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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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夫君将郡主拖进竹林那日,我转身走向佛堂。
上一世我为护她清白,被诬陷妒妇沉塘。
这一世我跪在菩萨前,亲手敲了九十九下木鱼——
祝他们,百年好合。
后来他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头,
我扯断佛珠轻笑:
“施主,你挡着我的光了。”
第一章:血色黄昏
沈青梧睁开眼的时候,正站在侯府后花园的月牙门外。
夕阳熔金,将天边云絮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绛红,也给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光。假山嶙峋,晚开的几株桂花残存着甜腻的香气,混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一切熟悉得令人心悸。
手心传来黏腻的触感,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隐隐作痛。这痛感如此真实,绝非梦境。
“少夫人,您怎么还在这儿?前头……”丫鬟春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却又在看到她背影时陡然刹住,剩下半句含糊在喉间。
沈青梧缓缓转过身。
春茗对上她的眼睛,莫名打了个寒颤。那双眼睛极美,原是清澈温婉的杏眸,此刻却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映着漫天血色残阳,却泛不起半点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冷。
“前头怎么了?”沈青梧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春茗被她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没……没什么。只是、只是奴婢刚才好像瞧见世子爷往西边竹林那边去了,似乎……似乎喝得有些多了。还有永嘉郡主身边的玉簪姐姐,好像在寻郡主……”
西边。竹林。
这两个词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沈青梧的耳膜,刺得她魂魄都跟着颤栗了一瞬。
记忆的闸门轰然倒塌,腥臭的塘水,沉重的麻袋,无数双冷漠或兴奋的眼睛,还有最后没顶时,从水面上传来的、她那夫君顾珩与永嘉郡主依偎在一起的模糊影子……
“沉塘……妒妇……”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指甲掐得更深,掌心传来更尖锐的痛,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恨意与怨毒。
回来了。竟然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三年前,这个改变了她上一世所有命数的黄昏。
上一世,也是在这里,春茗同样惶急地来报,说世子顾珩在宴席上饮多了酒,独自往西边去了,而永嘉郡主恰好离席更衣未归。她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不妥,带着春茗匆匆寻去。就在那片幽静的竹林边缘,她亲眼看见顾珩脚步虚浮,将挣扎的永嘉郡主半拖半拽地拉了进去。永嘉郡主的惊呼被顾珩的手捂住,只剩下零碎的呜咽。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冲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情,便如一场荒诞而残忍的噩梦。顾珩怒斥她“善妒”、“泼妇”、“心思龌龊”,永嘉郡主缩在顾珩身后,哭得梨花带雨,衣衫不整,指着她颤声说:“沈姐姐,你为何要推我?为何要撕扯我的衣裳?”侯夫人闻讯赶来,看到的是永嘉郡主的狼狈,听到的是儿子和郡主的一面之词。她百口莫辩。
“毒妇”、“妒恨成性”、“残害皇室宗亲”……一项项罪名压下来。顾珩,她那成婚三载、相敬如宾的夫君,自始至终,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只用一种混合着厌烦与如释重负的冰冷眼神看着她。
最后,一纸休书,一场“维护侯府清誉、给郡主交代”的家法,她被塞进猪笼,沉入了侯府最偏僻的那处荒塘。
冰冷的塘水灌入鼻喉的滋味,她死过一次,便再也不会忘。
而顾珩呢?在她“病故”后不久,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娶了永嘉郡主,成就一段“佳话”。
“少夫人?您……您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春茗见沈青梧久久不语,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却亮得瘆人,不由担心地上前一步。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桂花的甜香变得令人作呕。
她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微微渗出血丝。疼,但很好。这疼痛提醒她,她还活着,活在这噩梦开始之前。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甚至比往常更加温和,“只是突然想起,今日还未去小佛堂给母亲诵经祈福。”
春茗一愣:“现在?可是……”
“母亲近来头疾又犯了,诚心祷告,或能缓解。”沈青梧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去帮我将佛堂的灯点上,再取那串沉香木的念珠来。”
“那……世子爷那边?”春茗还是有些迟疑,目光忍不住瞟向西边竹林的方向。那里树影幢幢,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森。
沈青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竹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但她知道,此刻里面正在上演着什么。顾珩的粗暴,郡主的半推半就,或许还有郡主贴身侍女玉簪的暗中“放风”与后来的“恰好”撞破。
去吧,去救她。去重复那条通往死亡的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背对着那片竹林。藕荷色的裙摆划过地面,带起几片零落的桂花。
“世子爷自有他的去处。”她轻声道,像是说给春茗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做女子的,守好本分便是。”
说完,她不再停留,抬步朝着与竹林截然相反的、侯府东北角那座清冷的小佛堂走去。步伐初时有些滞涩,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仿佛要将身后所有不堪的过往、所有噬心的痛楚,都彻底甩脱。
春茗看着她挺直的、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匆匆跑去点灯取念珠了。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收尽,天边只留下一抹凄艳的紫红。黑夜即将降临。
第二章:佛前九十九
小佛堂平日少有人来,只侯夫人每月初一十五过来上炷香。此刻更是清寂。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淡淡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佛龛上的菩萨低垂着眼眸,悲悯地望着众生,也望着一步步走进来的沈青梧。烛火尚未点燃,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着佛像模糊的轮廓。
沈青梧在蒲团前站定,没有立刻跪下。她抬起头,静静注视着那尊菩萨。
上一世,她也常来。为病弱的母亲祈福,为侯府的家宅安宁祈福,也为……为她与顾珩那相敬如冰的婚姻,祈求一丝转圜的温情。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恭顺,足够贤良,恪守妇道,尽心侍奉婆母,打理中馈,总有一天,能焐热那颗石头般的心。
可菩萨没有听到她的祈求。或者听到了,只是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菩萨……”她低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带着一丝回响,“若信女前世有罪,沉塘之苦,是否已算偿清?”
佛像无声,只有穿过窗棂的晚风,拂动了供桌上垂下的陈旧帷幔。
春茗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佛龛前的两盏长明灯,又将一串乌沉沉的沉香木念珠放在她手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昏黄的灯火跳动着,将菩萨的面容映照得更加柔和慈祥,也将沈青梧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终于缓缓屈膝,跪在了坚硬的蒲团上。蒲团里的荞麦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没有立刻诵经,也没有祈求。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串沉香念珠。珠子颗颗圆润,触手微凉,带着特有的沉静香气。上一世,这念珠在她被押去沉塘时断裂了,珠子滚落一地,沾满了泥污。
指尖缓缓拨动第一颗珠子。
“嗒。”
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闭上眼睛,不再看菩萨,也不再想竹林,不想顾珩,不想永嘉郡主。她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木质的念珠,让那规律的、沉闷的声响,充斥自己的耳膜,也仿佛在叩问自己的灵魂。
为谁祈福?为何祈福?
