄色交错。

元香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的魔方。她的呼吸还没平复,但注意力被转移了。

我慢慢拧,让混杂的颜色渐渐分离,红色归到一面,蓝色归到一面。最后,六面整齐,每种颜色各占一面。

我把拼好的魔方举起来,让她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这次不是碰一下,而是把整个魔方接了过去。她捧在手里,转动着,看每一面的颜色。她的手指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然后她做了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瞥一眼,是真正的对视。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有了焦点。虽然只有短短两秒钟,但她确实在看我,认出了我是谁。

接着她又低下头,继续看魔方。

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两秒钟的对视,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她看见我了,不是当作家具或背景,是看见了“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地下楼,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二楼书房时,发现门缝里透出光。

杨宏志还没睡。

我正要走开,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不止一个人。是杨宏志和董管家。

“……她太聪明了,这样下去早晚会注意到。”这是董管家的声音。

“注意到又怎么样?”杨宏志的声音很疲惫,“她只是个家教,做完该做的事就会走。”

“但元香小姐对她不一样。如果元香真的开口,说些什么……”

“四年了,元香要是想说早就说了。”杨宏志打断他,“她画画的事,继续盯着。那些画,一张都不能留。”

“已经处理了。但谢老师那边……”

“我会处理。”杨宏志说,“你做好自己的事。”

脚步声靠近门口,我赶紧转身躲进阴影里。书房门开了,董管家走出来,脸色阴沉,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元香的画?处理了?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留了个心眼。元香画画时,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孙阿姨:“她以前的画呢?应该留了不少吧?”

孙阿姨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啊……那些画,都收起来了。杨先生说,看了伤心。”

“能让我看看吗?也许能从画里了解她的状态。”

“不太方便。”孙阿姨挤出一个笑,“都封箱了,放在储藏室,钥匙在董管家那儿。”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那是紧张的表现。

我没有再问。但中午趁他们休息,我去了趟三楼的储藏室。门锁着,是老式的挂锁。我弯腰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堆着不少箱子,但最靠门的那几个箱子,没有灰尘。

最近有人动过。

那天下午陪元香时,我格外留意她的画。她今天画的是花房,但窗户的位置画得很奇怪——不是真实的玻璃窗,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片红色,像裙子,又像血迹。

画到镜子时,元香的手开始抖。她用力太猛,画笔“啪”一声断了。

她盯着断掉的画笔,突然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

那是一种防御姿势,像是在躲避什么巨大的声音。

我轻轻靠近,没有碰她,只是把那个四阶魔方放在她面前的地上。魔方是复原状态,红色的一面朝上。

元香从指缝里看见那抹红色,慢慢松开手。她盯着魔方,呼吸渐渐平复。

她伸出手,拿起魔方,开始拧。

但这次拧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吵醒什么。

拧了十几下后,魔方被打乱了。她看着混乱的颜色,突然停下动作,抬头看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她在说:怕。

我心跳如鼓,但保持声音平稳。“怕什么?”

她又低下头,继续拧魔方。这次她拧得很快,手指翻飞,颜色在指尖旋转、归位。三十秒,魔方复原了。

六面整齐。

她把复原的魔方递给我。

我接过来时,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那天傍晚,我在花房陪她看夕阳。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把她整个人染成暖金色。她安静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抱着那个魔方。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也拿了个魔方在拧。我拼出一个图案——红色心形在白色背景上。

拼好后,我轻轻把魔方推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元香的目光落在魔方上。她看着那个红色心形,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一点点移动,光斑爬过茶几,爬上她的膝盖。整个花房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微弱声响。

然后,就在那束光刚好照在她脸上的瞬间——

她转过头,看向我。

嘴唇张开,声音很轻,但极其清晰。

她说:“老师。”

06

那两个字像羽毛落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敲在耳膜上,震得我脑子嗡嗡响。

元香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看着魔方,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不是她说的一样。但她的耳尖红了,手指在魔方上轻轻摩挲。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怕任何动作都会惊走这奇迹般的时刻。

呼吸屏住了,连心跳都放慢。

花房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孙阿姨端着水果盘进来,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元香,吃点点心……”她的话说到一半,看见我的表情,愣住了,“谢老师,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元香抬起头,看了孙阿姨一眼,又看我。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孙阿姨手里的果盘差点掉地上的事——

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不是碰,不是抓,是拉。她纤细的手指揪着我衬衫的袖口,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把我往她那边拉了拉。

接着她又说了一遍:“老师。”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虽然还是轻,但足够让孙阿姨听见。

孙阿姨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冻住了。果盘在她手里微微颤抖,葡萄滚落两颗,掉在地毯上。

“元、元香……”她声音发颤,“你说话了?”