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第四十五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塘水浸透麻袋、渗入皮肤的阴寒。
第六十七下。耳边恍惚又响起围观仆妇的窃窃私语和侯夫人冰冷的“行刑”命令。
第八十一下。眼前闪过顾珩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如看秽物。
第九十九下。
“嗒。”
最后一声轻响落下,余韵在佛堂内微微回荡。
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洗净了所有情绪的枯寂。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松开念珠,双手合十,对着菩萨,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信女沈青梧,诚心祈愿。”
“愿顾珩世子与永嘉郡主——”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锥心。
“姻缘美满,同心同德,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说完,她俯身,额心触及冰冷的地面,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起身时,额头一片冰凉。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很好。沈青梧想。这一世,你们的“佳话”,我再不阻拦,甚至……诚心祝愿。
只求你们,离我远远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她刚刚站直身体,佛堂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子压抑的怒斥。
“砰”的一声,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烛火剧烈摇晃起来。
顾珩站在门口,身上那件云纹锦袍有些凌乱,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小片肌肤。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粗重,显然是酒意未消,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的丹凤眼里,此刻却燃烧着显而易见的怒火,还有一丝……沈青梧看不太分明的、类似于气急败坏的情绪。
他身后,跟着嘤嘤哭泣、鬓发散乱、衣衫明显被撕扯过的永嘉郡主,以及一脸惶急、眼神却不断瞟向沈青梧的丫鬟玉簪,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侯府管事嬷嬷,皆是面色惊疑不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佛堂中央,那个独自跪在蒲团上,刚刚直起身的藕荷色身影上。
佛堂内檀香袅袅,她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与门外的混乱慌张形成鲜明对比。
顾珩的目光先是扫过空寂的佛堂,确认只有沈青梧一人后,那怒火更盛,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大步跨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外面的凉意,直逼到沈青梧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沈青梧!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沈青梧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盛怒的视线。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回世子,”她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妾身在此,为母亲诵经祈福。”
“祈福?”顾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抬手,似乎想指她,又硬生生忍住,胸腔剧烈起伏,“好一个祈福!我问你,方才你在何处?可曾去过西边竹林?”
永嘉郡主的哭声适时地大了一些,像是承受不住羞辱,软软地靠在了玉簪身上,玉簪连忙扶住,愤愤地瞪向沈青梧。
沈青梧的目光掠过永嘉郡主那身精心设计的“狼狈”,掠过顾珩脖颈处那抹疑似被指甲划出的红痕,心中一片冰封的漠然。
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顾珩逼人的视线,福了福身,姿态恭顺,却透着疏离:“妾身一直在此,未曾离开。春茗可以作证。世子何故有此一问?”
她的平静,她的置身事外,像是一勺热油,泼在了顾珩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你!”顾珩气得手指发颤,“你不知道?永嘉郡主在竹林边遇袭受惊,你身为侯府主母,竟然躲在这里念什么佛?!你安的什么心!”
遇袭?受惊?
沈青梧几乎要嗤笑出声。是啊,上一世,她就是太“知道”,太“热心”了,才落得那般下场。
她重新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永嘉郡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郡主遇袭?可有大碍?是何人如此大胆?”她顿了顿,又看向顾珩,疑惑道,“世子既与郡主在一处,怎会让郡主受惊?莫非那贼人凶悍,连世子也未能拦住?”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却像两根细针,轻轻巧巧地扎了回去。
顾珩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一时语塞。永嘉郡主的哭声也噎了一下。
总不能说,那个“贼人”就是他顾珩自己。而沈青梧的“未曾离开”和“毫不知情”,此刻竟成了她最好的护身符。几个管事嬷嬷交换着眼色,看向沈青梧的目光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思量。
顾珩死死盯着沈青梧,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妻子。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可那眼神深处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让他没来由地心头发慌,继而更加恼怒。
“沈青梧,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他咬牙,试图找回主动权,“今日之事,你脱不了干系!若非你……”
“世子,”沈青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佛门清净地,郡主又受惊不适,还是先请郡主回去歇息,延医诊治为要。至于今日之事,孰是孰非,自有公断。妾身一直在此诵经,佛前灯火,菩萨低眉,皆可为证。”
她再次合十,向菩萨像微微躬身,姿态虔诚。
一时间,佛堂内只剩下永嘉郡主低低的啜泣和烛火噼啪的微响。
顾珩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看着沈青梧那张无悲无喜的脸,看着她置身事外的淡然,一股强烈的、失控的憋闷感攫住了他。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惊慌,应该辩解,应该像上一世那样冲出来,将一切搅得更加混乱,然后顺理成章地承担下所有罪责!
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敲着木鱼,念着佛,甚至……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个念头莫名闪过脑海,让顾珩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随即是更深的暴怒。
“好!好得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转身,衣袍带起一阵冷风,“扶郡主回去!”
永嘉郡主似乎还想说什么,抬起泪眼朦胧看向顾珩,却只看到他紧绷的侧脸和阴沉的脸色,只得委委屈屈地被玉簪和嬷嬷搀扶着走了。
顾珩走到门口,又霍然回身,盯着沈青梧,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冰冷的警告:“沈青梧,你最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拂袖而去,重重带上了佛堂的门。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佛龛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佛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喧嚣只是一场幻梦。
沈青梧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又紧握起来的手,掌心再次传来刺痛。她低头,看着那深深浅浅的指甲印,有些已经渗出血珠。
她慢慢走到佛龛前,拿起那串刚刚敲了九十九下的沉香木念珠。指尖拂过每一颗圆润的珠子,冰凉浸润。
窗外,夜色已浓,星子零落。
侯府的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属于沈青梧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菩萨低眉,不见得是慈悲,或许只是,冷眼旁观。
她将念珠轻轻戴回腕上,转身,吹熄了佛前长明灯。只有一缕残香,在黑暗中幽幽盘旋。
第三章:侯夫人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侯府便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中。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昨夜未散的惊疑与揣测。
沈青梧起身时,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她拒绝了春茗欲言又止的探问,只按平日规矩,稍作梳洗,换了身更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发间仅簪一支银簪,便带着春茗前往侯夫人所居的松鹤堂请安。
松鹤堂内,侯夫人赵氏已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她年近五旬,保养得宜,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套成色极佳的翡翠头面,面色却沉肃如水,不见半分往日的慈和。手中慢慢捻动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刚进门的沈青梧身上,锐利如刀。
堂内除了侍立的大丫鬟,永嘉郡主竟也在。她今日换了身娇嫩的鹅黄色衣裙,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圈微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见到沈青梧进来,她立刻垂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似是害怕,又似是委屈。
沈青梧视若无睹,规规矩矩上前,屈膝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没有立刻叫起,任由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要找出什么破绽。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半晌,侯夫人才淡淡道:“起来吧。”
“谢母亲。”沈青梧起身,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至极。
“昨夜的事,你可听说了?”侯夫人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青梧抬眼,目光清澈:“回母亲,昨夜儿媳一直在小佛堂为母亲诵经祈福,直至世子与郡主前来。后来发生何事,儿媳并不十分清楚,只隐约听得郡主似受了惊吓。”她顿了顿,看向永嘉郡主,语带关切,“郡主眼下可好些了?可请大夫瞧过了?”
永嘉郡主身子微微一颤,抬起泪眼,飞快地瞥了侯夫人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多谢……沈姐姐关心,我……我没事了。”
侯夫人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丝。她昨夜已听顾珩大致说了经过,顾珩自是咬定自己醉酒糊涂,对郡主多有冒犯,但言语间对沈青梧的“恰好”缺席和“故作不知”极为不满。而永嘉郡主这边,除了哭诉受惊,便是隐晦地暗示,沈青梧或许对她有所不满。
此刻见沈青梧这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模样,侯夫人心中亦是惊疑不定。这个儿媳,素来是最省心不过的,温婉贤淑,孝顺恭谨,掌家也算得力。昨夜之事,若说她存心设计,似乎不像;可若说她全然无辜,时机又未免太过巧合。
“青梧,”侯夫人放缓了语气,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你与珩儿成婚三年,一直未能有所出。郡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如今又……在侯府受了这般委屈。于情于理,侯府都该给郡主一个交代。”
来了。沈青梧心中冷笑。上一世,也是这般开场白,然后便是疾风骤雨的罪名加身。
她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母亲的意思是……”
“昨夜之事,虽系珩儿醉酒失德,但你身为世子正妻,未能及时规劝夫君,更在郡主遇事时未能挺身维护,亦有失察疏忽之责。”侯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郡主清白受损,名誉攸关。你可知,此事若传扬出去,于侯府,于郡主,会是何等灾祸?”