元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手指还揪着我的袖子。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地说:“我在。元香,我在。”

她似乎满意了,松开手,又低下头摆弄魔方。但那声“老师”和她拉我袖子的动作,已经像炸弹一样在安静的杨家炸开了。

孙阿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边跑边喊:“杨先生!董管家!元香说话了!她说话了!”

不到三分钟,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急促地传来。

杨宏志几乎是冲进花房的。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从书房直接跑过来的。董管家跟在他身后,脸色紧绷。

“元香?”杨宏志的声音在发抖,他蹲在女儿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她,“元香,你刚才说话了?”

元香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然后她指着我手里的魔方,清晰地说:“红。”

一个单字。但确实是语言。

杨宏志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慢慢直起身,转向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狂喜,有震惊,有感激,但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慌乱?

“她说什么了?”他问,声音哑了。

“她喊我老师。”我说,“然后说了‘红’,指魔方。”

杨宏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红了。他蹲回去,想碰元香的手,又不敢,手悬在半空。

“元香,再叫一声?叫爸爸?”

元香看着他,嘴唇抿紧,摇了摇头。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拧魔方,把红色的一面转来转去。

拒绝的姿态很明显。

杨宏志脸上的希望一点点暗淡下去。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站起来,对我伸出手。

“谢老师。”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四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他的手在抖。

“这是我该做的。”我说。

董管家站在杨宏志身后,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不是高兴,是一种深深的审视,像是在评估风险。

杨宏志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和笔。他走到旁边的玻璃茶几旁,弯腰开始写。

笔尖划过支票的声音,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

他写了很久,写完后撕下来,递给我。

“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我接过来,低头看。数字那一栏,写着:5,000,000.00

五百万。

我盯着那串零,眼睛有点花。一个、两个、三个……六个零。五百万。父亲手术费三十五万,后续治疗二十万,债务三十万,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

剩下的四百万,够我在这个城市买套房,够我安稳地生活好多年。

支票在我手里,纸很轻,数字很重。

“杨先生,这太多了。”我说,“日薪已经很高了。”

“这是你应得的。”杨宏志看着我,眼神恢复了那种商人的冷静,“但我有个请求——接下来,请你继续辅导元香。日薪提到五万,奖金另算。我需要她……恢复更多。”

他说“恢复更多”时,语气有些古怪。

“我会尽力。”我把支票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那张纸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

元香突然站起来,抱着魔方走到我面前。她把魔方递给我,然后指着红色的一面。

“红。”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补充:“喜欢。”

两个词,不连贯,但确实是表达。

杨宏志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表情。他像是高兴,又像是痛苦,最后全化成一种深深的疲惫。

“好,好。”他喃喃道,“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杨家的气氛变了。

晚餐时,杨宏志让厨师加了菜,还开了一瓶红酒。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却没怎么喝,只是端着杯子,眼神飘忽。

董管家坐在餐桌另一端,很少动筷子。他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如坐针毡。

元香没下来吃饭,孙阿姨在楼上陪她。据说她今晚很安静,一直在玩那个四阶魔方,偶尔会自言自语几个单字。

“红。”

“蓝。”

“老师。”

都是简单的词,但每一个字都珍贵如金。

饭后,杨宏志把我叫到书房。他关上门,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他却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花房的灯还亮着,玻璃在黑暗里像一块巨大的水晶。

“谢老师。”他终于转过身,“元香能开口,我比谁都高兴。但有些事,我必须提醒你。”

“您说。”

“元香的世界很脆弱。她刚刚开始信任你,这很珍贵,也很危险。”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接下来,她可能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可能是胡言乱语,可能是记忆混乱。如果你听到什么,不要当真,也不要追问。”

“她之前受过刺激,记忆可能不可靠。”杨宏志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你的任务是帮她重建语言能力,不是挖掘过去。明白吗?”