永嘉郡主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
沈青梧静静听着,等侯夫人说完,才微微福身,语气平静无波:“母亲教诲的是。儿媳确有失职之处。但昨夜儿媳确实一心祈福,未曾离开佛堂半步,亦不知世子与郡主在竹林……此事春茗及佛堂附近当值的仆役皆可作证。母亲若不信,可一一查问。”
她将“竹林”二字说得清晰,却无半分暧昧,只点明地点。
侯夫人眉头蹙起。她当然查过,佛堂附近的仆役都说少夫人确实早早就进去了,一直没见出来。春茗更是赌咒发誓。这也是她最疑惑的地方。
“即便你不知情,”侯夫人语气转厉,“事后面对珩儿质问,你非但不思补救,反而言语推诿,置身事外,可有半点为人妻、为主母的担当?”
“母亲息怒。”沈青梧再次屈膝,却挺直了背脊,“儿媳并非推诿。只是事发突然,儿媳不明就里。世子当时盛怒,郡主又惊惧交加,儿媳若贸然开口,只怕更添混乱,于郡主声誉更为不利。故而才想着,一切当以郡主玉体安康为重,其余事宜,自有母亲与世子明察公断。儿媳愚钝,只知恪守本分,不敢越矩妄言。”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自己“恪守本分”未曾离开,又暗示了顾珩的“盛怒”和郡主的“惊惧”可能别有内情,更抬出了“母亲明察”的高帽子。
侯夫人被她堵得一噎。这沈青梧,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带着软钉子。
永嘉郡主见侯夫人沉默,心下着急,忍不住抬起泪眼,怯生生道:“姨母,您别怪沈姐姐……或许、或许沈姐姐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只是我……”她咬着唇,眼泪扑簌簌落下,“我日后可怎么做人啊!”
这一声“姨母”,唤得亲昵又委屈。永嘉郡主的生母与侯夫人是远房表姐妹,虽关系不算极亲近,但这层亲戚关系在,侯夫人便更不能轻忽。
侯夫人脸色更沉,看向沈青梧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不耐和审视。这个儿媳,平日看着顺眼,关键时刻却如此不顶事,还这般倔强。
“罢了。”侯夫人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事情已然发生,追究谁对谁错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她顿了顿,目光在永嘉郡主和沈青梧之间扫过,“郡主的名节不能有损。珩儿他……昨夜虽糊涂,却也是真心爱重郡主。”
沈青梧心中一片冰凉。果然,无论过程如何,结局早已注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一个为郡主铺路的“台阶”。
“母亲的意思是?”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问。
侯夫人看着她,眼神里已没了往日的半点温度,只剩下权衡利弊的冷静:“青梧,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三年无所出,已是七出之条。如今又……发生这等事。为了侯府,为了郡主,也为了珩儿的前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吐出冰冷的一句:“你自请下堂吧。侯府会对外宣称你急病暴毙,给你娘家足够的补偿,保你沈氏清誉。从此,你与侯府,再无瓜葛。”
“自请下堂”。 “急病暴毙”。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语。只是这一次,少了“妒妇害人”的罪名,换成了更“体面”却也更残忍的“无所出”与“失职”。
永嘉郡主猛地抬起头,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泪水掩盖,哀戚地看着沈青梧,仿佛在为她难过。
沈青梧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春茗在身后,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
堂内死一般寂静。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反应——痛哭流涕的哀求?还是愤懑不平的辩驳?
然而,沈青梧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永嘉郡主,也没有看侯夫人,目光越过了她们,望向松鹤堂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然后,她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侯夫人心头莫名一跳。
“母亲,”沈青梧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颤抖,也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儿媳,遵命。”
侯夫人愣住了。永嘉郡主也愣住了。
她们预想了沈青梧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顺从的接受。
“你……你说什么?”侯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青梧收回目光,看向侯夫人,眼神澄澈见底:“儿媳说,遵命。自请下堂,全了侯府与郡主的体面。只是,”她话锋微微一转,“急病暴毙,于侯府声誉未必是好事,恐惹人疑窦。不若,以‘无所出’及‘自觉德薄,自请归家静修’为由,给儿媳一纸放妻书。如此,既不损侯府仁厚之名,亦全了郡主入府之仪。母亲以为如何?”
放妻书,相较于被休弃,多少保留了女子一丝颜面,算是和平分离。
侯夫人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她竟然还在为侯府的声誉考虑?竟然主动提出更“温和”的方式?
永嘉郡主也瞪大了眼睛,忘了哭泣。沈青梧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算计。她原本以为,至少要经过一番撕扯,甚至要动用些非常手段,才能让这个占着位置的沈青梧挪开。可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还替他们想好了理由?
一种莫名的、失控的不安,悄然爬上了永嘉郡主的心头。
侯夫人沉默良久,手中佛珠捻了又捻。沈青梧提出的方法,确实更稳妥,对侯府名声更有利。只是……她深深看了沈青梧一眼,这个儿媳,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但无论如何,这结果正是她想要的。能如此顺利解决,省去诸多麻烦,自是最好。
“难为你……如此深明大义。”侯夫人的语气复杂了几分,却也没了之前的凌厉,“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我会让人准备放妻书,也会备足补偿,送你……安然归家。”
“谢母亲成全。”沈青梧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永嘉郡主那张写满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对侯夫人道:“若无其他吩咐,儿媳便先行告退,去收拾行装了。”
侯夫人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
沈青梧再次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松鹤堂。春茗连忙跟上,眼眶通红。
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松鹤堂内依旧一片沉寂。
永嘉郡主忍不住靠近侯夫人,低声道:“姨母,她……她怎么……”
侯夫人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打断她:“罢了。她既然识趣,便这样吧。你且安心,日后……侯府不会亏待你。”
只是,沈青梧临走前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了侯夫人的心底,隐隐的,有些不舒坦。
而走出松鹤堂的沈青梧,迎着初升的朝阳,微微眯起了眼。
阳光有些刺目,却终于带来了一丝暖意。
休书也好,放妻书也罢,不过是一张纸。侯府的补偿?她更不稀罕。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第一步,脱离这个吃人的牢笼,她做到了。
顾珩,永嘉郡主,侯府……我们的账,慢慢算。
她抬起手,腕上的沉香木念珠触感冰凉。指尖缓缓拨动一颗。
路还长着呢。
第四章:归家与暗流
沈家老宅坐落在京城西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庭不算显赫,却也清雅。沈父曾是国子监博士,清流文人,去得早,只留下寡母沈老夫人和沈青梧这个独女。当年沈青梧嫁入靖安侯府,也算是高攀,沈老夫人虽不舍,却也盼着女儿能得个好归宿。
如今,沈青梧带着几口单薄的箱笼和侯府给的“丰厚补偿”,回到了这座阔别三年的家。
沈老夫人早已接到消息,由嬷嬷搀扶着,颤巍巍站在门口等候。看到女儿从简朴的青帷小车上下来,一身素净,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神色仓皇的春茗,老夫人眼眶顿时就红了。
“我的儿……”沈老夫人上前,紧紧握住沈青梧冰凉的手,上下打量,见她虽然清瘦了些,神色却还平静,不似想象中那般憔悴欲绝,心下稍安,但更多的却是酸楚和愤怒,“他们……他们怎能如此待你!”
三年无所出,在世家大族虽是硬伤,但沈青梧年纪尚轻,侯府竟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多做,直接一纸放妻书将人送回。这其中的屈辱,沈老夫人如何不知?
“母亲,外头风大,我们进去说话。”沈青梧反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
进了正堂,屏退下人,只留春茗在门口守着,沈青梧才扶着母亲坐下,将侯府中事,择要说了。略去了竹林亲眼所见和沉塘的噩梦,只道顾珩与永嘉郡主早有情愫,自己碍了路,如今郡主在侯府“受惊”,需得有个交代,侯夫人便顺势让她自请下堂。
沈老夫人听得又惊又怒,捂着胸口,泪流不止:“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那顾珩,当初求娶时是何等谦和知礼,竟也是个薄情寡义、宠妾灭妻的混账!还有那永嘉郡主,堂堂宗室贵女,竟行此狐媚之举,毫无廉耻!侯府更是仗势欺人,我沈家虽门第不显,却也由不得他们如此糟践!”
“母亲息怒。”沈青梧轻轻为母亲顺气,眼神平静无波,“事已至此,愤怒伤身,于事无补。女儿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不幸中之万幸。那侯府,龙潭虎穴一般,早早离开,未必是坏事。”
沈老夫人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心中痛极。她这女儿,自幼聪慧懂事,嫁入侯府三年,更是磨平了棱角,变得越发隐忍温顺。可如今,这温顺之下,似乎多了些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深潭静水,底下却藏着冰棱。
“我儿受苦了。”沈老夫人搂住女儿,老泪纵横,“往后便在家中安心住下,有母亲在,断不会再让你受委屈。咱们沈家清静,粗茶淡饭,总能过活。”
“女儿不苦。”沈青梧靠在母亲肩头,闭上眼,深吸一口家中熟悉的、带着淡淡书墨和药草气的空气,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这里,才是她的归处。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梧深居简出。侯府送来的补偿,她让母亲仔细收好,另立账册,一分不动。那些华丽的衣料首饰,她让春茗尽数锁入箱底,日常只穿家常旧衣,绾最简单的发髻。
她每日陪母亲说话、抄经、料理些简单的家务,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归家静修、不问世事的女子。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推开窗,望着侯府方向那一片灯火璀璨的夜空,眼底闪过冰冷的微光。
她知道,侯府那边,绝不会如此平静。
果然,没过几日,京城里便隐隐有了流言。先是说永嘉郡主在靖安侯府做客时“受了风寒”,需要静养。接着,便有“知情人”透露,郡主受惊,似与侯府内帷不靖有关。再后来,话风渐渐指向了“前”世子夫人沈氏,暗示她因多年无子,性情乖张,善妒不容人,甚至对贵客郡主有所冲撞,这才“自惭形秽”,自请下堂。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虽未明说郡主与顾珩有私,却将沈青梧钉在了“妒妇”、“无德”的耻辱柱上,同时又将永嘉郡主塑造成了一个无辜受害的娇弱贵女,为日后顾珩娶郡主,铺垫好了“怜惜”、“负责”的完美理由。
沈老夫人听到些风声,气得差点病倒,要去侯府理论,被沈青梧拦下。
“母亲,他们既已布好此局,我们此时去争辩,只会越描越黑,正中下怀。”沈青梧神色淡然,正在临摹一幅寒梅图,笔锋稳而不滞,“清者自清。女儿既已离开,便不想再与侯府有任何瓜葛。这些污名,伤不了我分毫。”
“可你的名声……”沈老夫人痛心疾首。
“名声?”沈青梧搁下笔,看着宣纸上嶙峋的梅枝,轻轻一笑,“母亲,在那侯府三年,女儿早就明白了,女人的名声,不过是男人手里随意涂抹的脂粉,需要时给你妆点门面,不需要时,便是污水也能泼上来。我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是活着,是让母亲安度晚年,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老夫人看着女儿沉静却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女儿,是真的不一样了。
流言甚嚣尘上之际,靖安侯府却开始张灯结彩,筹备喜事。顾珩与永嘉郡主的婚事,正式提上了日程。钦天监选了吉日,就在三个月后。靖安侯府和永嘉郡主背后的安王府,似乎都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迅速交换了庚帖,过了文定。
消息传到沈家,沈老夫人又免不了一场垂泪。沈青梧却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绣着手里的一个香囊,图案是简单的兰草,针脚细密均匀。
“姑娘,您……不难过吗?”春茗小心翼翼地问。她总觉得,自家姑娘平静得有些可怕。
沈青梧抬起头,看向窗外叽叽喳喳的雀鸟,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难过?”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春茗,当你死过一次,就会发现,很多事,都不值得难过了。”
春茗似懂非懂,只觉得姑娘的眼神,空茫又遥远。
这日午后,沈青梧正陪着母亲在院中晒太阳,门房忽然来报,说有客来访,递上的名帖,赫然是“靖安侯世子顾珩”。
沈老夫人顿时变了脸色:“他还来做什么?嫌害我儿不够?不见!”
沈青梧却按住母亲的手,对门房道:“请世子在前厅稍候,我随后便到。”
“青梧!”沈老夫人急道。
“母亲放心。”沈青梧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眼神平静无波,“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才好。躲着,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她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未施脂粉,只将长发简单绾起,便带着春茗向前厅走去。
第五章:前厅对峙
顾珩在前厅负手而立,打量着这间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厅堂。与他记忆中沈青梧在侯府那个奢华却沉闷的院子截然不同。这里有一种侯府没有的、宁静的书卷气,像她身上曾经有过的味道。
他今日来,心情极为复杂。自那夜佛堂对峙,沈青梧平静地接受放妻书离开后,他心头那股憋闷和烦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与日俱增。她走得太过干脆,太过平静,仿佛甩脱了什么沉重的包袱,而不是被休弃下堂。
府里正在筹备他与永嘉的婚事,人人都喜气洋洋,母亲也松了口气的样子,永嘉更是温柔小意,处处合他心意。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尤其是听到外面那些对沈青梧不利的流言(其中不乏他默许甚至推波助澜),他竟没有想象中痛快,反而有些莫名的……不适。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来做个了断,顺便……看看她是否真的安好,是否后悔了。
脚步声轻轻响起。
顾珩回头,看见沈青梧走了进来。阳光从她身后的门扉斜射而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穿着简单的旧衣,未戴钗环,面色素净,却愈发显得眉眼清晰,有种洗尽铅华的清丽。和侯府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妆容得体的世子夫人,判若两人。
顾珩心头莫名一跳,准备好的开场白竟有些滞涩。
“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青梧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福身,语气疏淡有礼,“不知世子前来,有何见教?”
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不太熟悉的访客。
顾珩蹙眉,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沉声道:“青梧,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沈青梧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世子说笑了。放妻书已下,你我早已陌路。礼不可废。”
“你……”顾珩被她噎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哀戚,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只有一片沉寂的淡漠。这淡漠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入主题:“外面那些流言,你可听到了?”
“略有耳闻。”沈青梧语气依旧平淡。
“你……就不想辩解什么?”顾珩紧紧盯着她。
沈青梧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辩解什么?说世子与郡主在竹林是清白的?说我没有妒忌冲撞郡主?世子觉得,会有人信吗?或者说,侯府和王府,允许有人信吗?”