我点点头,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得很深。

他在害怕。害怕元香说话,不是怕她不说话,而是怕她说出什么。

“另外。”杨宏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新的合同。日薪五万,期限暂定一年。如果你同意,明天签了它。”

我接过合同,翻看了几页。条款很详细,福利优厚,违约条款也很严格。

“我需要时间看看。”

“当然。”他站起来,送客的意味很明显,“支票随时可以兑现。有什么需要,跟董管家说。”

我走出书房时,董管家正站在走廊尽头。他没开灯,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目光追着我,一直到我上楼。

回到房间,我锁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五百万。灯光下,数字泛着油墨的光泽。

我应该高兴。父亲有救了,债务能还清了,人生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保障。

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我把支票锁进抽屉最底层,钥匙藏在枕头下面。然后我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一切。

元香说的每一个字,她的动作,她的眼神。杨宏志的反应,董管家的审视。还有那份新合同,那些警告。

写到一半,我停下笔。

笔记本的夹层里,有几张我偷偷留下的元香的画。是她状态好时画的,线条流畅,颜色干净。其中一张画的是玻璃花房,但花房里没有人,只有满地碎玻璃。

玻璃碎片里,映出红色的裙子角。

我盯着那张画,突然想起元香下午捂耳朵的样子。

她在怕什么声音?



07

五百万支票兑现得很顺利。

银行经理看见金额时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微笑,帮我办好了手续。钱分了两部分,三百万存定期,两百万在活期账户。

从银行出来,我去了医院。

父亲刚做完术前检查,精神还不错。我把手术费缴了,预存了后续治疗的费用。护士长说,排期在下周三,主刀医生是院里最好的专家。

“你爸爸有福气,有你这么能干的女儿。”护士长笑着说。

我没解释钱是哪来的,只说接了个好项目。

坐在病房里,看着父亲睡着,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这个最重的担子卸下了。

手机震动,是杨宏志发来的信息:“元香今天状态不错,一直在摆弄魔方。下午方便的话,早点回来。”

我回复:“好,我三点前到。”

离开医院时,我绕路去了趟商场,给元香买了一套新的魔方,从二阶到五阶,还有异形的。又买了些彩色画纸和画笔。

回到杨家是下午两点半。董管家开门时,视线在我手里的购物袋上停留了几秒。

“谢老师买东西了?”

“给元香带的。”我说。

他点点头,没多问,但眼神里的戒备没减。

元香在活动室,孙阿姨陪着她。她今天把四阶魔方彻底打乱,然后尝试复原,但卡在了最后几步。她皱着眉,手指停在空中,不知该怎么拧。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需要帮忙吗?”我轻声问。

元香没说话,但把魔方递给我。我接过来,慢慢演示最后几步的解法。每一步都做得很慢,让她能看清。

复原后,我把魔方还给她。

她接过去,自己又打乱,重新开始拼。这次她拼得更顺畅,虽然还是慢,但思路清晰多了。拼到最后几步时,她抬头看我。

我点点头。

她抿了抿嘴,继续拧。三十秒后,魔方复原了。

她看着整齐的六面,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是个极淡的笑,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厉害。”我说。

元香把魔方放在腿上,从旁边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红笔。她开始画画,不是抽象的色块,而是具体的形状——一个魔方,六个面,颜色分明。

画得很仔细,连每个小方块之间的缝隙都画出来了。

画完后,她在魔方旁边写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老师。

她把画递给我。

我接过来,鼻子突然有点酸。“谢谢元香。”

她低下头,又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新的三阶魔方,开始拧。这次她拧得很快,像是在测试什么。

孙阿姨在一旁看着,眼睛又红了。“她今天特别清醒。早上还自己挑了衣服,蓝色的那件。”

“是好事。”我说。

但孙阿姨的表情没那么简单。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谢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元香今天早上,画了张奇怪的画。”她声音更低了,“我本来想收起来,但她不让,自己把画撕了。”

“画了什么?”

孙阿姨犹豫了一下。“像个人,但脸是空白的。穿着红裙子,倒在……镜子上?我也不确定,画得有点乱。”

红裙子。镜子。

我想到那张碎玻璃的画。“画呢?”

“碎片她扔垃圾桶了。但我偷偷捡了两片。”孙阿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小片纸,递给我。

拼在一起,是一截红色的裙摆,和一只女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坠是个小月亮。

我盯着那只手,心脏猛地一跳。

我见过这条链子。在杨宏志书房的抽屉里,有一张他妻子的照片。女人笑得很温柔,手腕上就戴着这条月亮链子。

“这是……元香妈妈?”我问。

孙阿姨脸色变了,赶紧把纸片收回去。“我不知道。谢老师,你就当没看见。杨先生不喜欢人提太太的事。”

她匆匆离开活动室,脚步有点慌。

我坐在原地,看着元香安静拧魔方的侧脸。

她突然停下来,转头看我。眼神很清澈,像是什么都明白。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持。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镜、子、破、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我反握住她的手。“镜子破了?在哪里?”