顾珩脸色微变:“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什么?”沈青梧反问,眼神纯净无辜,“我只知道,那夜我在佛堂诵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世子若认定我知道什么,不妨拿出证据来。”
又是这般滴水不漏!顾珩胸口那股郁气再次翻腾起来。他逼近一步,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沈青梧,你究竟想怎么样?你明明可以……”
“我可以怎么样?”沈青梧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却依旧平稳,“我可以像上一世那样冲进去,然后被你们诬陷推人、撕扯郡主衣裳,最后落得个沉塘溺毙的下场吗?”
“什么上一世?什么沉塘?”顾珩被她的话惊得一怔,随即怒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沈青梧自知失言,立刻收敛了神色,恢复平静:“没什么,不过是个噩梦罢了。世子不必在意。”她顿了顿,看着顾珩因怒意和困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缓缓道,“世子今日来,若是想确认我是否安分,是否会对您和郡主的婚事构成妨碍,那么大可放心。我沈青梧既已离开侯府,便绝不会回头。你们的风光也好,佳话也罢,与我再无干系。祝世子与郡主,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她说这话时,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挚,可听在顾珩耳中,却字字如冰锥,刺得他浑身发冷。尤其是那句“白头偕老”,竟让他无端想起佛堂那夜,她跪在菩萨前敲木鱼的模样。
“你恨我。”顾珩哑声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青梧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恨?世子太高看自己了。恨也需要力气。我对世子,无爱,亦无恨。只是陌路人罢了。”
无爱,亦无恨。陌路人。
这几个字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顾珩难以接受。他们之间,怎会只剩下“陌路人”三个字?那三年的夫妻情分呢?难道在她心里,真的什么都不算了吗?
“若无事,世子请回吧。我母亲身体不适,需静养,不便久待外客。”沈青梧下了逐客令,转身欲走。
“等等!”顾珩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时,沈青梧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轻轻一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抬都没抬一下。
顾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自己落空的指尖,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空洞感攫住了他。
沈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根柱子,一块石头。
“世子,请自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春茗,径直离开了前厅,将顾珩独自留在了那片空旷的寂静里。
顾珩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很温暖,他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温顺懂事、打理家事的妻子。
而走出前厅的沈青梧,在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微微闭上了眼。
春茗担忧地看着她:“姑娘,您没事吧?”
沈青梧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事。”她抬手,轻轻抚过腕上的沉香木念珠。
顾珩,这才只是开始。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我会一样一样,都还给你。
不是恨,只是公平。
第六章:筹谋之初
顾珩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沈家漾开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沈青梧的日子依旧规律而低调,仿佛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然而,暗地里的筹谋,却已悄然开始。
沈家虽清贫,沈父生前却结交了不少品性高洁的文人雅士和致仕的老臣。沈老夫人也曾是官家小姐,识文断字,颇有见识。沈青梧知道,想要撼动靖安侯府和安王府这样的庞然大物,仅凭她一人之力,无异于蚍蜉撼树。她需要助力,需要时机,更需要……站得住脚的理由。
她不再只是抄经绣花。她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书籍和手札,尤其是那些涉及朝堂旧事、官员往来、乃至一些不起眼的陈年档案的记录。沈父当年在国子监,位置清贵,接触的信息虽不核心,却往往能窥见一些台面下的脉络。
同时,她通过母亲,开始有选择地恢复与几位故交的联络。不是诉苦,不是求援,只是以晚辈身份问候,偶尔送上一些自己做的精巧但不值钱的点心或绣品,维系着那份淡如水的旧谊。其中,致仕多年的前都察院左都御史周老大人,以及现任翰林院侍读、以刚直敢言著称的秦修撰,是她重点留意之人。
周老大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望极高,虽已致仕,影响力犹在。秦修撰则是朝中清流的中坚,最重礼法规矩,眼里揉不得沙子。
沈青梧做得很有耐心,不急不躁。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筹码,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她就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静静地编织着自己的网,等待猎物上门,或者,等待风起。
这一日,春茗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凑到沈青梧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青梧正在看父亲留下的一本地理杂记,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哦?永嘉郡主病了?还病得不轻?”
“外头都这么说。”春茗小声道,“说是那日在侯府受了惊吓,一直没好利索,回王府后更是添了心悸之症,夜里常做噩梦,看了好多太医都不见起色。安王府愁得不行,靖安侯府也送了好些名贵药材过去。还有人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郡主这病,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有人诅咒。”
沈青梧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永嘉郡主这病,来得真是时候,也病得真是“巧”。是做贼心虚,夜不能寐?还是以此为筹码,催促婚事,或是博取更多怜惜?抑或是,两者皆有?
“还有呢?”她问。
“还有……听说靖安侯世子近日也颇有些烦闷,除了探望郡主,便是独自饮酒,有一次还在酒楼与人起了争执,虽然压下去了,但总归不好听。”春茗说着,偷偷觑着姑娘的脸色。
沈青梧神情未变,只轻轻“嗯”了一声。顾珩的烦闷,在她意料之中。他那个人,表面温润端方,内里却高傲又自负,最重声誉面子。如今流言虽有利于他和永嘉,但其中牵扯到沈青梧的“妒妇”名声,到底也算侯府一桩不光彩的家事。且永嘉这“病”,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他心头那根弦,只怕也绷得越来越紧。
更重要的是,沈青梧那日“陌路人”的态度,恐怕才真正戳中了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和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掌控欲。
“知道了。”沈青梧不再多问,重新拿起书卷,“这几日,若再有关于侯府或王府的消息,无论大小,都留意着。”
“是。”春茗应下,心中却有些疑惑。姑娘似乎对那边的事格外关注,却又看不出喜怒。
几天后,沈青梧等待的“风”,终于吹来了一丝征兆。
周老大人的夫人派人送来帖子,邀请沈老夫人和沈青梧过府赏菊。周老夫人与沈老夫人年轻时有些交情,沈家落难,周家未曾落井下石,已算难得,如今主动相邀,意义不同。
沈青梧知道,这或许是周家听到了风声,想亲眼看看沈家母女境况,也是存了一份故旧之谊。
她精心准备了一番,依旧是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裙,只戴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便陪着母亲去了周府。
周府底蕴深厚,园林雅致。赏菊宴上,多是些与周家交好、家风清正的文官家眷。沈青梧的出现,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屑。但她始终举止得体,言谈温婉,面对一些隐晦的探问,只淡然以“缘尽于此,各自安好”应对,不诉苦,不怨怼,反而赢得了几位老夫人赞许的目光。
宴席中途,沈青梧借口更衣,由丫鬟引路,穿过一道回廊时,恰好遇见周老大人送客出来。那位客人,正是翰林院侍读秦修撰。
沈青梧避到一旁,垂首行礼。
周老大人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目光扫过沈青梧,微微颔首。秦修撰则正当壮年,面容严肃,看见沈青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两人并未停留,低声交谈着远去。夜风送来只言片语:
“……侯府此番,确实欠妥……”
“……郡主抱恙,婚事恐生变……”
“……边关……粮饷……账目似乎……”
沈青梧心中一动。边关粮饷?账目?