元香却松开手,摇摇头,继续拧魔方。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再开口。

那天晚饭时,杨宏志问起元香的进展。我说她今天拼魔方进步很大,还画了画。

“画了什么?”杨宏志问得很随意,但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魔方。还写了‘老师’两个字。”

他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画画是好事。”

“她还说了几个新词。”我斟酌着措辞,“比如‘镜子’。”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

董管家放下筷子,看向我。杨宏志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自然。

“镜子?可能是看见花房玻璃了吧。”他说,“她对反光的东西一直很敏感。”

理由合理,但他的眼神在躲闪。

“可能吧。”我没再追问。

饭后,我借口散步,去了花房。夜晚的花房只开着小灯,植物在昏暗里变成一团团黑影。我走到元香常坐的角落,仔细检查地面、墙壁。

在藤椅背后的墙角,地毯的边缘有些微的隆起。我蹲下身,掀起地毯一角。

下面有几片很小的玻璃碎片,嵌在地板缝隙里。碎片很旧,沾着灰尘,但边缘还能看出是弧形的,像是从圆镜子上碎下来的。

我用纸巾包起一片,藏进口袋。

起身时,我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个人影。

董管家。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不知看了多久。

我镇定地拍拍手,走出花房。“董管家,还没休息?”

“检查门窗。”他声音平静,“谢老师这么晚来花房?”

“透透气。”我笑了笑,“今天有点闷。”

他点点头,让开路。我经过他身边时,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口袋的位置。

回到房间,我锁好门,拿出那片碎玻璃。对着灯光看,玻璃很薄,背面有残留的银色涂层,确实是镜子碎片。

元香说:镜子破了。

花房的地毯下藏着镜子碎片。

杨宏志的妻子有一条月亮链子,元香画了戴着那条链子的手。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我不确定自己想看见的轮廓。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三百万定期存款确认,年利率不低。两百万活期,随时可以动用。

五百万。能改变人生的数字。

我盯着短信,又看看桌上的碎玻璃。

然后我打开电脑,搜索四年前的本地新闻。关键词:西山别墅区,意外,女性。

翻了十几页,都是一些无关的信息。直到我换了个关键词:镜子,事故。

一条很短的报道跳出来,来自一家小报的网站,日期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标题是:《西山别墅区发生意外,一名女性住户重伤送医》。

内容很短:“昨晚十点左右,西山别墅区某住户家中发生意外,一名苏姓女性住户在玻璃花房内滑倒,撞碎大型装饰镜,被碎片划伤颈部及手臂,现已送医救治。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嫌疑,具体情况有待进一步调查。”

苏姓女性。玻璃花房。镜子碎了。

报道没有后续,像是被撤掉了。我试着点开链接,网页显示404。

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山影更黑了。

08

第二天早上,父亲的主治医生打电话来。

“谢小姐,你父亲的手术费已经全额缴清了?”医生的语气有点困惑,“还有后续的康复费用,也都预存了。”

“是,我昨天去缴的。”我说。

“但系统显示,这些费用在昨天上午就被结清了。”医生说,“用的是匿名账户,一次性付清。我还以为是你安排的。”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匿名账户?”

“对。住院部那边说,有个第三方直接对接财务,把费用全清了。我以为是你们家的亲戚朋友。”

“我没有……”

“那可能是杨先生那边帮忙了。”医生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在他家工作吗?这种大户人家,做事周到。”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匿名账户。第三方结清。杨宏志做的?他为什么这么做?日薪三万,奖金五百万,还不够“周到”吗?

他是在用钱买什么?买我的忠心?还是买我的沉默?

早餐时我问杨宏志:“杨先生,我父亲医院的费用,是您帮忙结清的吗?”

他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闻言抬起头,表情自然。“嗯,一点小事。你专心工作就好。”

“可那笔钱不少……”

“比起元香的进步,不算什么。”他放下平板,“谢老师,我说过,你帮我女儿开口,我会照顾好你的需求。你父亲的治疗,我已经联系了更好的医院和专家,等这次手术恢复,可以转院过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安排一顿午饭。

我喉咙发干。“谢谢杨先生。但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你只要继续做好你的工作。元香信任你,这很珍贵。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情打扰这份信任。”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我听出了警告。

不要多问。不要深究。做好家教,拿钱走人。

董管家端来咖啡,放在杨宏志面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明白的。

饭后我去陪元香。她今天情绪不错,用新买的彩色笔画了一整本画册。画里有花,有树,有魔方,还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女人没有脸,但身材纤细,长发及腰,站在花房中间。