她父亲的手札里,似乎零星提过几句,约莫七八年前,当时还是户部郎中的靖安侯,曾督办过一批运往西北的粮饷。后来似乎有些小小的波澜,但很快平息,未起大浪。父亲当时只是闲聊般记了一笔,未加详述。
若在平时,沈青梧绝不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此刻,联想到顾珩近日的烦闷,永嘉郡主恰到好处的“病”,以及秦修撰这位以核查钱粮、弹劾贪墨闻名的铁面御史出身的翰林提及“账目”……一条极其模糊、却又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的线索,隐约浮现出来。
难道……靖安侯府,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干净?而顾珩的烦闷,除了婚事和流言,是否还另有隐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赏菊宴结束回府后,沈青梧立刻翻找出父亲所有的手札和笔记,点灯熬油,细细查找关于当年那批粮饷的蛛丝马迹。同时,她开始通过春茗和沈家仅剩的、可靠的老仆,极其谨慎地打听七八年前西北粮饷案的旧闻,尤其是与靖安侯府可能相关的部分。
她知道这很冒险,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但她更知道,这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可能撕开侯府那华丽袍子的一角缝隙。
就在沈青梧暗中查探之际,靖安侯府与安王府的婚事,终于有了新动静。或许是永嘉郡主的“病”不能再拖,也或许是舆论已经铺垫得足够,两家正式公告,顾珩与永嘉郡主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消息传来,沈老夫人又是一阵叹息。沈青梧却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核对手中零散的信息碎片。
窗外的菊花,开了又谢。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七章:初现端倪
夜深人静,沈青梧的房中,灯烛燃了半宿。
桌案上摊开着几本泛黄的旧册,纸页边缘卷起,墨迹深浅不一,都是沈父生前的随笔和摘录。沈青梧秀气的眉尖微蹙,指尖在一行行略显潦草的字迹间缓缓移动。
“……癸未年冬,西北告急,粮秣催运。户部议,由靖安侯顾廷山主理押送事宜。同僚闲谈,言侯爷手腕雷厉,不日即筹措完备,发往肃州……”
“……腊月,闻肃州路有匪患惊扰粮队,幸押运官兵得力,未有大损,仅延误数日。朝廷嘉奖……”
“……次年春,偶闻肃州卫所呈报损耗之数,似与户部拨付微有出入,然核查后言路途耗损、鼠雀之灾,常例耳,遂核销……”
沈青梧的目光在“微有出入”、“常例耳”这几个字上停留许久。父亲记录得很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闲聊口吻。在庞大的朝廷运转中,千里运粮,有些损耗差额,只要在合理范围内,确实常被视为“常例”,无人深究。
但若这“微有出入”,并非自然损耗呢?若这“常例”,成了某些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遮羞布呢?
她又翻出另一本册子,里面夹杂着几张父亲与旧友往来的信函草稿副本,其中有一封提及当年一位姓王的户部给事中,因“言语不慎,冒犯上官”,被贬出京,外放至西南边陲小县。时间,恰好是在西北粮饷案尘埃落定后不久。
王姓给事中……沈青梧努力回忆,父亲生前似乎提过此人,性子耿直,好较真。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了几分。但仅凭父亲这些零碎、间接甚至主观的记录,什么都证明不了。她需要更确实的东西,比如当年户部的原始账目副本,押运官、接收方的具结文书,甚至是那位王给事中后来的下落和言论。
这些,远非她一个深闺女子、一个被休弃的侯府旧人能轻易触及。
沈青梧吹熄了灯,走到窗边。夜色如墨,远处靖安侯府的方向,依稀可见一片通明的灯火,隐隐有丝竹之声随风传来,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预演。
她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顾珩,永嘉,你们的喜事将近,我这份‘贺礼’,也该早些备下才是。
第二日,沈青梧向母亲提出,想去城外的清心庵住几日,为母亲和自己祈福静心。沈老夫人只当她心情郁结,想寻个清净,虽不舍,也答应了,只再三叮嘱带足用物,早些回来。
清心庵是京郊一座不大的尼庵,香火不旺,但环境清幽,住持慧静师太与沈老夫人有些旧缘。沈青梧选择这里,一是真图清净,便于思考;二来,她记得慧静师太的俗家侄女,似乎嫁给了京兆府衙门里一个掌管文书档案的小吏。
或许,能借此接触到一些旧年卷宗的边缘。
在清心庵安顿下后,沈青梧每日除了在佛前静坐,便是抄写经书,神色恬淡,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慧静师太见她气度沉静,不似寻常被休弃女子那般怨天尤人,倒也高看几分,偶尔会与她讲些佛法禅理。
几日后,沈青梧在一次闲聊中,似不经意提起,整理父亲遗物时,看到一些旧年书信,提及一位故人王姓给事中,后被贬西南,不知如今境况如何,心中感慨。慧静师太闻言,念了声佛号,道:“世事无常,宦海沉浮。那位王施主,贫尼倒听侄女提过一嘴,说是后来染了瘴气,没熬过去,可惜了。”
沈青梧心中一沉。人死了?线索断了?
“竟如此不幸。”她面上适时露出惋惜之色,“不知他家中可还有眷属在京?”
慧静师太摇头:“应是没了。他性子孤直,得罪人不少,被贬时家眷都未随行,后来听说妻儿回了原籍,再无音讯。”
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沈青梧暗叹,却不气馁。她又将话题引向京兆府衙门的差事繁杂,旧年档案堆积如山,管理不易。慧静师太随口应和,提到侄女婿常抱怨那些陈年旧账目虫蛀鼠咬,整理起来甚是头疼,尤其是一些涉及钱粮的陈案,账目纷乱,牵扯又多,轻易碰不得。
沈青梧心中微动,却不再深问,转而谈起庵中后山的秋色。
在清心庵的第五日,沈青梧正在禅房抄经,春茗悄悄进来,附耳低语:“姑娘,方才奴婢去斋堂取饭,听两个洒扫的婆子嘀咕,说侯府世子昨日来庵里了,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还请师太为他即将过门的郡主体弱多病祈福,做了场法事。世子看起来……神色有些疲惫。”
顾珩来了?还专门为永嘉祈福做法事?真是情深意重。
沈青梧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顾珩越是在意永嘉,越是看重这场婚事,对她后续的计划,或许越有利。
“他还去了后山那位独居的哑婆子那里,送了些米粮。”春茗又补充道。
哑婆子?沈青梧笔尖一顿。她知道后山茅屋里住着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婆子,据说在庵里住了很多年,靠庵里和偶尔香客接济过活,平时很少与人接触。
顾珩会给一个陌生的哑婆子送米粮?这不像他一贯的做派。除非……
“知道那哑婆子的来历吗?”沈青梧问。
春茗摇头:“问过庵里的人,都说来得比她们还早,只知道是十几年前被师太收留的,又聋又哑,问不出什么,久了就没人理会了。”
十几年?沈青梧若有所思。时间上,似乎和西北粮饷案有些接近。是巧合吗?
她搁下笔:“春茗,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去后山看看秋景。”
第八章:哑婆与旧纸
后山树木萧疏,秋意已浓。哑婆子的小茅屋孤零零坐落在山坳僻静处,门前一小片菜畦,收拾得倒还整齐。
沈青梧带着春茗走近时,哑婆子正坐在屋前矮凳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草绳。她头发花白凌乱,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浑浊,对来人也毫无反应。
沈青梧示意春茗将带来的一小袋米和几块素点心放在门口显眼处,自己则蹲下身,温和地开口:“婆婆,我们路过,给您带点吃的。”
哑婆子毫无动静,依旧搓着她的草绳。
沈青梧并不气馁,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听闻婆婆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了,这山间清静,是个好地方。”
哑婆子搓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似乎朝沈青梧的方向转了转,又迅速垂下。
沈青梧心中微动。她站起身,装作欣赏周围景致,目光却仔细扫过茅屋内外。屋舍简陋,几乎一览无余,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并无长物。墙角堆着些柴火,灶台冷清。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掠过灶台旁用来引火的一小堆破烂杂物——主要是枯叶和碎纸。其中,几张略显不同的、边缘焦黄卷曲的纸片吸引了她的注意。那纸质地似乎比普通引火纸要硬挺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佯装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春茗连忙来扶。借着弯腰的瞬间,沈青梧极快地从那堆引火物中,抽出了那几张不一样的纸片,拢入袖中。
“姑娘小心!”春茗惊呼。
哑婆子似乎被惊动,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们一眼。
沈青梧站直身体,对哑婆子笑了笑:“不打紧。婆婆,我们告辞了。”
离开后山,回到禅房,沈青梧立刻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片。
纸片共有三张,大小不一,都残缺不全,边缘有火烧和虫蛀的痕迹,纸质泛黄脆弱,上面的墨迹更是模糊难辨。沈青梧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摊在桌上,凑近烛光,仔细辨认。
一张似乎是从某本账册上撕下的残页,竖排表格,隐约可见“石”、“斗”、“升”等字样,还有一些数字,但关键的名目和印章部分都已缺失。另一张像是某种文书的一角,有“……押运官……验讫”等零散字句。第三张最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几个不成句的字:“……不符……彻查……王……”
王?!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是那个王给事中吗?
她竭力平复呼吸,将三张残片拼凑着看。虽然信息支离破碎,但结合父亲手札的记载,一个隐约的轮廓浮现出来:这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批西北粮饷的某个环节记录!而且,提到了“不符”,提到了“彻查”,提到了“王”!
哑婆子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她是当年事件的知情人?还是无意中得到了这些废纸?顾珩突然来给她送米粮,是善心突发,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来试探或安抚?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沈青梧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某个危险的秘密。这些残片是重要线索,但也是烫手的山芋。一旦被侯府察觉她在调查此事,等待她的将是灭顶之灾。
她必须更加小心。
将残片上的关键信息牢牢记住后,沈青梧走到炭盆边,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三张脆弱的纸片丢了进去。火苗迅速吞噬了它们,化为灰烬。不能留下任何实物证据。
看着跳动的火焰,沈青梧眼神坚定。虽然直接证据毁了,但方向已经明确。接下来,她要寻找的,是“人证”,或者,能接触到当年完整账目档案的“途径”。
而顾珩对哑婆子的异常关注,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在清心庵又住了两日,沈青梧便以母亲惦念为由,告辞回了沈家。慧静师太并未挽留。
回城路上,沈青梧掀开车帘,望着官道两旁不断后退的枯树,心中盘算。距离顾珩和永嘉的婚期,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时间,有点紧呢。
第九章:意外之客与将计就计
回到沈家没两日,一个沈青梧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竟是永嘉郡主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玉簪。
玉簪穿着一身水红色比甲,梳着双环髻,插着鎏金簪子,比在侯府时更显体面娇俏。她对着沈老夫人和沈青梧福身行礼,态度倒是恭敬,只是眉梢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傲。
“给老夫人、沈姑娘请安。”玉簪声音清脆,“郡主听闻沈姑娘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去了庵中静养,心中一直惦念。今日特命奴婢送来一些上好的血燕和山参,给姑娘补补身子。”说着,示意身后小丫鬟捧上两个锦盒。
沈老夫人面色淡淡的:“郡主有心了。只是我沈家清寒,受不起如此厚礼,还请带回吧。”
玉簪笑道:“老夫人说哪里话。郡主说,从前在侯府,多得沈姑娘照拂,如今虽……情分总还在的。些许补品,不成敬意,万望收下。再者,”她话锋一转,看向沈青梧,“郡主还有几句话,想托奴婢私下转告沈姑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青梧目光平静地扫过玉簪,又看了看那两个锦盒,心中了然。永嘉这是坐不住了?想来试探,还是示威?
“郡主美意,却之不恭。”沈青梧示意春茗接过锦盒,然后对母亲道,“母亲,我与玉簪姑娘去厢房说几句话。”
沈老夫人有些担忧,沈青梧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到了厢房,屏退春茗,只留玉簪一人。
玉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打量了一下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随即又堆起笑容:“沈姑娘这屋子收拾得真雅致。”
“玉簪姑娘有话不妨直说。”沈青梧坐在窗边椅上,神色淡然。
玉簪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郡主让奴婢来,一是真心关切姑娘。二来……也是有些事,想请姑娘体谅。”
“哦?何事需要我体谅?”
“姑娘也知道,郡主与世子婚事在即。”玉簪观察着沈青梧的脸色,“只是外间总有些闲言碎语,牵扯到姑娘从前……虽说清者自清,但总归对郡主名声有碍。郡主的意思是,姑娘既已离开侯府,不若……离开京城,寻个山清水秀之地安住。郡主愿赠以丰厚程仪,保姑娘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此一来,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于姑娘,于郡主,于世子,都是好事。”
原来是来赶她走的。沈青梧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迟疑和黯然:“离开京城?我母亲年事已高,故土难离……”
“老夫人自然可以一同接去奉养。”玉簪忙道,“江南富庶之地,气候宜人,最是适合养老。郡主已让人在苏州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院,仆役齐全,只等姑娘点头。”
连宅子都备好了,真是“周到”。
沈青梧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声音低柔:“郡主思虑周全。只是……此事关乎我母女二人将来,可否容我考虑几日?”
玉簪见她似有松动,心中一喜,语气更加恳切:“姑娘是明白人。留在京城,难免触景伤情,也平白惹人非议。远离是非之地,方能得真正清净。郡主是真心为姑娘打算。再者,”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侯府与王府联姻,乃太后娘娘都乐见之事。姑娘若执意留下,万一……惹得哪位贵人不快,怕是不美。”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沈青梧抬起头,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挣扎:“玉簪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请回禀郡主,容我思量三日,三日后,必给答复。”
玉簪目的达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送走玉簪,沈青梧回到正堂。沈老夫人急问:“她来做什么?永嘉又想如何?”
沈青梧扶着母亲坐下,将玉簪的话简要说了一遍。
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欺人太甚!她们害得你还不够?还想将我们母女赶出京城,让她们眼不见为净?那永嘉郡主,好狠毒的心肠!我沈家虽穷,骨头却是硬的!绝不去!”
“母亲息怒。”沈青梧轻抚母亲后背,眼神却冷静异常,“她们越是急着赶我走,越是说明,她们心里有鬼,怕我留在京城,对她们的婚事不利。”
“那你是如何答复的?”
“我说,考虑三日。”
沈老夫人不解:“你难道真想答应?”
沈青梧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自然不是。我只是需要这三天时间,做些准备。”
“准备?”