元香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画到女人手腕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画上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坠是小月亮。

画完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魔方的中心块缝隙里。

动作很快,很隐蔽,像是怕被人看见。

然后她把画册合上,推给我,指了指封面。

封面上她用红笔写着:给老师。

“谢谢。”我接过画册,感觉魔方里那张纸的温度。

元香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藏好。

上午十点,杨宏志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会议。董管家也跟着去了。

家里只剩下我、元香和孙阿姨。孙阿姨在厨房准备午餐,活动室里只有我和元香。

我拿出那本画册,一页页翻看。前面的画都很正常,色彩明快。翻到中间时,画面变了。

还是花房,但光线昏暗。地上有碎玻璃,玻璃上映出红色的裙子角。角落里画着一个人影,很小,蜷缩着,用黑色涂满了脸。

那是元香自己。

再往后翻,有一页画着两个男人在吵架。线条简单,但能看出一个高一些,穿着西装(杨宏志),另一个瘦一些,穿着深色衣服(董管家?)。

对话框里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不要!不行!

最后一页,是一面完整的圆镜子。镜子前站着一个红裙女人,背对着画面。镜子里的倒影,却是一个破碎的人影。

元香在旁边写了一个字:跑。

我合上画册,手心全是汗。

元香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拼着五阶魔方。她拼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精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无辜。

可她画里的世界,全是裂痕。

午餐时孙阿姨说,下午有工人要来检修花房的通风系统,让我们在活动室待着。

“检修?”我问,“花房的设备有问题?”

“说是例行检查。”孙阿姨摆着碗筷,“每年这时候都来一次。”

元香听到“花房”两个字,手里的勺子掉了。她盯着餐桌上的花纹,呼吸急促起来。

“元香?”我轻声叫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恐惧。然后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我肉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花、房、有、血。”

声音很小,但孙阿姨听见了,脸色瞬间煞白。

“元香别乱说!”她急忙过来,“花房好好的,哪来的血?”

元香松开我的手,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

下午工人果然来了,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提着工具箱。董管家已经回来了,亲自带他们去花房。

我借口上厕所,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往下看。

花房的门关着,但透过玻璃能看见工人在里面走动。他们没检查通风口,而是蹲在元香常坐的角落,掀开了那块地毯。

董管家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从工具包里拿出什么东西,在地板缝隙里刮弄。

然后他们用一个小袋子,装走了刮下来的东西。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工人离开后,董管家一个人站在花房里,看着那个角落,站了很久。

他转身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等到半夜,悄悄下楼。

花房锁了,但我知道孙阿姨有时候会把备用钥匙放在厨房抽屉里。我摸黑找到钥匙,轻轻打开花房的门。

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那个角落。

地毯已经铺平了,看起来很整齐。我蹲下身,掀开地毯。

地板缝隙是干净的,昨天我看见的碎玻璃不见了。但缝隙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是被反复擦洗过。

我用手摸了摸,地板很凉。

手电筒的光扫过旁边的墙壁,在离地半米高的地方,我看见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是新痕,已经发黑,嵌在木质墙板里。

划痕的形状,像是指甲用力抓过的痕迹。

不止一道。有三四道,平行排列,最长的有十几厘米。

我盯着那些划痕,胃里一阵翻腾。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我差点叫出来。是杨宏志发来的信息:“谢老师,还没睡?”

他怎么知道我没睡?我猛地回头,看向主楼。

三楼杨宏志的书房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对着花房的方向。

我赶紧把地毯铺好,关掉手电筒,摸黑离开花房。锁好门,把钥匙放回原处,然后快步上楼。

回到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要炸开。

手机又震了,还是杨宏志:“早点休息,明天元香有语言治疗师过来,需要你配合。”

我回复:“好的,杨先生。”

信息发出去后,我走到窗边,看向书房。

灯还亮着,但窗前已经没人了。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画册,翻到最后一页。破碎的镜子,红裙女人,那个“跑”字。

然后我拿出手机,查了下银行余额。

活期账户里,两百万。定期三百万,暂时动不了。

五百万。足够我带着父亲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但我走了,元香怎么办?

她才刚刚开始信任这个世界。



09

语言治疗师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温和女人。

她上午十点到的,杨宏志亲自接待,然后带她到活动室见元香。我作为日常陪伴者,也在场。

元香对陌生人很警惕,林老师进来时,她立刻躲到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角。

“没事,元香。”我轻声说,“这是林老师,来帮你的。”

林老师没有强行靠近,而是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拿出一个玩具箱。她从里面拿出几个色彩鲜艳的发声玩具,按下按钮,发出动物的叫声。

元香从我身后探出头,盯着那些玩具。

林老师又拿出一个会说话的布偶,用夸张的语调说:“你好呀,我叫小兔,你叫什么名字?”