“她们想让我走,我偏要留下。不仅留下,还要送她们一份‘大礼’。”沈青梧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母亲,您放心,女儿不会任人揉捏。有些债,该讨回来了。”
沈老夫人看着女儿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惊疑不定,却莫名生出一丝信赖。她的女儿,真的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青梧闭门不出。她让春茗悄悄去打听,当年与那位王给事中交好、可能知道些内情、又还在京中任职的官员。同时,她反复思量着从清心庵哑婆子那里得来的零碎信息,以及父亲手札中的记载,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脉络。
第三天傍晚,沈青梧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封好,交给春茗:“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去周府,务必交到周老大人手中。若门房问起,只说是我母亲给周老夫人问安的信。”
春茗虽不解,但见姑娘神色郑重,连忙应下。
第二天,春茗送信回来,说信已送到周府门房。沈青梧点点头,没有多问。
午后,玉簪果然又来了,这次只带了一个小丫鬟,看似低调。
“沈姑娘,三日之期已到,不知考虑得如何了?”玉簪开门见山,语气比上次多了几分急切。
沈青梧请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缓缓道:“劳郡主和玉簪姑娘挂心。这几日,我思前想后,离京之事,恐难从命。”
玉簪脸色微变:“为何?姑娘莫非舍不得京城繁华?还是……对世子爷仍有余情?”
沈青梧轻轻摇头,目光坦荡:“非也。京城于我,已无情可眷恋。只是我母亲年纪大了,病体缠绵,实在经不起长途跋涉。且苏州虽好,终究人生地不熟,母亲故旧皆在北方,骤然南迁,恐于病情不利。为人子女,当以孝道为先。还望郡主体谅。”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玉簪蹙眉,语气转冷:“姑娘孝心可嘉。只是,郡主一番好意,姑娘这般推拒,只怕会伤了郡主的心。姑娘留在京城,那些流言蜚语,对姑娘清誉亦有损。何不两全其美?”
“清誉?”沈青梧抬眸,直视玉簪,眼神清凌凌的,竟让玉簪心头一凛,“我的清誉,早在侯府写下放妻书时,便已无关紧要了。倒是郡主,即将大婚,更该爱惜羽毛才是。有些事,做得太过,反而不美。”
玉簪听出她话里有话,强笑道:“姑娘这是何意?”
沈青梧却不答,只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玉簪姑娘回去,只需将我方才所言,如实回禀郡主即可。郡主是聪明人,自会明白。”
她态度坚决,油盐不进。玉簪心头火起,却又不敢真在沈家放肆,只得悻悻起身:“既如此,奴婢便如实回禀了。只是希望姑娘,莫要后悔今日决定。”
“慢走不送。”沈青梧神色淡然。
玉簪气冲冲地走了。
沈老夫人从屏风后转出,担忧道:“青梧,你如此强硬回绝,她们会不会……”
“母亲放心。”沈青梧握住母亲的手,“她们现在,自顾不暇。”
她递给周老大人的那封信里,只写了两句话:“靖安侯府旧事,西北粮饷微瑕,王姓御史含冤。青梧人微言轻,唯愿真相不泯。”
没有证据,没有指控,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提醒。但以周老大人的地位和敏锐,以及秦修撰等人对这类事情的关注,足以在他们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只要这颗种子种下,自然会有人去查。
而永嘉郡主这边,越是逼迫她离开,越是显得心虚。她就是要留在京城,留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让她们寝食难安。
网,已经撒出去了。现在,只需要等待。
第十章:流言反转
玉簪回去后,不知如何回禀,永嘉郡主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京中的流言,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起初,仍是“前世子夫人善妒无德”的老调重弹。但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夹杂进一些不同的声音。
有人私下议论:“说来也怪,那沈氏在侯府三年,虽无子嗣,可素来温婉贤淑,打理中馈井井有条,侯夫人以前也是夸过的。怎地郡主一来,她就突然变得‘善妒乖张’了?”
又有人道:“永嘉郡主在侯府‘受惊’那夜,沈氏据说一直在小佛堂诵经,半步未离,好些下人都可作证。这‘冲撞’之说,从何谈起?”
更有那消息灵通的,神神秘秘地透露:“我听说啊,那夜世子爷可是喝了不少酒,独自往西边竹林去了……郡主也是往那边更衣……这孤男寡女,黑灯瞎火的……”
“嘘!慎言!那可是郡主和侯府世子!”
“怕什么?许他们做,还不许人说?我瞧着,那沈氏倒是可怜,怕是碍了人家的眼,被寻个由头扫地出门了。”
“可不是嘛!如今世子要娶郡主了,沈氏这‘妒妇’的名声一背,正好全了他们的脸面。啧,真是好算计。”
这些议论起初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但渐渐地,似有蔓延之势。虽然不敢明面上指责顾珩和永嘉郡主,但话里话外,已将对沈青梧的同情和对那两人关系的质疑,表达得颇为清晰。
甚至有人开始翻起旧账:“说起来,靖安侯府这些年,是不是太顺遂了些?侯爷当年督办西北粮饷,可是立了功的,升迁得也快……”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流言的转向,自然传到了靖安侯府和安王府耳中。
永嘉郡主在王府气得摔了一套上好的官窑茶具,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是谁?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定是那沈青梧!她不肯离开京城,就是在伺机报复!”
顾珩在侯府书房里,听着心腹小厮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些流言,比之前诋毁沈青梧的那些,更让他感到棘手和……难堪。它们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最看重的面皮上。
“查!给本世子查清楚,源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顾珩厉声道。他绝不相信这是沈青梧能做到的,一个失势的弃妇,哪有这样的能耐?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针对侯府,还是针对他?
他第一个怀疑的,是朝中与父亲或自己政见不合的对手。但查来查去,那些议论仿佛凭空出现,在茶楼酒肆、后宅妇人之间口口相传,根本找不到明确的源头。
而更让顾珩心烦意乱的是,父亲靖安侯近日下朝回府,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有一次甚至将他叫到书房,关起门来低声训斥:“近日朝中似有些风言风语,提及陈年旧事。你与永嘉的婚事在即,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再惹出任何是非!尤其是那个沈氏,尽快处理干净!”
顾珩心中凛然。连父亲都听说了?还如此紧张?难道那些流言,真的触及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沈青梧那日在沈家前厅说的话——“我对世子,无爱,亦无恨。只是陌路人罢了。”
陌路人……她真的甘心只做陌路人吗?这些流言,真的与她无关?
一股莫名的焦躁和寒意,同时袭上顾珩心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曾经温顺沉默的妻子了。她的平静,她的淡然,如今看来,都像是深不可测的潭水,底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就在顾珩焦头烂额之际,永嘉郡主病得更“重”了。说是忧思过甚,心悸加剧,需要绝对静养,连婚事的筹备都无力过问,全权交给了安王妃和侯夫人。
婚期越来越近,侯府和王府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低气压中。表面的喜庆遮不住内里的紧绷。
这一日,顾珩被母亲叫去松鹤堂。侯夫人屏退左右,看着儿子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的郁色,叹了口气。
“珩儿,你与郡主的婚事,乃是太后默许,两家联姻,关乎侯府前程,绝不容有失。”侯夫人语气沉重,“近日流言纷纷,虽未指名道姓,但于郡主声誉终究有损。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完婚,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顾珩垂首:“儿子明白。”
“那个沈氏……”侯夫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原看她识趣,放她安然归家,已是仁至义尽。如今看来,倒是个祸根。她既不肯离京,留在京城,终是隐患。”
顾珩心头一跳:“母亲的意思是?”
侯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郡主身份尊贵,又是未来世子妃,岂容一个下堂妇在旁碍眼?总得想个法子,让她彻底‘安静’下来。此事,你无需过问,母亲自有主张。”
顾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为沉默。他知道母亲的手段。沈青梧……怕是难逃一劫了。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忍,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对未知麻烦的厌烦和对未来仕途的考量压了下去。
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妇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夜深人静时,沈青梧那双平静无波、清澈见底的眼睛,却总在他眼前晃动,搅得他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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