元香没回答,但松开了我的衣角。她慢慢走过去,蹲在玩具箱前,拿起那个布偶。

布偶的肚子里有录音功能,林老师之前录了几句简单的话。元香按了下布偶的手,它说:“我喜欢红色。”

元香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按了一下。“魔方好玩。”

这次元香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

林老师趁机说:“元香,你能告诉小兔,你喜欢什么吗?”

元香抱着布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喜欢……老师。”

她指的是我。

林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很好。还有呢?”

元香想了想,说:“喜欢……魔方。红色。”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老师用各种玩具引导元香说话。元香很配合,虽然句子简短,但都能表达清楚。她说得最多的是颜色、形状,还有日常物品。

但每当林老师问起家人,问起以前的事,元香就抿紧嘴唇,摇头。

“她防备心很重。”休息时林老师对杨宏志说,“但对谢老师的信任很明显,这是很好的基础。我建议接下来以谢老师为主,我每周来两次做专业指导。”

杨宏志同意了。“谢老师,你觉得呢?”

“我可以。”我说。

林老师离开后,杨宏志把我叫到书房。他关上门,表情比平时严肃。

“谢老师,元香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但我注意到,她最近开始说一些……关于过去的片段。”

我心里一紧。“您是指?”

“血。镜子。花房。”杨宏志揉了揉眉心,“那些都是她母亲出事时的记忆碎片。但她的记忆是混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

“她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忍不住问。

杨宏志看着我,眼神复杂。“四年前,元香母亲在花房滑倒,撞碎了装饰镜。玻璃碎片划伤了她的颈动脉,失血过多。虽然抢救回来,但成了植物人,两年后去世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元香当时就在现场,看见了全过程。从那以后,她就不说话了。医生说是创伤性失语。”

听起来合理。但有些地方对不上。

“那为什么……”我斟酌着措辞,“为什么要清理花房?那些碎玻璃?”

杨宏志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碎玻璃?”

“昨天工人来检修,我看见了。他们在清理地板缝隙。”

沉默。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杨宏志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很低:“那些是残留的碎片,每年都要清理一次。元香母亲的血渗进了缝隙,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的肩膀塌下来,看起来很累。

“谢老师,我不是要瞒你。只是这些事太痛苦,我不想让元香反复回忆。你也看到了,她一提起就情绪失控。”

我看着他背影,不知道该不该信。

“那些画呢?”我问,“元香画的画,为什么都要收走?”

杨宏志转过身,眼里有红血丝。“因为她画的都是那个晚上!碎玻璃,血迹,倒地的母亲!每画一次,她就重新经历一次创伤!你觉得这对她好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愣住了,没敢再问。

杨宏志深吸几口气,平静下来。“对不起,我失态了。只是……那件事对我也是噩梦。我不希望任何人,包括元香,再被困在那个晚上。”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下个月的薪资,提前给你。另外,我帮你父亲联系了北京的一家康复医院,下个月可以转过去。费用我来承担。”

信封很厚,不止一个月的薪资。

“杨先生,这太多了……”

“收下吧。”他把信封推过来,“你帮元香走出沉默,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感谢。只是,请你记住——”

他盯着我的眼睛。

“帮助她往前走,不要带她回头看。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要打开。”

我接过信封,感觉很烫手。

离开书房时,董管家站在门外。他听见了全部对话,看我的眼神更冷了。

下午陪元香时,她异常安静。林老师带来的玩具她都不玩了,只是抱着那个魔方,一遍遍拧。

拧到第六次时,她突然停下,抬头看我。

“老师。”她说,“怕爸爸。”

我心头一跳。“怕爸爸什么?”

元香摇头,不肯说。她把魔方拆开,又装上,动作很熟练。装好后,她把魔方递给我。

中心块的位置,塞着一张新的小纸条。

我悄悄拿出来,展开。

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闪着光。矮个子躺在地上,旁边画着红色的波浪线。

画的下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拿东西。妈妈倒了。红。

我盯着那张画,手开始抖。

元香抓住我的手,把魔方塞回我手里。她的手指冰凉,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她用口型说:别说。

然后她恢复正常,继续玩玩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手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天晚上,我等到所有人都睡了,打开电脑。

这次我不搜新闻,搜司法文书。关键词:杨宏志,诉讼,四年前。

翻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法律数据库里找到一份民事调解书。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二月,原告是苏月(元香母亲),被告是杨宏志。

案由:离婚纠纷。

调解结果:双方和解,继续婚姻关系。

时间是元香母亲“意外”发生前两个月。

她当时要离婚。

我继续搜,找到一份财产保全申请。苏月名下的个人资产,包括几处房产和一笔信托基金,在她出事前一个月申请了冻结。

理由是“防止夫妻共同财产被转移”。

申请批准后一周,意外发生。

窗外的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肚子里。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的界面。活期存款:2,000,000.00

定期存款:3,000,000.00

五百万。能买一个真相吗?还是能买一个沉默?

10

接下来一周,风平浪静。

元香的语言能力进步很快,能说简单的句子,能表达基本需求。她和我的互动越来越多,有时候会主动拉我去看她的画,或者让我陪她拼魔方。

但她再也不提“花房”

“镜子”

“血”这些词。

杨宏志对我越发客气,几乎是有求必应。他真如承诺的那样,安排了我父亲转院去北京的事宜,所有手续都有人代办,我只需要签字。

“下周三的飞机,有专人护送。”杨宏志把机票递给我,“你父亲那边的医院已经对接好了,到了直接入住VIP病房。”

“谢谢杨先生。”我说。

“应该的。”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对了,元香下个月生日,我想办个小聚会。她母亲那边的亲戚也会来,你到时候帮着照看一下。”

“亲戚?”

“嗯,她舅舅,苏文斌。”杨宏志语气平淡,“四年没见了,正好让元香见见。”

我注意到他说“苏文斌”这个名字时,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是紧张的表现。

周末,我请了一天假,去医院陪父亲。转院前最后一次检查,结果都很好。父亲精神也不错,拉着我的手说:“瑶瑶,别太累。钱够用就行,身体要紧。”

“我知道,爸。”我帮他掖好被角。

“你那老板人真好,帮了这么大忙。”父亲感慨,“等爸好了,得去谢谢人家。”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杨家,去了趟市图书馆。我在旧报纸阅览室待了一下午,翻找四年前十月到十二月的本地报纸。

大多数报道都很正常,直到我在一份小报的社会版角落,看到一条几十字的消息。

《西山意外伤者转入重症监护,家属拒绝采访》

旁边配了张模糊的照片:医院门口,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快步离开,旁边跟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董管家?)。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照片说明:杨某匆忙离开医院。

报道日期是意外发生后的第三天。

我继续翻,又找到一条后续报道,一周后。

《伤者情况稳定,已转院治疗》。没有细节,没有采访,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

再往后,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就彻底消失了。像被人从时间里擦掉了。

我拍下那两条报道,离开图书馆。

回杨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谢雪瑶女士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苏文斌,元香的舅舅。”那边顿了顿,“我想跟你见一面,关于元香和她母亲的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杨先生知道您联系我吗?”

“他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苏文斌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咖啡厅,靠窗第三个位置。请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冒汗。

该去吗?这可能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唯一接近真相的机会。

晚上陪元香画画时,她画了一张全家福。爸爸,妈妈,她自己。妈妈穿着红裙子,笑得很温柔。

画完后,她在妈妈手腕上画了月亮链子。

然后她突然用红笔,在爸爸的脸上画了一个叉。

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她放下笔,看着画,然后慢慢把它撕成碎片。碎片扔进垃圾桶,她拿起魔方,继续拧。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一直在想苏文斌的电话。凌晨三点,我轻手轻脚地下楼,想去厨房倒水。

经过二楼书房时,门缝里又透出光。

这次里面的声音很大,像是在争吵。

“……她舅舅联系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杨宏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已经处理了。”董管家的声音,“苏文斌那边不会乱说。”

“处理?四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元香现在开始说话了,万一她想起什么——”

“她当时才九岁,记忆不可靠。”董管家打断他,“只要谢老师不深究,就没事。她拿了五百万,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杨宏志说:“那女人太聪明了。我有点后悔找她。”

“现在说这些晚了。”董管家声音冰冷,“下个月生日聚会,苏文斌会来。你按计划做,把戏演完。之后送谢老师走,钱给够,让她闭嘴。”

“元香那边……”

“她依赖谢老师,这是个问题。但时间能解决一切。”董管家顿了顿,“实在不行,还有药。医生说那种药能让人安静,不伤身体。”

我站在黑暗里,浑身冰凉。

药?让元香安静的药?

书房里传来脚步声,我赶紧躲进阴影。门开了,董管家走出来,脸色阴沉地往楼下走。

我等了几分钟,确定安全,才慢慢退回三楼。

回到房间,锁上门,我背靠着门板,腿软得站不住。

他们要给元香用药。为了让她安静,为了掩盖秘密。

苏文斌知道什么?元香母亲到底怎么出的事?

还有那五百万,我一直以为是奖励,现在才明白——那是封口费。

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孙阿姨说陪我,我拒绝了,说去买点画材。

市中心咖啡厅,靠窗第三个位置。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穿着普通的夹克,面容憔悴,眼睛和元香有几分相似。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

我走过去,坐下。

“谢老师?”他问。

我点头。“苏先生。”

苏文斌打量着我,眼神警惕。“元香还好吗?”

“她在进步,开始说话了。”

他眼圈突然红了。“四年了……我姐姐出事四年,我没见过元香一次。杨宏志不让我见,说会刺激她。”

“您姐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我直接问。

苏文斌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我姐出事前一个月,找过律师,要离婚。她发现杨宏志转移财产,还在外面有人。她申请了财产保全,准备打官司。”

他抽出一份文件,是律师函的复印件。

“出事前三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杨宏志威胁她。如果她坚持离婚,就别想见到元香。她说她藏了证据,在一个地方。”

“什么证据?”

“不知道。她没说。”苏文斌声音发抖,“那天晚上,她说要跟杨宏志摊牌,在花房谈。然后……就出事了。”

他拿出几张照片,是医院监控的截图。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杨宏志和董管家匆匆离开医院,董管家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出事那晚。我姐送进手术室后,他们离开了一个小时,回来时袋子没了。”苏文斌盯着我,“警察说是意外滑倒,但花房的地板从来不滑。而且我姐的伤……”

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是伤情鉴定书的局部。颈部切割伤,深度三厘米,方向从左到右。

“左撇子。”苏文斌说,“我姐是右撇子。如果是自己滑倒撞到镜子,伤口应该是从右往左。但她的伤,是从左往右。”

我盯着那张照片,胃里翻江倒海。

“警察没发现吗?”

“发现了。但杨宏志说,可能是镜子碎裂时,碎片飞溅的方向特殊。”苏文斌苦笑,“没有其他证据,只能按意外处理。我闹过,没用。他有钱,有律师,我斗不过。”

他把文件推给我。“这些复印件你拿着。原件我藏在安全的地方。谢老师,我联系你,是因为元香信任你。我姐出事那晚,元香在现场。她看见了一切。”

“可她当时才九岁……”

“九岁已经记事了。”苏文斌眼睛通红,“我姐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她说‘如果我有事,元香知道’。她肯定告诉了元香什么,或者元香看见了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求求你,帮帮元香。我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再这样下去,元香也会有危险。杨宏志不会让她一直说话的,万一她想起什么——”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

我拿起文件袋,感觉很重。

“我该怎么做?”

“带元香离开。”苏文斌说,“下个月生日聚会,是个机会。到时候人多,我想办法接应你们。我有朋友在儿童保护机构,只要能证明元香有危险——”

咖啡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董管家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服,但那张严肃的脸一眼就能认出。他径直走向我们这桌,表情平静得可怕。

“谢老师,苏先生。”他站定,“这么巧。”

苏文斌脸色煞白,站起来想走。

董管家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苏先生,好久不见。杨先生一直想请你来家里坐坐,正好,跟我回去吧。”

“我不去!”苏文斌挣扎。

咖啡厅里其他人看过来。董管家松开手,笑了笑。“别紧张,只是家庭聚会。元香也想见舅舅,不是吗?”

他看向我。“谢老师,杨先生让你回去,元香在找你。”

那眼神里全是警告。

我慢慢站起来,把文件袋悄悄塞进背包底层。

“好。”我说,“苏先生,一起吧。元香确实该见见舅舅。”

苏文斌看着我,眼里有恐惧,也有绝望。他最终点了点头。

回杨家的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董管家开车,我和苏文斌坐在后座。他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紧急情况打这个。”他无声地说。

我捏紧纸条,看向窗外。

西山越来越近,那栋灰白色的别墅像一座监狱,在傍晚的天色里沉默地等待着。

车子开进大门时,我看见杨宏志站在主楼门口。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魔方,正慢慢地拧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车门边。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下车,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他说,“正好,元香新拼了个图案,想让你们看看。”

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但我看见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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